豆蔻女郎 · 第十五回 患得患失唯恐有失 或止或來竟然不來
壁上的鐘已敲十點了,四周的空氣是靜悄悄的,這是一個很華麗的臥房,一切的擺設是相當考究。靠窗放著一張單人寫字檯,綠綢的帷幔是掩攏著,室中是沒有亮著荷花形的大燈罩,只見寫字檯上開著一盞用石膏製成裸體美人形的檯燈,燈泡是裝在美人伸直的手掌中,蓋著紫色的紗罩,因此那房內光線是含了一種神秘的暗淡。這時,坐在寫字檯旁轉椅上的有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她手託了香腮,兩眼雖然望著攤在桌上的書本,但她並沒有把書里的詞句瞧進眼裡去,因為她呆呆地只管出神,經過了一刻多鐘的時間,還沒有把這一頁書翻過去,從這一點猜想,顯然她是在想心事。這個姑娘便是李茜珠,茜珠今夜回家,心裡是十二分的快樂,因為在無意之中,竟給自己遇到了一個三年不見的同學,而這同學在自己那顆小心靈中一向又當作愛人那麼地看待。自從得知了秋航搬家的消息,這三年來,使我心裡總感到了說不出的悲悽,今日居然給自己重逢,三年不見了的愛人,如今是長得更加俊美風流,當然茜珠的心裡是感到無限的甜蜜和興奮。不過在甜蜜和興奮之中,她也感到有些憂愁,因為和秋航是整整地隔別了三年,在這三年之中,狄秋航也許是結了婚,就是還沒有結婚,恐怕女朋友也總有幾個吧?那麼我雖然是十二分地愛他,但他是否能夠和我一樣地來愛我呢?這當然還是一個問題。李茜珠心中既然有了這麼一個憂慮,所以也怪不得她要對燈出神了。就在她出神的當兒,忽然背後有人輕輕地一拍,叫了一聲珠姑,茜珠回眸過去一望,原來是嫂嫂方雪琴。雪琴的粉頰是籠罩了一層慘澹的愁容,明眸里含了無限哀怨的目光,在茜珠緋紅的臉上逗了那麼一瞥,說道:
「珠姑,你在哪兒吃了夜飯?喝過酒了吧?兩頰怪紅潤的。」
不知怎的,茜珠一見嫂嫂憂形於色的神情,心裡就會感到了一陣難受,便站起身子,拉了她手,一面開亮了房中那盞荷花形的大燈罩,一面兩人在長沙發上坐下,說道:
「同學請我吃飯,偶然高興,只喝了兩杯酒,不料就醉了。嫂嫂,哥哥可有回來了嗎?」
雪琴搖了搖頭,眼皮兒有些潤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唉!珠姑,我也不要說他了,現在天天還不是十二點以後回家嗎?一回到家,便倒頭就睡,也沒有一句話,我若問他一句你在什麼地方,他就不耐煩地回說睡了睡了,有話明天再說吧!你想,這種不像做丈夫的樣子,我若脾氣躁些,不是天天可以吵嘴了嗎?為了怕響人耳目,我總含了眼淚忍耐著。但是忍耐是有時間性的,假使他一輩子也這樣地胡鬧著,難道也叫我忍耐一輩子嗎?」
說到這裡,喉間已經哽咽住了,無限傷心陡上心頭,再也制不住她那兩眶子裡辛酸的熱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茜珠聽了這話,也覺得哥哥的行動實在是太對不住嫂嫂了。因為自己憂愁著狄秋航也許是結了婚,或者已有了愛人,心中也是不喜悅,今見嫂嫂這樣可憐傷心的意態,引起了無限的同情,忍不住淚水也奪眶而出,嘆了一口氣,說道:
「那麼哥哥每夜究竟在什麼地方玩呢?天天玩,夜夜玩,難道不會玩厭嗎?」
雪琴見珠姑為自己也淌起淚來,一時倒反而拿帕先收束了淚痕,說道:
「誰知道他呢?左不過是玩女人罷了。唉,我說這全是黃金禍害了他的,珠姑,你瞧著,照這樣下去,他也許會喪在金錢太多的手裡。」
茜珠聽嫂嫂這樣說,便急道:
「那麼好歹你總該勸勸他呀,我真不相信你的話難道他會一句不要聽嗎?」
雪琴顰蹙了柳眉,說道:
「我何嘗不勸他,無奈他不肯聽,你叫我有什麼辦法呢?」
茜珠把手背擦了一下眼皮,瞟他一眼,低聲兒說道:
「你不能和他強硬,你總要……」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卻呆呆地望著她的粉頰出神。雪琴知道她以下的意思,兩頰不免也微微地一紅,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皮,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有時候我也這樣想,但一個人誰都有氣的,他既這樣地無情,我為什麼要笑臉對他呢?女子難道就不是人做的?竟如此地低賤嗎?」
茜珠見她憤憤不平的顏色,遂又嘆了一口氣,說道:
「話雖如此說,但從古以來,女子經濟不獨立,才是比男子低賤三分的。嫂嫂,我勸你千萬別和他意氣用事,總要用柔軟的手段去感化他。譬如說,你這樣脂粉不施,好像病西施那麼的,會引得起男人家的好感嗎?」
雪琴道:
「古人說,女為悅己者容,如今他把我當作眼中釘一樣,我還打扮給誰去看呢?」
茜珠笑道:
「還是打扮給哥哥看呀。你不曉得男人家的心理,都是喜新厭舊的多,現在他看見你很難看,這完全是因為厭你了的緣故,所以看見外面的女人仿佛西施那樣的美麗。但是過了些時候,他瞧見外面女人也會嫌了的,當那時,他也許仍會像新婚那樣地來愛你,所以你切不可和他感情破裂了。嫂嫂,我雖然是瞎說說的,但仔細想著,也有些小道理,你倒也要聽聽我的話看。」
雪琴點了點頭,覺得既然嫁了這麼一個丈夫,也就只有靜心耐氣地等待他回頭了。姑嫂兩人又閒談了一會兒,方才各自回房去安睡了。
雪琴回到房中,看壁上鍾已十一時了,麒俊卻還沒有回來,心裡當然十分怨恨,對鏡一照,只見兩頰黃瘦,毫無青春之顏色,心中這就暗想:每天懶把妝梳,珠姑說我像個病西施般的,這話實在不錯。像麒俊這種紈絝兒是只知以色取人,他近來見我憔悴如此,當然更要厭惡我了。雖然我又不是妓女,為什麼要打扮得十分妖艷地去迷自己丈夫呢?但為了要丈夫不到外面去胡調,除了這個辦法,又有什麼法子可想。唉!女人總不是人做的!想到這裡,嘆了一口氣,遂吩咐丫鬟菱兒端上一盆臉水,放在梳妝檯上。雪琴先用香胰子擦了一個臉,然後薄施脂粉,又拿唇膏在嘴上塗了一些。經過這麼一化妝,雪琴在鏡中瞧自己的臉容是完全地變了,因為雪琴本來生得柳眉杏眼,五官端正,所以此刻瞧來,真覺得十分美麗了。菱兒在旁瞧了,笑道:
「奶奶這麼一打扮就好看,這樣晚難道還打算出去嗎?」
雪琴回眸瞅她一眼,說道:
「你給我臉水收拾過去了,便自管去睡吧,我不出去。」
菱兒答應一聲,遂把臉水端出去倒了,然後便自回房中去安息。雪琴坐在床邊呆了一會子,房中是冷清清的,耳聽著時鐘嘀嗒嘀嗒地響著,在心頭更會感到了一陣悲哀。從十一點鐘等起,直等到十二點一刻,仍不見麒俊回來,心裡想著:不要今夜不回來了嗎?雪琴有了這麼一個感覺,她的眼前立刻會映出麒俊在外胡調的一幕,也許此刻他們早在熱被窩兒里溫存了嗎?也不知怎的,只覺有股辛酸的味兒直衝到鼻子管來,恨恨地罵了一聲:「不是人種,肯早死了倒也乾淨,讓我就一輩子做寡婦吧!」
雪琴所以說這兩句話,心裡實在是恨到了極點。但既說出了口,不禁又傷心起來,那久貯在眼眶子裡的淚水也就在眼角旁湧現了一顆。正欲脫衣就寢的時候,忽聽一陣細微的皮鞋聲,麒俊肋下挾了兩本厚厚精裝書走進房來。雪琴因為聽從茜珠的話,不再和丈夫強硬,所以立刻拭了淚痕,笑盈盈地站起,說了一聲你回來啦。麒俊平日回家,雪琴是早已睡了,彼此各賭著氣,並沒有一句話,各人蒙被自睡。今天對於雪琴會等著自己,那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因為妻子既然笑臉相迎,自然也不能再顯出恨她的樣子,望著她笑了笑。雪琴因為自己今夜是特地化妝過了,今見他呆望著自己的臉笑了笑,覺得他這個笑未免是含有些意思的,一時也難為情起來。為了避免難為情起見,於是她便去泡杯檸檬茶放在桌子上,秋波盈盈地瞟他一眼,說道:
「你在外面吃過點心沒有?要不我燒碗胡桃霜你吃?」
麒俊放了書本,脫了大衣,回身過來的時候,見雪琴一面來接,一面又這樣地問,遂搖了一下頭,說道:
「我吃過了點心,你餓自己燒碗吃吧。」
雪琴給他掛好大衣,搖頭瞟他一眼,很柔和地道:
「我也沒有餓,那麼早些睡吧。」
說著,便去關上房門,給他睡衣取出。麒俊在脫西服的時候,心中暗想:奇怪得很,怎麼今夜她就溫柔起來?其實她早就應該這樣子了,和丈夫賭氣那是沒有用的,你愈賭氣,我愈在外面胡調,看你對我有什麼辦法?今夜麒俊回家本來是一肚子的氣憤,因為在可可咖啡館裡看中了陸丁香,偏偏陸丁香又走出去了,後來又到大陸跳舞廳里去尋王佩芬。王佩芬是麒俊的戀人,兩人是發生過肉體關係的,不料佩芬卻給客人買票帶出去了。麒俊心中當然愈不快樂,所以揀了別個舞女跳了一個爽快,直到十二點鐘方才回家,他想:假使雪琴和我多嘴,我便存心和她吵一頓,也好出出我心頭的怨氣,但理想往往與事實相反,雪琴不但不和他多嘴,而且還特別地對他溫情蜜意,因此他滿肚皮的氣也就只好向屁股里鑽出去了。當兩人躺進被裡的時候,麒俊在床頭那盞淡藍的燈光之下,瞧著雪琴的臉,也覺得有種嫵媚的風韻,一時倒又愛她起來。雪琴雖然知道他這種舉動,絕不是他內心真正地愛我,完全是為了肉慾的衝動,但既做了他的妻子,還有什麼話說?不依他又怎麼辦?所以雪琴雖然覺得魚水歡是夫妻間最快樂的事情,但她心頭卻是充滿了無限的悲恨。
匆匆地過了兩天,在這兩天裡,麒俊每夜十點鐘就回來了,顯然比從前早些了。雪琴覺得茜珠給我想的辦法倒有些效驗,所以愈加不和他多嘴,一味地用柔媚手段對付他。麒俊雖然這兩天舞場是不跑了,但可可咖啡館裡還是一日兩次,照例文章,沒有間斷過。但丁香的一縷情絲已有所系,對於麒俊自然不放在心上,只有趙蓮蓉卻很愛麒俊,無奈麒俊卻又不在她的身上。麒俊覺得陸丁香的美麗,實在可以勝過一代歌后白豆蔻小姐,起初的本意,麒俊就愛上了白豆蔻,天天去瞧她的戲,同時也想到後台上去認識認識,不料在後台和他的老子遇見了。李家瑞一見兒子來奪自己的愛人,心中大怒,便把他罵了一頓。麒俊知道父親也在轉白豆蔻的念頭,心裡很是氣憤,嘴上雖不敢說什麼,存心便欲向母親告訴。李家瑞既把麒俊大罵了後,他的心裡當然也想到了這一層,於是他索性把麒俊喊來,開誠布公地和他談判,情願每月給他三千元錢零用,切不可向白小姐去搭訕。麒俊一聽有三千元錢一月零用,心中暗想:天下美貌的女子多得很,白小姐既然父親愛她,我就讓給他是了,當下連連答應。他們父子兩人既然狼狽為奸,家瑞對於麒俊在外胡調,自然不聞不問了。
麒俊這兩天裡是只想念著陸丁香,同時茜珠這兩天裡卻只是想念著狄秋航,茜珠為了要明白秋航究竟有沒有結過婚,當然很想到他家裡去望一次。這天齊巧星期六,下午沒有功課,於是她便坐車匆匆前往。那時,狄秋航梳著頭髮,擦著皮鞋,正欲赴白豆蔻的約去,一見李茜珠到來,自然不得不笑臉相迎,兩人握了一陣子。茜珠轉著烏圓眸珠,瞟他一眼,笑道:
「你要走出去了嗎?」
狄秋航笑了一笑,先向裡面屋中喊道:
「媽,李茜珠小姐來了。」
狄老太在裡面房中一聽這話,便急急走出來,見了茜珠,和三年前大不相同,現在長得亭亭玉立,真是和陸小姐一樣美麗,於是便含笑叫道:
「李小姐,我們三年沒見了,你一向好嗎?」
李茜珠早已搶步上前,向狄老太深深鞠了一個躬,喊了一聲伯母,笑道:
「可不是?我說狄先生這人真不應該,府上既然喬遷了,怎麼也不通知我一聲兒呢?」
狄老太聽她這樣說,話就覺得接不上去,笑了一笑,一面倒茶,一面讓座。秋航說道:
「今天星期六,下午沒有課吧?李小姐,大衣脫一脫。」
李茜珠便脫了大衣,秋航早已接過,李茜珠對他盈盈一笑,點頭說了一聲勞駕,身子便在桌旁坐下來。狄秋航見手錶已經一點零五分,想著白豆蔻原叫自己早些去,不過李茜珠還只有坐下,自己怎麼可以說走呢?那不但李茜珠心裡要生氣,就是自己心裡也過意不去,當然只好坐在一旁相陪。狄老太覺得李小姐是三年不來了,而且那日秋航承受她請吃夜飯,當然要待她特別客氣一些,所以她又悄悄地走下去了。李茜珠喝了一口茶,望了秋航一眼,說道:
「你媽到哪兒去了?叫她別忙,我可不是客人啦!」
說到這裡,覺得這話有些不對,我不是客人,難道倒是主人不成?心裡感到有些難為情,那兩頰就紅起來。秋航笑道:
「我媽不忙什麼,李小姐這時打哪兒來?」
李茜珠道:
「從家裡走出來,前天說的樂隊那事,我曾給你到皇宮劇院裡的負責人去商量過,因為他們那班樂隊是訂好合同的,要今年六月里才滿期,待期限滿後一定可以答應的。我想國曆已經是四月里了,到六月份也不過只一個月多些日子,你就不妨趁空時預先組織起來。」
狄秋航聽了,當然很是感激,笑道:
「這再好沒有了,李小姐,我告訴你,在和你遇見後第二天,我和同學們已組織了一個樂隊,並且在維納斯咖啡館裡當日演奏,館主考拉其認為滿意,已決定在維納斯里試奏一月,我想一月以後,他們皇宮的合同也滿期了,若有李小姐的介紹,事情當然可以成功的了。」
李茜珠一聽這話,樂得眉兒一場,笑道:
「真的嗎?你們演奏的時間是夜裡還是白天啦?」
狄秋航道:
「晚上七時至十二時,今天下午兩時還要去接洽一次。」
李茜珠伸手在腕上瞧了一下白金手錶,瞟他一眼,說道:
「已一點二十分了,那你該走了呀!」
狄秋航道:
「遲些不要緊,你只第一次來,我怎好意思不陪你坐會兒?」
李茜珠聽了這話,心裡倒是蕩漾了一下,笑道: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以後來的日子多哩!你有正經的事情去接洽,我如何可以耽誤了你?今天去接洽的是什麼事?是不是對於聘金問題嗎?」
狄秋航因為她的話是很真摯,想著自己的不誠實,倒感覺有些慚愧,兩頰微微一紅,點頭說道:
「是的,大概他肯出兩千元的薪水。」
李茜珠道:
「出兩千元薪水也不少了,不過你們共有幾個人?」
狄秋航道:
「一共十一個人。」
李茜珠點了點頭,凝眸做沉思的樣子,似乎給他們在分配每人可得多少的月薪。就在這時候,狄老太買了瓜子、糖果等東西走上來,李茜珠「啊」了一聲,站起身子,笑道:
「伯母,你這樣客氣,那叫我心裡太不安了。」
狄老太裝了盤子,放到桌上,說道:
「一些些吃不來的東西,你客氣做什麼?請坐呀。」
李茜珠這才又坐下來,狄秋航抓了一把西瓜子,交到她的手裡。李茜珠笑著攤了手心來接,狄秋航卻漏了一粒瓜子給她,望著她粉頰,哧地笑道:
「李小姐,你還記得三年前這麼一回事嗎?」
李茜珠聽了,猛可記得那年自己在校園中散步,手裡還拿了一袋瓜子吃,忽見秋航匆匆奔來了,要問自己討西瓜子吃,因為是玩慣的,所以自己只給他吃了粒瓜子,便咯咯地笑著回身逃了,不料一不小心,卻被石子絆住,跌了一跤,秋航走上來抱著自己的身子,曾笑著給自己撫摸……這一幕情景宛然猶在眼前,想不到已經三年了。現在被秋航這樣一問,那兩頰就紅暈得嬌艷,瞅他一眼,忍不住嫣然笑起來。秋航這才把一把瓜子又放下去,李茜珠接了,說聲謝謝,拿了一粒,放到牙齒上去嗑了。狄老太對於李小姐和秋航親熱的情形,這在三四年前是常見慣的,不過現在隔別了三年,李小姐完全已由孩童時代轉入到姑娘的階段,彼此當然要生疏得多了,不過人家會來望我們,顯然心裡還記得我們的,遂也問問她的爸媽好,現在哪兒讀書,絮絮地問了一會兒。李茜珠當然也小心地回答著,忽然她又去瞧那白金手錶,已經是兩點光景了,遂回眸瞟他一眼,很著急地說道:
「已經兩點了,你怎麼還不去呀?」
狄秋航當母親和李茜珠在談話的時候,他卻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他想的當然是非常得意,因為在自己的身旁已包圍了三個美麗的姑娘,這三個姑娘的環境雖然各不相同,但對我的熱情卻完全一樣。那麼我的身子是只有一個,究竟給了誰好呢?李茜珠是我從小的同學,三四年前的時候,說也慚愧,曾經抱了她常常聞她的香,她並不惱怒,像羔羊般的柔順,只逗給了我一個嬌嗔,不過那時候她確實還只有一個十三歲的小孩子,但現在她見了我,依舊是柔情蜜意地對待我,顯然她仍是愛著我,假使我不接受她的愛,叫我心中怎能對得她住?那個陸丁香她雖然是個咖啡店裡的茶花,但這咖啡店是她姑爸開的,同時她的本身也是個中學生,絕不像普通茶花那麼低微,雖然我和她只有三次的見面,但她和我的母親感情實在不壞,曾經為我的停職也使她淌過淚,這是母親親眼目睹的事,從這一點看來,她那一顆芳心確實也愛上了我,假使我不接受她的愛,我又如何能夠對得住她?不過這位白豆蔻小姐,確實是我心裡久已愛慕的姑娘,今日她居然也很熱情地對待我,自從兩人合奏合唱了以後,覺得白小姐真是我理想中志同道合的伴侶,我又如何能捨得她?狄秋航心裡既然是一個也捨不得,自然反而感到痛苦起來,一時把李茜珠對他問的話卻一些也沒有理會到。狄老太笑喊道:
「秋航,你怎麼啦?李小姐和你說話,沒聽見嗎?」
狄秋航這才理會過來,立刻抬起頭,望著李茜珠笑道:
「李小姐和我說什麼話?」
李茜珠見他這個模樣,心裡倒覺得好笑,轉著眼珠瞟他一下,說道:
「我說已經兩點鐘了,你為什麼還不走呀?」
狄老太也記得了,說道:
「昨夜你不是說今天還要到維納斯去接洽嗎?」
狄秋航笑著站起身子,點頭笑道:
「那麼我走了,李小姐多坐一會兒,真是抱歉得很!」
李茜珠也跟著站起,兩手摸著桌沿,瞟他一眼,笑道:
「那有什麼抱歉?你這就太客氣了。那麼你回頭還要回家來嗎?」
狄秋航已是披上了大衣,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也許回來的,不過李小姐只管夜飯吃了走。」
茜珠知道他是不會回來了,遂笑著點點頭。狄秋航招了一下手,身子已是奔下樓去了。
狄秋航坐車到三友小築,找到了十五號,便按了按電鈴。這時候林英齊巧送小姐和樊寶之走後,在樓上打掃,忽聽有人叫門,於是便急急走下來開門,一見狄秋航,倒是一個挺英俊的少年,遂問道:
「你找哪一家?」
狄秋航含笑說道:
「請問這兒可不是白豆蔻小姐府上?」
林英聽他說出小姐的名字,遂點了點頭,說道:
「不錯,你這位先生貴姓?找我家小姐有什麼事嗎?」
秋航忙在袋內摸出一張名片,遞給她,笑道:
「你和小姐去說,狄秋航來拜望她了。」
林英接了名片,請他進內,關上大門。狄秋航跟她到裡面,林英這才笑道:
「狄先生,你請等一會兒,我家小姐就要回來的。」
狄秋航聽了,「哦」了一聲,身子便在沙發上坐下了,心裡可就暗想:這倒奇怪了,她叫我到她家裡來,怎麼自己倒反而走出去了?林英已端上一杯咖啡茶,並送上一支菸捲,便匆匆地自管走開了。狄秋航燃了火,吸了一口煙,心中以為白小姐自己不在家,那僕婦一定會通知她的家屬來招待我了。誰知直等一支菸捲吸完,既不見白小姐的家屬下來,連那僕婦的影兒也不見了,一時心裡真感到十分的稀奇和不悅,暗想:那似乎太慢客了,叫我一個人呆呆地坐著這算什麼意思?偶然回眸,又見桌上點著香燭,心裡又覺得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白小姐今天生日嗎?既然是白小姐生日,家裡一定很熱情,而且白小姐自己本身也不會出去呀。就在這時,林英又端了一碗湯糰出來,放在桌上,向秋航說道:
「狄先生,你等得厭煩了嗎?小姐這人真奇怪,她說一會兒就回家的,怎的直到此刻還不來?」
狄秋航見她端點心出來,覺得這樣招待也不能算慢客,但是她既然約我到來,如何自己反而出去?那到底太不應該了。遂皺了眉頭,看了看錶,已經是三點零五分了,便問道:
「白小姐幾點鐘出去的?她是到哪兒去的,你可知道嗎?」
林英暗想:小姐是弄假成真不得已走出去的,哪裡有什麼事情嗎?一時倒叫自己回答不出,呆住了一會兒,說道:
「到什麼地方去我倒不知道,但她曾經說就回來的,狄先生找小姐,不知有什麼貴幹?」
狄秋航聽她這樣問,同樣地愕住了一會子,說道:
「也沒有什麼事情,不過今天我到來,是你小姐再三叮囑我來的。」
林英聽他這樣說,暗想:那麼小姐剛才為什麼沒有關照我呢?難道小姐忘記了嗎?不禁「哦」了一聲,說道:
「原來是小姐約好狄先生今天來的,那小姐也太糊塗了,我想大概就要回來了。狄先生,你且先吃了這點心吧。」
狄秋航雖然有些不樂意,但人家說話很客氣,自己當然不能顯出惱恨的樣子,遂笑道:
「我不餓,你太客氣了。」
林英也笑道:
「坐著也厭氣的,狄先生就稍為用些吧。」
狄秋航這就不得不站起身子,坐到桌子旁去,望著林英問道:
「白小姐的爸媽也不在家嗎?」
林英聽他這樣問,心裡也很奇怪,狄先生連小姐的爸媽有沒有都不明白,顯然還是個很生疏的朋友,那麼小姐怎麼會叫他到家裡來呢?不過仔細一想,狄先生是個這樣美貌風流的少年呀,我小姐怎麼會不和他發生感情嗎?於是忙笑道:
「狄先生,我小姐爸媽是九年前都死了,從小跟叔父在南洋,後來叔父也死了,我們才回祖國來,所以在家裡是只有我們主僕兩個人。」
狄秋航聽了這話,方才恍然大悟,覺得剛才自己怪人家慢客,倒是誤會了,遂又問道:
「白小姐是哪兒人?她爸媽怎麼死的?」
林英嘆了一口氣,說道:
「小姐原是瀋陽人,那年來了大批強盜,殺人放火,老爺為了抵抗而殉難了,太太半途中流彈而死了,只有我們一同逃到南洋。」
狄秋航猛可想起,白豆蔻表演難民的情形入木三分,暗想:原來白小姐的身世堪憐,無怪那夜又歌《釵頭鳳》哀怨之曲。一時更加同情,不禁低下頭來,呆了一會兒。林英見他並不吃湯糰,但管出神,覺得狄先生和小姐雖然是初交,但彼此一定是很傾心的。對了,所以樊老爺請小姐瞧戲,她推託身子懶懶的,後來又見樊老爺不走,便故意叫我說個謊,不料這老甲魚偏討好,一定要送小姐出去,小姐弄假成真,自然只好走了。不過她跳下汽車後,此刻也該回來了,難道又遇見了什麼人了嗎?兩人只管呆呆地想心事,室中當然是十分寂靜。狄秋航覺得自己這個意態,也許會使人好笑,於是立刻拿起銀匙,舀了糰子吃了幾個。林英忙又到廚下去端臉水,擰手巾給他擦臉。狄秋航見表已三點四十分了,白豆蔻還沒回來,遂說道:
「我想白小姐大概不會回來了吧。我走了,回頭請你告訴一聲。」
林英忙道:
「狄先生,假使你沒有什麼事,不妨再等會兒,因為我曉得小姐的脾氣,和人家約好了的事情,她是絕不肯失信的。」
狄秋航聽了這就沉吟了一會兒,又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望著那閃爍的燭火,忍不住開口又問道:
「今天你家有什麼事?可是你小姐的生日嗎?」
林英笑道:
「是的,所以我想小姐既約你今天來,她一定是請你吃飯的。我想她在外面一定遇到了什麼朋友,所以脫身不得,但晚飯無論如何回來吃的,所以狄先生還是再等會兒。」
狄秋航聽了這話,心裡倒是蕩漾了一下,暗想:白小姐別人一個不請,單請我來吃夜飯,這她是待我多麼知心,但是所奇怪的,她為什麼下午要出去呢?因此在喜悅之中,不免又摻和了一些煩惱。林英怕他寂寞,去拿幾本雜誌給他瞧著解悶。這樣直等到六點敲過,室中已亮了燈火,還不見白豆蔻回來。狄秋航覺得自己太痴了,於是站起來,忍不住自己也好笑道:
「我走了,我走了,白小姐絕不會再回來了。」
林英到此雖然要想再替小姐辯護幾句,可是已經無話可說,但這似乎太對不住人家了,和人家簡直在開玩笑,那豈不叫人心裡著惱嗎?遂說道:
「狄先生既然已等到這時候了,那麼也不管小姐回來不回來,就這兒吃飯了吧,反正菜是都備著。」
狄秋航聽了,心裡暗想:那成什麼話?主人不在家,客人一個人吃飯,那簡直反客為主了,豈不是一件大笑話嗎?遂笑道:
「不,我明天再來吧。」
說著話,身子已跨出門外去。林英也覺得這斷斷沒有這個理由,於是搶著出去開門,只見天空已經漆黑了,一輪光圓的明月當空而照,倒是挺大的,便叮囑道:
「那麼狄先生明天準定來吧。」
狄秋航點點頭,便很快地步出三友小築去了。等狄秋航走出不到兩個鐘點,白豆蔻方才急急地趕到,一聽林英對自己這樣說,那一顆芳心是跳躍得厲害,忙問道:
「那麼他……現在還等著嗎?」
林英笑道:
「人家可不是痴子,難道就一直等到明天不成?」
說著話,兩人已走到室中。白豆蔻見那對紅燭已經是矮得只有五寸長了,但火光猶融融地閃爍著,遂回頭又道:
「他幾點鐘走的?」
林英笑道:
「直到六點敲過,你想,他的耐心也好了。」
白豆蔻又道:
「那麼你不留他吃飯嗎?」
林英道:
「怎麼不留他?但人家一個人怎好意思吃飯呢?小姐,你在什麼地方?既然約好了人家,幹嗎不早些回家?」
這時,白豆蔻心中的難受,她真的淌下淚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卻是懶懶地坐到沙發上去。林英見小姐這情景,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道理,遂安慰她道:
「好在他並沒生氣,明天還會來的。」
白豆蔻聽了,立刻抬頭問道:
「你這話可真?」
林英道:
「是狄先生自己說的,怎麼不真?」
白豆蔻手背擦了一下眼皮,又道:
「你給他吃過點心沒有?」
林英點了點頭,說道:
「給他吃過了,小姐,你飯可曾用過?」
白豆蔻這才把自己下午的經過事情向林英告訴一遍,頓腳恨道:
「你想,這叫我怎麼好呢?」
林英見小姐紅了兩頰,又欲盈盈淚下的神氣,遂說道:
「小姐,事既如此,難過又有什麼用?反正狄先生明天還要來的。」
白豆蔻嘆息了一會兒,因時已八點二十分了,於是急急地又趕到皇宮劇院裡去。
狄秋航做夢也想不到乘興而來,卻會敗興而返,踏著清輝的月色,想著白豆蔻會失約,覺得到底是個紅極一時的歌后脾氣,未免使自己有些失望。想到這裡,仰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夜風吹在身上,也會感到有些淒涼。坐車急急到維納斯咖啡館,因為還只有六點二十分,牛小獅等還沒有到,白天裡的一班樂隊也很起勁地演奏著。當秋航一腳步進場內,瞥眼就見西首一張圓桌旁坐著一個女郎,她的明眸不時地向外望,似乎在等人模樣,一見了秋航,便含笑站起,招了招手,還未說話,卻已奔上來了。秋航對於她會等在這兒,也是覺得夢想不到的事情,一時在萬分失望之餘,也不禁為之展顏微笑,立刻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