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四回 破慳囊有心辭翠鐲 成拙計爽約待嘉賓

馮玉奇 《豆蔻女郎》
白豆蔻心裡以為狄秋航此刻會來,他一定還沒有吃過午飯,這樣我們就一塊兒吃一餐,豈不是一件令人感到興奮的事嗎?所以白豆蔻是滿心充滿了甜蜜,笑盈盈地三腳兩步親自走出去開門。不料當她步到石階的時候,就給她發現站在門口的雖然也是個穿西服的男子,但頭頂卻是一片光禿禿的,就在這一瞥之下,失望立刻滲入她的心房,把她滿臉的笑容立刻也平靜下來。那時,站在門外的樊寶之卻已瞧清楚了白豆蔻,因為白小姐親自給自己來開門,那實在是意外的事情,所以樂得眉飛色舞地笑喊道: 「白小姐,啊喲!怎麼勞動你親自來開門?那可太對不住了。」 白豆蔻因為是瞧清楚了並非狄秋航,所以她的兩腳又會停下來,如今被他這麼一喊,倒不好意思不去開門了,遂依然裝作很歡喜的態度走下階去,開了鐵門,笑道: 「是乾爹嗎?你這個時候怎麼倒會來呀?」 樊寶之聽她這樣問,倒不禁為之愕然。同時白豆蔻也覺得自己這話未免問得有些奇突,於是立刻補充了一句道: 「乾爹還沒有吃過午飯吧?快請裡面坐吧。」 這時,林英也從裡面趕出,代替小姐來關大門。白豆蔻於是請樊寶之進內,樊寶之見室內燃著很高大的紅燭,並一束盤成壽字形的香,一時心裡好生奇怪,站著又出了一會子神。白豆蔻見他做沉思的樣子,知道他一定在想為什麼我們今天燃燒起香燭來,遂忙又說道: 「乾爹,你請坐呀,我們就隨便用些飯可好?」 樊寶之卻不理會她這兩句話,回眸過來,帶了猜測的目光向白豆蔻望了一眼,說道: 「白小姐今天家裡有些什麼事?你不能瞞著,讓我們失禮。」 白豆蔻裝出毫不介意的神氣,笑道: 「沒有什麼事情,乾爹,你到底吃過了飯沒有啦?假使沒有吃過,你就一同吃些,不用客氣。你要客氣的話,自己餓肚皮我可不管賬。」 樊寶之聽她說得這樣誠意,心中真是非常快樂,意欲說吃過了,那麼這個和美人相對吃飯的機會錯過,實在可惜,但是老實不客氣地吃了,這到底是太難為情了。樊寶之這樣想著,殊覺有些為難,伸手抬到光禿禿的頭頂上去抓了抓,笑道: 「你們今天的飯似乎吃得早一些,現在還只有十一點半呢,我原想請你到外面去吃的。」 這兩句話顯然他還沒有吃過飯,白豆蔻是個絕頂聰敏的姑娘,當然知道他是為了怕難為情的緣故,所以繞過圈子說話了,遂吩咐林英再擺上一副杯筷,對樊寶之盈盈一笑,擺了擺手,說道: 「乾爹,坐呀,你酒可喝些?」 樊寶之已經是覺得很不好意思,若再喝酒,那自己也說不過去,於是搖了一下頭,說道: 「酒不喝,就吃飯吧。」 白豆蔻也不和他客氣,遂叫林英盛上一碗飯,兩人於是在小圓桌旁相對坐下。樊寶之未免有些受寵若驚,因為太興奮了的緣故,倒反而有些感到局促不安,似乎有了一種拘束的樣子。為了避免這種局促不安,他就微微一笑,搭訕著說道: 「昨天我曾來拜望過你,白小姐不是已經出去了嗎?」 白豆蔻把筷子挑著飯粒,正向紅紅的嘴唇里塞進去,聽他這樣說,烏圓的眸珠一轉,笑道: 「可不是?倒叫乾爹空走了一次,真抱歉哩!」 樊寶之拿銀匙掏了一匙鮑魚湯來喝,聽了這話,便放下銀匙,笑道: 「白小姐,那你太客氣,這也用得了抱歉嗎?」 白豆蔻盈盈秋波向他瞟了一眼,並不作答,卻逗給了他一個嬌媚的甜笑。樊寶之見她今天穿的這件喬琪絨旗袍非常鮮艷,襯著她吹彈得破的兩頰,更加嬌媚可愛,被她這麼傾人地一笑,他的神魂未免有些飄蕩,兩眼望著她的臉又呆住了一會兒,但立刻又感到這樣似乎失了一個做乾爹的身份,因為人家既然這樣恭敬地對待自己,自己卻一味地存著歪心,那到底太對不住人家姑娘了。樊寶之心中既然有了這麼一個自愧的感覺,他便微紅了兩頰,不禁慢慢地垂下臉來。白豆蔻忽然見他又這樣怕羞的意態,心裡倒感覺有些好笑,因為兩人坐在一塊兒吃飯,若默默地一句話也不說,那也不成樣兒,於是她又擺出做主人的態度,笑著把筷子點了點那碗中的雞、魚等菜,說道: 「乾爹,你不用客氣,要我夾菜給客人,這麼一套我一些也不會的,反正在自己乾女兒家裡,你就隨意吃吧。」 樊寶之聽她這樣殷勤款待,心裡自然非常欣喜,連連點頭道: 「我理會得,你想,假使我客氣的話,也不會走到就坐下吃飯了。」 白豆蔻瞅他一眼,又嫣然地笑了,說道: 「乾爹這話就不對,本來呢,在自己乾女兒家裡還得當外人看待嗎?倘若不是乾爹,這種小菜,我也不好意思留人家吃飯呢。」 樊寶之覺得她這兩句話是顯得親熱極了,一時心裡又起了一種妄想,也許這位白小姐果然也愛上了我嗎?因為在第一次我到這裡來,他就贊我精神比年輕人好,這句話我猜想一定含有深刻的意思。想到這裡,滿心充滿了甜蜜,笑道: 「這樣好的小菜再說不好,那還想吃什麼呢?」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忽然心裡有了一個感觸,便正著臉色,說道: 「乾爹這句話真不錯,到此我心裡又想起前線的兄弟和流離失所的難胞了,唉!可憐他們在冰天雪地、槍林彈雨中肉搏奮鬥,為國家光,為民族榮,吃的一瓶冷水、雨塊、麥餅,如此艱苦,尚不以為苦,將士奮勇抗敵、百戰必先之精神,尤令人敬佩。今我等安居上海,吃的魚肉,穿的綾羅,問心已實有愧,若再不盡一些國民的責任,那我們豈不是全無心肝,比畜類都不如了嗎?」 樊寶之聽她又說到前線的戰士頭上去,心裡倒有些奇怪,望著她呆了一會兒,點頭說道: 「白小姐真是一個愛國的女子,所以上星期會把所有首飾獻給國家,從這一點看來,確實是叫人佩服。」 白豆蔻放下筷子,兩眼含了憤恨的目光,臉上籠罩了一層愁容,咬著她的牙齒,把小嘴兒撇了撇,說道: 「我想起了九年前逃亡的一幕,父母的慘死,家園的被毀,我真恨不得立刻武裝起來與敵人拼個你死我活。唉!乾爹,你說我是個愛國的女子,我心裡真有些隱隱作痛。環境太惡劣了,每天的生活實在叫我太慚愧了。」 說到這裡,眼眶子裡已是貯滿了熱淚,大有食不下咽之慨。樊寶之見她這個樣子,心裡也局促不安起來,遂安慰她道: 「過去的事情,你也不用傷心了,至於前線的戰士,他們既吃了國家的糧餉,作戰乃是應盡的天職,如何可以和你一個弱女子相比呢?我是老了,要為國出力,也只好待來生了。白小姐,好好兒吃飯,何苦想這種事?國事自有一班大人物會料理,我們做小百姓的可管不了這許多。」 樊寶之自以為這兩句話說得很好,不料聽進在白豆蔻的耳中,心裡便起了一個強烈的反感,暗暗罵聲無恥王八,但表面上卻又裝作沒有事兒那麼地微微一笑,拿銀匙在飯碗裡掏了一些湯,便匆匆地飯畢,向樊寶之說道: 「這幾天胃不行,吃了一些食物立刻就會飽起來。乾爹,你不能瞧主人家只吃一碗飯,你就做客了,這是不對的。林英,你給樊老爺來盛飯吧。」 樊寶之被她這麼一說,也就用不到再客氣,於是把飯碗給林英拿去又盛了一碗。白豆蔻站起身來,掀起酒窩兒,又微微一笑,說道: 「乾爹,你只管慢些用,我上樓洗臉去,恕不招待你了。」 樊寶之笑道: 「不用招待,白小姐只管自便好了。」 白豆蔻回眸逗給了他一個嬌笑,便匆匆地奔上樓去了。樊寶之想不到今天會和白小姐相對吃飯,這是感到意外興奮的事情,所以一面吃飯,一面獨個兒也只管笑。在他抬頭向上面望時,那對融融的燭火是燒得很旺,在眼前閃爍不停,這就心裡開始又有個感覺,白小姐家裡今天一定有事情,不然,無緣無故點著香燭做什麼?今天我也來得正巧,回頭一定要問她一個詳細,這也是一個聯絡情感的好機會,倒不能錯過。同時又想李家瑞也不知道,可見白小姐和他的交誼也沒有怎麼深厚,否則,白小姐會不告訴他嗎?想到這裡,也就更加歡喜,把筷子連劃了兩口,那第二碗飯也早已吃好了。站在旁邊的林英含笑又伸過手來,說道: 「樊老爺,我給你再盛一碗。」 因為樊寶之是在想心事,所以對於旁邊侍候著的林英沒有注意,此刻冷不防聽了這個話聲,倒是吃了一驚,慌忙回眸望去,這才知道了,遂笑著搖了搖頭,說道: 「吃飽了,你來收拾吧。」 林英也不同他客氣,遂到裡面去舀面水。待舀了面水出來,只見樊寶之已坐到沙發上吸雪茄菸,於是擰了一把手巾遞給他拭臉,又去泡了一杯咖啡茶。樊寶之接過茶杯的時候,向林英笑了一笑,低聲兒問道: 「今天可不是你的小姐生日嗎?」 林英倒不理會這些,遂笑著點了點頭,便自管收拾殘肴回廚房裡去。就在這個當兒,白豆蔻也從樓上走下來,樊寶之站起來,先向她拱拱手,哈哈笑道: 「恭喜你,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白小姐你瞞著我,那你就不應該了。」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故作不懂得般的神氣,停住了烏圓的眸珠,怔怔地問道: 「乾爹這是什麼話?我有什麼事情瞞著你呀?」 樊寶之吸了一口煙,忍不住又哈哈地笑起來,說道: 「白小姐,你別假裝含糊,今年不是你二十歲嗎?」 白豆蔻也笑道: 「雖然今年我原二十歲,但生日是早已過去了。」 樊寶之搖了搖頭,瞅她一眼,說道: 「沒有這個話的,今天就是你的好日子啦,你瞞我也沒有用,點著香燭是證據,再不然我可以瞧燭上的金字,不是有壽比南山的句子嗎?而且我又問過了林英,白小姐,那你無論如何可賴不掉了。」 白豆蔻這就無話可說,抿著嘴兒笑了一笑,說道: 「二十歲生日原沒有什麼稀奇,你瞧我可舉辦什麼?一個人也不通知他們呢。」 樊寶之說道: 「不過我既然是你的乾爹,我總要給乾女兒熱鬧一下。」 白豆蔻把手一擺,請他坐下,自己也退到沙發上坐了,望他一眼,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個年頭兒,國破家殘,還有什麼可以熱鬧的嗎?要不是林英給我買香燭,連我自己也忘記了。」 樊寶之道: 「不是那樣說,因為這是難得的日子,理應紀念一下子的。今天總算很巧,我正從一個珠寶客人那裡出來。」 說到這裡,身子已是走到白豆蔻坐著的沙發旁邊,在袋內摸出一隻玻璃的盒子,揭開蓋兒,放到沙發旁的茶几上,接著又道: 「白小姐,你瞧瞧這一對翡翠鐲可綠得可愛嗎?」 白豆蔻回眸見裡面放著一對碧碧綠的翡翠鐲,心中暗想:他和李家瑞不約而同,那也可見兩人的存心了。遂淡淡地一笑,說道: 「乾爹,我這個人是很爽快的,對於乾爹這份兒厚禮,我是絕不敢收受的。」 樊寶之想不到自己還沒說出送她的話,而她卻先拒絕了,一時倒弄得開口不得,把兩手搓了一搓,沉吟了一會兒,笑道: 「白小姐,我覺得你不應該這樣說,今天是再巧也沒有了,我這一對鐲送給你算留個紀念,假使你堅決地不收,就不把我當作自己乾爹看待了。」 白豆蔻把手拍拍旁邊那張沙發,叫他坐下,烏圓眸珠一轉,瞟了他一眼,說道: 「乾爹既然決意要送我,我倒有個很好的辦法。如今我問你,這一對翡翠鐲大概價值多少?」 樊寶之聽她這樣問,倒是愕住了一會子,心裡可就想,這她是什麼意思?但不管她,自己總要說出一個數目來,遂說道: 「據那個珠寶客人說,大概至少要值一萬二千元。」 白豆蔻點了點頭,笑道: 「很好,我的意思,乾爹最好給一萬二千元現錢,那我倒很感激的。」 樊寶之以為她開玩笑,便說道: 「你這話可當真嗎?」 白豆蔻正了臉色,很認真地說道: 「當然是真的,因為我有一筆急用。」 樊寶之聽她這樣說,起初倒是一怔,但立刻又顯出很慷慨的神氣,連連點頭,笑道: 「這個是極容易的事,白小姐,你不用憂急,不過那副鐲你也只管收下,至於那錢現在我身邊沒帶支票簿,明天我親自再給你拿來好了。」 白豆蔻聽了,便站起身子,向他鞠了一個躬,笑盈盈道: 「乾爹,對於這一萬二千元錢,我是非常地感激,但這副鐲,我無論如何不敢收,你還是去還給那個珠寶商吧。因為這些飾物,飢不能食,寒不能衣,實在是無謂的消耗,所以我絕不要它。」 樊寶之聽她這樣說,自然再不好意思硬送給她,不過她既已接受我這一萬二千元錢,就等於收下這副鐲一樣了,於是把那個玻璃盒依然藏進袋內,很懇切地說道: 「我這個人也是很爽快的,乾女兒既然這樣說,那我就不和你客氣了。至於那一萬二千元錢,明天我準定一早送了來,假使你以後短少錢用,你可以儘管向我說,盡我的能力,總不會使你失望。」 白豆蔻笑道: 「我也知道乾爹是個熱心俠腸的人,救濟貧人是你所喜歡的事。」 樊寶之忙道: 「白小姐,你別說『救濟』兩個字,我說得誠懇一些,我的錢也就是你的錢,只不過一萬二千元,區區之數,那放在什麼心上?」 白豆蔻微微地一笑,卻是並不作答,低下頭,明眸脈脈地望著自己那隻瘦削的腳尖出了一會子神。樊寶之見她這個意態,以為是她開口向自己借錢所以感到了羞慚,便又搭訕道: 「白小姐,你此刻有沒有空?我想請你去瞧一次戲。一個人急難的時候總有的,所以你可以不用掛在心上。」 白豆蔻被他這麼一說,倒想起了狄秋航,恐怕他就要來了,遂顰蹙了柳眉,說道: 「乾爹,我想下次奉陪你好不好?因為我覺得身子有些懶懶似的。」 樊寶之道: 「既然身子懶懶的,那麼就休息休息,反正往後的日子可多著,就改天請你吧。」 說到這裡,便站起身子,兩手向上一伸,打了一個呵欠。白豆蔻以為他要走了,一顆芳心倒是暗暗歡喜,不料樊寶之走到對面沙發旁又坐了下來,伸手握著杯子,湊在口邊,喝了一口咖啡茶,便又向白豆蔻瞎七搭八地談起來。白豆蔻見他還不走,表面上雖然笑盈盈地和他敷衍著,但內心可焦急得不得了,不但是焦急,而且還十分地怨恨,暗暗罵聲賴屁股的,多坐有什麼意思呢?不過白豆蔻心中的焦急,樊寶之是絕不會曉得的。他想白小姐會問自己開口借錢,這當然她是不把我作外人看待了,所以在他是多坐一刻,就覺得好一刻。白豆蔻見手錶已經是一點五十分了,覺得狄秋航立刻就要到了,斷命他還不走,那可怎麼辦?心中這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齊巧林英從裡面走出,於是緊鎖柳眉,遂和她丟了一個眼色。林英見小姐這樣局促不安的神氣,知道小姐是在討厭這老頭子還不走,於是她就想了一個主意,對白豆蔻說道: 「小姐,我有一件事倒忘記告訴你了,徐太太昨天來電話,她請你今天下午去一次,你預備去不去啦?」 白豆蔻裝作很正經的神氣,說道: 「是徐太太嗎?不去倒有些難為情……」 白豆蔻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林英接口道: 「徐太太既然來電話請你,那是很難為情的,我瞧小姐還是去一次吧,好不好?我給你拿大衣去。」 她們兩人這個對答著,要如樊寶之識趣的話,當然可以先站起走了,誰知他還算一片好意,待林英大衣拿下來,便站起向白豆蔻笑道: 「徐太太的府上在什麼路?我汽車在外面,那麼我就送你一塊兒走吧!」 兩人說的徐太太,原是布擺的空城計,因為樊寶之不肯走,以為這樣一來,他總可以先走了,誰知他偏當起認真來,要把汽車送她一塊兒走。那叫白豆蔻的心中真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索性弄假成真地站起身子,把大衣披上,說道: 「在同孚路長安坊,那麼乾爹就送我到長安坊門口好了。」 樊寶之點頭笑了笑,於是和白豆蔻一同走出大門去。林英送出來關門,白豆蔻回身意欲向林英關照一聲,有一個姓狄的少年來,你請他等會兒,但轉念一想,反正我跳下同孚路,進長安坊轉了轉,立刻就可以回家的,於是也就不說了,遂和樊寶之一同步出了三友小築。阿三把車門拉開,兩人跳上坐下。樊寶之吩咐先開到同孚路長安坊去,阿三答應一聲,汽車便向前風馳電掣般地直開了。 汽車到了同孚路長安坊停下,白豆蔻瞟他一眼,點了點頭,笑道: 「乾爹,多謝你,我們再見。」 樊寶之忙把她手握住了,說道: 「白小姐,你放心,明天我把款子一早就送來。」 白豆蔻把他手反握緊了一些,含笑又說了一聲多謝你,於是便跳下車廂,回眸望了他一眼,見他探著頭兀是望著自己笑,這就招了一下手,跨了腳步,不得不向長安坊里走進去。長安坊是柳如翠住的地方,假使敲門進去要坐會兒,也未始不可以,但白豆蔻心裡是對在狄秋航的身上,生恐秋航在家裡等得不耐煩,所以單等樊寶之的汽車開走了,她便要急急回身退出長安坊,預備回家裡去。不料在她回身正欲向弄口走時,就聽有人喊道: 「喲!豆蔻妹妹,你也到如翠姊家裡去嗎?真巧極了,真巧極了。」 白豆蔻急仔細一望,原來是楊燕飛,心中這就想:糟了糟了,天下竟有這樣不湊巧的事嗎?其實是再巧也沒有了,不過為了白豆蔻本身著想,確實是太不巧了,意欲回答說不是到如翠家裡來的,那麼你到長安坊做什麼來?假使謊說一句我正從如翠家裡出來,那麼她和如翠說起來,這個謊話也不是立刻要拆穿了嗎?那麼是非和她一同進內去坐一會兒不可了。心裡雖然是非常地怨恨,但卻又不得不含笑上前,和楊燕飛握了一陣手,笑道: 「可不是?那真巧極了,本來我原不想進來,因為我還有些別的事,只去望她一望就走的,不料卻遇到了你。」 白豆蔻所以這樣說,就是表示自己坐不多一會兒就要走的。楊燕飛卻很高興地拉了白豆蔻的手,一同向十二號的石庫門裡走去,伸手按了一下電鈴,就有人來開門。楊燕飛見是二房東的阿媽,遂道了一聲謝,和白豆蔻匆匆地到了樓上。柳如翠住的是個廂房,家裡只有如翠和母親兩個人。楊燕飛一腳跨進房中,就高嚷著道: 「如翠姊,貴客來了。」 柳如翠和母親正在房中閒談,一聽這話,立刻抬頭來瞧,見是白豆蔻和楊燕飛,這就樂得跳起來,笑盈盈地相迎說道: 「豆蔻妹妹,今天是什麼風?真是難得來的,請也請不到,快請坐,快請坐。」 白豆蔻因為人家這樣客氣,遂也笑道: 「如翠姊說這個話,那叫我太不好意思了,我和燕飛姊是特地來拜望你的。」 說時,瞥眼又見了柳老太,遂眸珠一轉,笑道: 「這位想是老伯母了。」 如翠忙介紹道: 「媽,這位就是現代紅藝人白豆蔻小姐。」 柳老太望了她一眼,很羨慕地笑道: 「白小姐,我常聽如翠說起你的好,卻一向沒有瞧見過,你請坐,楊小姐她是常常來玩的。」 說著,便叫王媽倒茶,一面在玻璃櫥內裝出一盤糖果、一盤瓜子,叫白豆蔻吃些。如翠早把白豆蔻的大衣脫下,親自給她掛在櫥內。白豆蔻見她們把自己當作上賓看待,一時心中真有說不出的苦楚,便說道: 「你們別客氣,我就要走的。」 如翠聽了這話,瞧了她一眼,說道: 「哪有這一種話?既來之,則安之。坐還沒有坐下,怎麼倒要說走了呢?可不是我家地方太齷齪了嗎?」 白豆蔻也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太不近人情,無怪如翠要說這一種氣話了,遂忙笑道: 「你聽聽這是什麼話?我要有這個心,我也就不來了。」 如翠笑道: 「我知道你自己一個人絕不會來,一定被燕飛硬拖來的吧?」 白豆蔻笑道: 「你倒問問她,我們兩人是怎麼遇見的。」 燕飛點頭笑道: 「我和她原在弄口遇見的,這次她倒是誠心來拜望你的,你別冤屈了好人吧。」 如翠眉一揚,笑道: 「真的嗎?既然專誠前來,那麼我們來玩雀牌消遣,你們晚飯都吃了去。」 燕飛笑道: 「我是沒有不贊成的,那麼加一個伯母吧,齊巧四個人,打上八圈再說,我聽見玩雀牌,就會高興起來。」 說著話,已是站起來親自拉台子。如翠笑道: 「我瞧你見了雀牌就會哭出來,怎的性急得這個樣兒?叫王媽來拉台子好了。」 那時,白豆蔻的心中倒真的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兩頰是一陣一陣地緋紅,只覺坐又不是,立又不是,椅子的坐墊上仿佛有著千萬枚針一樣地難受。意欲推託有事就要走的,但這個理由是斷斷說不出口,因此硬著頭皮,也只好應酬著她們玩雀牌。王媽早把台子拉開,倒出雀牌,分好籌碼,桌角旁又放了茶几,把糖果、瓜子、香茗、菸捲都安放舒齊。楊燕飛回眸向白豆蔻望了一眼,笑道: 「你想什麼心事?快入局了,早些打牌,也許可以多打四圈呢。」 白豆蔻這才笑著站起來,說道: 「我雀牌是並不十分會的,連和頭也算不來呢。」 柳如翠笑道: 「原自己幾個人玩玩,又不是真的賭錢,那麼大家別站著,就隨便在哪一位坐下好了。我和母親對坐,白小姐和楊小姐對坐吧。」 隨了這句話,四個人便坐了下來。燕飛道: 「打什麼呢?我想不用大,就是角子么半好不好?」 白豆蔻自知今天必輸,當然愈小愈好,所以點頭贊成,於是四個人便抹牌、砌牌、打牌地玩起來。白豆蔻名義上雖然是在打牌,但她的心裡是只想著狄秋航等在家裡也許要不高興了吧,眼前見的只有狄秋航那種焦急的神情,人家打出來的牌固然不注意,連自己手中十三隻牌都模模糊糊的,你想,這樣打牌還會不輸錢嗎?所以四圈兒打完,白豆蔻要輸兩底。柳如翠笑道: 「怎麼你一副牌也沒有和過?這你雖然第一次做客人來,似乎也太客氣了一些呀。」 白豆蔻笑道: 「牌這樣東西不上張子,那就沒有辦法。」 其實白豆蔻心不在焉,只曉得抓進打出,你說還會和嗎?白豆蔻心裡對於輸錢倒不要緊,她只希望打得快一些,早些打完算數。但八圈打畢,時候已經五點半了,白豆蔻一結籌碼,竟輸了五十六元。柳老太很過意不去,笑道: 「三吃一,那可有些難為情,反正上戲院裡去要八點半,還可以打四圈,或許白小姐牌風可以好一些。」 白豆蔻忙道: 「不用打了,我因為還有別的事情,想此刻走了。」 說著,在皮匣內取出一疊鈔票,點了六十元,放在桌上,說餘下四元給王媽做賞錢。柳如翠瞅她一眼笑道: 「你這算什麼意思?輸了錢還要出頭鈿嗎?再說改天再可以玩的,何必要拿出來。已經是吃夜飯的時候了,你還要到什麼地方去?」 柳老太和燕飛也叫她把鈔票拿進去,白豆蔻笑道: 「輸這一些錢,那算不了什麼,今天吃點心吃糖果已經吵了大半天,夜飯就改天來吃吧。」 柳如翠道: 「你說這話,就不當我是好朋友了,今天我要放你走,我也不姓柳了。」 說著,便拉住了她手不放。燕飛道: 「白小姐,你也客氣得過分了,這樣子柳小姐倒反要生氣的。」 白豆蔻暗想:此刻回家,狄先生總也不會等著了。反正事情是已經糟了,因此也就答應下來,笑道: 「飯我就吃了去,這錢你們怎可不收?假使今天是我贏錢,我就老實不客氣地拿了。」 楊燕飛知道白豆蔻並不在乎這幾個錢,於是也就不同她再客氣,只有柳老太心裡感到極度的不安,說白小姐難得來一次,竟輸了這許多錢,那太叫人抱歉了。白豆蔻此刻倒反而心定了下來,不像幾個鐘點前那樣焦急,依然談笑如常,說打牌總有輸贏的,那有什麼稀奇?這裡王媽擺上杯筷,菜是廣東館子裡特地叫來的。柳如翠母女兩人殷殷招待,非常周到,這一餐飯倒吃得很歡喜。餐畢,時已七點半了,白豆蔻要先走一步,柳如翠道: 「回頭我們一塊兒上戲院裡去了,你何必這樣性急呢?」 白豆蔻道: 「不,我因為還要回家去一次,所以先走了。伯母,驚吵得很,改天再來吧。」 說著,向柳老太鞠了一個躬。王媽早把大衣、皮匣拿上,柳如翠又叫王媽喊汽車,待汽車到來,眾人又送到門外,道了一聲回頭再見,方才握手分別。白豆蔻到了家裡,林英開門進內,見了白豆蔻,便很急促地說道: 「小姐,你在什麼地方啦?怎的糊塗到如此地步?約好叫人家到家裡來,竟累人家空等了一下午,這位先生的耐心也算得好了,換了別人真要動氣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