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二十回 因金錢鬧成逃嫁案 懷醋意頓起暗殺仇
陸丁香這天下午和秋航在南京大戲院裡瞧《鐵血紅騎》,不料家裡卻起了一陣波浪。關老太因為丁香這兩星期來時常在外,心裡當然頗覺憂慮,便和關天池道:
「你瞧丁香這孩子近來行動,恐怕外面有了情人吧?」
關天池沉吟了一會兒,點頭說道:
「可不是?我也這樣想,那麼你做姑娘的是應該勸勸她才是,現在外面這種拐騙姑娘的小白臉可多著哩。」
關老太喝了一口茶,說道:
「不過論年齡也怪不了她,我想勸也沒有什麼用,最要緊的是給她找個對象。」
關天池吸了一口菸捲,把煙尾擲到痰盂內,說道:
「找個對象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要人漂亮,又要有相當的職業,而且又要人家最好沒有家庭,這多麼難呢!」
關老太笑道:
「正是呢,我想丁香她出去一定是和人一塊兒在玩,不過這個人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呢?假使果然不錯的話,就成全了她倒也不要緊。」
關天池想了一會兒,說道:
「我想倒可以問一問蓮蓉和琳娜,也許她們對於丁香的事情略為知道一些吧。」
關老太連連點頭說道:
「對了對了,我們可以問一問蓮蓉的。」
說著,便對使女阿芸道:
「你快把蓮蓉喊上來,說老太太有話問她。」
阿芸答應下去,不多一會兒,阿芸、蓮蓉一同走上來。關老太便叫蓮蓉,問道:
「蓮蓉,我問你一句話,你不用隱瞞我的,知道嗎?」
蓮蓉聽了這話,倒是吃了一驚,遂很小心地回答道:
「什麼事情?憑我所知道的,總可以告訴老太太。」
關老太滿含了笑容,凝望著她,說道:
「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事,我想丁香這幾天時常到外面去,她是一定有了男朋友,不知她的男朋友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你可知道一些嗎?假使你瞧見過了,就老實告訴我好了,絕沒有什麼為難你的事情發生的。」
趙蓮蓉聽她這樣說,一時倒弄得左右為難,覺得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但說原也無話可說,因為對於丁香的男朋友自己實在沒有見面過的。不過若回答不知道吧,又生恐關老太生氣,這就急得兩頰緋紅,因此一急,她倒急出一個主意來,微笑著道:
「老太太問的這個事情嘛,我卻並不十分詳細,不過我所知道的有一個少年,他是新華大學在讀書,名字叫作李麒俊,時常到店裡來喝咖啡,對於丁香妹妹似乎十分親熱,也許就是這一個人嗎?」
關老太一聽果然問出一些頭緒來,心裡十分歡喜,忙又問下去道:
「那麼這個姓李的大約有多少年紀了?人生得怎麼樣?還漂亮嗎?」
趙蓮蓉點頭道:
「年紀約莫二十一二歲,人生得很俊美,人家在大學裡讀書,家境當然是好的了。老太太,你若不信,回頭他來喝咖啡時,我通知你去親自瞧一瞧好嗎?」
關天池夫婦聽了,喜之不勝,遂點頭說道:
「甚好,那麼你此刻下去吧。」
趙蓮蓉於是站起身子,點頭走下去了。約莫三點鐘的時候,趙蓮蓉笑嘻嘻地走上來了,說道:
「老太太,這個姓李的來了,你們快下去瞧吧。」
關天池夫婦倆一聽,遂急急相繼而下,來到屏風的後面。趙蓮蓉在空隙中指出去,說道:
「那邊第三張座桌旁一個身穿西服的便是。」
關天池夫婦搶著要瞧,害得關老太的額角在木梗子上撞了一塊青的,於是狠狠罵道:
「你男人家不會大大方方走到外面去瞧嗎?累得我撞得好痛。」
關天池一面用手拚命給她在額上揉擦,一面又連說你先瞧你先瞧。關老太把他手推開了,瞅他一眼,方才從孔隙中瞧了出去。果見第三張桌子旁坐著一個西服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一頭菲律賓式的西發,梳得光可鑑人,真是十分俊美。一時滿心歡喜,暗想:若與我丁香結成夫婦,正是一對玉人。遂回頭對關天池笑道:
「這個少年好極了,你快去把他請到樓上來坐吧,我有許多話要跟他說呢。」
天池見她這樣性急,忍不住好笑道:
「我還不曾瞧過他的品貌如何呢,你怎麼就要請他到樓上去坐了?」
關老太瞪他一眼,說道:
「我瞧過了說好的,那就不會錯,你快去把他請上來是了,我在樓上等著。」
關天池素來也有些懼內,只好答應,遂和趙蓮蓉一同走到外面。蓮蓉把手向麒俊一點,說這位就是,於是天池便走上前去,拱了拱手,說道:
「這位就是李先生嗎?」
李麒俊因為昨夜在維納斯咖啡館內和丁香遇見後,覺得丁香這麼一打扮後的姿容,更是美到極點,和妹妹並坐一起,妹妹雖艷,到底也及不了她多了。原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不料偏又錯過了,所以今天怎麼會不來呢?當他一問蓮蓉,說丁香飯後就出去了,心裡殊覺掃興,正在悶悶不樂,忽然見蓮蓉帶一男子出來,說這位就是,那男子便拱手上前,心中倒是猛吃一驚。定睛向他細瞧,又見天池身材魁梧,穿件元色長袍,頭戴一頂西瓜皮小帽,完全是個上海人所謂白相人的打扮,一時更加嚇了一跳,心裡暗想:莫非他要敲詐我嗎?但表面上是不得不竭力鎮靜了態度,站起身子,說道:
「不敢,這位貴姓?我和閣下素昧平生,不知如何認識?」
關天池道:
「在下姓關,陸丁香是我的內侄女兒,聽說你們的感情很不錯,是不是?」
李麒俊一聽這話來勢不對,一時把兩頰漲得緋紅,一顆心的跳躍仿佛小鹿般地亂撞,支支吾吾地竟回答不出話來。關天池見他這個模樣,猛可理會自己這態度和說話不對,不是叫人家疑心我有什麼歹意嗎?於是立刻又和顏悅色地笑道:
「李先生,你別害怕,我就是這兒可可咖啡館的主人,陸丁香是我的侄女兒,內子愛她像自己女兒一樣。聽說李先生是丁香的好朋友,所以內子要請你到樓上去坐一會兒,並沒有什麼歹意,你放心是了。」
李麒俊聽了,兀是疑信參半,呆呆地出神。趙蓮蓉走上來笑道:
「老太太看中你了,你還裝什么子?」
李麒俊聽蓮蓉這樣說,方才相信了,立刻向關天池很恭敬地鞠了一個躬,說道:
「原來這位就是關老伯,小侄不知,多有冒昧之處,還請海涵。」
關天池聽他口齒伶俐,心中大喜,呵呵笑道:
「說哪兒話來?李先生,請吧。」
李麒俊忙把手一擺,微笑道:
「關老伯先請。」
關天池一想不錯,自己是主人,理應上前領路,於是含笑上前,兩人便相繼到樓上。阿芸早在門口迎著,關天池道:
「你和老太太說去,李先生來了。」
阿芸笑道:
「老太太已恭候多時,李少爺走好。」
李麒俊含笑點頭,一面已是跨步進房。這裡是關老太的臥室,裡面已收拾得非常清潔,桌上放著四盤瓜子、花生和糖果,還有一罐子菸捲。李麒俊見房中站著一位五十左右的婦人,想來就是丁香的姑媽無疑了,於是搶步上前,深深鞠了一躬,說道:
「這位定是關伯母了,小侄來得孟浪,一切望勿見責是幸。」
關老太笑得那張癟嘴也合不攏來,一面讓座,一面笑道:
「李先生,你別客氣,我們地方小,真有些見客不來呢,請坐吧。」
隨了這一句話,於是三個人在桌邊坐下來。阿芸端上三杯香茗,關老太在煙罐子裡抽出一支菸捲,遞給麒俊,李房俊假裝老實人,回頭轉遞給天池,說道:
「我不會吸菸,還是老伯吸吧。」
說著,便親自又給天池劃火柴。兩人見麒俊彬彬有禮,實在是個好少年,心中這就愈加歡喜。關老太遂在盤內抓了一把咖啡糖放到他的面前,笑道:
「那麼吃些糖吧。」
麒俊略欠身子,點了點頭,遂剝了一粒,放在嘴裡,慢慢地嚼著。三人呆呆地坐了一會兒,麒俊因為他們不說話,自己當然不好意思開口,所以就暗自想道:原來這咖啡店是丁香的姑爹開設的,怪不得丁香一會兒出去,一會兒出去,有這樣的自由。今天這事透見得有些奇怪,他們怎曉得我和丁香是好朋友呢?況且照事實上說,丁香對於我並沒十分的好感呀。難道丁香心裡愛我,表面上故意冷淡我嗎?也或許是的,因為女子最喜歡假惺惺作態,尤其是一個美麗的姑娘,那麼丁香自然也脫不了這個脾氣。李麒俊這樣一想,一顆心靈真是甜蜜無比,那頰上就自然而然地會顯出笑容來。關天池自己知道是個不會說話的人,所以只管向關太太擠眉弄眼,關老太雖然曉得丈夫的意思,但一時里又從哪兒說起好呢?凝眸沉思了良久,這才有了主意,微微地笑了一笑,說道:
「我們丁香自小就沒了爸媽,一向由我撫養成人,因為她長得太令人可愛了,所以我們倒有些捨不得放她出閣了,但是老叫她伴在我們的身旁吧,難道叫她一輩子不嫁人嗎?這斷斷沒有這個理由,所以我們的意思,欲給她找個入贅夫婿,那麼丁香既可以不離開我們,我們也有了一個兒子似的,不過這種兩全其美的事情是多麼難呢!」
李麒俊原是個聰敏的人,聽了關老太這一篇話,哪有個不明白她的意思嗎?心中暗想:原來關老太是在徵求我的同意,其實照自己的地位著想,確實還是這個樣子比較妥當,反正我把這兒當作小公館是了。這樣既沒有開銷,又可以享受溫柔滋味,真所謂艷福無窮,何樂而不為呢?不過自己拿什麼話說上去好呢?這倒是十分困難,因此望著關老太只是微笑。關老太見他這神情,顯然他是很快樂,因為自己已有意見先說給他聽過,於是便含笑又問道:
「李先生是什麼地方人?府上老太爺和老太太都健全嗎?」
李麒俊暗想:我若回答都健在,那麼將來便有許多牽累,倒不如索性說個謊。為了女人,一時也就管不了許多,說道:
「我是上海本地人,爸媽都在三年前死了。」
關老太聽他爸媽全死,那對於入贅的事情頗為相宜,忙又笑道:
「那麼你共有幾個兄弟呢?」
李麒俊知道她問的話句句都有用意,遂迎合她的意思說道:
「共有四個兄弟,我是老四,以上三個哥哥都已娶了妻子,彼此各立門戶,所以大家都不相關的。」
關天池夫婦聽他這樣說,心中歡喜得了不得,遂又問道:
「那麼李先生求學的費用是誰供給的呢?」
李麒俊轉著眸珠,說道:
「爸爸生前很多著幾個錢,自從爸媽死後,我們兄弟就分了家,各人分到兩萬多錢,所以我的學費都是爸爸的遺產內取的。」
關天池一聽他有兩萬多的錢,心中愈加歡喜,便有了一個主意,說道:
「李先生,我聽說你和我們的丁香感情很好,不知你可真心地愛她嗎?我這人喜歡爽快,假使李先生果然願意和丁香結為終身伴侶的話,我們不妨談一談,你瞧怎麼樣?」
李麒俊聽他這樣問,兩頰倒是微微一紅,笑了一笑,說道:
「老伯既然不當小侄為外人,那麼小侄也就厚著臉皮說實話,確實是很愛丁香,不過老伯有什麼條件,只要小侄能夠辦得到的,當然是無不遵命的。」
關天池一聽,心中大喜,便呵呵笑道:
「李先生,你這人也好痛快,我生平就最贊成這一種人。至於條件,原也沒有什麼,我們本意是給丁香找個入贅夫婿,不過丁香究竟不是我們女兒。現在李先生既然在上海只有一個人,我的意思欲委屈你給我做個乾兒子,這樣丁香就成為我們的媳婦了,豈不是兩全其美的辦法嗎?」
關老太聽丈夫說出這個辦法,心中也不勝喜歡,笑道:
「李先生,我倆因為膝下並無一男半女,所以瞧見你們年輕的人,都覺羨慕,假使蒙你不棄,我們把丁香就準定嫁給了你吧。」
李麒俊聽他們要自己給他做兒子,雖然心有未願,但為了丁香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就是再犧牲得重大一些也不可惜的,何況只有給人家做兒子呢?遂毅然說道:
「既然老伯和伯母這樣地抬愛,敢不遵命嗎?」
說罷,便離了座位,向關天池夫婦拜了八拜,口喊:「爸媽在上,乾兒子在此拜見了。」
兩人樂得不知所云,一面扶起,一面連喊罷了。這時,李麒俊心中暗想:他們兩老雖然十分愛我,但丁香的心裡究竟愛不愛呢?這還是一個問題。不過大凡一個人總是愛錢的多,我可以拿錢去引誘他們,那麼關天池不是更會起勁了嗎?就是丁香不愛我,他們一定也要強迫她愛我了。想定主意,便又說道:
「乾爹,乾媽,我想你我彼此既已認作父子,對於丁香卻反要隔一層了,所以我們對於聘金一層倒不能省卻,孩子在銀行里存有一萬元錢,明天就拿來給乾爹好嗎?這樣丁香要買什麼物品,不是都可以買了嗎?」
關天池所希望的就是這一點,因為近來他要擴充範圍,需要一筆款子,今聽他果然說上來,一時樂得眉飛色舞,點頭笑道:
「乾兒子既然有這一種存心,當然是很叫人歡喜,不過對於聘金一層,反正彼此都是自己人,那也就無所謂了。我這家咖啡店近來營業很好,所以我想擴充範圍,不過卻少一筆款子使用,現在你既有一萬元錢,我想不妨你就作為投資,反正彼此已成父子,將來這一家咖啡店還不是你所有的嗎?」
李麒俊點頭道:
「這樣好極了,那麼明後天我準定把款子取來交給乾爹吧。此刻還有些別的事,先走一步了。」
關老太忙道:
「你就吃了飯去吧。」
李麒俊已是站起身子,說道:
「乾媽,我不客氣,反正日後我要天天來這兒吃飯了呢。」
關老太一聽這話倒也不錯,於是不再強留,叫天池送到門外。李麒俊這就歡天喜地地回去了。
狄秋航那天和白豆蔻在舞場裡歡舞了一下午,覺得白豆蔻對待自己那一種痴情,真所謂是天無其高、海無其深,她的身世已是引起了秋航萬分的同情,她的人更引起了秋航萬分的可愛,因此他覺得白豆蔻確實是自己一個理想中的伴侶,於是把那陸丁香和李茜珠兩人的熱情又漸漸地淡忘下來,所以這幾天下午總和白豆蔻在一塊兒遊玩。李家瑞和樊寶之自從那天在報上發覺了上海慈善救濟會裡的鳴謝啟事,方知白豆蔻對於金錢兩字視若糞土,不足為奇。雖然心中很是失望,但愛白豆蔻的一顆心卻是更加增濃,所以兩人依然努力追求,並不放鬆。無奈這幾天白豆蔻和秋航一塊兒玩去了,所以總沒有見面的機會。
這天,李家瑞上午就到三友小築來,說請白豆蔻到公館裡去吃飯,自己太太要和白小姐認識個朋友。白豆蔻情意難卻,只好答應下來,不料下午狄秋航又來望白豆蔻,一聽白小姐已被朋友約出去了,心中自然頗覺納悶,只好怏怏回家。誰知一到家裡,母親就很不快樂地說道:
「陸小姐前天、昨兒已來望過你兩次了,我知道她今天一定又來的,所以叫你等一會兒,不要出去了,偏你不聽我的話,果然你走出後不到五分鐘,她又來望你了。」
秋航聽了,急忙問道:
「那麼母親幹嗎不叫她坐一會兒呢?」
狄老太生氣道:
「你還怪我的不是嗎?人家一連地來望你三次,都沒碰面,怎不要叫人家心裡生氣嗎?所以我留她坐一會兒,她也不肯坐,我瞧她今天來的神情很不好,仿佛和家裡吵過嘴似的,兩眼紅紅的,又像哭過了。我問她為什麼不高興,她又不肯告訴我,都是你這個人不好,陸小姐她是約你出去散散心的,偏你不在家,這不是叫人家失望嗎?前兒人家為你解職了傷心得淌淚,人家是多麼關心你,現在人家心裡不快樂,你卻不給人家一些安慰,你這真是個不情的東西!現在還不快到她家裡去望她嗎?」
狄秋航被母親絮絮地罵了一頓,心中想著丁香的柔情蜜意,一時也深深感到對不住她,兩手搓了一搓,好像沒法的神氣,說道:
「那麼此刻我去瞧她吧。」
狄老太瞅他一眼,說道:
「不去瞧她,你還打算到哪兒去?」
狄秋航想不到母親和丁香的感情竟有這樣好,一時忍不住笑起來,連聲說我去我去,於是便回身出了鴻怡坊,急急到可可咖啡店裡去了。一路上心中暗想:看母親的態度,她完全看中丁香要給自己做媳婦了,當然像丁香那樣品貌的姑娘,能夠給自己做妻子,也未始不是自己的幸福,不過白豆蔻的品貌固然和丁香難分軒輊,但我和她卻是志同道合,況且她如此痴心相愛,我又怎能夠拋得了她呢?想到這裡,不免又想起這個李茜珠小姐來,她何嘗不是那樣痴情呢?唉!我真太幸福了,一個人感到幸福當然是件喜歡的事情,不料狄秋航卻嘆起氣來,你想,這不是很有趣嗎?胡思亂想地忖了一會兒,車子早到可可咖啡店的門口。狄秋航付了車資,推門進內,就見竇琳娜笑盈盈地迎上來招待。秋航見丁香沒有在裡面,一時又不好意思開口相問,只得先在一個座位上坐了下來。竇琳娜問吃什麼,狄秋航道:
「先拿杯牛奶和一客火腿吐司來。」
竇琳娜答應一聲,便自管下去,不多一會兒,火腿吐司和牛奶拿上來,放在桌上。狄秋航這就再也忍不住開口問道:
「請問你,這兒不是有一位陸丁香小姐嗎?她今天可在家裡?」
竇琳娜聽秋航問起丁香,不免向他瞟了一眼,暗想:倒是個怪俊美的人。便抿嘴兒笑道:
「你問丁香做什麼?她出去買東西了,人家再過幾天要做新媳婦了呢!」
狄秋航聽她這樣回答,猛可想起母親剛才告訴丁香兩眼紅腫,仿佛哭過似的,那麼顯然丁香這個婚姻是強迫的,她並不贊同,她為什麼不贊同?那還用說嗎?當然是為了愛我的緣故了。想到這裡,心中就會一陣難過,兩頰便紅了起來,那杯牛奶和吐司便再也吃不下去了,望著竇琳娜,急急地又問道:
「那麼這個婚姻可不是丁香的姑爹和姑媽做的主嗎?」
竇琳娜笑道:
「雖然是她姑爹做的主,但她本身當然也歡喜的。你這位先生貴姓?和丁香是什麼關係?」
狄秋航立刻又鎮靜了態度,笑了一笑,裝出毫不介意的神氣,說道:
「我和丁香是從小的同學,因為一向沒有聽她說起婚姻的事,現在突然她要做新娘了,所以令人感到有些這樣快的感覺。」
說著,便不再問話,低下頭來,握著杯子,慢慢地呷著牛奶,心中可就想:她這話就透見得有些奇怪,陸丁香既然也願意這頭婚姻,她何必再要哭?她又何必再要到我家來連望三次?顯然丁香本身也喜歡的這一句話是並不準確,那麼她為什麼要騙我?難道她知道丁香愛上我,所以故意這樣說,好叫我死了這條心嗎?對了,這女子一定是丁香的姑爹和姑媽的眼線。本來自己還要去見見丁香的姑爹和姑媽,現在當然是可以不必多此一舉了。狄秋航想到這裡,心中一陣煩躁,也吃不下牛奶吐司,就付了賬款,匆匆地走出可可咖啡店,低了頭,只管向東走去。
這時,暮色已籠罩了大地,斜陽向西慢慢地低沉,宇宙間已迷離得模糊不清了。忽然秋航身旁有個賣報的孩子走過,口裡還很起勁地喊道:
「《大晚夜報》,要看到白豆蔻小姐被綁,六分洋鈿一張,要買快來,《大晚夜報》!」
這消息又仿佛是個晴天中的霹靂,驟然聽到秋航的耳中,好像挖去了他的一顆心那麼地難過,立刻摸出六分錢,買了一張,展開來瞧,只見上面登載著道:
一代歌后白豆蔻被擊要聞
下午三時三十五分,本埠愚園路口三百十五號李公館,原為皇宮歌舞劇院主人李家瑞之住宅。是日,白豆蔻小姐被邀至李公館午餐,李太太親自殷殷招待,相形甚歡。餐畢,當由李氏吩咐用自備汽車送白小姐回府,不料汽車開出公館門口約五十碼光景,即遭匪徒多人用汽車架去。
又訊 白豆蔻小姐坐李氏汽車自公館內開出,突有暴徒三人,各執手槍,向車廂內連開數槍,即逃逸無蹤。聞白小姐左臂受傷甚重,恐有生命之虞。以上情形,既非搶劫,又非綁架,卻似同暗殺,內容顯見甚為複雜,究屬何故,容再探訪,續志明日本報。
狄秋航瞧完了這一則新聞,不禁失聲「啊喲」叫了起來,暗想:這是怎麼一回事?白豆蔻既沒結怨小人,有誰這樣狠毒地去下如此辣手呢?瞧到恐有生命之虞一句時,狄秋航的一顆心好像有刀在割一般地疼痛,也許神經受了極度的刺激,他有些模糊,自己也不知道要跑到什麼地方去,只管拚命地向東直奔,口裡猶喃喃地說道:
「白豆蔻,你的生命果然很危險嗎?陸丁香,你真要嫁人了嗎?唉!我的心到哪兒去了?我的心呢?我的心呢?」
狄秋航發狂似的這一陣子狂奔,早已到了黃浦江的旁邊,抬頭見天空已呈現了灰暗的顏色,夜風一陣一陣地吹刮江面,江水在腳底下激起洶湧的波濤,仿佛憤怒激出來的吶喊。狄秋航淚眼模糊地凝望著那滾滾的江流,忍不住長嘆了一聲,只覺得心頭是空洞洞的,好像掉了一件什麼寶貴的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秋航瞥見西面有個姑娘站在鐵欄杆前,臨風嗚咽,其聲甚為悲傷。狄秋航暗想:難道有誰也和我一樣地失意嗎?遂回眸急急地仔細望去,這一望正是應著了不瞧猶可的一句話,狄秋航立刻沒命似的奔了上去,口中大喊道:
「丁香!丁香!」
初集《豆蔻女郎》到此,便暫時告一段落,閱者如欲明了白豆蔻生死究屬如何,陸丁香到底可曾嫁與李麒俊,以及三人之結果如何,請諸位在《豆蔻女郎續集》中再細細地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