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一回 避面出遊欣逢師曠 傾心奏曲巧遇知音

馮玉奇 《豆蔻女郎》
春天的陽光,是暖烘烘地照臨著整個的宇宙,吮吻在每個人們的身上,會感到了一種無限適意和輕鬆。白豆蔻站在自己臥房裡的窗旁,憑欄望著蔚藍的天空中飄浮著一朵朵的白雲,白雲受了陽光的照映,在它的周身還發射出一陣強烈的電光,和風是微微地吹動,那白雲也慢慢地駛行。白豆蔻觸景生情,覺得那來回飄飛的浮雲正象徵著我的生命,幼年的時候,由北國漂流到海外,在海外漂泊了九年,去的時候是還有一個親愛的叔父,回祖國來的時候,卻只剩下我一個孤零零的可憐人了。人海茫茫,誰是我的知己?李家瑞、樊寶之……他們難道真的是我心靈上唯一的安慰人嗎?唉!含了辛酸的隱痛,去裝那媚人的笑容,敷衍著這一班的野心者,那真令我感到悲痛極了。但是包圍在我四周的人們,除了這班手拿鈔票、臉含獰笑的野心者外,更有誰是我的同情人呢?想到這裡,覺得女子除犧牲色相,難道再沒有第二條出路了嗎?雖然用藝術的目光來說,女演員的確是個發揮藝術天才的人,但按諸實際,又何嘗不是犧牲色相而方才成名的呢?白豆蔻這樣一陣一陣地思忖,心頭是充滿了悲與憤,但憤怒到底抵不住她內心的悲哀,忍不住她那明眸里淌下一滴淚水來。 春風是那樣撩人情思,雖然白豆蔻姑娘內心是懷了火樣的熱情的青春,但她的青春之火上面是蓋了一層黯淡的濃煙。她覺得春天的天是那樣晴朗和清潔,但她的眼前依然仿佛像黑夜的暗沉,懶懶地抬上手去,理著被風吹亂的鬢髮,望著柳蔭中穿梭似的燕兒,她的內心感到了極度的苦悶,慢慢地離開了窗旁,對著三門玻璃櫥的面前,望著鏡內自己曼妙的身條、紅潤的兩頰,覺得兩頰是清瘦得許多,想著「黃花更比人還瘦,青眼猶留我自憐」之句,只覺一陣酸楚陡上心頭,那兩行熱淚又不禁濕透衣襟了。正在顧影自憐、暗暗淚拋之間,忽見林英匆匆地上來,說道: 「小姐,李老爺有電話來了。」 白豆蔻一聽家瑞有電話來,便恨恨地說道: 「你回答他,小姐有病。」 林英驟然聽小姐這樣說,倒不禁為之愕然,但心中立刻又想道:我家小姐是生得那麼年輕貌美,李老爺、樊老爺這麼老了的年紀,天天來纏繞小姐,這如何不要叫小姐心中感到怨恨呢?於是便答應一聲,回身急急地奔出。但當林英沉思的時候,白豆蔻心中自然也在想著的,覺得回答有病這一句話,那似乎也並不那麼合適,他得了這個消息,一定又要到我家裡來探望,那不是更麻煩了嗎?於是在林英跨出門之際,立刻又將她喊住了,同時她的身子便一步移一步地走到電話室中去了。林英窺測小姐反覆無常的意態,自然很感到奇怪,但瞧了小姐顰蹙了眉尖,微繃住了的臉容,知道小姐的心裡實在有說不出的苦衷,也不免代為暗暗地嘆了一口氣。白豆蔻到了電話間,有氣沒力地拿起聽筒,低聲地問道: 「你是李大叔嗎?」 家瑞在那邊含笑答道: 「不敢,我是家瑞,你是白小姐嗎?昨夜我原想和你在安樂宮舞廳中玩個通宵,不料你忽然頭痛起來,我真替你擔了一夜心事。你現在怎麼樣了?可完全好了嗎?」 白豆蔻緊鎖了蛾眉,本想說還沒有全好,但又怕他到家裡來,因此只好勉強地裝著笑容,答道: 「多謝李大叔,我已全好了。你此刻在行里嗎?」 李家瑞說道: 「不,我和你乾爹此刻在安樂宮裡,想請你一同來遊玩,不知你肯答應嗎?」 白豆蔻是早已料到這一著的,凝眸含顰,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她紅潤潤的嘴唇皮,卻是沉思了一會子。李家瑞在那邊聽不見她的回話,仿佛也知道她是在出神,便又叫了一聲白小姐,很柔和地說道: 「你假使答應的話,我就叫福根開車來接你,倘若身子還未全好,那麼我和你乾爹就一塊兒來望你好嗎?」 白豆蔻這才清醒過來般的,連聲地道: 「你們不用來望我,那麼我準定來吧。」 說了這兩句話,立刻把聽筒恨恨地放到電話機上去,暗自罵了一聲討厭鬼,懶懶地又踱出電話間,回到臥房中,卻並不換衣梳妝,躺到沙發上去,呆呆地坐了一會子。也不曉得是經過了多少時候,只見曬在壁上的陽光漸漸地移到那盆花架子上去了,白豆蔻望著清輝壁上映著的花影子,兀是發獃,忽見林英又匆匆地走上來。在林英心中以為小姐一定已換好了衣服,披上了大衣等候著了,誰知身上依舊是家裡穿的那件便衣裳,腳上也還是那雙軟底的鞋子,一時倒愕住了,便怔怔地說道: 「小姐,你沒預備好嗎?李老爺的車夫福根,他已開車來接你了呢。」 白豆蔻毫不在意地回過頭去,望了她一眼,說道: 「叫他等在外面好了。」 林英答應了一個「是」字,便回身下去,對福根說道: 「小姐還在穿衣服,你等會兒吧。」 福根點了點頭,遂在沙發上坐下,望著壁上那兩幅法國裸體油畫的美女出了一會子神,雖然沒有去計算時刻,但覺得已經是等候好多時光,因為室中只有自己一個人,當然感到了十分的寂靜。福根到此,也覺得有些無聊,伸手在袋內摸出一包金鼠牌香菸,取出一支,銜在嘴裡,又拿出自來火,劃了一根,燃著了菸頭,吸了一口,這樣直等一支菸捲吸剩了尾端的時候,卻還不見白小姐走下來。福根心裡似乎有些不耐煩,恨恨地把煙尾擲到痰盂里,心中可就暗想:這架子未免也太大一些了。想著,站起身子,把腳在地板上頓了一頓,暗罵了一聲媽的,到底去不去啦?誰知因了他一頓腳,把熟睡在茶几底下的那隻喬利驚醒了,它一見福根,猛可躥上來,汪汪地大叫不止,來勢很兇,仿佛要咬人的模樣。福根雖然是個粗人,也不免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兩步,把手亂揮,但喬利哪肯示弱,依然猛撲過來,福根到此,也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正在尷尬的當兒,忽聽一陣皮鞋的聲音,接著又喊了一聲喬利,說也奇怪,喬利聽了喊聲,便立刻退了下去,不再狂吠。福根抬頭看時,已見白小姐身穿條子淺青花呢的旗袍,外罩一件雪花呢的大衣,亭亭玉立,真是艷麗非凡,遂忙上前,很恭敬地鞠了一躬,說道: 「白小姐,老爺請你到安樂宮舞廳去玩。」 白豆蔻點了點頭,回身又喊聲林英,林英於是匆匆從廚下出來,給她關上大門。這時,福根等在三友小築的弄口,早把車廂拉開,請白豆蔻進去坐下,方才撥動機件,嗚嗚響了兩聲,開到安樂宮舞廳里去了。 等在安樂宮舞廳里的李家瑞和樊寶之兩個老頭子,心裡仿佛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地焦急,各人撩著袖子,不住地看錶。樊寶之見福根去了足有一個多鐘點,卻仍不見白豆蔻到來,遂向李家瑞說道: 「福根他三友小築可認識嗎?會不會摸錯了路?」 李家瑞道: 「這一些些路他如何會摸錯?一個女孩兒家走出來,總要打扮打扮的,你怎麼比我還要心急哩?」 樊寶之笑道: 「我自從那夜認作了乾女兒後,還沒有見過面呢,當然很想急於要見一見我的乾女兒呀!」 樊寶之這幾句話是撇清著自己沒有到三友小築去過,其實李家瑞又哪裡知道呢?李家瑞聽他口裡親熱熱地只管喊著乾女兒,也不知是什麼緣故,他的鼻子裡會充滿了酸溜溜的氣味,伸手拍了他一下肩胛,瞅他一眼,笑道: 「認了這麼一個美麗的乾女兒,只花了三千元的代價,那你做乾爹的似乎太便宜一些了。你瞧我做大叔的,除了五千元的鑽戒作見面錢外,昨天還送她一千元錢的禮品。」 樊寶之聽他這樣說,心裡一急,也就忘其所以然地嚷道: 「我昨天也送她五百元錢的禮品。」 李家瑞其實原和他說著玩,不料無意之中卻知道樊寶之昨天真送她五百元錢的禮品,一時暗想:這老不死的東西一定不懷好意,但白豆蔻是那樣的姑娘,任你送五千五萬元的禮品,她亦絕不會來愛你這個老甲魚的。這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豈不是夢想嗎?樊寶之見他聽了自己的話,卻做沉思的模樣,一時深悔自己的忍耐性不好,為什麼這樣心直口快地說了出來呢?兩人低了頭,既然各想著心事,也就沒去注意旁的了。就在這時,忽聽有女子口音的叫道: 「乾爹和李大叔怎麼不睬我呀?莫不是怪我來得太遲了嗎?」 兩人一聽這個話,便急得慌忙抬起頭來,只見白豆蔻小姐含了滿面的嬌笑,已經站在面前,這就不約而同地站起身子,「喲」了一聲,說道: 「這就太不湊巧了,剛才我們抬了頭只是望著門口進來的人,偏偏沒有見你到來,偶然一忽略,白小姐卻已在我們的眼前了,這真該死,有失遠迎了。白小姐,對不起,對不起!」 兩人賠了笑臉,一面說著話,一面樊寶之已接了她的皮匣,李家瑞卻上前搶著給她脫大衣。侍者走過來,把大衣拿去,一面又問喝什麼茶。白豆蔻說聲檸檬茶,身子便在靠壁的長沙發上坐下,左邊樊寶之,右邊李家瑞,兩人也跟著坐下來。樊寶之在雪亮的煙盒內取出一支茄力克,遞到白豆蔻的手裡,李家瑞立刻又摸出打火機,搶著給她點火,樊寶之待要劃火柴,卻早已被李家瑞捷足先登了。白豆蔻坐在中間,瞧著兩人搶著各獻殷勤的情形,心裡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回眸左右瞟了兩人一眼,吸了一口菸捲,微微地一笑,說道: 「大叔和乾爹這樣招待乾女兒,那倒反叫乾女兒覺得不安呢。」 李家瑞笑道: 「不是那樣說,白小姐今天肯到這兒來,那真是我們的大面子哩!」 白豆蔻聽了,撲哧了一聲,忍不住彎了腰,哧哧地笑起來。這時,侍者把那杯檸檬茶端上,白豆蔻隨手握來,在瓷罐子裡夾了四塊方糖,放在裡面,用銅匙掏了掏,然後湊在殷紅的嘴唇上喝了一口,向樊寶之笑道: 「乾爹前天下午在我那兒走出,是到什麼地方去吃夜飯的呀?」 樊寶之聽了,紅了兩頰,支吾了一會兒,說道: 「是一個外埠來的朋友。」 白豆蔻回眸又向李家瑞笑道: 「大叔昨夜送我回家後,你回府差不多已近子夜兩時了吧?」 李家瑞也微紅臉,「嗯嗯」響了兩聲。白豆蔻見兩人聽了自己的話,都顯出局促不安的樣子,起初倒是不解何故,及至仔細一想,方才有些恍然,暗想:他們彼此在我那兒的行動,一定是都互相瞞著的,如今被我當面地向兩人一說,他們的秘密不是立刻地拆穿了嗎?這就無怪兩人要這樣地感到難為情了。想到這裡,把檸檬盤子放到桌上的座盤裡,忍不住又撲哧一聲好笑起來了。李家瑞道: 「白小姐為什麼這樣高興?」 白豆蔻回眸瞟了他一眼,掀著滿面的嬌笑,說道: 「我心裡覺得有趣,我就忍不住笑起來。」 說到這裡,忽然音樂停止,舞廳里放射出緋紅的燈光來。在那紅色的燈光下,白豆蔻發覺李家瑞的臉頰上有兩處傷痕,一時很覺奇怪,凝眸仔細向他望了一會兒,把手指到他的頰上去,問道: 「李大叔,這……是怎麼啦?你……你……難道和誰相打過了嗎?」 李家瑞突然被她發現了頰上的傷痕,一時難為情得全身發燥,支吾了一會兒,卻是不知所對。樊寶之早已半取笑半認真地笑道: 「白小姐,我告訴你,你李大叔是個出名的怕老婆,這臉上的傷痕,是給他的太太抓起的。」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便把纖指劃在臉上羞他,逗給了一個淘氣的媚眼,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李家瑞一顆心是跳躍得厲害,雖然舞廳里是很暗沉,但他自己也覺得兩頰是紅得發熱。他恨樊寶之這兩句話簡直是給自己在搗蛋,於是伸過拳頭去,在他肩胛上狠狠地打了一拳,笑道: 「爛舌根的,活了這一把年紀,還要尋我開心。白小姐,你聽他胡說。」 白豆蔻微抬粉頰,秋波盈盈的目光在他臉上逗了那麼一瞥,笑道: 「我瞧乾爹的話也許是事實吧,除了你太太,還有誰來敢把你臉上抓傷呢?」 說到這裡,抿了嘴兒又哧哧地笑。李家瑞急道: 「白小姐,你怎麼也要和我開玩笑嗎?這是我早晨躺在沙發上打盹的時候,忽然我家一隻玉狸奴跳了上來,它的腳爪竟在我臉上抓破了幾處哩!」 樊寶之聽了,拍手笑道: 「你說這話,可是你自己露出馬腳來。剛才你對我不是說睡午覺的時候嗎?此刻和白小姐怎麼又說在早晨呢?顯然你是撒的謊。明天我可以到你府上去探聽的,假使果然是你太太抓傷的話,我一定告訴你太太,說你把太太當作家中一隻玉狸奴看待呢!」 白豆蔻聽他說得這樣有趣,因此笑得彎了腰直不起來。李家瑞聽樊寶之這樣地出自己的丑,一時幾乎惱羞成怒,狠視樊寶之喝道: 「你再胡說人家,當心割脫了你的舌頭。」 白豆蔻這才停止了笑,縴手拍著他的肩胛,說道: 「乾爹原和你開玩笑,你怎麼當認真了呢?我知道大叔的太太是個十二分賢德的女子,如何肯和自己丈夫吵鬧呢?李大叔,你說侄女兒這話說得對不對?」 李家瑞略一回頭,只見白豆蔻微側了粉頰,只管向自己嫵媚地憨憨地嬌笑,那鼻子管里聞到的是一陣芬芳的幽香,真是令人心神欲醉。李家瑞到此,把那一股子憤怒早又化為烏有了,點頭笑道: 「白小姐真是我的知心,你說的話就一絲都不錯呀!」 樊寶之瞧兩人這個情景,心裡也有些不大樂意,哼了一聲,說道: 「老李,你別臉厚,怎麼把我乾女兒可以說是你的知心呢?那豈不是笑話嗎?」 李家瑞聽他這樣說,瞪了他一眼,正欲發作和他吵嘴,白豆蔻早已瞧了瞧手腕上那隻白金長方的手錶,很快地說道: 「喲!已七點鐘多了,我的肚子倒有些餓了,我們出外吃夜飯去吧,八點半還要上戲院裡去演戲呢。」 家瑞聽了,不敢違拗,遂吩咐侍者拿上大衣,給白豆蔻穿上,付去了茶資,三人一同走出了安樂宮舞廳,福根把車子放過來,大家便跳上車廂,一同到大三元去吃了夜飯。樊寶之因為心裡有氣,便先匆匆別去。這裡家瑞又送白豆蔻到皇宮劇院,因為時已九點將近,生恐回家太遲,又要給太太吵鬧,因此便也坐車回公館去了。 第二天下午,白豆蔻坐在家裡,想著昨天兩個老頭子爭風吃醋的醜態,真是叫人又好氣又好笑。因為樊寶之是很不樂意地先告別走的,猜想過去,他今天一定又會到我這裡來獻殷勤,所以她預先吩咐林英,說樊老爺和李老爺來了,只說小姐已經出去買物是了。在三點鐘時候,白豆蔻在樓上果然聽得下面有人敲門,林英匆匆前去開門,見進來的果然是樊寶之。他笑嘻嘻地問道: 「白小姐可在家裡嗎?」 林英因為小姐已經吩咐在先,所以搖了搖頭,說道: 「小姐午後一點鐘就出去的,樊老爺來遲一些了。」 樊寶之一聽這話,甚為掃興,便皺了眉毛,說道: 「和誰一同出去的?可不是李老爺嗎?」 林英搖頭道: 「不,小姐一個人出去的,樊老爺裡面坐會兒怎樣?」 樊寶之顯出很失望的樣子,說道: 「不坐了,白小姐回來,你和她告訴一聲,說我來拜望過她了。」 林英點頭答應,遂把大門關上,匆匆奔到樓上房中。白豆蔻在窗隙縫中望下來是早已瞧見了,便笑問道: 「這討厭鬼走了嗎?」 林英點頭笑道: 「是的。」 正說到此,忽聽樓下又有人敲門,林英便忙又回身下去。白豆蔻躲在窗旁,閃著身子,窺眼從窗隙里望將下去,見林英這回開門進來的卻是兩個年輕的姑娘,仔細一瞧,原來是皇宮劇院裡的女演員柳如翠和楊燕飛。白豆蔻平日和她們感情頗好,當然十分喜悅,立刻推開窗子,伸出頭去,搖著手,高聲喊道: 「如翠姊,燕飛姊,真難得你們倆過來,快請你們到樓上來坐吧!」 林英聽小姐在樓上自己這樣說,於是遂請兩人進內。這裡白豆蔻離開窗口,奔到扶梯口早已先迎著她們了。這時,柳如翠和楊燕飛已從下面登級而上,三人見面,互相握了一陣手。柳如翠先笑道: 「豆蔻妹倒不曾出去嗎?我們心裡擔心著,就恐怕撲了一個空。」 白豆蔻揚著眉,笑道: 「我是住在家裡的日子多,你們有空,倒可以常來走走的。」 說著話,三人已到房中。林英跟上來倒了三杯玫瑰茶,給她們大衣掛到衣掛上去。楊燕飛望了白豆蔻一眼,笑道: 「我和如翠姊原早想來拜望你的,因為李老闆時常約你出去玩,我們知道不容易見面,所以一直挨到今天才來。」 白豆蔻正在煙罐子裡取煙,聽了這話,把身子回過來,一面遞煙給她們,一面凝眸含顰地問道: 「你們怎知道李老闆時常約我去玩的呀?」 如翠接了菸捲,一面燃了火柴吸著,一面很神秘地笑了笑,說道: 「豆蔻妹妹,說一句笑話吧,後台哪一個人不知道李老闆是你的保鏢呢?」 楊燕飛見白豆蔻聽了這話,粉臉上立時浮現了一層很不樂意的神氣,遂把明眸向如翠瞅了一眼,意思怪她不該心直口快地說這兩句話。白豆蔻嘆了一聲,向兩人望了一望,說道: 「外界的話也不能全信,喜歡管閒事的人無風也會波動三尺浪呢!不過在我們做女演員的環境而說,不應酬他們這些老闆,那又有什麼辦法嗎?假使李老闆他請兩位姊姊吃飯,你們能不到嗎?」 如翠、燕飛兩人聽她這話頗有憤激之意,因為在半年前自己也曾處身像白豆蔻那樣的地位,當然是引起無限的同情,各人臉上也會顯現了怨恨的顏色,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如翠望著白豆蔻說道: 「妹妹,你怪我多事嗎?我是愛護妹妹的一個人,我哽在喉嚨口裡的話也當然不能不說出來。社會是黑暗的,人心是萬惡的,我們做女演員的環境雖惡,但我們需要堅強的理智來作主意。我們用銳利的目光來瞧世人的一顆心,以虛偽去敷衍虛偽,那是唯一的辦法。假使真要把你的熱情去獻給他們,這不久的將來,你定要陷入悲苦的境地。妹妹是較我們年輕得多,當然非格外小心不可。」 白豆蔻是一個絕頂聰敏的姑娘,從柳如翠這幾句話中猜想,顯然在過去她們兩人也被李家瑞曾一度地寵愛,把自己受騙的經驗來忠告還未受騙的人,這她們倒是一片好心。白豆蔻自然很感激,頻頻地點了點頭,說道: 「我明白,我雖然還只有一個二十歲的女子,但我對於社會的一切,已有懇切的認識,我要珍愛自己的前途,我不能把清白的身子去隨俗浮現。多謝兩位姊姊肯這樣地關心我,那真使我感到心頭了。」 楊燕飛道: 「我們是被壓迫的女子,但我們絕不能一個個地在他們殘忍的手段下犧牲,我希望妹妹能夠給我們吐一口胸中的怨氣。」 這句話是更顯明了,白豆蔻心頭是只覺得隱隱地作痛。她感到身為女子的,實在是太可憐一些了,遂猛可站起身子,說道: 「女子難道生成是被人戲弄的玩物嗎?不!不!絕不!我們不能束手被擒,我們得起來反抗啊!」 楊燕飛、柳如翠聽了,也站了起來,大聲地說道: 「對,對,對,我們應該起來反抗啊!」 正在這時,林英來報告道: 「李老爺又有電話來了。」 白豆蔻憤憤地說道: 「你回答他,說小姐已經死了,叫他別來多纏吧!」 柳如翠和楊燕飛聽她回答出這個話來,知道她內心是痛憤到了極點,覺得白豆蔻這樣的個性,不為利慾所動,真不愧是個女界中的豪傑,一時肅然起敬,遂向林英說道: 「你回答他,說小姐已經出去是了。」 說著,回眸又向白豆蔻望了一眼,笑道: 「你也彆氣憤了,我們真的到外面去玩會兒好嗎?」 白豆蔻也覺屋子裡的空氣是太沉悶了一些,遂點了點頭,換了一件妃紅百蝶綢的夾旗袍,一雙銀色的高跟皮鞋,披上大衣,吩咐了林英幾句,遂和如翠、燕飛兩人一同走出三友小築。 在走出三友小築的時候,她們商定原到兆豐公園裡去遊玩的,不料當跳下汽車的時候,就見附近有家維納斯咖啡館。白豆蔻瞧手錶已四點十分,遂笑道: 「肚子倒有些餓了,我們先到裡面去吃點心好嗎?」 如翠和燕飛當然贊同,於是三人踱步進內,只見音樂台上有一樂隊,卻在紛紛收拾樂器。白豆蔻心裡好生奇怪,遂在一個圓桌旁坐下,招手問侍者道: 「這樂隊怎麼匆匆地要走了?」 侍者笑道: 「這種沒有技藝的樂隊也想到社會上來問世,吹得一些也不入耳的,你瞧這樣大的地方,食客一個也沒有,我們老闆氣死了人,所以立刻叫他們滾出去。」 白豆蔻聽了,點了點頭,明眸脈脈地望了過去,只見領班的那個音樂師是一個十分俊美的少年,那少年的兩眼也直向自己望過來,兩人的目光這就接了一個正著。白豆蔻的芳心倒是一動,遂向侍者吩咐道: 「你和老闆去說,叫他們慢些走,再奏一曲音樂,我倒願意聽聽。」 侍者見白豆蔻等三人雍容華貴,仿佛大家閨秀,不敢違拗,遂點頭和考拉其說去了。當白豆蔻等三人走進來的時候,狄秋航是第一個瞧見,他見了白豆蔻的臉,倒是呆了一呆,覺得這個女子好生面熟,似乎在哪裡瞧見過,但一時里卻想不起。就在這一陣思忖中,考拉其又笑嘻嘻地走上來,向狄秋航很和氣地說道: 「密司脫狄,你且慢些走,這幾位才進來的女客,她們要聽一聽你們的樂聲,請你們再奏一曲吧。」 狄秋航聽了這話,腦海里立刻有了一個感覺,莫非這個女子就是白豆蔻小姐嗎?想到這裡,不禁眉飛色舞,立刻點頭答應,向盧虎、牛小獅、關仝等說道: 「你們且坐下來,我們再奏一曲吧。」 說著,拿過梵婀玲,站在樂台的中間,把自己作的那支最得意的樂曲叫他們悉心地合奏起來。白豆蔻坐在下面,見狄秋航一面拉著梵婀玲,一面他那含情脈脈的明眸卻只管向自己望來,心中這就暗想:這樣俊美的少年,我倒實在還是創見。因此便對他有了一個愛慕的意思,同時又聽他的梵婀玲聲,忽揚忽抑,亦柔亦剛,真是非常動聽悅耳。想著侍者說的這班樂隊技藝不佳的話,那真所謂陽春白雪,曲高和寡,非下里巴人所可同日而語者。可見民間真不知有多少專家,都為環境拘束而鬱郁不得志一生的,實在是埋沒人才,可惜十分哩!想到這裡,秋波盈盈地也逗給了他一個媚眼,並且不由自主地報之以微笑。狄秋航見她向自己嫣然嬌笑,這就樂得心裡不住地蕩漾,放下梵婀玲,拿起指揮棒,回身向眾人一揚。這時,牛小獅、盧虎等也立刻把調子轉變,演奏得非常興奮狂熱。白豆蔻聽此聲樂,覺得這班樂隊是好極了,一時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子,把岳武穆那闋《滿江紅》的詞句,合著音樂聲便高歌起來。狄秋航等突然聽有人唱歌相和,大家都回眸來望,見就是這個女子,狄秋航覺其歌喉之清脆動聽,猶若百囀黃鶯,這就肯定她一定是歌后白豆蔻小姐無疑了。心中這一快樂,真是驚喜欲狂,把指揮棒上下左右更是指揮迅速,差不多全身都會跳動起來。盧虎、牛小獅等因他指揮得起勁,自然也大賣其力。白豆蔻因此也愈唱愈興奮,竟在中間光滑的地板上邊唱邊舞起來。那樂聲和歌聲慢慢地播送到維納斯咖啡館的門外,夕陽已向西沉淪下去,在那靜寂黃昏的空氣中流動,當然更是清晰動聞。這一段馬路本來是很靜悄的,附近都是人家的住宅,自從這歌聲、樂聲在高空中流動後,只見每個百葉窗子裡都探出頭來,同時維納斯的門口早已站滿了人,於是伏在窗口的人也都走下來了,正在做活的人們也都停止工作,大家齊奔到維納斯的門口來。那時候,狄秋航樂隊愈奏愈有勁,白豆蔻也愈歌愈興奮。不料正在這時,維納斯門口專司啟門的侍童向裡面直奔,考拉其不知何故,急趕上來瞧時,只見門外人山人海,真仿佛潮水一般地湧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