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回 冒同學驟來不速客 瞞失業暫充音樂師
陸丁香是個聰敏的姑娘,她聽狄老太口喊秋航出來,烏圓眸珠一轉,這就有了八分把握,便很恭敬地行了一個四十五度的鞠躬禮,笑盈盈地柔聲兒說道:
「這位想是狄伯母了。」
愛美是人之天性,狄老太見這樣一個美麗的姑娘向自己鞠躬,而且還口喊伯母,心裡自然是十分地喜歡。不過在喜歡之中,同時也感到有些驚奇,用了猜疑的目光向她全身打量了一下,也滿臉堆笑地答道:
「不敢,請問您這位小姐貴姓?怎麼認識我的呀?」
狄老太這一句話,倒把陸丁香問住了,暗想:我該怎樣回答比較妥當呢?遂一撩眼皮,掀著酒窩兒,笑道:
「哦,敝姓陸,前天我在路上曾遇見狄先生,因為我們是在中學裡同學,有幾年沒走動了,今天路過府上,所以進來向伯母請個安。」
狄老太這才明白她是秋航的同學,因為聽她說話頗有分寸,在腦海里就覺得有一個很好的印象,遂把手一擺,含笑叫道:
「原來是陸小姐,快請裡面坐吧。」
隨了這一句話,陸丁香跨步已進了房中,只見壁上懸著一張二十四寸放大的相片,裡面是個五十左右的老者,還留著一小撮的鬍鬚,和秋航頗肖,顯然他是秋航的爸了。就在這時,狄老太已倒了一杯玫瑰茶放在桌上,笑道:
「陸小姐,你請坐,秋航不知怎的,今晚行里還沒有回來呢。」
在狄老太這幾句話中,丁香就多知道了關於狄先生的兩件事。第一,狄先生的名字一定叫秋航;第二,他沒有讀書,顯然已在辦事了。遂退步到桌旁坐下,露著雪白的牙齒,微笑道:
「也許狄先生行里公務很繁忙吧。」
狄老太也在她對面坐了,望她一眼,說道:
「在平日他五月點半就可以回來了,今天是特別遲些,我想行里不會有什麼事,一定給同事拖著玩去了。陸小姐,你會不會抽菸?」
狄老太說著,又欲站起身子來去拿菸捲。陸丁香慌忙搖了搖手,說道:
「伯母,你別客氣,我是不會吸菸的。」
狄老太於是也不和她客氣了,遂又坐了下來。丁香握著玻璃杯,湊在紅潤潤的嘴唇上喝了一口,因為狄老太不說話,自己也就不便開口。兩人這樣地靜坐著,室中空氣當然是顯得很沉寂,只有梳妝檯上那架義大利石的座鐘嘀嗒嘀嗒地含著很調勻的節拍響著。狄老太想不到今夜驟然會降臨了這樣一個貴客,在她不慣應酬陌生客人的心裡,當然是感到了相當侷促,不過自己是主人,主人家若這樣地侷促,那叫客人不是更要感到沒趣了嗎?狄老太這樣想著,於是她含了微笑,說道:
「陸小姐,你把大衣寬脫了,沒有事就坐會兒,反正秋航大概總就要回來的。」
丁香這就站起來,把大衣脫下,放在沙發的背上,又在椅上坐下,回眸望了狄老太一眼,搭訕著笑道:
「白天裡狄先生出去辦事,家裡只剩伯母一人,倒是怪冷清的。」
狄老太說道:
「可不是?在上海我們親戚朋友又少,所以更覺冷清,我一個人有時候做些活針,但做厭了也覺沒味,陸小姐有空的話,倒可以常來玩玩。」
陸丁香說這一句話,原含有深刻的意思,就是探聽探聽狄秋航家裡除了母親一人,是否真的沒有什麼人了。今聽狄老太的回答,知道狄秋航是真的沒有結過婚,心裡已經是感到十分的歡喜,再加之狄老太囑她常來玩玩,心裡便更覺快樂,揚著眉,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笑道:
「將來走熟了,我就會常常來玩,只要伯母不討厭我是了。」
狄老太聽她很會說話,而且說話的意態又這樣可愛,因此心裡自然而然地也會覺得她的可親,笑道:
「陸小姐,你這是什麼話?我正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姑娘來和我做伴,那我還會來討厭你嗎?恐怕歡迎還來不及呢!」
狄老太說這兩句話原屬無心,不料陸丁香聽的倒是有意,一時一顆小心靈上,是只覺得甜蜜無比,不過在甜蜜之中,也覺得有些難為情,因此她的兩頰也就像喝過酒一樣地紅暈了。狄老太忽然見她這樣嬌羞的意態,起初倒是不解,及至仔細地一想,方才理會自己這句做伴的話有些說得神秘,忍不住抿著嘴兒笑起來,同時心裡也起了一個感想,覺得像陸小姐這樣的美麗人才,假使真能做自己媳婦的話,倒也未始不是一件美滿的事。狄老太心中既有這麼一個感想,自然希望知道一些關於陸小姐的身世,於是含笑又問道:
「陸小姐是哪兒人?家裡爸媽都很好吧?」
丁香這才又抬起頭來,竭力鎮靜了態度,答道:
「我是南京人,爸媽在我六歲那年就死了……」
說到這裡,粉臉上又罩了一層愁容,似有不勝感傷之意。狄老太聽了,「哦」了一聲,忙又問道:
「那麼陸小姐現在是跟誰過活啦?」
丁香微蹙了眉尖,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幸虧我的姑媽很好,從小就跟著她,一轉眼間,不知不覺竟有十二個年頭了。狄伯母,你想我這人不是很命苦嗎?」
狄老太在她這幾句話中,已經知道她是個十八歲的姑娘了,比我秋航小四年,論年齡倒是很相稱的一對兒,遂也皺了臉皮,表示很同情的神氣,說道:
「陸小姐的身世真也可憐了,不過往後也許很有福吧。」
丁香覺得這兩句話又說到自己的心坎兒上去,不免又嬌媚地笑了,說道:
「真有那麼的一日,我得向伯母叩頭……」
說到這裡,忽然覺得這話不對,我向她叩頭,那除非我和秋航結婚了,這樣一想,那兩頰就愈加紅了起來,以下的話便再也說不下去。狄老太聽她要向自己叩頭,因此也笑了起來。照理,在一個初次見面的姑娘跟前,應該客氣著說句不敢當,但是狄老太卻沒有說,仿佛已接受她這個叩頭了,開始又問道:
「那麼陸小姐的姑爸是在什麼地方辦事的?你現在可仍在學校里讀書嗎?」
陸丁香含笑說道:
「我姑爸從前在錢莊裡做事,後來又到公司廠家都去做過,為了吃不起氣,所以他現在自己開了一爿咖啡店。我在中學裡讀了一年書後,如今也閒在家裡了。」
狄老太點了點頭,心裡暗想:記得秋航在青海中學裡的時候,他也有一個女同學,名叫李茜珠的,和秋航十分要好,時常跟著秋航到家來玩,那時她還梳著小辮子,年紀不過十三歲,後來便一直沒有來過。於是又問道:
「我記得中學校里還有一個李茜珠小姐,不知陸小姐也認識嗎?」
丁香冒充同學,原是不得已的措辭,今被狄老太這樣一問,那兩頰又紅了起來,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這個我卻不認識,也許不是和我同級的吧。」
丁香口裡雖然是這樣回答,但心裡仿佛有了一塊石頭鎮壓著似的,暗想:原來秋航他已有了一個李茜珠女同學,不知他們的交誼怎麼樣,但狄老太心裡既然有她這個人,當然也常來的了。遂問道:
「這個李茜珠小姐現在可常常來嗎?」
狄老太做個沉思的樣子,答道:
「在學校里的時候常常來,如今算著,差不多有三年沒來了。」
陸丁香聽了這話,方才把那塊壓在心上的石頭又落下了,粉臉又現出笑容來,說道:
「同學們一走出校門,就會疏散起來,我和狄先生不是也有多年沒見了嗎?那天在路上遇見的時候,幾乎要不認識了呢。」
狄老太笑道:
「所以時常要走動走動,陸小姐現在府上住哪兒?」
丁香把縴手理了一下雲發,說道:
「離這兒倒不遠,就在環龍路口,下面就是開的可可咖啡店,樓上我們作住家。」
狄老太道:
「那邊現在學校很多,生意大概不錯吧?」
陸丁香道:
「也不過如此。」
正在這時,一陣皮鞋腳的聲音響進來,狄老太知道這回準是秋航回來了,果然見秋航滿臉緋紅地已走進房中。陸丁香慌忙笑盈盈地站起來,狄秋航再也想不到丁香會等在自己的家裡,一時驚喜十分,不免望著她呆住了一會子。只見丁香今天換了一件淡灰色的嗶嘰旗袍,因為是素淨的緣故,所以更顯得清秀脫俗。陸丁香被他這樣呆望,便先開口笑道:
「狄先生在哪兒喝酒啊?」
秋航這才堆了滿面笑容,一面脫去大衣,一面說道:
「朋友請我吃夜飯,陸小姐什麼時候來的?可曾吃過飯?」
狄老太聽秋航這樣說,忙也笑道:
「喲!我這人糊塗,真的,陸小姐吃過晚飯了嗎?我見你六點半還沒回來,所以先吃過了,陸小姐大概七點三刻來的吧。」
丁香道:
「我也吃過來的,假使沒吃過的話,現在已九點多了,你想我餓得住嗎?」
說著,大家忍不住都笑了。秋航把大衣掛在衣鉤上,回身過來,見她兀是站著,便又笑道:
「陸小姐,你坐呀,站著幹嗎?今天我原想來拜望你,不料被朋友拖著喝酒去了,倒叫你等候了好多時候。」
丁香一面又在椅上坐下,一面在他臉上逗了一瞥柔情蜜意的目光,笑道:
「我和伯母談著,卻也不多一會兒。狄先生,你喝了多少酒?怎麼兩頰紅得厲害呢?」
秋航把手摸著自己熱辣辣的臉孔,眼珠一轉,笑道:
「真嗎?說起來叫人笑話,我只不過喝了一杯強身露,其實我原喝不來酒。」
狄老太已斟上一杯濃濃的紅茶來,交給秋航,帶了埋怨的口吻說道:
「不會喝酒,你喝它做什麼?這種事也好學的嗎?」
秋航連忙接了茶杯,笑著道:
「他們高興,一定要我喝,我只好應酬了一杯,其實我也不愛喝。」
陸丁香見秋航被媽教訓,顯出很頑皮的神情,一時脈脈地瞟他一眼,又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笑。秋航知道她這笑的意思,一定是笑我挨母親的罵,不禁也微紅了臉,望著她笑了。
今天本來是秋航最失意的日子,不料在馬路上無意中遇見了一個三年沒見的女同學,很熱情地請他吃一頓飯。當他回家踏進屋子的時候,失業的不幸又勾起了他內心的悲愁。不料在家裡偏偏等著一個如花如玉的陸小姐,因此把他內心的失意的事情始終鎮壓了下去。陸丁香會到家裡來望我,這更是夢想不到的事情,因為憑著兩次見面的認識,彼此連身世都不曾詳細,不料她竟很熟悉地來望我了,那當然是意外地感到興奮,不過在母親的面前,叫我和她說些什麼話好呢?因為她在一個鐘點之前,是和母親曾先有一度談話,談些什麼我當然不曉得,假使我說的話和她對母親的話是不相符合的,那豈不是叫母親心裡感到奇怪嗎?不但如此,而且叫陸小姐又如何好意思呢?為了小心起見,還是不說話。但人家特地拜望自己,我若一句不和人家說話,那不是叫人家疑心我在討厭她嗎?這似乎冷淡了人家。狄秋航這樣一想,倒有些左右為難,因此握著杯子,望著丁香的臉只是笑。狄老太覺得這樣空坐著殊為無聊,於是她取了兩角錢,悄悄地下樓買西瓜子去。秋航見母親下去了,方才低聲兒笑道:
「陸小姐,我今天想不到你會來。」
陸丁香聽他這樣說,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便瞟他一眼,說道:
「你想不到吧,可不是你覺得我有些來得冒昧嗎?」
狄秋航聽了,慌忙搖頭說道:
「不,哪有這個話?我昨天不是跟你說,很歡迎你來玩玩嗎?不過我沒想到你今天就會來,所以我感到有些意外的驚喜。」
陸丁香聽他這樣說,知道自己是誤會了他的意思,頓時樂得眉飛色舞,掀起酒窩兒,明眸含情脈脈地瞟他一眼,得意地笑道:
「你這話是真心的,還是含著敷衍的性質?」
狄秋航聽她問出這個話來,倒是為之愕然。陸丁香瞧他這樣情景,自己也感覺到不好意思起來了,兩頰更加嬌紅得可愛,垂了粉頰,卻不作聲了。秋航見她如此嬌羞萬狀的意態,心裡未免蕩漾了一下,悄聲兒笑道:
「我說的話句句從心坎兒里爬出來,怎肯敷衍著你?」
丁香聽他說「爬出來」三字,便抿著嘴兒撲的一聲笑了。秋航見她笑的意態是相當美,一時望著她也只管得意地笑。過了一會兒,秋航又問道:
「陸小姐,你來了不是好一會兒了嗎?不知母親和你談些什麼?」
丁香抬起頭來,一撩眼皮,說道:
「伯母嗎?她問我爸媽可好,我說爸媽是從小就沒有了。」
狄秋航聽了,暗想:我也全不知道呢。遂急急地問道:
「陸小姐的爸媽全過世了嗎?那麼你現在跟誰過活呢?陸小姐,我很想知道關於你一些身世,請你告訴我好嗎?」
丁香頻頻地點了一下頭,方欲告訴,不料狄老太已跨步進來,裝了一盤西瓜子,放在桌上,笑道:
「陸小姐,還是嗑著瓜子解會兒悶吧。」
丁香略欠了身子,「喲」了一聲,說道:
「伯母,你這樣客氣,那倒反叫我感到不安了。」
狄老太笑道:
「好說,嗑幾顆瓜子算得了什麼?」
秋航伸手先抓了一把,放在桌子上,然後拿了一顆放在嘴來嗑著,笑道:
「陸小姐,別客氣,我以為還是隨便一些比較好。」
丁香點頭笑了笑,縴手伸上去也摸那西瓜子,但她的秋波脈脈地似乎含了無限的情意,向秋航瞟了一眼。秋航因為不聽她告訴下去,心裡也就理會她在母親的面前一定說我們是認識很久的了,遂也不便再問,只談了一些別的事。陸丁香見時已十點多了,於是便站起身子,笑道:
「時候真快,一會兒就十點多了,吵擾了大半天,真對不起。伯母,我走了,改天再來拜望你老人家吧。」
狄老太忙道:
「上海地方,真早哩,陸小姐再坐會兒吧。」
秋航見她已經站起身子,知道留她也沒有事,於是搶步先到沙發旁拿過她的大衣,提著衣領,那意思當然是要給她穿上。陸丁香覺得在狄老太的面前,不敢過分地放肆,於是含笑接過了,說聲謝,遂自行穿上了,笑盈盈地走到狄老太跟前,行了一個鞠躬禮,說道:
「伯母,再見。」
狄老太對於她這份兒的小心,心裡似乎有些過意不去,遂送了出來,說道:
「陸小姐,你有空的話只管來玩,明天有沒有空?來吃中飯好不好?」
秋航對於母親這句話倒是感覺有些奇怪,想不到母親只一次的見面,就和她這樣熟悉起來。從這一點看,可見丁香這姑娘是太惹人歡喜了。陸丁香聽狄老太這樣說,她歡喜得臉上的笑窩兒這就始終沒有平復過了,心裡雖然很想答應下來,但總覺有些不好意思,遂回身擋住了狄老太的肩胛,笑道:
「伯母,你留步,明天我說不定來,至於吃飯,那往後的日子可多著啦,我應該先請你老人家才是哩!」
狄老太於是停止了步,向秋航望著道:
「那麼秋航給陸小姐討車去。」
陸丁香口裡說不用,身子已走下樓去了。當她跨出大門的時候,只見秋航跟著出來,笑道:
「陸小姐,你慢些走,我給你討車。」
丁香回過身子,等著秋航走上來,兩人並肩向弄口踱出去。秋航要喊人力車,丁香攔阻下來,回眸瞟他一眼,盈盈笑道:
「我不愛坐車,你假使沒有事,我願意你陪我走一截路。」
碧天像洗過了那麼清潔,浮雲一朵也沒有在飄飛,那輪皓魄柔軟地照映著大地。秋航在月光之下,瞧得出丁香雖然是這樣說著,那兩頰是更嬌艷得好看了。這種帶有甜味兒的話出在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口中,秋航心裡是不住地蕩漾,笑著點頭道:
「假使你心裡願意,我就送你到府上。」
陸丁香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帶了嬌嗔的神情,白了他一眼,卻是哧哧地笑了,但她忽然心中有了一個感覺,便立刻停止了步,說道:
「不,我倒忘了,伯母還等著你,她見你這許多時候不進去,心裡會焦急的。」
秋航被她這麼一說,心裡也想著了,母親見我討了這許多時候的車,一定要笑我,遂說道:
「那麼我給你討車回去?」
說時,向對過馬路上的人力車一招手,於是人力車就飛拉過來。丁香明眸脈脈地望他一會兒,笑道:
「那麼你什麼時候來我這兒玩?」
秋航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後天我準定來拜望你,說不定明天就會來的。」
丁香撲地一笑,回身跳上人力車,秋航摸出角子鈔票,給她付車錢。丁香在車上乾急道:
「你別拿,你別拿!」
車夫卻笑著拿了,說道:
「客氣什麼?付了也一樣。」
兩人聽車夫這樣說,又笑了起來。這時,人力車已向前拉了,丁香揚著手,連連招了兩招手,還說聲明天準定來。秋航點頭答應,同時也搖了一下手,直瞧不見了人力車的影子,方才走回家裡去。一腳跨進房門,狄老太問道:
「走了嗎?給她討了車子沒有?」
秋航點頭道:
「給她討了,看她上車的。」
說著話,便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了下來,手托著下頦,卻是沉思了一會兒。狄老太說道:
「陸小姐她是你青海中學裡的同學嗎?怎麼從前一向卻沒有聽你說起?」
狄秋航聽媽這樣說,立刻抬起頭來,含了驚奇的目光向她滿顯皺紋的頰上逗了一瞥,意欲問她這話打哪兒說起,但忽然理會了,這當然是丁香在冒充同學了,遂也說道:
「不錯,從前她和李茜珠一樣年輕,所以我並不和她交談的。」
狄秋航因為白天裡是遇見了李茜珠,所以在無意中就拿李茜珠和陸丁香來作比方。狄老太聽他提起了李茜珠,因為茜珠在自己的腦海里似乎還有一個影像,遂笑起來道:
「說起了『李茜珠』三字,我倒又想著了她嬌小的身材了。這孩子有三年沒見了,想現在一定也和陸小姐長得一樣美麗了吧?這幾年來,你可碰見她過沒有?」
狄秋航笑了一笑,抬手到頭上抓了抓頭髮,說道:
「母親,這事說來真巧,今天我在路上就是碰見了茜珠,夜飯還是她請的客呢。」
狄老太驚奇地說道:
「真的嗎?你們有三年沒見了,倒還認識嗎?」
秋航笑道:
「人長得不少,可是那副脾氣卻依舊沒有改去。」
狄老太在熱水瓶里又倒了兩杯茶,一杯遞給秋航,一杯自己喝著,笑道:
「在學校里的時候,李小姐和陸小姐兩個人,哪一個和你感情融合?」
秋航抬頭望了母親一眼,只見母親臉上是滿含了笑容,一時覺得母親這一句話問得至少是含有些意思的,便笑道:
「感情都很好,因為她們是同庚,那時她們只不過十三四歲的孩子,我是把她們只當小妹妹看待的。」
狄老太聽了,心裡有一個有趣的感覺,這就忍不住又哧地笑了。秋航被母親一笑,這就感到有些難為情,兩頰本來已經是喝醉了酒,這時就更紅暈了。狄老太又問道:
「陸小姐的名兒叫什麼?她說六歲就死了爸媽,從小就跟她姑媽過活的,這樣說來,她的身世真是比李小姐要可憐得萬分呢。你從前不是說李小姐家裡有自備汽車嗎?」
秋航對於丁香的身世其實根本還是沒有頭緒,在母親這幾句話中方知丁香是個依靠姑母生活的孤苦女子,但表面上卻不得不裝出已經很熟悉了的樣子,似乎很感嘆地說道:
「可不是?所以她的環境的確是相當惡劣。」
狄老太道:
「但幸虧姑媽待她不錯,她的姑爹是開著一爿咖啡店呢。」
秋航聽了這話,心裡這才恍然大悟,暗想:原來可可咖啡店是她姑爹開辦的,怪不得那天她說的話我就感到她不像做人傢伙計的口吻,想不到在一個鐘點之前,她和母親卻說了這許多話。心裡想著,又直覺得好笑,但立刻又鎮靜了態度,毫不介意地說道:
「她的名兒叫丁香,母親和她還說些什麼話?」
狄老太把茶杯放到桌上去,很隨便地說道:
「我問了她一回身世,別的也沒有說什麼,對於李茜珠這個人,我倒也問過她,她說並不認識,也許不是同級的。」
秋航知道丁香說的全是一篇謊話,但她既然冒充是我的同學,那當然也怪不了她,不但是怪不了她,而且更要感她的痴情才是。秋航心中既然這樣思忖,心裡自然而然地對於丁香這位姑娘便有了一個深刻的印象。這晚,秋航睡在床上,一會兒想著李茜珠對待自己的熱情,完全是已步入了情人的階段。她是一個富家的女兒,在這三年之中,會不忘情一個幼年時的同學,這的確是一件難得的事。一會兒又想著了陸丁香,她雖然是一個咖啡店裡的茶花,但她絕不是和普通的庸俗脂粉可比,在瞧戲的時候,聽了她一番言論和評判,很顯明地丁香姑娘也是一個知識圈裡的女子。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不但是討人喜歡,單說她那適中的身材、傾人的臉龐就夠使人陶醉了。今天她居然會到我家來望我,那顯然她也是愛上了我,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她肯這樣專心地來愛我,這豈又是一件容易的事嗎?狄秋航這樣一想,覺得自己是太幸福了,但是太幸福也不是一件快樂的事,因為有這麼兩個美麗的姑娘給自己選擇,在自己的意思,兩個是都歡喜的,不過事實上又斷斷不允許你兩個兼納。但到底納哪個好呢?這恐怕叫我一時間無論如何也委決不下吧。在這人生的旅程中,我既有了這麼兩個美麗的姑娘做朋友,即使叫我終身不娶,我也很快樂的了。秋航想到這裡,把那失業的悲哀完全忘記了,很興奮地沉沉地去尋他的好夢了。
次日早晨,秋航因為不用上辦公室里去辦事,所以無牽無掛地只是酣然甜睡。狄老太起初還不敢喊他,生恐他乏力後應該要多休息些,後來見時已九點敲過,他還沒有醒來,一時倒急了起來,遂走到他的床邊把他喊醒了,說道:
「秋航,你怎麼貪睡到這時候還不起身?難道不想上行里辦事去嗎?」
秋航揉著眼皮,聽母親這樣說,猛可想著自己失業的消息是還沒有告訴給媽知道過,這就無怪母親心中要焦急起來,一時想說穿了,但瞧著母親一頭稀疏的白髮、滿額皺紋的臉容,心裡頓時感到了一陣疼痛,立刻把已說到喉嚨口裡的「我已失業了」這五個字又很快地咽了下去。兩眼是貯滿了辛酸的熱淚,但臉上兀是裝出一副不自然的笑容,掀開被跳下床來,說道:
「我這人竟糊塗到如此地步,怎麼把上辦公室里的時間都忘記了?唉,我這樣糊塗,那今天還只有第一天。」
狄老太見他說著話,一面彎了腰穿皮鞋,便低聲地說道:
「無論什麼事情,其成功的要素,第一要緊的就是有精神,尤其是年輕的青年時代,更不應該把精神頹唐起來。精神是每個青年成功事業的代表,所以我希望你精神要振作,能夠努力奮鬥。在這惡環境裡渡過了難關,那麼前途才有光明展現呢!」
秋航彎了腰正在系皮鞋帶子,聽了母親這幾句話,便很快地直起身子,說道:
「母親這話說得是,今後我非把精神更振奮一下不可。」
狄老太方才點了點頭,便移步到外面給他端臉水去。秋航瞧著母親後影在門框子裡消失後,這才把他熬住了許久時候的兩眶子熱淚,讓它痛痛快快地淌了下來。
秋航匆匆地漱洗完畢,帶了一顆隱痛的良心,奔出了鴻怡坊的弄門。在十字街頭躑躅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太對不住母親了,我怎麼可以欺騙著母親呢?但是母親是衰弱的身子,她如何再可以得知這種不幸的消息呢?秋航低了頭,正在徘徊,突然間背後有人一拍,急忙回頭望去,原來是大胖子盧虎。好朋友多天不見,立刻握著手搖撼了一陣。盧虎還沒說話,先打了一個哈哈,笑道:
「老狄,你站在這兒做什麼?我正想到華東銀行里來找你說話哩。」
秋航蹙了眉尖,急急問道:
「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啦?我在華東銀行里已不做了呀。」
盧虎眯了眼睛,把手一拍,笑道:
「你辭職了嗎?那再好沒有了。」
狄秋航瞪他一眼,說道:
「這個年頭兒我會辭職嗎?我失業了,心裡正憂愁著哩,怎麼你倒反替我高興?」
盧虎拉了他手,向西就跑,說道:
「失業要什麼緊?我請你做音樂導師去,今天下午,就要到維納斯咖啡館裡去演奏,假使能夠一鳴驚人的話,我們這一班同學就可以揚眉吐氣了呢!」
狄秋航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話,遂停住了步,又問他說道:
「你說得明白一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盧虎笑道:
「我就告訴你吧。牛小獅和我那夜同你分手後,回到家裡,覺得這樣下去終究不是個道理,所以第二天就召集了八個同學,就是畢公毅、關仝、朱惠民等一班人,你也都認識的,大家開了一個會,決定組織一個狄秋航大樂隊,公推你為音樂導師。由牛小獅到維納斯咖啡館主人那裡去接洽,那主人是個澳大利亞人,他聽了當即答應我們今天下午二時去演奏,假使營業大盛的話,便定薪水,雇為維納斯咖啡館內的基本樂隊。我想這個機會不可錯過,所以就急急到華東銀行來找你,不料在半路上就遇到了你,而且你正被他辭歇了,這不是再巧也沒有了嗎?」
秋航聽了這話,方才轉憂為喜,於是跟他一同到他們的寓所里。只見眾人都等著秋航,一見秋航到來,便各奏音樂器具,奏出一支凱歌來,表示歡迎。狄秋航到此,音樂的興趣油然而生,拿過那根導師的指揮棒,十分興奮地演奏起來。這一上午的時間,他們都已把各支流行的歌曲練習得成熟,到下午一點半的時候,方才坐了一輛搬場汽車到維納斯。維納斯是上海最大的咖啡館,裡面裝飾得富麗堂皇,地板光滑鋥亮,四面圍著圓桌,食客在興奮之餘,可以和同來的伴侶在中間婆娑歡舞。當時維納斯主人考拉其把狄秋航等迎接進內,狄秋航用英語和他交談了幾句,眾人紛紛把樂器搬上音樂台。秋航把指揮棒一揮,於是盧虎吹著大喇叭,牛小獅敲著皮鼓,其餘各人都把樂器奏起,果然非常動聽。由兩點到四點,演奏了兩個時辰,不料下麵食客卻是寥寥無幾。考拉其瞧此情景,心裡甚為懊惱,以為狄秋航等音樂技藝不高,所以生意清淡,遂滿臉怒容地走上音樂台來,瞪了眼睛,喝道:
「你們這種樂隊可以到社會上來演奏,那樂隊不是還要多了嗎?」
狄秋航、盧虎、牛小獅等聽他這樣說,遂回眸向下面一望,只見十張桌子倒有九張是空著,同時為了地方廣大的緣故,所以更顯得全館中是冷清清的。瞧了這種冷冷清清的模樣,狄秋航等自己亦覺十分難為情,紅了臉,向考拉其說道:
「請你不要發怒,我們音樂實在演奏得很興奮費力的,奈生意清淡,這和我們真沒相干,不過在你著想,當然怪我們是沒有吸引食客的魔力。好在我們是試奏性質,你既然以為我們音樂技藝不精,那麼我們就告退吧。」
說著,便叫眾人收拾音樂器具,預備回去。眾人一肚皮興奮的希望,到此竟成了泡影,於是個個垂頭喪氣,正欲收拾音樂器具,忽然見維納斯大門外走進三個艷裝的摩登女郎來,笑語鶯鶯,意態是十分快樂,這把狄秋航等十一個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她們三個人的身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