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九回 春色歹帶人落花有意 相思誰屬流水無情

馮玉奇 《豆蔻女郎》
「老天慣會欺侮人的,早不落雨,晚不落雨,偏偏我去瞧了一場戲,它就下得傾盆那樣大的雨了。」陸丁香別了狄秋航,推進可可咖啡店的大門,只見裡面食客都已散去,兩個新來的女侍者正在打掃地方,於是她便輕輕地自語了這兩句話。一個年輕的名叫竇琳娜的,她抬頭見丁香回來,便盈盈地笑道: 「丁香姊,你可淋著了雨沒有?這雨還是十點光景落起來的,我心裡就給你擔著愁,戲院裡散戲後那你可不是糟糕了嗎?」 陸丁香拿帕兒在臉頰上拭著幾點被濺的雨水,兩腳在地毯上踏了踏,說道: 「我是趕緊著坐車子來的,所以倒不曾淋著。今晚這麼大的雨,想不會再有食客來了,還是早些打烊了。」 竇琳娜和那個姓趙名蓮蓉的,都應了一聲,陸丁香便咭咭咯咯地走進裡面去了。 陸丁香在六歲的那年就死了爸媽,姑媽憐彼孤苦伶仃,遂領歸撫養,因為姑媽膝下並沒兒女,所以對待丁香仿佛和自己親生的一樣疼愛。姑爸關天池,原是錢莊裡一個跑街,在丁香八歲那年,天池的進益頗有可觀,生活也很富裕,所以立刻送丁香入學讀書,丁香因為並沒受到絲毫的苦楚,所以也不知無父母之痛了。在小學裡畢了業,初中讀了一年的時候,忽然天池那家錢莊關歇了,因此便失了業。天池既失業了,那是會影響到丁香的身上,於是丁香便也停學了。後來,天池在綢緞公司又去做了半年職員,在實業廠里也去做了一年,都因意見不合,辭職出來,心裡恨著吃人家飯的難處,所以他便想出開辦可可咖啡店的念頭來。起初範圍是極小的,什麼都自己動手,丁香知道患難與共,所以自願擔任侍者之職。這樣過了一年,因為環龍路一段學校林立,所以營業也好了起來。天池在裡面雇了一個廚師,在外面添了兩個女侍者,這麼一來,天池和丁香的身子就比較空閒得多了。 丁香到了樓上,當跨進姑媽房中的時候,只聽和姑爸在談話道: 「這兩年來丁香那孩子也夠她辛苦了,今天還是同學請客叫她去瞧一次戲,不料天偏又落起雨來,那也真氣人哩。」 關天池道: 「可不是?但丁香這孩子是生成的很爽氣,她不會省錢,一定是坐車回來的。我想這孩子也有十八歲了,論年齡也該給她找個配偶了,不過這孩子就討人喜歡,假使一旦出了嫁,倒又叫人捨不得。」 丁香聽倆老人在談自己的婚姻問題,一時芳心倒是一驚,立刻停住了步,暗暗地偷聽下去。陸氏聽丈夫這樣說,正合著自己的意思,便說道: 「你這個話,我在心中也時時地盤算著,我們倆是都五十相近的人了,膝下又沒有一男半女,丁香跟我十二年,好像我親生女兒一樣。有時我心裡煩悶,瞧了她那種活潑嬌憨的神情,我心裡煩悶就會立刻消滅了,所以這孩子實在是我一個伴侶。不過孩子年紀一年一年大了,終不好老藏在家裡的,給她嫁了人,我又捨不得,不給她嫁人,這話又打哪兒說起?為了這樣,我想了許久,意欲給她找個品貌好的少年,來我家入贅,這樣我倆把她既可當女兒看待,又可作媳婦看待,豈不是十分熱鬧了嗎?」 關天池吸了一口菸捲,微微地點了一下頭,笑道: 「你這辦法真可說是兩全其美的了,那麼我想最好先找個品貌兼優的少年作為螟蛉子,然後把丁香再嫁給他,那不是又成為一家人了嗎?」 陸丁香站在房門口,偷聽到這裡,一顆芳心是別別地跳得厲害,兩頰熱辣辣地也會紅得發燒,意欲跨步進內,又覺得十分不好意思,眸珠一轉,這就有了主意,便慢慢地退到扶梯口,故意又放重了腳步,高聲地喊上來道: 「姑媽,真不幸啦!天會下這樣大的雨呢!」 說時,已跨進了房門。關天池和陸氏這就停止了談話,回眸望去,見丁香已亭亭玉立地站在房中了,於是便不約而同地問道: 「你淋濕了身子沒有?」 陸丁香把皮匣放在桌上,脫了身上的大衣,掀著酒窩兒,笑道: 「沒有淋濕,我坐車子來的。」 關天池望了陸氏一眼,把手中的煙尾擲到痰盂里去,說道: 「可不是?我就知道丁香的心。」 陸氏微笑了一笑,一面又問丁香說道: 「今夜這戲做得怎麼樣?還可以瞧瞧嗎?」 陸丁香眉一揚,笑道: 「做得真不錯,姑媽,白豆蔻扮難民的一幕,表情再認真也沒有了。害得台下一班觀眾都淌淚不止,而且還有人把角子鈔票都擲到舞台上去呢!」 陸氏不懂是什麼意思,便怔住了臉孔,問道: 「這為什麼啦?」 陸丁香道: 「難民在炮火之中流連失所,妻離子散,這情景實在是太慘痛了。台下一班觀眾究竟都是人類呢,豈能無動於衷嗎?」 關天池道: 「那麼這劇情倒是很含有意思的,明天有空我倒也想去瞧一瞧。」 陸丁香笑道: 「真的很值得一看,姑爸你真可以去觀賞觀賞哩。」 三人閒談了一會兒,因時已子夜一時多了,於是丁香道了晚安,拿著皮匣和大衣,匆匆回到自己的臥房裡去了。 丁香的臥房是在姑媽後面的一間,雖然並不十分寬大,因為丁香是個愛潔的姑娘,所以在四壁全糊了花紙,室中家生雖甚簡單,但收拾得清潔的緣故,所以也覺得十分美麗。她走進房中,扭亮了電燈,把大衣掛到了一具單門的衣櫥里,回身又把皮匣放進到梳妝檯的抽屜里,站在鏡子的面前,呆呆地照了一會兒,只見自己的兩頰是紅得鮮艷,自己伸手去摸了摸,一時也憐惜起來。想著姑爸、姑媽談的自己婚姻問題,她的腦海里不免又映現出狄先生的臉容,暗想:我這人也太糊塗了,連他的名字都沒問一聲,在我猜想過去,那人一定是個學生子,不過家境也許不十分富裕吧。這也奇怪,我自從第一次瞧見了他,心裡就會對他表示一種好感,覺得這個少年的一舉一動都令人感到了可愛。最神秘的就是今天夜裡瞧戲,會和他遇在一塊兒,那真比約好了還要湊巧,這難道我們倆是有姻緣之分嗎?陸丁香想到這裡,全身一陣熱燥,這就再也想不下去,對鏡望著自己紅暈的兩頰,啐了一口,忍不住又掩口笑了,暗想:一個女孩兒家為這一種事操心,那究竟有些不好意思吧。於是退到床邊,懶洋洋地在枕旁躺了下來,抱著那條粉紅色綢被的一角,她的心裡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狄先生。這個少年至多也不過二十左右吧,經過了一番談話之後,我就更覺得他是那份兒可愛。當時我曾問他家裡有什麼人,他只派出一個母親來,後來我又問他除了母親外,還有什麼人,他回答的真有趣,顯然他還是一個沒有結過婚的男子。但此刻想起來,我一個女孩兒家在一個年輕的男子面前會追問他這一句話,那真叫人好難為情呀。陸丁香這樣地沉思著,她那一顆小小的心靈是忐忑得厲害,那跳躍的速度會比平常快三分之二了。這時候丁香心裡開始又有了一個感覺,我既然這樣地傾心他,但他的心裡是否有和我同樣的情形呢?這當然是一個問題。古來痴心的女子是多得很,負心郎也不少呀。想到這裡,又覺得這話不對,我和他也不過僅僅兩次見面的認識,如何用得著「負心郎」三個字呢?這不是太笑話了嗎?房內雖然是只有丁香自己一個人,到此她也怕起難為情來。於是她又從床上坐起,把那雙高跟皮鞋脫去了,解了旗袍的紐扣,脫下旗袍,放過一旁,很快地鑽進被內,把被蒙住了臉頰,仿佛這樣子想心事可以避免難為情了。於是她又想道:狄先生大概也不會不愛我吧,因為他曾叫我常到他家裡去玩玩,既然願意我去玩,當然他也感到我的可親。我想明兒抽空,不妨真的去望望他,看他家裡到底有些什麼人,假使沒有年輕的女人,那麼他對我說的話也就不虛了。但願他的母親是個慈祥的婦人,十分和善,不過做下輩的只要不向老年人執拗,那麼做長輩的心裡自然是很歡喜的了。一會兒,丁香忽然又想起今夜姑爸和姑媽的談話,他們為了愛我,不捨得我離開,所以要找個品貌優美的少年來做入贅女婿,但是狄先生既然是個獨生兒子,對於入贅一事,他當然不允許,即使他本身允許了,但他的母親又如何肯答應呢?陸丁香本來是一肚子的高興,心頭只覺得甜蜜無比,但此刻想到這個問題上,一時又不免憂愁起來,意欲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但想了良久,卻是想不出有什麼法子。假使我不聽從姑爹、姑媽的話,一定要嫁他遠去,這姑媽和姑爹當然也不能強阻,不過姑爹、姑媽他兩老人家養了我十二年,是費了幾許的心血,今長齊了羽毛,便要自管飛去,假使是一個人的話,那自己也是不忍心吧。但是順從了他們兩老人家的意思,我和狄先生這一頭婚姻勢必要打得粉碎,這……這……如何是好呢?想到這裡,覺左右為難極了。人到無聊已極,是只好訴諸於眼淚,因此丁香的眼皮微微地紅起來,那雪白府綢的枕衣上就濕了一大堆。默默地淌了一會兒淚,但不知怎的,自己忽然又好笑起來,覺得為了這些渺茫的事而傷心,那簡直自尋煩惱,的確是太不值得了。耳聽著梳妝檯上那架小巧玲瓏的座鐘已打了子夜兩時,這才把手背在臉頰上來回揉擦了一下,靜靜地睡去了。 早晨八點半的時候,可可咖啡店的生意是最好了,一班高中生和一班大學生,個個西裝革履,進進出出,十分熱鬧。其所以營業好的原因,倒並不是可可咖啡店裡的咖啡是特別便宜些,或者是特別甜一些,其最要緊的因素,是為了可可咖啡店中有著三朵鮮花那樣的年輕的姑娘。李麒俊在學校里聽同學們在說,可可咖啡店裡有個咖啡西施,她的美麗實在可以勝過一代歌后的白豆蔻小姐,只可惜她的態度很冷酷,不容易勾搭罷了。李麒俊本是個花叢中的蝴蝶,他一聽有這樣的名花兒,心裡便無論如何要去欣賞欣賞,所以他和妹子茜珠分手後,就急急先到可可咖啡店裡來。只見裡面是擠滿了三三兩兩的學生,嘻嘻哈哈地望著三個茶花,有的評頭,有的評腳,仿佛心裡是感到十二分的興奮。於是他也在一個空位上坐下來,凝眸向三個茶花望來,覺得其中一個真是非常美麗,而且有些酷肖白豆蔻小姐,這就暗暗地喝了一聲彩,果然名不虛傳。就在這時,趙蓮蓉含笑過來,問他吃什麼,可要先喝杯咖啡。麒俊搖了搖頭,並不答話,他的兩眼卻只管盯在陸丁香的身上。趙蓮蓉瞧他這種涎水欲滴的神氣,心裡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知道他是要丁香來招待,於是便走到丁香的身旁,悄悄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努了努嘴,笑道: 「你上去招待吧。」 陸丁香為了營業上著想,自然不能得罪主顧,於是走了上去,很正經地問道: 「你吃些什麼?」 李麒俊這才笑眯眯地說道: 「拿一客咖啡,一客紅腸三明治,再拿一客桃條糕。」 陸丁香便自管下去,不多一會兒,便用盤子都盛了上來,先放在桌上,然後把咖啡茶等都搬到桌子上。就在這時候,陸丁香的臉就給李麒俊瞧了一個夠,覺得皮膚的細膩,所謂「冰肌玉骨」四字實可當之無愧,這就含了滿面的笑容,搭訕道: 「這兒的生意倒很不錯吧?」 陸丁香意欲不回答他,但又怕主顧,遂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說道: 「不錯,這兒都是做學生子的生意。」 說了這句話,便拿了盤子頭也不回地走了。李麒俊要向她再說話,已經來不及了,望著她美妙的後影,卻是愕住了一會子,拿了銅匙,掏著碎糖屑,放進咖啡里,和了一小罐子牛奶,一口一口地喝著。心裡可就想:小小的咖啡店裡,想不到竟有如此美麗的一朵鮮花,那我還用得到天天去跑跳舞場嗎?李麒俊這樣地想著,他的靈魂是直飄到陸丁香身上去了,把昨夜和妻子方雪琴的吵鬧、妹妹茜珠的忠告,什麼全都忘記了。他喝完了牛奶咖啡,並吃了三明治等點心,遂又向丁香招了招手。丁香便移步走過來,問還要吃什麼,李麒俊把手臂一伸,瞧瞧手腕上那隻摩凡陀的金表,笑道: 「已經八點五十五分了,我們要上課去了,還來得及再吃什麼嗎?」 說著,又在西服袋內摸出兩元錢鈔票,交給丁香,丁香拿去,找來八角五分錢,李麒俊已是站起身子,和丁香含笑點了點頭,說聲再見,便匆匆走出去了。陸丁香待他走出了大門,望著他已逝去了的後影,倒是呆住了一會兒,心中暗想:像這種吃客我倒是還只有初次碰見,吃一元一角五分的錢,小賬給八角五分,那倒不要說他,最最有趣的是臨走的時候,還要對我說聲再見。照理,這聲再見是我說的,現在相反地卻給他說了去,那明明地在說,他明天還要來吃嗎?當然他的心中也許是另有作用,不過我的心裡是只有狄先生的一個影子,對於他這種的用情,也只好說一句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了。在五點左右的時候,可可咖啡店裡的營業最是清淡,陸丁香和竇琳娜、趙蓮蓉兩人坐在一塊兒正在閒談,忽見從外面推進一個西服少年來,手裡還拿了兩本厚厚的精裝書。三人定睛仔細一瞧,就是早晨這個少年。趙蓮蓉扯了扯陸丁香的衣袖,悄聲兒笑道: 「又來了,又來了!」 竇琳娜方欲上前招待,卻被蓮蓉拉住了,又向她擠擠眼。竇琳娜這才理會了,於是停步不前。陸丁香見兩人都不上前,當然只好自己走過去,不料李麒俊卻先向她微微一笑,點點頭,似乎已經很熟悉了的樣子。丁香見人家既然在和自己招呼,那倒不好意思不回答人家,於是赧赧然也報之以淺笑。誰知李麒俊被她這一笑,他的神魂就被丁香頰上兩個笑窩兒陶醉了,竟是呆若木雞般地怔住了。陸丁香被他這一陣呆瞧,兩頰不免蓋上了一層紅暈,遂開口說道: 「你吃些什麼?」 李麒俊這才從兩個笑窩兒里清醒過來,慌忙笑了笑,說道: 「這兒大餐共分幾種?」 陸丁香道: 「普通的一元五角,好的三元、四元、五元一客,再好的這兒不備。」 李麒俊道: 「那麼就拿五元一客的好了,請問這兒有什麼酒?」 陸丁香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有口力沙、有為司克、有葡萄汁、有強身露,你愛喝什麼?」 李麒俊聽她派了一大套,覺得她說話的意態是令人感到了可愛,遂點頭又道: 「我是個不會喝酒的人,但我心裡高興,想喝一些酒,最好請你給我揀一種比較不容易醉的酒好嗎?」 陸丁香聽他這樣說,暗想:怎的有這許多麻煩?他這個話不知是故意地裝阿木林呢,抑是真的不曉得呢?不過人家既然這樣問,我當然不能不回答,遂也說道: 「為司克凶些,口力沙和善的,你既不會喝酒,就喝口力沙好了。」 李麒俊明眸脈脈含情地凝望她一眼,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 「多謝你,就請你拿杯口力沙吧。」 陸丁香覺得他這種的意態,真令人感到了好笑,抿著嘴兒,便轉身退了下去,心裡暗想:看他人兒倒生得很漂亮,怎麼會有些土頭土腦呢?其實李麒俊何嘗有土頭土腦?他所以纏七纏八地問著,無非想和陸丁香多說幾句話罷了。第一道菜送上的是只花旗拼盤,陸丁香見他兩眼只管望著自己,嘴兒一掀一掀地又仿佛欲語還停的神氣,心裡這就感到那少年真有些痴得可憐。李麒俊見她一放下菜,身子就退了下去,意欲喊住她問一問她的芳名,但又覺得不好意思,暗想:反正菜多著哩,等他她上第二道菜的時候再問她也不遲呢。但是理想與事實偏偏相反,待第二道菜送上來,李麒俊見送菜的人卻已經換了一個,一時還以為眼花了,慌忙把手揉擦了一下眼皮,仔細向她一瞧,果真已不是丁香了,心裡未免有些奇怪,意欲問她還有一個姑娘呢,不料那趙蓮蓉卻先向他盈盈一笑,說道: 「這位先生,可還要拿杯口力沙?」 李麒俊低頭見杯中原來已沒有了酒,於是點了點頭,說道: 「好的,你再拿一杯來吧。」 趙蓮蓉遂含笑又送上一杯,她卻不像丁香那樣地立刻退下去,站在麒俊的身旁侍候著。李麒俊喝下了兩杯口力沙,臉覺得有些發燒,全身的血液似乎流動得很快速,抬起頭來,醉眼模糊地向趙蓮蓉望了一眼,覺得她雖然沒有像第一個姑娘那樣美麗,但卻也有一種嫵媚的風韻,那眉目間含了無限風流的神情,動盪的俏眼具有一種勾人的魔力。這就望著她笑了笑,問道: 「請問你姓什麼,芳名叫什麼?能不能告訴我嗎?」 趙蓮蓉聽他這樣問,心裡倒是蕩漾了一下,便挨近了一些身子,含笑說道: 「我姓趙名叫蓮蓉,您這位先生貴姓?是在哪個學校里讀書呀?」 李麒俊見她不比第一個那樣呆板,心裡自然很喜歡,笑道: 「原來你是趙小姐,我叫李麒俊,是在這兒新華大學裡讀書。」 趙蓮蓉聽他呼自己小姐,同時又聽他是個大學生,一時心裡便有個希望,揚著眉毛,眸珠一轉,掀起了嬌媚的笑容,很親熱地叫聲李先生。在李麒俊的心裡,所以和趙蓮蓉搭訕,是為了藉此可以得些關於陸丁香的消息。不料趙蓮蓉誤會了,還以為他有愛自己的意思,所以芳心是非常地得意。李麒俊乘機又笑問道: 「趙小姐,剛才你那個同伴姓什麼叫什麼呀?」 趙蓮蓉道: 「她叫陸丁香,是這兒店主的侄女。」 李麒俊聽了,暗想:倒是個怪動人的名兒,原來她和店主有著一層親戚關係,怪不得她的態度是很嚴肅的了。遂又問道: 「趙小姐的年紀和陸小姐是哪個輕呀?」 蓮蓉繞過媚意的俏眼,瞟了他一下,笑道: 「陸小姐她比我小兩年,今年還只有十八歲哩。」 李麒俊暗想:和我妹妹倒是同庚,這樣美艷的姑娘,我假使能夠和她真箇地銷魂,那我就是死了也樂意呢!這時,竇琳娜向蓮蓉招手,蓮蓉回眸望去,知道第三道菜也燒好了,於是忙去搬來,放到李麒俊的面前去。這樣一直到送上牛奶咖啡和水果的時候,還沒見丁香走出來。麒俊一時心裡再也熬不住了,便回頭向蓮蓉望著,含笑問道: 「趙小姐,陸小姐她到哪兒去了呀?怎的不出來了呢?」 蓮蓉見他這樣記掛丁香,心中似乎有些不樂意,淡淡地說道: 「陸小姐有事情出去了,你還想她回來招待你嗎?」 李麒俊見她似有醋意,遂忙賠了笑臉,說道: 「不,有著趙小姐招待我,我已經是很滿足了。」 趙蓮蓉聽他這樣說,似乎有些不相信,鼓著小腮子,噘了噘嘴,但對他卻又嫣然笑起來。李麒俊見她這一笑,倒是非常嬌媚,乘著酒興,和她瞎七搭八地說了一會兒,方才叫她開上賬單,見是九元九角。李麒俊遂在袋內摸出一張十元的鈔票,又一張一元的鈔票,說不用找了,餘下的賞了你們。說著,便挾了書本,匆匆地奔出去了。趙蓮蓉還送到門外,道了一聲謝謝。 陸丁香忽然間怎麼會出去了呢?原來她見李麒俊早晨既然來過,此刻晚上又來了,他的意思,明明是向自己來認識認識,說句好聽話,他是愛上了自己,但換句話說,他也就是來勾搭自己。雖然他的容貌也是相當俊美,環境也許比狄先生要好上十倍吧,不過他那種舉動,總不及狄先生的溫文可愛。狄先生的態度是多麼大方,人格是多麼清高,若和他相較,實在是相差得遠了。雖然這種見解,一半未免有些心理作用,但一半也的確是事實證明,他假使瞎七搭八地向我搭訕,我自然不能不回答他,但這種勉強的應酬,太使人感到痛苦了,倒不如此刻我去拜望狄先生去好嗎?陸丁香想定這個主意,便和趙蓮蓉說道: 「我此刻要到外面去買些東西,這個主顧你去招待他吧。」 趙蓮蓉今年是個二十四歲的女子了,她是曾經嫁過丈夫的,後來丈夫死了,她便成了寡婦。好在她原有幾分姿色,心裡想來物色一個如意郎君,所以她美目流盼,招待的功夫當然與眾不同。今見丁香把這個顧客給自己去招待,心裡自然十分喜歡,連聲點頭答應,於是陸丁香匆匆到樓上,換了一身衣服,便到狄秋航家裡去了。到了呂班路鴻怡坊十八號,敲門進去,問這兒可有姓狄的人家。開門的回答道: 「在樓上東廂房裡,你自上去吧。」 陸丁香道了一聲謝,便匆匆地走到樓上,當跨進東廂房的時候,那顆芳心是跳躍得厲害,暗想:一個女孩兒家,在晚上八點多的時候,忽然去瞧一個異性的朋友,這似乎太難為情了一些。丁香心中既然有了這麼一個感覺,她不免又停住了步,頓了頓。誰知狄老太因為秋航這樣晚還沒回來,心裡已經是十分焦急,一聽皮鞋腳步的聲音,便嚷出來道: 「秋航,你今晚怎的這樣晚回來呀?」 不料話聲未完,就和陸丁香打了一個照面。在那盞二十五支光的電燈下,很顯明是個挺美麗的姑娘,狄老太這就愕住了一會子,怔怔地問道: 「這位小姐,你是找哪家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