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八回 失意徒頓遭失意事 多情女重遇多情人

馮玉奇 《豆蔻女郎》
金克明今天坐在主任室內,一面吸著雪茄菸,一面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忽然想著前天狄秋航來問我借十元錢,說有要緊的事情用處,當時我曾囑他過一天來取,不料昨天他卻不來取,今天已經是下午了,他還不來取,這倒奇怪了,既然是等著要用,為什麼隔了兩天還不來拿?莫非因我教訓他一頓,所以他心裡有些害怕嗎?想到這裡,覺得那孩子倒尚有可教,我不妨去看看他此刻在做些什麼,順便問一問他是不是在別處已借到了錢。金克明既這樣地一想,他的身子便離了主任室,慢慢地踱到行員的辦公室里,只見二十幾個行員都握了鋼筆,埋首工作。金克明抬頭見西首那張寫字檯旁的狄秋航低了頭,只管寫字,心裡這就覺得秋航辦事的精神實在較之眾人要好上一倍,不禁暗暗讚許,同時兩腳也慢慢地踱到狄秋航的身旁來了。狄秋航那時候全副精神完全注意在他的工作上,對於主任先生已經站在他的身後,當然不會顧慮到,依然瑟瑟地干他的工作。金克明本來滿臉是含著笑容,及至仔細一瞧,他的笑臉頓時收了起來。原來,狄秋航並不是在工作行中的事情,卻低頭在作他華爾茲的樂曲。金克明心中這一憤怒,頓時板起了面孔,故意咳嗽了一聲,這一聲咳嗽把狄秋航驚得回過頭去,一見主任圓睜了環眼,惡狠狠地站在身旁,心中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急得兩頰緋紅,慌忙放下鋼筆,把行中的文件在作好的樂曲上蓋了蓋,微欠了身子,很恭敬地叫聲金先生。金克明仿佛已經捉到了一個偷兒那麼地認真,喝聲:「好,你在寫什麼東西?」狄秋航到此,不禁連耳根子也都紅了起來,堆了不自然的笑容,囁嚅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我……已經辦舒齊了公事,才寫……這個樂曲的。」 金克明眼睛一瞪,挺起胸部,兩指夾著雪茄菸,提在胸前,皺了眉毛,身子還微微地搖擺,這意態是一副十足的主任架子,說道: 「拿出來給我瞧。」 狄秋航不敢違拗,遂把已作成大半的樂譜交到他的手裡。金克明接在手裡,冷笑了一聲,用了很輕視的目光向他瞧了一眼,說道: 「倒是一個音樂家,哈哈!我只當你是個勤儉有用的青年,誰知卻是個自甘墮落的敗類!真豈有此理!」 說完了這兩句話,便把那張樂譜捏在手裡,搓成一團,向字紙簍里擲了過去,便神氣活現地回進主任室中去了。那時,行員們都回過頭來向狄秋航望,隔壁案桌上的王少坡帶了同情的目光向狄秋航凝望著說道: 「我原想通知你,無奈等我發覺這個惡鬼,他已走到我們的面前,所以來不及了。其實只要不誤公事,那又有什麼要緊?」 狄秋航蹙了眉尖,嘆了一口氣,且不答話,先在字紙簍里掏出那團被丟的樂譜,展開來兀是細瞧。眾行員見他已經是犯了行規,還一心地對在那張樂譜的上面,大家這就忍不住笑起來,這笑當然是含有譏諷的作用,就是你的飯碗將在一剎那間敲得粉碎了。 金克明回到主任室,心裡暗自細想:原來這狄秋航是在跑跳舞場,不然,他何以這樣喜歡音樂呢?在公辦的時間,他竟干此閒野的工作,那麼我們行里雇了這個行員做什麼用?不是叫他吃飯拿工錢嗎?這似乎太便宜他了。況且這種青年,既然在跑這種浪費金錢的地方,所入的薪水如何夠他的花用?如此下去,勢必要挪用公款,以及捲逃等事情發生。趁現在還未發生這種事情之前,何不先把他開除了,豈非省卻許多麻煩?想定主意,便匆匆到經理室中向樊寶之來請示。樊寶之當時正預備和李家瑞到跳舞場玩去,一聽金克明的報告,便說道: 「出納科里我既然全託付了你,對於職員的支配,自然你可以任意主裁,何必再來向我問呢?這種害群之馬,我們行中不需要他,可以立刻開除,但我不虧待人,送他兩個月薪水吧。」 金克明聽了,遂諾諾連聲地退了出來,心中不免有些怨恨,自己原為報功而來,不料碰了經理一個釘子,這不是要氣煞人嗎?因此他一肚子怨氣又想出到狄秋航的頭上來。回到主任室內,在轉椅上坐下,吩咐茶役把狄先生喊進來。待狄秋航走進主任室內,金克明已預備好一百六十元錢放在桌上,本來要向他大罵一頓,但轉念一想,既然已經開除了,何苦再結這個怨呢?所以倒反而和顏悅色地非常客氣地說道: 「狄先生,你請坐。」 秋航被喊進主任室來的時候,他的一顆心是別別地在跳躍,臉上是急得紅紅的,以為主任那副兇惡的神氣必定又在眼前顯現無疑了,但出乎意料之外的,金克明反叫自己請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狄秋航呆呆地卻是愕住了一會子。金克明仰著臉,滿面含了陰險的微笑,吸了一口雪茄菸,說道: 「狄先生對音樂確實有相當的天才,若照狄先生這樣用心地研究下去,將來真不愧是個大名鼎鼎的音樂家,實在是可喜可賀。我為你的前途曾經再三地考慮,覺得像狄先生這樣富於音樂天才的人,若埋沒在這兒做一個小職員,那實在太可惜了。所以我特地送你兩個月的生活費,還是到家裡去坐著好好兒地研究吧,免得跑來跑去,倒是很辛苦的。」 金克明說到這裡,又微微地一笑,同時把一百六十元鈔票拿過來,放在寫字檯的台角上。這一大篇冷嘲熱諷的諷刺話觸送到狄秋航的耳中,猛可仿佛有支尖銳的利箭向他心中射來,只覺得疼痛萬分,兩頰由紅變青、由青變白,炯炯有神的兩眼裡幾乎要冒出火星來,握了拳頭,說了一聲多謝,便拿了台角上的一百六十元鈔票,頭也不回地奔出主任室去了。狄秋航奔出主任室,當二十多個同事的目光向他身上射過來的時候,他剛才那股子勇氣又消失了,抬上手去抓著他蓬鬆的頭髮,他那緋紅的臉蛋兒頓時也顯現蒼白得可憐了。王少坡怔住了臉,慢慢地站起身子,湊過頭去問道: 「狄,怎麼樣了?」 秋航沒有回答,搖了搖頭,伸手在衣掛上取下大衣,披在身上,戴了呢帽,和王少坡握了握手,低低地說聲再見,便回身拖著沉重的步伐,懶洋洋地走出了辦公室。當秋航灰暗的身影在王少坡眼帘下消逝後,同情在他心頭激起了無限的悲哀。 天空已經呈現了灰暗的顏色,顯然黃昏已降臨了宇宙。狄秋航從華東銀行高大的大廈內急匆匆地奔出,心頭是充滿了憤怒與悲哀,他恨這個世界是太野蠻不講理了,有錢有勢就可以壓倒了一切。金克明這一篇冷嘲熱諷的話在他的腦海里印有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影像。你不用看輕我,不久的將來,也許我真會有這樣的一天。狄秋航一面走,一面這樣地想,覺得一個青年在人生的旅程中進行著,環境倒也不能過分太好,還是惡劣一些比較有些成就。一領青衫未老,雄心可作;四面環境雖惡,壯志勿衰。我應該從萬艱千難的磨折中努力奮鬥,這樣我的前途才有光明的希望。失業不足以引起我心頭的悲哀,我所悲哀的是年老母親又將為她兒子失業而感到憂愁和傷心,我瞧到了母親憔悴的臉容,我心頭會感到隱隱地作痛。「唉,母親實在是太苦了。」狄秋航暗暗地自語了這一句話,眼皮有些潤濕,幾乎要淌下淚來,低著頭只管想心事,兩眼就不會去注意到旁的,因了並不注意,他竟和人家撞了一下,只聽來人「喲」了一聲,是個女子喉音嬌喝道: 「你這人走路可是生著翅膀不成?我讓你東邊走,你幹嗎也向東邊走呀?」 狄秋航慌忙抬起頭來,見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穿著一件棗紅呢的大衣,滿臉含了嬌嗔,好像很憤怒的樣子,這就把兩頰漲得緋紅,彎了腰肢,連連地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委實沒有瞧清楚。」 那姑娘見他這樣局促不安的神氣,並不像是有意調笑,因為人家已經在說抱歉的話,遂把憤怒的神情又平靜下來,把她盈盈秋波向他瞟了一眼,卻和秋航瞧了一個正著。因了這一瞧,兩人的腦海里同時便發生了一個感覺:這人好生面熟。各人在滿腹尋思中,猛可有些記得。那姑娘盈盈一笑,「咦」了一聲,說道: 「這位先生莫不是狄秋航嗎?」 秋航聽她呼出自己的姓名,眼前不覺映出一個小巧嬌憨的姑娘,同時又向她臉兒打量了一會兒,似乎有些酷肖,忽然在她嘴角上面發現了一顆小小的黑痣,那就肯定是她了,便忙說道: 「我正是狄秋航,你……莫非是李茜珠小姐嗎?」 這時,茜珠的意態完全轉變了,本來是薄怒含嗔,如今早又滿臉嬌笑,一撩眼皮,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頻頻地點了一下頭,笑道: 「你倒還認識我嗎?我以為你是壓根兒把我忘了。」 狄秋航想不到她一見面就說出這一種氣話,倒也不禁為之愕然,笑道: 「光陰真快,一轉眼間,竟有三年不見了。李小姐人可長得不少,假使你不叫出我姓名,我沒發覺你嘴角上那特殊的記號,也許我真會不認識你了,你一向好嗎?」 李茜珠聽他這樣說,便抿著嘴兒哧哧地一笑,但立刻又微繃住了兩頰,撇了撇小嘴兒,似乎很不樂意的神氣,說道: 「你這人真是一些信用也沒有的,不來我家倒也罷了,偏搬得影兒也不見。怎麼啦?難道怕我敲詐你嗎?」 狄秋航忙笑道: 「哪有這種話?對於這一點,不過我是相當擔著抱歉,還請你原諒才是。」 李茜珠這才又笑起來,瞅他一眼,說道: 「現在你府上住哪兒?母親好嗎?你可曾進大學?還是在什麼地方辦事了?我的家是一直沒有搬過,當分別的時候,彼此原說走動走動的,後來你竟一次也沒有來。我是曾經到你府上去拜望過,但你又喬遷了。秋航,我覺得你對待一個同學真不應該這樣的。今天也不知是什麼好日子,竟又遇見了,我覺得有許多的話要跟你談談,找個地方坐會兒好嗎?」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粉臉微微一紅,似乎也感到語氣是太顯親熱了一些。狄秋航想不到三年後的茜珠,還會跟三年前對待自己一樣地真摯和親熱,真是感到意外的興奮。但在興奮之中,未免也感到有些慚愧,遂也點了點頭,說道: 「很好,那麼我們就到對過美華酒家去坐一會兒吧。」 李茜珠笑著答應,兩人便穿過馬路向美華酒家的門口踱了進去。 秋航被開除出來,心頭本來是充滿了無限的悲憤,但做夢也想不到會遇見一個三年不見的女同學。這女同學在三年前十足還是一個小孩子,不料三年後的現在,竟長得這份兒美麗了,而且對待自己依然這樣地親熱,當然秋航在悲憤之餘,又感到了十分的喜歡,於是在他腦海里,不免又想起五年前的一幕。 在青海中學裡讀書的時候,我還只有十七歲,李茜珠是才初中一年級的學生,十三歲的她正還一團的孩子氣,生得嬌小玲瓏,天真爛漫,十分可愛。記得一個夏的季節里,校園裡的運動場上是全被活躍的孩子們占據了,我是高中一的學生了,自然不會和他們擠在一處玩耍,拿了一本書,慢慢地在樹蔭下踱著步。那時鞦韆架下有許多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在遊玩,她們都搶著盪鞦韆,只見有一個女學生盪得非常快樂,仿佛人兒在半空中飄飛似的。誰知一個不小心,手一松,那身子便從半空跌了下來。我正瞧得出神,陡然見此情景,立刻奮勇上前把她抱住了,總算免了這場慘劇。那個女學生便是李茜珠,和茜珠的認識,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見義勇為原是我生成的天性,誰料天真無知的她卻從此和我親熱起來,在我把她完全當作小孩子看待,她纏著我玩,我就依著她,原因是為了我並沒兄弟姊妹的緣故。這樣地相聚了兩年,我要轉學到音專去了,她得知了這個消息,是那樣地表示不樂,我還記得她曾淌過幾次眼淚的。臨別的時候,她含著淚拉了我手,再三囑我到她家裡常常去玩。我在這兩年中已經知道茜珠是個富家的女兒,因為有幾次我曾見她坐黑牌子汽車到學校里來,也許生成了這副傲骨,同時又因為她是個十足的小孩子,所以我嘴裡雖然答應著,往後卻始終沒有實行。不料三年後的她,心裡卻依舊有著我這一個人,聽了她剛才的語氣,顯然她那一顆心裡是十二分地怨恨我。 經過了這一陣的回憶,兩人已是跨進了美華的大門。侍者招待入座,泡上兩壺香茗,問吃些什麼。李茜珠說道: 「時候尚早,過一會兒來問吧。」 侍者點頭,便自走開。狄秋航拿了茶壺,在她杯內篩了一杯。李茜珠略欠了身子,說了一聲勞駕。狄秋航自己也斟了一杯,微微地喝了一口,說道: 「李小姐,我原想來拜望你,但為了種種的事情,總不能有空,後來日子一久,我雖然要來望你,也就愈覺得不好意思了。」 李茜珠露著雪白的牙齒,薄薄的嘴唇湊著茶杯的口子,正在慢慢地呷著。聽他這樣說,覺得後面兩句話固然是實在的情形,而前面兩句未免是推托之詞,遂放下茶杯,瞅他一眼,笑道: 「我知道你是把我當作小孩子看待,所以在離開之後,你就把我完全地忘了。」 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會向自己說這兩句話,那是一件令人感到驚喜的事。秋航覺得茜珠對待自己太真摯了,一時心裡倒是感動得了不得,慌忙說道: 「不,那倒並不是……」 李茜珠不等他說完,又瞟他一眼,笑道: 「你說不是,我說也許是的,我猜想著,大概不會冤枉著你。」 狄秋航被她這麼一說,兩頰又紅了起來,撲哧地一笑,搖了搖頭,說道: 「李小姐在什麼學校繼續求學?這兩本是什麼書?」 狄秋航說著話,已伸過手去,把她放在桌上的兩本厚厚的精裝書拿過來,見一本是幾何,一本是英文。李茜珠道: 「我沒有轉過學,今年暑期里才可以畢業。你呢?怎麼不告訴我呀?」 狄秋航見她從前的脾氣還沒有改脫,遂笑道: 「你別性急,我告訴你是了。我家現住呂班路鴻怡坊十八號,母親倒很好,但上了年紀的人,未免衰弱了一些。現在我還只有音樂專科學校畢業出來,卻沒有做過事。」 在一個久未見面的女同學面前,當然不好意思從實告訴自己是才被行里開除出來的,所以他是不得不撒了一個謊。李茜珠凝眸含顰地望著他,很奇怪地問道: 「你怎麼會到音樂學校去畢業呢?」 狄秋航把那本英文書翻了一會兒,又把它合上了,依然放到桌上去,說道: 「可不是?也許是性之所近,我對於音樂竟感到十分的興趣。」 李茜珠把胳臂撐在玻璃桌面上,縴手托著香腮,說道: 「那麼你畢業後,可曾在哪一家戲院裡演奏過嗎?」 狄秋航搖了搖頭,說道: 「還沒有哩。但我已在進行組織一個音樂隊,很想在一個大規模的戲院裡演奏,可惜沒有人介紹。」 李茜珠聽了,放下托在腮上的縴手,芳心倒是一動,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她紅紅的嘴唇,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假使像皇宮劇院那麼的規模,可合你的意思嗎?」 狄秋航聽她這樣說,真樂得眉飛色舞,笑道: 「像皇宮劇院那麼規模,當然是再好沒有了,李小姐裡面可有熟人認識嗎?」 李茜珠一撩眼皮,眸珠一轉,點頭說道: 「熟人倒有幾個,有機會我一定可以給你介紹介紹。」 狄秋航這就站起來向她抱了拳,深深一揖,笑道: 「假使能夠成功的話,那叫我心裡真感激不盡了。」 李茜珠見他身穿西服,連連作揖,忍不住抿著嘴兒撲哧一聲笑起來,瞅他一眼,帶了嗔意的口吻,說道: 「事情可還沒有成功啦,你就來這麼一套幹什麼?再說同學們互助的地方正多著哩,這些小事,就用得了謝嗎?」 說著,鼓起了紅紅的臉腮,好像十分不快樂的神氣。狄秋航覺得她這不高興,至少是含有些神秘的意思,坐下身子,倒反而望著她哧哧地笑起來,說道: 「不客氣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何苦生氣了?」 李茜珠索性裝出孩子的神情,撒嬌似的忸怩了一下身子,說道: 「我問你,假使你和一個同學說定,分別後應該時相過從,現在那同學不但不走動,連信也沒一封。信沒有也不要說了,而且還偷偷地搬了家,害得你要找也沒處找,那時候你心裡會不會生氣?」 狄秋航聽他還在恨自己不和她走動,心裡覺得這位姑娘不但有些痴心,而且和自己真也夠親熱了,遂滿臉地含笑說道: 「當然,那個同學是大錯特錯,不過在彼此遇見之後,那同學既已連賠不是,我也就原諒他了。」 李茜珠這就把繃緊的臉又浮現出笑容來,但立刻又覺得自己這個態度對待一個異性的朋友,那到底有些難為情,因此垂下臉,把她兩眼只管去望杯子裡那綠茵茵的茶水,呆呆地出神。在出神的時候,她的心裡忽然又有一個感覺,秋航在三年之中並不到我家來一次,而且信也一封沒有,他是一個年輕漂亮的男子,會沒有女人跟他談戀愛嗎?顯而易見,秋航至少已有了愛人,也許已經結了婚,假使真已結了婚,那我三年來的希望也就成泡影了。李茜珠這樣一想,意欲問一問秋航可曾結過婚,但這種羞人答答的事情,在一個久未見面的男同學面前,如何好意思問得出口呢?也不知怎的,李茜珠想到這裡,她的兩頰頓時會熱辣辣地紅起來。狄秋航當然不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麼事情,但她這種意態,顯然是仍生著氣。倘仔細地一想,她有何生氣之必要?我既不記得你了,你恨我彼此從此分手當作不相識也就是了,何苦招呼一定要招呼,生氣又一定要生氣。這樣看來,明白地說一句,就是她已愛上了我,她所生氣的,就是我為什麼不愛她。其實我也未始不愛她,因為在三年前她十足還是個小孩子,若和小孩子去談戀愛,那不但是傻,而且有傷於道德,這在我一個理智健全的青年是斷斷不敢做,何況她是個坐自備汽車的小姐,與我的階級似乎也相差得遠了。現在隔了三年的時間,她仍會和三年前一樣地對待我,這一點確實是她的優美地方,當然不能不使我感動。狄秋航想到這裡,覺得兩人這樣地相對呆坐,那成什麼樣兒,遂又開口笑道: 「李小姐,我肯原諒那個同學,難道你就不肯原諒我嗎?」 這兩句話顯然是屈服了,聽進李茜珠的耳里,當然感到十二分的歡喜,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對他盈盈一笑。但既笑了出來,立刻又覺得非常不好意思,一個女孩兒家在自己認為情人的男子面前,一會兒生氣,一會兒撒嬌,一會兒又喜歡,這到底有些失了姑娘的身份。因此又顯出灑脫的態度,很認真地笑道: 「不,我也沒生氣,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原諒你。狄先生,時候已經六點了,我們點菜吃飯了好嗎?」 狄秋航見她忽然又一本正經起來,自然不好意思再說什麼,遂點了點頭,說道: 「很好,我們就吃飯吧。」 說著,回眸伸手向侍者一招,喊了一聲夥計。侍者便笑著走過來,放下一張白紙,遞過一支鉛筆。李茜珠接過,也不和秋航客氣,就自管翻著菜單,在白紙上寫起來。寫好了,笑盈盈地遞給秋航,說道: 「你瞧這幾隻菜怎麼樣?可還要添幾隻?」 狄秋航拿來一看,見點的是什錦拼盤、生炒牛肉、紅燒童子雞、奶油菜心、百珍鳳爪湯。這五隻菜點得很好,狄秋航笑道: 「不用再添什麼,李小姐點得很好,但你要不要喝酒?」 茜珠「哦」了一聲,烏圓眸珠一轉,抿嘴兒笑道: 「對了,不會喝酒的人就往往會把酒這樣東西忘記的。我想喝強身露,這東西有些像葡萄酒,甜味的大概不會醉人,你喝什麼呢?」 狄秋航笑道: 「其實我也不會喝酒,既然你喝強身露,那麼就拿一瓶,我想兩個人喝也差不多了。」 李茜珠見他頗從自己的意思,心裡當然很得意,揚著眉毛,撲地一笑,於是把白紙交給侍者,並吩咐拿一瓶強身露來。侍者答應,便退了下去,大約有了五分鐘之後,強身露和那拼盤先上來了。狄秋航見那隻拼盤實在很道地,裡面有十樣小菜,什麼白雞、肫肝、火腿、肉鬆、鯽魚、燒蝦……正夠兩個人的吃。這時,侍者把一瓶強身露早已在兩人杯中倒下,齊巧兩玻璃杯。狄秋航把杯一舉,李茜珠還遞過來碰了一碰,經過當的一聲,各人方才喝了一口,於是握起筷子,隨意吃菜了。接著生炒牛肉、奶油菜心、童子雞都搬上來。茜珠吩咐把那隻鳳爪湯慢一些拿上,待吃飯時候再拿,侍者遂又點頭退下。強身露雖然是很和善的酒汁,但給不會喝酒的人喝,實在也很兇的了,所以兩人喝了這杯強身露後,臉頰都紅暈得鮮麗。李茜珠水汪汪的秋波脈脈含情地瞟他一眼,嫣然笑道: 「我們雖然是老同學,但一塊兒聚餐,還只有今天第一次,所以你會不會喝酒,我也不知道。如今瞧了你這個臉蛋兒,方知你和我一樣不會喝酒,你瞧瞧我的臉孔,不是也緋紅的了嗎?」 狄秋航覺得她喝過酒後的臉容真仿佛雨後海棠、出水芙蓉那麼艷麗,再加之她這嫵媚一笑,更是美得難以形容。今聽她要自己瞧她面孔,這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遂凝眸把她瞧了一個爽快。李茜珠見他只呆瞧,並不表示意見,那就感到有些難為情,愈難為情,那兩頰也愈紅得好看了,忍不住瞅他一眼,笑道: 「可不是?」 狄秋航經她這樣一問,方才有些醒覺過來,連連點頭道: 「真的,李小姐的兩頰也紅得厲害呢!」 李茜珠見他說時,已經笑起來,一時心裡也有個感覺,不禁也笑了。這一餐飯吃得很滿意,因為狄秋航袋內有著一百六十元鈔票,所以雖然吃得很費,他也並不感到侷促。但是付賬的時候,卻被茜珠搶著付去了。狄秋航道: 「那可不行,李小姐這樣客氣,倒反叫我難為情。」 茜珠一轉眸珠,鼓著小嘴兒,說道: 「可不是今天吃一次飯就完了,往後的日子多著,你再請我是了。」 狄秋航這就無話再可以說下去了,於是兩人披上大衣,茜珠挾了書本,步出美華酒家去。兩人並肩在人行道上又走談了一會兒,因時已九點,這才分手回家。狄秋航在歸家的途上,想著這次吃飯是李茜珠會的賬,不免又想起昨天坐汽車的錢又是陸丁香的賬,這樣似乎太便宜了我。想到這裡,心頭是感到無限的興奮,雖然今天是最失意的日子,但遇見了那位三年不見的女同學後,把失業的悲哀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興沖沖地回到家中,在跨進房門的時候,先聽有個女子的聲音和母親在談話,心裡已是感到奇怪,及至走進一看,這就把他驚喜得呆了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