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十二回 璧合珠聯琴邊《釵頭鳳》 環肥燕瘦心上《蔻香詞》
維納斯咖啡館門外會發狂似的擁進這許多人來,這在考拉其的心中,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商人對於怎樣可以賺錢的感覺,是相當靈敏。考拉其瞧此情景,這就覺得機會不可錯過,立刻奔上來把他頭上的帽子脫下,大喊門票兩角。在門外的這許多人聽了白豆蔻的歌喉,已經是如醉如痴,哪裡還去計較這兩角錢嗎?所以各人摸出角票,齊向考拉其的帽子裡擲過去,可惜後面的人仿佛潮水一般地擁進來,考拉其攔阻不住,只好收了一小半的門票,身子早已被擠到壁角落裡去了。轉眼之間,那個廣大的維納斯咖啡館裡,竟是人頭濟濟,早已擁滿了人。聽了那狂熱的歌聲和樂聲,大家也都會興奮得舞蹈起來。考拉其慌忙又叫人拉上鐵門,只見門外黑魆魆地還是站滿了人要想進屋子裡來。狄秋航站在音樂台上,想不到白豆蔻的魔力竟有如此偉大,於是更加高興,把指揮棒不住地揮動,他因為身子搖擺,頭兒顛簸的緣故,連他的頭髮都倒披了下來。白豆蔻一來是在中間邊唱邊舞,此刻被眾人卻擠到音樂台旁邊來了。狄秋航低頭見白豆蔻含了滿面的嬌笑,秋波似水樣地動盪,啟著紅紅的嘴唇皮子,露著一排玉雪可愛的牙齒,這種歌唱的意態,實在使秋航心裡有些想入非非,因此放下指揮棒,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把白豆蔻的身子扶上音樂台來。白豆蔻一面只管唱,一面很得意地把身子縱了上去,不住地向他點了點頭,表示謝謝的意思。狄秋航隨手拿過梵婀玲便悠揚地拉奏起來,盧虎、牛小獅等於是立刻停止樂聲,只附和了一些細微聲音的樂器。白豆蔻聽了這幽靜的梵婀玲聲音,一時心有所感,輕啟櫻唇,清脆地轉了喉音,歌出非常哀怨的調子來。狄秋航聽她唱的是《釵頭鳳》,遂立刻照著她的節拍跟著奏起。眾人覺得抑揚頓挫,襯以白豆蔻百囀流鶯之歌聲,相得益彰,聞者無不為之動容,只聽她歌道: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當白豆蔻歌《釵頭鳳》的時候,滿場中的人們立刻由熱狂而靜悄起來。因為四周空氣是太沉寂了的緣故,所以在各人的耳際,只覺白豆蔻的歌喉固然是清脆悅耳、哀感動人。加之狄秋航幽怨的梵婀玲,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眾人到此,都不禁為之愀然淚下。狄秋航聽她會唱出這樣哀怨的調子來,自己那顆善感的心靈也覺得萬分的淒涼,眼瞧著白豆蔻的粉頰是籠罩了一層憂鬱的愁容,明眸里是貯滿淚水,仿佛盈盈欲下的神氣,心裡這就又覺得十分奇怪,像白豆蔻那麼一代歌后,人生的觀念當然是非常快樂,為什麼她老愛唱悲切的調子呢?難道她外表歡樂而內心有無限的沉痛嗎?狄秋航經過這一會子沉思,白豆蔻的歌喉也就成了尾聲,於是立刻把梵婀玲收住。這時,忽聽掌聲如雷,噼啪不絕,考拉其方才知道狄秋航實在是個音樂名家,不覺樂得手舞足蹈,笑得幾乎合不攏嘴來,遂慌忙又奔到秋航的面前,豎起了大拇指,打了一個哈哈,笑道:
「密司脫狄,你真不愧是個上海的大音樂家。」
秋航這時又聽他這樣說,心裡真有無限的感慨,不禁也搖頭笑道:
「不,像我們這種樂隊,可以問世於社會,豈不是出了你的丑嗎?」
考拉其兩頰緋紅,連連搖手,說道:
「不,不,你這話太客氣了,太客氣了,那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密司脫狄,你請不要生氣,我去招待他們客人了。」
說罷,又狗顛屁股似的奔下來,親自招待眾人一一入座,吩咐侍者們在每個客人面前送上一杯咖啡茶。狄秋航仰天哈哈地笑了一陣,遂向白豆蔻的手緊緊地握住了,明眸凝望著她,很恭敬地笑道:
「白小姐,久聞您的芳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能合奏合唱,真使我快慰平生。」
白豆蔻聽那少年還是久慕我的人,一時深感此人為自己唯一的知音,頗有相見恨晚之慨。握著秋航的手,也是搖撼不停,烏圓眸珠在她細長的睫毛梢里一轉,掀起了傾人的酒窩兒,盈盈笑道:
「承蒙褒獎,愧不敢當。這位先生貴姓大名?你的音樂天才真可謂是梵婀玲聖手了。」
狄秋航聽她這樣說,樂得心花怒放,說道:
「敝人名叫狄秋航,白小姐如此讚許,那可叫我不好意思了。」
白豆蔻瞟他一眼,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笑,說道:
「狄先生,你別客氣吧,那邊還等著兩個侶伴,請狄先生同去坐會兒好嗎?」
狄秋航聽了,自然連連稱好,於是和白豆蔻一同步下音樂台,到那邊柳如翠、楊燕飛坐著的圓桌旁去了。
白豆蔻嬌小的身影、傾人的芳容,在狄秋航的腦海里,本來就有個深刻的印象,無奈白豆蔻是紅極一時的歌后,而狄秋航又是個無名的窮音樂師,為了要瞧白豆蔻的戲,可憐狄秋航還曾把一支心愛的自來水鋼筆去押了。在狄秋航對於白豆蔻也可謂痴情極了,但這種單面的痴情,對方又哪裡知道?自從在戲院中遇到了陸丁香,秋航心裡對於白豆蔻方才淡漠了一些。其所以淡漠的原因,還是為了白豆蔻的身份太高,自己一個窮音樂師,如何有和她見面的機會?那麼這片面的相思也許會陷入到悲苦的境地,眼前既然有著陸丁香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熱烈地來愛我,那麼何不把愛白豆蔻的一縷情絲去愛到陸丁香身上來呢?不料正在把白豆蔻淡忘下去的當兒,今天在無意之中卻又會遇見了,在未碰見白豆蔻之前,以為白豆蔻一定是個非常驕傲的姑娘,但在今天相見之下,使狄秋航的心中感到意外的興奮,覺得白豆蔻對待自己那種態度,真仿佛陸丁香和李茜珠那麼地真摯可愛,因此把他已經死去了這顆愛白豆蔻的心,慢慢地又復活起來。
秋航跟著白豆蔻到那張圓桌的旁邊,楊燕飛和柳如翠於是站起身子,白豆蔻很快樂地把手一擺,笑盈盈地給大家介紹了。狄秋航很恭敬地向兩人含笑招呼,於是四個人坐了下來。考拉其親自走上前來,先送上四杯牛奶、四客火腿雞蛋三明治,又向秋航說道:
「密司脫狄,我準定請你做這兒的基本樂隊,這位小姐我好像有些認識,哦!哦!莫非就是一代歌聖白豆蔻小姐嗎?」
狄秋航笑道:
「你且別忙,這全是白小姐的大力,你得先向白小姐道謝。」
考拉其聽了,果然向白豆蔻深深先鞠了三個躬。白豆蔻撲哧地一笑,揮了揮手,說道:
「得了吧!現在狄先生有人請他去了,你不是說他音樂技藝不高嗎?」
考拉其賠著笑臉,連聲地說道:
「哪裡哪裡,我說密司脫狄實在是個音樂大家,假使白小姐能夠參加,我一定重金聘請。」
白豆蔻噘起了小嘴兒,哧了一聲,卻逗給了他一個淘氣的白眼。柳如翠也操著生硬的英語道:
「白小姐自己也忙不過來,肯到你們這種地方來演唱嗎?今天她也不知怎麼高興呢,竟發狂似的歌舞起來,倒叫你賺了一筆錢。」
說得白豆蔻伏在桌上,忍不住又咯咯地笑了。這時,樂台上雖沒有了指揮,但盧虎、牛小獅、關仝等依舊很興奮,狂熱地一節一節地演奏著。眾客一面喊菜喊酒,一面不住地點頭稱好,意殊歡樂。考拉其瞧此情景,也不知是為了心理作用緣故,抑是他此刻真的體會出來了,覺得那音樂不但奏得動聽,而且令人內心會感到一種緊張興奮的趣味,忍不住也搖頭擺尾,樂得口裡哼起調子來。白豆蔻抬起粉頰,向狄秋航十分多情地瞟了一眼,笑道:
「狄先生領導著這樣一班好的樂隊,為什麼沒聽你們在大的戲院裡演奏過呢?」
狄秋航喝了一口牛奶,放下杯子,笑道:
「白小姐,不瞞你說,我們這個樂隊實在還只有今天第一日組織,也還只有今天第一次演奏,不料就遇到白小姐如此垂青,歡然作聲,這真使我心中快樂到了極點,也是興奮到了極點。」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顯出很驚訝的神情,問道:
「什麼?你們還只有才組織嗎?才組織的樂隊竟有這樣純熟嗎?」
狄秋航見她似有不信之意,遂又正色說道:
「這班樂隊,他們都是我的同學,在音樂專科學校里的時候,我們天天早已把樂器練習得熟透的了,原意一畢業出來,就組織樂隊,預備問世於社會。奈失意之人,到處碰壁,今天在萬分艱難之中,他們最後的掙扎,方才組織成功,叫我暫充導師,前來演奏的。」
白豆蔻聽他們都是音專畢業的高才生,一時芳心更加敬愛,絮絮地便問了他一會兒。狄秋航因為旁邊有柳如翠、楊燕飛坐著,雖然有許多的話要傾吐,但卻是一句話也不好意思說出來,所以白豆蔻問他一句,他便回答一句,問他兩句,他便回答兩句。如翠、燕飛見他這樣老實,這就向白豆蔻扮個有趣的兔子臉,不禁抿嘴兒笑起來。狄秋航哪有不明白的道理,被她們這一笑,兩頰就更紅暈起來。白豆蔻在緋色的霓虹燈光之下,瞧狄秋航的臉蛋真箇是白裡透紅,仿佛女孩兒家那麼的可愛,一時把那縷沒處安放的情絲自然而然地要縛到他的身上去了。這時,考拉其又送上四客精美的大餐,第一道是只紅燒童子雞,白豆蔻心裡高興,便叫拿四杯口力沙,握著杯子向上一舉,笑盈盈地向如翠、燕飛、秋航說道:
「來來來,我們干一杯吧!」
如翠、燕飛是個很知趣的人,所以把杯子遞得遠些,讓白豆蔻和秋航的杯子當的一聲撞了一下,只見白豆蔻掀起酒窩兒,竟是一飲而干。狄秋航見她全喝了下去,自己這就不能不喝乾了,於是也喝個乾淨,把玻璃杯子向她照了一照。白豆蔻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逗給了他一個嬌媚的甜笑,把銀叉、銀刀握起,點了點頭,說道:
「我們吃菜吧。」
隨了這一句話聲,於是大家便靜悄悄地低頭吃菜了。今天會和白豆蔻小姐坐在一塊兒吃大餐,在秋航心中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因為心靈中久慕的愛人,今天居然相聚一處,而且笑語盈盈,脈脈含情,那是更使自己感到興奮的事。所以狄秋航的明眸暗暗地只管向她偷瞧,偶然白豆蔻的俏眼也瞟了過來,四目在這相對之時,各人的一顆心會不住地蕩漾,各人的臉上那笑痕也就始終沒有平復過了。在吃好大餐的時候,已經八點三十分了,柳如翠和楊燕飛已到了上演的時候,這就急起來道:
「豆蔻妹妹,時已不早,我們好到戲院裡去了。」
白豆蔻一顆芳心是完全對在狄秋航的身上,對於上戲院裡去的事情早已忘記了,今被兩人一提,這才理會,遂在皮匣里立刻摸鈔票。狄秋航也搶著付錢,考拉其早笑道:
「吃這些東西要付錢嗎?白小姐,那你太瞧不起我了。只要希望白小姐以後常光臨敝館玩玩,賜惠幾曲清歌,那我實在是感恩不盡了。」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遂也不客氣了,回眸向秋航哧地一笑,說道:
「那麼我們就別客氣了,密司脫狄,再見吧!」
說著話,已是伸過手來。狄秋航真有些受寵若驚,立刻把她縴手緊握了一陣,當放下縴手時,只見柳如翠、楊燕飛兩人向自己彎了彎腰,於是也鞠了個躬,一面隨後送了出來。如翠拉了燕飛的手,走得很快,故意先出了大門。白豆蔻忽然又回過身子,因狄秋航是跟在她的背後,就在這一回身之間,兩人臉就瞧了一個正著,驟然來的姿勢,狄秋航倒是一怔,白豆蔻卻笑盈盈地把他手又握住了,露著雪白的牙齒,說道:
「狄先生,舍下是在靜安寺路三友小築十五號,我很想請你明天下午早些到我家裡來,不知你允許我嗎?」
狄秋航見她如此熱情過人,於是眉飛色舞地點頭笑道:
「承你白小姐瞧得起我,這還有『不允』兩個字嗎?明天我準定來,一定來。」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哧地一笑,就放脫了手,又向他揮了揮,說了一聲「別送吧」,她的身子早已連奔帶跳地奔出維納斯的大門外去了。狄秋航瞧著她這一種雀躍的意態,顯然她內心是感到這一份兒快樂的了,因此望著她嬌小的身子在眼帘下消逝,倒又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考拉其在後面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胛,秋航回眸過去的時候,考拉其眯著眼睛,逗給了他一個神秘的微笑,說道:
「密司脫狄,你的幸運可不小,白小姐愛上你啦!」
秋航笑道:
「別取笑,今天你的運氣也不小,你瞧瞧滿場的座桌,可有空著一張嗎?」
考拉其聳了兩肩膀,笑道:
「那麼我們應該要談判了,你就永遠在這兒演奏吧,我情願致送聘金每月三千元,你瞧怎麼樣?」
狄秋航的意思,他就希望有和白豆蔻合作的一天,現在和白豆蔻已認作了朋友,怎肯答應他永遠在這兒演奏,便笑道:
「對於聘金多少,那倒不成問題,我的意思,且試一個月再說,萬一生意清淡,那我們不是又要給你說滾出去了嗎?」
考拉其羞慚滿面,連忙賠笑道:
「沒有這個話的,過去的事還說什麼?你難道老生著氣嗎?」
狄秋航微微一笑,卻沒說話,自管到音樂台上去了。盧虎見了狄秋航,還沒說話,先打了一個哈哈,笑道:
「老狄,今天你是得到願望了,肚子也吃飽了,可是我們還唱空城計呢!」
牛小獅聽了,逼緊了喉嚨,卻是咯咯咯咯地笑起來,那種笑的聲音是近乎十分的滑稽,場中食客還以為他在表演,因此哄堂大笑,拍手不止。狄秋航到此,亦不免為之失笑起來,於是拿起指揮棒,就很興奮地領導著演奏。有幾對食客,酒後興濃,聽了樂聲,便在中間婆娑作舞,真是非常熱情。這樣直到九點敲過,他們咖啡館內原有的一班樂隊已到,狄秋航遂停止指揮,大家下來吃大餐,這兒由原有的樂隊接奏下去。這時,考拉其先拿出一千元錢來作定費,狄秋航本欲不收,後來仔細一想,盧虎、牛小獅等都正患著貧血,如何可以見錢反而推卻,遂便照數收下,說道:
「那麼對於時間問題,最好也要定一定,你說對嗎?」
考拉其沉思了一會兒,微微一笑,說道:
「我的意思,最好能夠整天在此演奏。」
狄秋航搖頭道:
「整天工作,怕精神夠不到。我想下午二時起至七時,或者七時起至十二時,這樣用兩班調換豈非好嗎?」
考拉其皺了眉毛,又想了一會兒,說道:
「好是好的,但聘金方面似乎……」
狄秋航早已知道他的意思,便接下去笑道:
「沒有問題,隨你的意思減一些是了。」
考拉其見他這樣漂亮,一時倒反覺不好意思了,微紅了臉,說道:
「本來呢,我也不好意思說這個話,但另用一班樂隊,當然又是一筆開支。我想你們共十一人,就致送二十元一月吧,因為時間是只有半天。」
秋航點頭道:
「沒有關係,那麼我們二時起奏,還是七時起奏?」
考拉其暗想:晚上市面熱鬧,當然是七時起奏好。於是便道:
「我想就七時起奏吧,因為你們是大樂隊。」
狄秋航見他這樣說,覺得社會上人士的面孔都備有好幾副,一會兒戴這副,一會兒戴那副,真令人感慨系之,遂點頭稱好,一面把那一千元的鈔票分給了牛小獅等十個人,說道:
「每人一百元,你們先拿去用吧。」
盧虎睜大了眼睛,抽出十元錢鈔票來,向眾人望了一眼,說道:
「那成什麼話?大家抽出十元,湊成一百,給老狄吧。不然,叫我們心中如何安得下去嗎?」
眾人一聽這話有理,各拿出十元,交給狄秋航。狄秋航搖頭說道:
「我此刻不等錢用,你們只管拿去。」
牛小獅道:
「老狄,不管你等用不等用,我們總覺感到不安,你還是給我們收了好。」
秋航道:
「我們又不是初交,何必鬧這個客氣?彼此的境遇還有個不知道嗎?」
盧虎搖了搖頭,說道:
「不行不行,就是為了知道彼此的境遇,所以你一定要拿去的。」
考拉其在旁邊見他們只重情義不重金錢,一時心裡感動得了不得,暗想:今夜的營業計算下來也有近兩萬多,我也何不做個人情?遂在袋內又摸出一百元錢來交給狄秋航,笑道:
「我瞧你們也不必客氣了,今夜我也感到特別興奮,這一百元我送給密司脫狄,算為一些些小禮品,那麼你們這十元錢也就別退出來了。」
狄秋航對於考拉其這一著舉動,倒是感到意外的驚奇,但人家既然取出,也就不必客氣,便伸手接過,點了點頭,笑道:
「好個漂亮的密司脫考,你這份兒盛情,要如推卻你了,那倒似乎瞧不起你,所以我就領情謝謝你了。」
說著,向牛小獅、盧虎等很神秘地笑了一笑,遂把鈔票藏到袋裡去了。牛小獅等這才也把鈔票放進西服袋內,向考拉其點了點頭,表示感謝的意思。眾人吃畢西餐,因時已十時了,遂向考拉其告別走出,十一個人走在人行道上,抬頭見碧天如洗,十分清淨。因為心裡是感到無限的興奮和得意,所以夜風吹在每個人的臉上都覺得無限的輕鬆和涼爽。狄秋航向天空嘆了一口氣,笑道:
「今天才是我們揚眉吐氣的日子。」
牛小獅笑道:
「我道怎麼你好好兒的又嘆起氣來了?原來你不是嘆氣,卻是在吐氣哩!」
說得眾人都哈哈地大笑不止。這時已走到十字路口,於是方才各道晚安分手回家。狄秋航今夜是覺得生平中最高興的日子了,所以回到家裡,當跨步進房的時候,走路的姿勢是帶有些跳躍,嘴裡還奏著華爾茲的樂曲。不料母親坐在沙發上,卻是一臉怒容地生著氣,見了秋航這樣高興的意態,心中愈加不快,便理也不理地自管呆坐出神。狄秋航瞧此情景,立刻把歡躍的意態靜了下來,十分小心地走到母親面前,仿佛還是小孩子般地坐到沙發上去,拍著母親的肩胛,笑道:
「母親,你做什麼不高興啦?」
狄老太卻不回答,眼皮一紅,先是淌下淚來,嘆道:
「我費了幾許心血,撫養你成了人,誰知竟使我如此失望,那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說到這裡,不免老淚縱橫,嘆息不止。狄秋航驟然聽母親這樣說,同時又瞧她這個傷心模樣,一時大吃一驚,立刻跪到母親的膝下,抱住了母親,急忙說道:
「母親,我什麼事情使你失望了?是不是我回來得太晚了嗎?」
狄老太推開他道:
「誰還是你的母親?我瞧你也不用回家來了,讓你母親一個人餓死了乾淨。」
狄秋航聽了這話,心如刀割,不禁也哭起來道:
「母親,你怎麼說這個話?我心中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莫非疑心我在外面有什麼不正當的行為嗎?」
狄老太哼了一聲,用手帕拭著眼淚,說道:
「那還用說的?你也不必隱瞞了,我就告訴了你吧,看你再賴到什麼地方去!在五點鐘的時候,陸小姐買了許多禮物來送我,我倒很歡喜,備了幾隻小菜,預備你回來一同吃夜飯。不料直到六點敲過,你還沒回來,不但我心裡焦急,就是陸小姐心裡也奇怪起來,問我平日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五點半是最遲了,她便問我行里的電話,說她去打一個問問。我想倒也不錯,遂請陸小姐代替打一個去,不料陸小姐打電話回來的時候,她的臉就變了顏色,至於她臉為什麼會變顏色,那我不用說了,你當然知道……唉!秋航,你竟糊塗得如此厲害,怪道昨夜回來臉喝得那麼紅,還推託說遇見了李茜珠,你真瞞得我好苦。聽說開除原因是為了跑跳舞場,在外荒唐……唉!你會腐敗到這樣地步,我做夢也想不到。陸小姐人家歡歡喜喜到我們家裡來,原是答應我昨天的叫她吃飯,如今得知了這樣不幸的消息,害得她夜飯也沒有吃,也代我傷心得淌起淚來。唉!叫我怎樣對得住人家?我問你,你在什麼地方?難道開除了後,你還要到跳舞場玩去嗎?」
狄老太說到這裡,兩眼望著秋航。秋航被母親逼問得兩頰血紅,心中暗想:我在外面一天,原來家裡已鬧得這麼厲害了,這使母親和陸丁香的憂愁完全是我的過錯。遂抬起頭來,淌淚說道:
「母親,你快別生氣,我所以隱瞞你老人家,我是為了怕你心中難過的緣故,不過我的開除,絕不如行中所說那麼腐敗。資本家是殘害貧民的魔鬼,他因我在行中作曲,所以誣我荒唐開除,其實我如何敢荒唐嗎?母親,我該死,累你老人家夜飯還不曾吃吧?但我是含了說不出的苦衷。母親,你現在又可以歡喜了,因為我在今天又找到一個職業,薪水每月至少一百八九十元,事情是這樣的……」
狄秋航說到這裡,便把盧虎和牛小獅等組織音樂隊,自己做領導,現在已演奏於維納斯咖啡館,薪水每月共計兩千元的話細細告訴了一遍,一面在袋內取出二百六十元鈔票塞到母親的手中,說道:
「這一百六十元是昨天華東銀行里給我的解職費,這一百元是維納斯老闆先付我半個月的薪水。母親,你別傷心,你應該信任你自己兒子絕不是個糊塗的青年,不過我隱瞞著不告訴開除的話,這實在是我的罪惡。」
狄老太聽了這一篇話,同時瞧了這一疊鈔票,覺得錢拿進來是事實,想來不會說謊,遂破涕為笑,說道:
「目前這個社會太萬惡了,青年人偶一不慎,就有失足的可能。秋航,你別怪為娘的言語憤激,實在是把娘急壞了。」
狄秋航見母親臉有笑容,這才放下一塊大石,站起身子,把竹櫥內的菜碗親自端出,放在桌上,又拿開水泡了飯,扶著母親到桌旁坐下,笑道:
「母親,你吃飯吧。」
狄老太被他這麼一來,倒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說道:
「我吃不下,明天吃吧。」
狄秋航笑道:
「母親,你不吃,你難道心中還氣著我嗎?少吃些,我陪著你。」
說著,便在對過桌旁坐下來。狄老太見他這份兒孝心,也就不忍拂他,遂握著筷子吃了,說道:
「別的倒沒什麼,只是陸小姐興沖沖地來,很難過地回去,真叫我心裡過意不起。」
狄秋航笑了笑,說道:
「那沒關係,明天她得知了我已有了職業,不是又會歡喜起來嗎?」
狄老太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說道:
「那麼你明天該到她家去一次,也好叫她放心。」
秋航聽母親的話,仿佛和丁香的感情特好,一時好生奇怪,到她家去一次,原是理所應當,不過明天有白豆蔻的約在先,丁香那兒只好後一天去了。於是說道:
「母親這話很對,不過明天我還要到咖啡館內去接洽一件事,演奏時間為晚上七時至十二時,所以陸小姐那兒只好後天去了。也許明天她會來的,不是就可以給她知道了嗎?」
狄老太瞅他一眼,很不樂意的神氣,又帶了喜悅的口吻,說道:
「你倒說得出這一句話,人家可不是我家的未婚媳婦,怎好意思叫她天天跑一趟?」
秋航聽母親說出這話,兩頰微微一紅,不禁低頭笑了。一會兒,狄老太吃好飯,把碗筷收拾過去,回身在梳妝檯上拿起兩百六十元錢來,抽出十元交給秋航,說道:
「這十元錢你拿去作零用錢,其餘我給你藏著,趁此儲蓄一些,過些時也該討一房媳婦了。」
狄秋航本待不拿這十元錢,後來想著一支鋼筆還未贖出,於是伸手接過了,微微一笑,似乎很難為情地說了一聲「母親睡吧」,匆匆回身到自己臥房裡去了。
秋航回到房中,在燈下坐著出了一會子神,想著母親剛才的話,似乎有看中丁香姑娘做媳婦的神氣,不過丁香真也太痴情了,她為了我的開除,為了我的荒唐,她竟傷心得落淚,憂愁得食不下咽,這樣深情如海、高誼若天,豈不叫人感動嗎?不過白豆蔻她今天對我的熱情確實也是到了沸點以上,聽了她的歌《釵頭鳳》一曲,顯然白豆蔻絕非浪漫的姑娘,也許她內心也有十分的傷心吧。我瞧她意態,完全把我當作知音看待,當然在這人海茫茫之中,我亦不能不給予她一些安慰啊!但是我若愛豆蔻,丁香又怎麼辦?愛丁香,豆蔻又怎捨得她?想到這裡,殊覺左右為難,一時百感交集,遂對燈作歌詞一曲,題名為《蔻香曲》,只見他簌簌寫道:
抽不盡情絲乙乙如春蘭,滴不盡相思血淚化春泥,
看落紅陣陣,片片都作蝴蝶飛。
紅瘦綠肥,燕語鶯啼,看了人,怎不叫淚眼如紅豆拋棄?
相思地,奈何天,把百結愁腸思量遍,一寸寸化灰,一縷縷化煙。
唉!豆蔻子啊!丁香花啊!怎不令人夢魂倒顛?
秋航提筆作完了這曲歌詞,暗暗地又唱了一遍,忽聽窗外一陣灑灑的聲音,竟是落起春雨來了。四周寂寞無聲,秋航身子不自然地抖了一抖,於是放下筆桿,移步到床邊,遂熄燈就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