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六回 白髮知非紅顏侶 黃金難買美人心
樊寶之自從把白豆蔻收作了乾女兒後,他那顆六十三歲已經蒼老的心,頓時會年輕地活躍起來,心裡暗想:我的老妻是四年前死過去了,本來早想娶一個續弦,無奈族中人都說我孫媳婦也可以娶了,若再討一個晚太婆,那豈不是成為笑話了嗎?我一想倒也不錯,因此把這件事就冷了下來。過了四年的孤獨的生活,這才感到老年喪妻,實在比中年喪偶更要可憐著十分。在我還是個擁資百萬的富翁,雖有丫鬟使女早晚服侍,但服侍只不過服侍而已,怎麼能夠像自己妻子那樣地體貼溫存呢?人家總說我好福氣,兒孫滿堂,所謂多福多壽多子,兼而有之,實在可稱是人間天上。但按諸實際,兒子、媳婦又有什麼用?他們整天地碰雀牌、看電影、上舞場,你假使有一件事喊他們大家來商量,這就連鬼影子都喊不到的,這我雖然有著許多兒媳,還不如等於一個孤老一樣的嗎?兒孫自有兒孫福,莫替兒孫做牛馬。照這樣下去,那我真的是在替兒孫做牛馬了,這實在是太想不開了。我今年已經是六十三歲的人了,終不至於再會有六十三年可以活著,若不趁這時再享樂幾年,風前殘燭,一旦熄滅,那剩下這許多家產,我既不能把它帶到棺材裡一同去,豈不是又給這班兒孫白白地享受嗎?樊寶之心裡既然這樣地憤憤思忖著,他就決定再娶一個妻子,雖然不是堂而皇之娶妻,至少也得討幾個小老婆來,以娛晚景。不過討小老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堂子裡固然有美麗的姑娘,但她們這種朝秦暮楚的女子是不會有真的愛情可談,即使把她討了來,在她們的意思,不還是為了看在金錢的臉上嗎?萬一有了野心,說不定還要發生捲逃的醜事。所以在未討小老婆之前,倒不能不有個鄭重的考慮。樊寶之坐在華東銀行的經理室內,嘴裡銜著雪茄菸,望著室內空氣中縹縹緲緲的煙霧,卻是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忽然在那一圈一圈的煙霧裡,樊寶之的凝眸想像中,呈現出一個秀麗的姑娘的臉龐,明眸皓齒,淺笑含顰,這種盈盈欲語的意態,實在可說得一句傾國傾城的了。想到這裡,他會情不自禁地叫起來,這是我的乾女兒呀!覺得像白豆蔻小姐這樣美的人才,不要說做我的姨太太,就是她要堂堂皇皇地正式結婚,對天交拜,我也不管族中人如何笑罵,一定要實行照辦了。於是他又想起昨夜酒筵上白豆蔻和自己親熱的情形,這真會叫我神魂漸漸地飄蕩起來。當我給她戴鑽戒的時候,她是那麼柔順,我握著她白嫩的縴手,軟若無骨,實在叫我有些不捨得放鬆。她的手尚且這樣柔軟,那麼她的身體,柳條似的細腰,富於彈性的乳峰,白胖的大腿,其溫柔的滋味可想而知……樊寶之想到這裡,身子會慢慢傾斜過去。突然砰的一聲,這才把他從乳峰、大腿的幻想中清醒過來,定睛仔細地一瞧,原來放在寫字檯上那把金邊紅花的小茶壺被他的手臂擠到地下敲得粉碎了。樊寶之瞧了這個情景,自己也忍不住掩口笑起來,不料這時卻驚動了室門外的茶役阿王,推門進來,一見經理一個人在大發脾氣,把那隻精緻的小茶壺卻敲得粉碎,這就嚇得吃了一驚,目瞪口呆,垂手侍立,似乎在靜候吩咐的模樣。樊寶之其實又不曾叫過他,現在見他這個樣子,心中暗想:我若不借端責罵他幾句,他一定會笑我一個人在發神經病。於是便繃住了臉,很惱怒的神氣,喝道:
「你在什麼地方?我鈴撳了多少時候,你的耳朵在哪兒?是不是還叫我用汽車來接你嗎?」
阿王侍候經理,憑良心說句話,也算得小心了,不料今天無緣無故地卻還要受了這個天大的冤枉,心裡雖然有這麼一個反感,經理何曾撳過鈴?但口裡卻始終沒有勇氣問出來,倒退了兩步,連聲地道了兩個是是。在阿王的意思,部經理的責罵總不會錯的,就是錯了,他也有錯的理由,所以他除了接受這個責罵外,就只有連聲地答應著走,不料他沒有聽清楚經理以下說的是什麼話。樊寶之聽他認為自己是應該用汽車去接他的,這就勃然大怒,把手在桌上一拍,喝罵道:
「什麼?我喊你要用汽車來接你嗎?」
阿王一聽這話,急得兩頰緋紅,連聲地說道:
「不!不!哪有這個話?哪有這個話?老爺有什麼吩咐?」
樊寶之道:
「快先把地上的茶水來收拾過去了。」
阿王又連聲地說了兩聲是是,便回身悄悄地退出了經理室的門。樊寶之猶氣憤憤地說了一聲豈有此理,但話還未完,他忍不住又啞聲笑起來,不但罵的人自己會笑,就是被罵的阿王,當他退出門去的時候,搖了兩搖頭,忍不住也好笑起來。拿了畚箕和拖把,匆匆地把碎瓷片收拾過去,又很小心地向他問道:
「經理還有什麼吩咐嗎?」
樊寶之道:
「你叫出納主任金克明上來一次。」
阿王答應一聲,便又匆匆到出納科主任室內,只見金克明披上大衣,似乎正欲出去的樣子,便忙叫道:
「金先生,樊經理請你上去一次。」
金克明聽了,皺了眉毛,瞪他一眼,說道:
「知道了,回頭就上來。」
說著,只好把穿上的大衣又脫了下來去放在沙發上,心中暗想:我四點鐘有事情去,偏有這許多麻煩。心裡雖然是這樣地想,但身子就不得不向經理室內走,推開經理室的門,見樊寶之坐在轉椅上,嘴裡銜著一支雪茄菸,還不曾燃過火。於是含笑走到他的旁邊,摸出打火機,親自給他燃了火,很小心地問道:
「樊先生,你喊我有什麼事情嗎?」
樊寶之吸了一口雪茄菸,又噴出一口煙來,說道:
「你給我拿五百元鈔票來,回頭我要用的。」
金克明點頭道:
「還有什麼事情?」
樊寶之搖了兩搖頭,金克明於是走了下去,心裡可就想:既然要鈔票,就可以和阿王傳話了,偏要叫我走兩趟,那似乎也太會擺經理的架子了。想時,已回到自己的主任室,把銀箱開了,點了五百元鈔票,又把銀箱關上,親自送了上去。待金克明下來第二次披大衣的時候,就是狄秋航進來要借十元錢,金克明在經理那裡受的一些委屈,這就出到狄秋航的身上去,那倒霉的狄秋航這就無怪要碰主任先生的釘子了。
樊寶之向金克明要五百元錢做什麼用呢?原來,他拿了鈔票,便坐汽車到惠羅公司,買了兩件旗袍料、一雙高跟皮鞋、一沓長筒跳舞絲襪,單三樣東西就價值三百八十元,再買些香水、香粉等化妝品,五百元鈔票就只剩了五元錢,他心裡覺得十分滿意,便坐車興沖沖地到三友小築望他的乾女兒去了。汽車到了靜安寺路的三友小築門口停下,樊寶之挾了包裹,向阿三吩咐等在門口,他便走進三友小築里去。只見三友小築是西班牙式的小洋房,十分清潔幽雅,找到了十五號門牌,先向鐵門的空檔里望進去,裡面是個小小的院子,一半是泥地,一半是水門汀的走廊。泥地里植有幾株綠葉茂盛的矮小齊整的樹木,還有幾盆粉白色的薔薇花和不知叫什麼名兒的西洋草本,挺大的血紅花朵,藏在碧油油的葉瓣里,倒是十分鮮艷動人。走廊的盡頭是三步石階,落地玻璃窗是開著,但外面卻罩了一道綠綠的紗窗。樊寶之瞧著這幽靜的情景,更想著白豆蔻嬌艷的人,於是撩上手去,在電鈴上撳了撳。不多一會兒,就見綠紗窗開處,走出一個僕婦來,就是林英,隨著林英腳後躥出來的是只雪白捲曲毛的獅子狗,它見了樊寶之躲在林英的身後,昂著頭,先汪汪地叫起來。林英回頭叫聲喬利,那小狗便不叫了,林英這才步下石階來,向樊寶之問道:
「請問你到哪一家去呀?」
樊寶之含笑道:
「這兒可不是白豆蔻小姐的府上?我是她的乾爹樊寶之來望她了。」
林英一聽這老者是我家小姐的乾爹,倒是愕住了一會子,暗想:我小姐從南洋到上海也不過兩個月光景,怎麼就認了一個乾爹了?但小姐現在這個職業,是全仗在外界交際,乾爹、乾爸的事情當然是免不了的,於是立刻堆了笑容,把門開了,說道:
「原來是樊老爺,請裡面坐吧。」
說著,把手一擺,意思是請他進內。樊寶之這就步入裡面,喬利跟在他的腳後纏個不了。樊寶之怕它咬自己,嚇得不敢前進。林英關上了門,又叫了一聲喬利,一面又向他說道:
「樊老爺,你別害怕,它不會咬人的。」
樊寶之聽她這樣說,臉倒是微微地一紅,暗想:我這麼一個人倒怕一隻小狗,那豈不被人笑話?於是口裡也哧溜哧溜地叫了兩聲,一面已跨步走進會客室。林英跟著進來,說道:
「樊老爺,你坐會兒,小姐在樓上,我去告訴她吧。」
樊寶之點了點頭,把肋下的包裹放在正中那張圓圓的百靈桌上,自己在西首那張沙發上坐了下來,向室內打量了一會兒。家生一律歐化,壁上懸著德國名家畫的裸體美人的油畫,一切都含有西洋的風味,從這一點看起來,顯然白小姐確實是個久住南洋初回祖國的姑娘。這時,白豆蔻是帶著戒指、金表剛才從報紙里回來,忽聽林英來說,小姐的乾爹來了,一時忘記了昨夜的事情,倒是一怔,眸珠一轉,這才理會了,笑道:
「是不是一個姓樊的老頭子?你和他說小姐立刻就下來了。」
林英答應,便自下去。白豆蔻先坐到床邊,把腳上那雙天藍色的高跟鞋脫下,換了一雙薄呢的軟底鞋子,站起來向梳妝檯的鏡子照了照,把縴手攏了攏她後腦拖長的美發,方才移步走到樓下去。剛到會客室的門口,只聽室內是悄悄無聲,遂探首先偷窺了一眼,只見樊寶之坐在沙發上,茶几上已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他手裡拿著半截雪茄菸,呆呆地望著壁上那兩幅油畫出神。最有趣的是自己那隻喬利,坐在樊寶之的對面,也是呆呆地出神。白豆蔻瞧了這情景,忍不住撲哧的一聲笑出來,遂慌忙步進室內,笑盈盈地喊道:
「乾爹,對不起,叫你等候多時了,李大叔沒一塊兒來嗎?」
樊寶之突然見了白豆蔻,心裡倒是吃了一驚,暗想:怎麼她沒有腳步聲音?低頭一瞧,原來她穿的是雙軟底鞋子。因為白豆蔻提著了李家瑞,心裡這就有些不快樂,但心裡雖然不快樂,表面上終不好意思顯露出來,遂很快地站起來,也滿臉含笑地說道:
「沒有等怎麼久,白小姐倒不曾出去嗎?」
白豆蔻把手一擺,烏圓眸珠一轉,笑道:
「乾爹,站起來幹嗎?你請坐呀,和自己女兒還用得客氣的嗎?」
樊寶之被她這麼一說,那心中一些不快樂早已消失盡了,很得意地笑了一笑,說道:
「自從昨夜分手後,我心裡就很記掛著白小姐,所以今天特地來望望你,順便買些東西送給你。物微情重,白小姐,還請你不要見笑才好。」
白豆蔻回眸向桌上望去,果然見大包小包地擺了一桌面,這就「喲」了一聲,笑道:
「乾爹,這你不是太客氣了嗎?我做女兒的沒有什麼東西孝敬你老人家,怎麼好意思受你老人家這樣的厚貺呢?」
樊寶之把手抬上去抓了抓光頭,揚著眉,又噴了一口煙,笑道:
「那麼你既說和自己女兒不用客氣,你和自己的乾爹也就別客氣吧。白小姐,你透開來瞧瞧,看中不中意?」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自然不好意思不把那紙包透開來,一面轉著烏圓的眸珠,掀著笑窩兒,說道:
「乾爹親自給我買來的東西,那有個不好的嗎?」
說時,已把紙包透開,見一盒是雙銀色的高跟皮鞋,一盒是沓各色的真絲襪,還有兩塊衣料,一塊是花呢的,一塊是綢的,另外尚有胭脂、香粉,都拿出來瞧了瞧。回眸瞟了樊寶之一眼,笑道:
「乾爹,你真想得周到,乾女兒差不多可以開百貨商店了,這些東西都要花了很貴的錢去買來,其實真可以不必。如今乾爹既買來了,乾女兒只好厚著臉皮說聲謝謝了。」
說完了這兩句話,又逗給了他一個很嬌媚的甜笑。這時,林英又端出兩杯牛奶咖啡茶來,白豆蔻說道:
「林英,這些東西都是乾爹送我的,你都給我拿到樓上去吧。」
林英答應,把牛奶咖啡茶放在桌上,她便捧著衣料兒等拿到樓上去。白豆蔻回身親自把那杯牛奶咖啡茶端給了他,笑著說道:
「乾爹,你請坐呀。」
樊寶之一面接過,一面道了一聲謝,就在沙發上又坐了下來,把咖啡茶放在玻璃茶几上,心裡可就想:白小姐真是一個又大方又灑脫的姑娘,她見了這許多的物件,卻一些沒有顯出驚喜的模樣,大概這些衣料和化妝品她是日常見慣的,所以並不稀罕,我覺得已經是很名貴的了,也許她還嫌這東西不好吧。樊寶之這樣地想著,倒反覺得自己的眼孔小,未免有些不見世面了。想到這裡,樊寶之那張已經蒼老的臉皮也會微微紅了起來。白豆蔻站在旁邊,見他這樣局促不安的神情,心裡倒有些奇怪,遂拿了一杯咖啡茶,也在對面沙發上坐下來,把銀匙在杯中掏了掏,秋波盈盈地瞟他一眼,又說道:
「乾爹,這幾天行里忙不忙?」
樊寶之覺得自己這樣出神的意態,也許要引起她的誤會,遂也裝出很自然的神氣,點頭說道:
「這幾天行里比較忙一些,不過我的事情全托給了秘書長,所以也等於和平日一樣。」
白豆蔻喝了一口咖啡,放在旁邊的茶几上,微微地一笑,說道:
「照理,像乾爹那樣的年紀,正應該坐在家裡享福才是,如今依然天天上寫字間去辦公,這樣的精神,真比年輕的人更要好得多哩!」
樊寶之最喜歡的就是有人說他精神好,尤其這一句話出在一個美麗的姑娘口中,顯然自己是還沒有十分的衰老,這就樂得眉飛色舞,聳了兩聳肩膀,打了一個哈哈,笑道:
「白小姐,你這話可真的嗎?不過,我自己也覺得精神還好……」
說到這裡,不知怎的,也許是太興奮了的緣故,未免有些樂而忘形,竟連連咳嗽起來。白豆蔻見他咳嗽不止,心裡忍不住好笑,遂忙說道:
「乾爹,你快喝口茶吧。」
樊寶之回頭把咖啡杯拿來,喝了一口,微紅了兩頰,向她瞟了一眼,笑道:
「究竟是老了,連說話說得急一些都要咳嗽了。」
白豆蔻憨憨地笑了一下,也不知她是真話呢,抑是有心和他開玩笑,明眸脈脈地凝望了他良久,笑道:
「聽聽乾爹的年齡似乎老一些,但瞧瞧乾爹的人,至多也不過四十左右好看,真是生得很嫩面呢。」
樊寶之聽了這幾句話,他的身子頓時會軟了半截,嘻嘻地笑道:
「真的嗎?怕不見得,白小姐一定和我在開玩笑。」
白豆蔻一撩眼皮,哧地笑道:
「我怎麼敢和乾爹開玩笑……」
說到這裡,地上坐著的那隻喬利忽然搖著尾巴依偎到白豆蔻的腳下來,好像很親熱的樣子。白豆蔻伸手便把喬利抱在懷裡,縴手柔順地撫著它捲曲的毛。樊寶之見那隻喬利躺在豆蔻軟綿綿的懷中,正像孩子那樣柔順,白豆蔻低著粉頰,還去依偎喬利的狗頭。這情形瞧到樊寶之的眼裡,心裡就覺得萬分感觸,想不到一隻小狗倒有這樣的艷福,真所謂我不如它了。正在羨慕之間,林英又端著一盤點心上來,白豆蔻遂站起身子,向他笑道:
「乾爹,別客氣,這兒叫不出什麼好的點心,馬虎用一些吧。」
樊寶之把雪茄菸尾丟在痰盂內,搓了兩搓手,笑道:
「白小姐,你這樣地客氣,倒叫我下次不好意思再來了。」
豆蔻把喬利放到地上,將百靈桌邊的座椅拖開些,笑道:
「用些便點心,那也算不了客氣,乾爹,快來吧,別冷了就不好吃。你怕難為情,我就陪著你吃一些可好?」
樊寶之對於她這幾句體貼多情的話倒是出乎意料的,這就覺得今天雖然是花了五百元的代價,實在也是很值得的了,於是坐到圓桌的旁邊,握起銀制的筷子,和白豆蔻一同吃了。這時,樊寶之的心裡是充滿了無限的甜蜜,想不到自己會和白豆蔻面對著吃點心,這到底是一件困難的事情。白小姐對待我這樣地熱情,當然她對我是沒有什麼惡感,也許她還有些愛上我的意思吧?因為她曾稱讚我的精神比青年人還要好,照這樣下去,我也許可以達到成功的目的。想到這裡,他就向她偷瞧了一眼,只見白小姐今天穿著一件紫醬紅的條子呢旗袍,因為是衣裳紅的緣故,所以更襯她的臉蛋兒白嫩得可愛。樊寶之愈瞧愈美,愈瞧愈愛,嘴裡雖然是吃著點心,但簡直有些食而不知其味的了。白豆蔻起初倒還沒有覺得,後來見他這種涎水欲滴的醜態,心裡倒有些不好意思,遂放下筷子,說道:
「乾爹,你就多吃一些吧。」
樊寶之似乎也覺得自己這態度有些不雅,於是也放下筷子,說道:
「我已吃飽了,白小姐,你自己再用一些吧。」
白豆蔻也不再勸他,只叫林英擰上手巾。樊寶之在袋內取出一支雪茄,白豆蔻忙拿火柴來親自給他燃了,笑道:
「你瞧,乾爹到我家裡來,卻吸自己帶來的煙呢。」
樊寶之笑道:
「白小姐不吸菸,家裡當然不備煙的,況且我吸的還是雪茄菸呢。」
白豆蔻笑了一笑,慢慢地又退回到對面沙發上去。樊寶之一面吸著雪茄菸,一面便問長問短地問了一會兒,方知白小姐是個父母雙亡的姑娘,一時愈加地憐惜,好好地又勸慰了一會兒。這時,暮色已進襲了大地,樊寶之一瞧手錶,已經是五點三十五分,覺得再坐下去,勢必要吃晚飯了,雖然自己和白小姐已認作了父女關係,但到底還只有二次見面的認識,已經是吵擾了半天,假使再吃飯,那究竟是有些不好意思,於是站了起來,望了一望院子外面的天空,說道:
「白小姐,我走了。」
白豆蔻也站起來,笑盈盈地說道:
「已經是晚飯的時候了,我也不叫什麼菜,就吃了飯去怎麼樣?」
樊寶之聽她這樣說,心裡倒又一動,但不知怎的,有了一個感覺,他便決計走了,說道:
「不,我還有些事沒幹,改天來吃飯吧。已經吵擾了大半天,可對不起得很。」
白豆蔻已是跟著送到門外,站在石階上,見林英已開好了門,於是便不送下來了,說道:
「乾爹,你說這話太客氣,只怕請你不到,那麼改天你和李大叔一塊兒來吃飯吧,我不送出來了。」
樊寶之已經是走出了大門,聽白豆蔻這樣說,又回過頭來向她揮了揮手,方才匆匆地走出三友小築去了。白豆蔻抬頭望著已暮靄的天空,那來去被風吹動的浮雲,心裡似乎有些感觸,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林英關上大門回身過來的時候,瞧著小姐這意態,似乎有些了解小姐的心理,鼓著嘴兒說道:
「真是老背了,賴屁股的會坐這麼多的時候。」
白豆蔻聽了,輕輕地又嘆了一聲,也不說什麼,便匆匆地奔到樓上去了。
這晚,樊寶之睡在床上,想著白天在豆蔻家裡的情形,心裡真是得意非常,不過在得意之中,又覺得有些妒忌。因為白豆蔻的口裡總是帶著「李大叔」三個字,可見李家瑞和她的交誼比我實在還要深一層,有李家瑞在中間,那我一定是失敗的成分多,因為李家瑞比我年紀輕,和她接近的機會也多,而且他的錢也未必比我少,這樣看來,一定是他勝利的了。不過在這裡我有兩個計劃,也許可以轉敗為勝。第一,李家瑞雖然和我一樣有錢,但在白小姐的身上,我至少要比他多花上幾倍,女子總是具有虛榮心的多,她見我的錢倍於李家瑞,一顆芳心自然慢慢地會愛上我了。第二,我到李家瑞家裡去,只要和他的夫人說幾句話,那李家瑞是個有名的怕老婆,河東獅吼,他還敢和白小姐親熱嗎?樊寶之想到這裡,覺得預定的計劃是好極了,於是含了滿面勝利的笑容,很欣慰地擁著被兒沉沉地熟睡了。次日起來,時已九點敲過,洗漱完畢,用過早點,已經十時光景,方才坐車到行里,翻開報紙,也瞧見了「女藝人白豆蔻女士節約獻金」一篇報道,心裡感到有趣十分,於是搖一個電話到大中銀行給李家瑞,原意是和他談談白豆蔻小姐的古怪脾氣,不料行里回答說總裁有病,在家裡休息著沒出來。樊寶之暗想:好好兒的怎麼病起來了?於是在吃過晚飯的時候,他便坐汽車到李公館去望家瑞的病了。
到了李公館,不料李家瑞卻沒有在家,樊寶之心裡好生奇怪。李太太朱氏因樊寶之是家瑞多年好友,且有時亦到家裡來玩雀牌,所以親自接待。樊寶之問道:
「家瑞兄不是有著病嗎?我特地來望望他,怎麼他倒出去了呢?」
李太太笑道:
「他原沒有什麼病,只不過身子懶懶的,所以昨天、今天在家裡住了兩日,剛才吃過夜飯,說到朋友家裡去談談,還只剛走出十分鐘哩。」
樊寶之笑道:
「我倒嚇了一跳,想怎麼好好兒會病了。」
李太太道:
「真對不起你,叫你關心著。」
樊寶之忙道:
「這是哪兒話,大嫂不太客氣了嗎?聽說家瑞兄創辦的那個皇宮劇院,新近聘了一個紅角,名叫白豆蔻的,生得真是非常美麗,轟動得整個上海的人全知道了呢!」
李家瑞的太太聽了,說道:
「可不是?我雖然不瞧報紙,亦聽麒俊常常地在說呢。」
麒俊是家瑞的兒子,今年二十一歲,娶了一個妻子叫方雪琴,雖然已生了兩個兒女,但夫婦感情卻並不十分好。樊寶之乘機又說道:
「皇宮劇院這一月來生意好得了不得,家瑞兄心裡快樂得什麼似的,天天和白豆蔻在一塊兒吃飯跳舞,我想戲院裡生意好這全是白小姐的魔力,家瑞兄請請她倒也是應該的。」
李太太聽樊寶之的話中有骨子,心裡一動,忙說道:
「樊先生,家瑞這一個月來常要深夜回來,難道是天天和白小姐在一塊兒玩嗎?」
樊寶之見她問話時臉色是已很不好看,一時暗暗地欣喜,故意遲疑了一會兒,很神秘地笑了一笑,把手又去抓他的光頭,說道:
「這個我倒沒有詳細,大概家瑞兄外面的交際是比較多一些。」
李太太見他這個樣子,心裡愈加疑惑,說道:
「樊先生,憑你知道的,只管告訴我,假使你不說出來,萬一家瑞將來出了什麼事情,那我要向你問話的。你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也把你當作自己大伯一樣看待,當然應該照應照應我啊!」
樊寶之聽她的話說得好厲害,心裡倒是一驚,忙說道:
「家瑞兄近來和我也不常在一塊兒,他的事情我也不詳細,所知道的也不過聽人傳說罷了。」
李太太知道這話他是在卸脫自己的干係,遂很溫和地說道:
「無風不起浪,樊先生,外界怎樣傳說呢?你告訴我不要緊,我總不會怪到你的頭上。」
樊寶之吸了一口雪茄菸,沉吟了一會兒,故意又說道:
「那是我多事,其實也沒有什麼事情,大嫂你最好不要誤會。」
樊寶之愈是這樣吞吞吐吐的樣子,李太太愈是疑雲層層,堆了勉強的笑容,說道:
「樊先生,不是那樣說,你要如瞞著我,我會怪你在一塊兒胡鬧。假使你告訴了我,我心裡當然非常感激你的盛情。」
樊寶之故意又向四面望了一眼,見並沒一個人,遂咳嗽了一聲,說道:
「不過,大嫂千萬別向家瑞兄吵鬧,也千萬不要說我來告訴,他和白小姐別的也沒有什麼事情,只不過近來很親熱罷了。大嫂隨時可以好言勸勸他,也就是了。」
李太太心裡暗想:怪不得這一個月來,他天天有應酬,夜夜非一二點鐘回來不可,原來他是被這個白豆蔻迷住了,真是個老不成材的東西,今夜回來我非和他拚命不可。李太太心中雖然這樣想,但表面上猶裝出和顏悅色的神情,說道:
「你只管放心,我總不會說你告訴的,不過你是個老伯伯了,和家瑞原像兄弟一樣,遇見家瑞的時候,請你也得好好地勸勸才是。」
樊寶之覺得李太太的話是相當厲害,遂點頭連連說道:
「這個當然,這個當然。」
因生恐家瑞回來,便告別走了。李太太心裡有氣,也不相留,自管回房。梅心見太太一臉怒容,不知何事,遂小心說道:
「太太,你可要抽菸?我給你裝筒好嗎?」
李太太點頭,於是橫倒在床,看看時鐘已經子夜一時多了,還不見家瑞回來,這時,李太太心中的怒火真有三丈多高。你想,見了家瑞這個人,怎不要一頭撞了過去和他拚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