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五回 含羞促膝實獲我心 呼叔投懷迥非彼願

馮玉奇 《豆蔻女郎》
在戲院裡是不會知道外面落著這樣大的雨,此刻瞧馬路上已變成了一條小河,陸丁香忽然跳了兩跳腳,笑著道: 「那倒是好的,老天留我們要在皇宮劇院裡站一夜了。」 狄秋航聽她還說笑話,便回眸望她一眼,笑道: 「陸小姐,你倒高興嗎?」 丁香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瞟了他一下,撲哧地笑道: 「不高興又怎麼辦?難道對天哭嗎?我們總得想法子,這兒有電話,我們喊一輛汽車好了。狄先生,你別急,我送你到府上好不好?」 這句話照理本來是狄秋航說的,如今卻被陸丁香先說去了,秋航的兩頰這就紅起來,忙道: 「這是哪兒話?理應我送陸小姐回去,怎麼你倒送我呢?」 丁香聽他這樣說,便顯出嬌嗔的意態,明眸脈脈地瞅著他,反問道: 「狄先生,你這話就奇怪,為什麼理應你送我?難道我就不應送你嗎?這是什麼原因,你倒給我說出一個理由來。」 狄秋航想不到這位姑娘倒是挺會說話的,因為這個理由是無從說起,這就怔住了一會子,笑道: 「陸小姐,你很會說話,我被你問住了。不過,彼此客氣,覺得還是我送你比較妥當。」 陸丁香聽他說「妥當」兩字,忍不住抿著嘴兒哧哧地笑起來。狄秋航遂回身到賬房間,見打電話喊汽車的觀眾有許多,等候了十分多鐘,方才給秋航拿到了聽筒,撥了號碼,喊開到皇宮劇場來。當秋航跨步走出電話間的時候,心裡就想到了一件事,那兩頰頓時會熱辣辣起來,暗想:說起來也惶恐,身邊已經是分文全無了,怎麼倒坐汽車了呢?這車錢若讓她付去,這斷斷沒有這一回事,若我搶著付吧,一定要回家向母親去拿,母親嘴裡雖不會說我,心裡一定會怨我太浪費了吧。狄秋航這樣地想著,一時又懊悔不該和她遇見,否則任天落得怎樣大的雨,我也脫去皮鞋,撩起褲腳管,跑回家裡去了。就在這時,陸丁香便笑盈盈迎上來問道: 「狄先生,喊了沒有?」 秋航這才又從愁苦中勉強轉過笑臉來,點了點頭,說道: 「喊了,一會兒就來,我們快去等著,否則就會給人家捷足先登的。」 於是兩人又到戲院門口來,只見這時的雨倒小了不少,就是馬路上的水也退去了許多,觀眾們散了大半。陸丁香心裡很喜歡,回眸望著他,掀起了酒窩兒,說道: 「天倒也識趣,雨竟停止了。」 狄秋航表面上雖然點著頭,但心裡實在有些怨恨,那老天真也太惡作劇了,要停就該早些停了,偏偏在喊過汽車後停起來,那這個汽車錢不是無謂的花費嗎?這時候,狄秋航的心裡是只感到十分的難受,真覺得有些哭笑不得了。照理,狄秋航是應該多麼歡喜,因為在戲院裡無意中遇到了這麼一個美的姑娘,而且這個姑娘對待自己又那麼熱情,在瞧完戲劇之後,正要憂愁著一剎那間便要分別了,如今居然老天大幫其忙,落著這樣的大雨,成全兩人有汽車回家的機會,這應該如何地要感謝老天才是,怎麼秋航反而怨恨老天了呢?難道他不愛這個丁香姑娘嗎?這當然是不會的,因為像丁香姑娘這樣才貌和性情的女子,若再嫌她不好,那麼難道真的還想天上安琪兒下凡來不成?既然秋航心裡是很愛著丁香,那麼究係為什麼不喜歡和她汽車回家的呢?在這裡要分析清楚,秋航並非不是喜歡和丁香同車回家,實在他付不起昂貴的汽車錢。從這一點看起來,可見無論什麼事情,總非有金錢不可,沒有金錢,就是有挺美麗的姑娘和你談愛情,使你也會感不到一些興奮,而且更會增加一些受窘的煩惱。這倒不是無稽之談,看書中的狄秋航心理,實在是個準確的寫照。 嗚嗚的汽車喇叭響了兩聲,接著一輛銀色的汽車在皇宮劇院的門口停下來。陸丁香道: 「狄先生,你喊的是不是銀色的汽車?」 狄秋航這才有些清醒過來,點頭道: 「是的,是的。」 說著,先走下石階去,把車廂的門拉開了,讓丁香先跳上車廂,自己方才也鑽身進內,砰的一聲,把車門關上了。陸丁香問道: 「狄先生,你府上在哪裡?準定我先送你回家。」 話聲未完,忽然汽車開動,丁香身子一斜,竟傾倒狄秋航的懷中去了。秋航急得慌忙把她扶住了,不料兩手齊巧按住在她的腰肢上,只覺陸小姐的細腰其軟若綿,心裡蕩漾了一下,笑道: 「你撞痛了沒有?」 陸丁香兩頰是嬌紅得艷麗,秋波一轉,搖了搖頭,卻是微微地一笑。秋航見她這樣嬌羞不勝的意態,不免感覺到她十二分的可愛,暗想:人家是一個姑娘哩,尚且這樣豪爽,那我是個堂堂七尺男兒,難道真的要她送自己回去不成?覺得這筆汽車錢無論如何省不掉的,遂向車夫說道: 「你先開到環龍路去吧。」 車夫應了一聲,車子便向前直開了。陸丁香見狄秋航對車夫這樣說,反而鼓起了小腮子,很不樂意地向他睃了一眼,說道: 「狄先生,就是你不情願我送你回府,那你難道連府上的地址都不肯告訴我嗎?可不是像我這種的女子,夠不上資格和你認作一個朋友嗎?」 狄秋航再也想不到她會對自己說出這樣話來,一時反感到十分的惶恐,暗想:我是怎麼樣一個身份的人,敢來看輕你嗎?遂忙滿臉堆笑地說道: 「陸小姐,你這話太客氣,倒叫我聽著有些不好意思,我覺得要陸小姐送我回家,可有些不敢當。」 陸丁香眼珠一轉,把繃住了的臉又掀起笑容來,說道: 「那麼你送我回家,難道我就敢當了嗎?」 秋航笑道: 「這是我理應如此。」 不料秋航這句話反遭了陸丁香嫵媚的一個白眼。秋航覺得她這個嬌嗔是更增她臉部美的表情,這就忍不住笑道: 「為什麼你用眼睛白我?可是我這句話不中聽嗎?」 陸丁香沒有回答,瞟他一眼,卻是垂下粉頰來,但她的兩肩是微微地聳著,從這意態瞧來,顯然她是在笑。雖然不聽到有她的笑聲,但也可想她是笑得那一份兒有勁的了。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狄秋航因為她低著頭不開口,於是也垂下頭來向下望,這就見陸丁香的腳上是穿著一雙黑漆的高跟皮鞋,因為那雙淡紅的絲襪絕薄的緣故,所以看來仿佛是裸著腿一樣,具有一種巧俏的美感。心裡暗想:一個姑娘的美與不美,在物質上確實有相當的補助,丁香的臉固然不化妝也是美麗的,但是她的足若沒有好的絲襪與皮鞋穿著起來,恐怕未必像現在那樣的俏麗可愛吧。兩人既然這樣地沉默著,空氣自然是很靜寂,只有汽車輪盤從水堆里滾過,飛濺起啪哧啪哧的聲音。丁香覺得這寶貴的時間若讓它這樣悄悄地溜去,那似乎太可惜了一些,於是她回眸過來,微微地一笑,問道: 「狄先生,你真不肯把府上的地址告訴我嗎?」 狄秋航聽她這樣問,方才猛可想到了,忍不住笑起來,說道: 「喲,我這人糊塗,竟把這事情忘記了。我是住在呂班路鴻怡坊十八號,陸小姐假使有空的話,倒歡迎你來談談。」 陸丁香聽了這話,似乎很高興,眉毛一揚,掀起笑窩兒,露著玉雪可愛的皓齒,嫣然一笑,轉著烏圓的眸珠,很快地問道: 「我能到你府上來玩嗎?狄先生家裡有什麼人?」 狄秋航見她微側了粉臉,秋波盈盈地注視著自己,那種歡喜的神情倒有些感到意外的,也不禁凝望了她,笑道: 「為什麼你不能到我家裡來呢?我家裡有一個母親。」 陸丁香聽他只說有一個母親,卻不聽他再派下去,因又追問一句道: 「除了母親外,還有什麼人?」 狄秋航覺得她問得有趣,遂搖了搖頭,但眸珠一轉,忽然又「哦」了一聲,笑道: 「有是將來總還有一個,不過現在卻還沒有進來。」 陸丁香聽了這話,起初有些不明白,眨了眨眼睛,忽然理會過來了,情不自禁地兩頰蓋上了一層桃色,睃他一眼,卻抿著嘴兒笑起來。狄秋航道: 「陸小姐,你笑什麼?」 丁香立刻又收起了笑容,正著臉色,卻搖了搖頭,她再不問什麼了。狄秋航見她顰蹙了蛾眉,仿佛有些嗔意,暗想:她一定有些怪我對她那種浮華的態度了。一時也深悔不該,意欲拿什麼話來打岔開去,但愈想找些話來搭訕,卻愈說不出一句話來,把手抬到頭上,抓了抓頭髮,忽然想著了一句,說道: 「那麼陸小姐府上有些什麼人?老伯、老太太想都健全吧?還有弟弟、妹妹……」 陸丁香聽他這樣地給自己派著,心裡感到無限的悲嘆,方欲回眸過來說話,不料汽車夫轉過頭來問道: 「環龍路到了,是幾號門牌呀?」 丁香抬頭一瞧,見那邊樹梢蓬中的紅綠燈光依然在風雨中閃爍著,遂說道: 「你在可可咖啡店的門前停下好了。」 說時,汽車已到可可咖啡店的門前了。陸丁香在皮匣內很快地取出汽車錢,塞到車夫手裡。狄秋航待要搶下,卻已來不及了,丁香已開了車門,急急地仿佛逃那樣般地跳到人行道上去了。秋航忙說道: 「陸小姐,那你這算什麼意思?可不是叫我難為情嗎?」 陸丁香避在咖啡店的門框子裡,伸著手招了兩招,笑道: 「狄先生,別客氣,我們再見,有空請你常來玩玩吧。」 說著,身子已推進咖啡店的門裡去。狄秋航只好關上車廂,又叫車夫開到呂班路鴻怡坊去,心裡想著丁香小姐這樣的多情和客氣,不料自己真的會叫她用汽車送我回家,那真的感到了有些慚愧。 白豆蔻演完了這一場戲,真的流了許多的眼淚,兩眼是哭得紅紅的,在後台化妝室里卸妝的時候,對鏡自照,想想不免亦覺好笑起來。使女阿梅在旁笑道: 「白小姐,演這個劇本很吃力吧?這是李老爺叫我預先泡好的龍井茶,你喝著潤潤喉嚨。」 白豆蔻聽了,便回身接過了那把精細的小茶壺,湊在嘴裡喝了一口,又放到桌上去,對鏡梳了一會兒頭髮。阿梅遞上大衣,白豆蔻披上了,跨步走出化妝室,只見李家瑞在那邊和舞台監督蔣大胖子談話,他們見白豆蔻走出,遂向她招了招手。白豆蔻於是連奔帶跳地走過去,笑盈盈地說道: 「蔣伯伯,你和李大叔說些我什麼話?怎麼老望著我笑?」 蔣子清抬上手去,摸著自己光禿禿的頭頂,笑道: 「白小姐,你的表情再認真也沒有了,無怪台下觀眾把鈔票角子一齊擲上來,我一算倒有五十三元錢,這筆款子怎麼辦?我交給白小姐吧,因為他們是都給白小姐的。」 白豆蔻聽蔣子清這樣說,便皺起了雙眉,說道: 「蔣伯伯,你這話不對,他們何嘗是給我的,他們是都給難民的啊。我想,這件事還勞駕你,明天送到報館去,做了難民捐吧。」 李家瑞笑道: 「白小姐是慈悲成性的一個軟心腸人,老蔣,你明天就遵她的意思照辦吧。」 蔣子清望著白豆蔻的粉頰,不住地點頭,說道: 「白小姐這樣人才性情就真難得……難得……」 白豆蔻見他這個有趣的神情,忍不住又哧哧地笑起來。一會兒,又把烏圓的眸珠一轉,回身要走的模樣,說道: 「時候不早哩,你們還不回去嗎?我走了。」 李家瑞連忙叫住了,說道: 「白小姐,你慢著走呀,外面的雨可下得大哩,一時里哪有車子叫?我送你回去吧。」 蔣子清笑道: 「有李老闆做保鏢,什麼事情都沒有了。」 李家瑞笑著和蔣子清點點頭,便搶上幾步,和白豆蔻並肩走了下去。白豆蔻道: 「我上戲院來,天上還有圓圓的明月哩,怎麼天就會下起雨來了?」 李家瑞笑道: 「這才叫天有不測風雲,又豈能預料呢?」 白豆蔻望著他臉,很神秘似的一笑,說道: 「我卻不信,你一定騙我。」 李家瑞再也想不到她會說出這一句話來,忍不住打了一個哈哈,笑道: 「白小姐,你這人真十足還帶有些孩子氣,落雨不落雨,那有事實可以證明,我怎能騙得了你呢?」 說著話,兩人已到了皇宮劇院的後門。白豆蔻的耳中只聽灑灑的雨聲,仿佛萬馬奔騰似的,這就仰著臉瞧那黑漆漆的天空出了一會子神。李家瑞笑道: 「白小姐,我沒有騙你吧,你瞧這雨下得大不大?」 白豆蔻回眸笑道: 「你是我的大叔啦,那我做侄女兒的怎不要孩子氣呢?」 李家瑞本來聽白豆蔻還喊自己一聲李先生,自從那夜給斷命的樊寶之認作乾女兒後,她就天天喊大叔了。照自己的意思,最最恨的就是做她的長輩,但她偏偏地以侄女兒自居,你想,這事情糟不糟呢?因此臉上現出了不喜悅的神氣,說道: 「白小姐,我有一個要求,請你答應我吧!」 白豆蔻忽然聽他有什麼要求起來,心裡倒是一驚,但表面上猶裝出毫不在意的神情,瞅著他笑問道: 「李大叔有什麼要求,我做侄女兒的總沒有不答應叔父的。」 李家瑞聽她索性喊出叔父來,那兩條眉毛便緊緊地皺起,「唉」了一聲,笑道: 「我的好白小姐,你怎麼愈喊愈大了?我的要求,就是請你再不要喊我大叔了。」 白豆蔻這就撲哧一聲,笑得彎了腰肢直不起來,拿出帕兒,拭著眼皮,又向他「咦」了一聲,轉著盈盈的秋波,笑道: 「怎麼?難道我喊錯了嗎?我的乾爹是樊寶之,乾爹和你是好朋友,那我不喊你大叔,喊你什麼呢?」 李家瑞聽她絮絮地這樣說著,心裡真是又恨又愛,忍不住笑道: 「你這孩子真淘氣啊!」 白豆蔻瞟他一眼,咯咯地笑道: 「這可是你自己擺大叔的架子了。」 停在弄堂里的汽車,福根聽到女子說話和笑聲,便從玻璃片上望出來,一見果然是老爺和白小姐,遂把車子放過來,拉開車廂,給兩人跳上坐下,才又關上開出弄堂去了。李家瑞望著白豆蔻紅紅的眼皮,笑道: 「白小姐,明天我勸你不用做得太認真,哭得眼睛像胡桃似的,那又何苦來呢?不是自傷身子嗎?」 白豆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很悲哀地說道: 「李大叔,你不要以為我是一個不知憂愁的姑娘,要知道飢無食,寒無衣,顛沛流離,那是我曾身歷其境的過來之人,今日給我在舞台上居然現身說法地演著戲,怎不要叫我痛到心頭,號啕大哭嗎?」 李家瑞聽她這樣說,「嗯嗯」了兩聲,臉上顯出很緊張的神氣,望著白豆蔻的臉,問道: 「白小姐,真的,我們雖然已經有一個月的認識了,但對於白小姐的身世卻還不曾曉得,我很希望知道白小姐過去生命中一些事跡,不知你肯告訴我嗎?」 白豆蔻聽了,眼皮有些潤濕,嘆了一聲,說道: 「有什麼不可以?那是九年前的事情了。瀋陽城外闖進來一班虎狼似的強盜,把我們城裡的人民殺的殺、搶的搶、奸的奸,無所不為,無惡不作。我的父親為了稍事抵抗,終於在強盜的手槍下喪了性命,叔父攜著我母親,又拉了我,在滿城炮火中逃了命。不料在半途上,母親又中流彈而死,叔父眼睛瞧著滿城屍體遍地,血滿江河,一時顧不得許多,遂抱著我一路奔逃,亡命在南洋過活。我在南洋過了九年的學校生活,叔父把我教養到二十歲,可憐他老人家竟一病而逝了。臨終,他對我含淚說道:『苦命的孩子,叔父保護了你九年,如今再也沒有能力來管你下去了,丟你孤零零的一個人在異邦,那我心裡終感到遺憾。孩子,祖國是可愛的,你別忘了祖國,我死後,你還是快快地回到你祖國的懷抱去吧!』叔父這幾句話深銘在我的心版,於是今年的春天,我就帶了一個僕婦回祖國來了。」 白豆蔻說到這裡,那滿眶子裡眼淚真的又滾滾地掉了下來。李家瑞這才明白白小姐原來是個孤苦伶仃的身世,心裡倒反而暗暗地歡喜,但表面上卻又不得不裝出十分同情的樣子,搓了搓手,很扼腕地嘆息道: 「原來白小姐的身世是這樣孤苦,那真叫我傷心,那麼白小姐在南洋可真上過舞台嗎?」 白豆蔻搖了搖頭,說道: 「說句老實話,我何曾上過舞台,不過在學校的時候,對於戲劇是很愛研究的。記得那年發起為祖國災民賑災,學校里假座舞台演戲,我也擔任劇中角色,被外界一致讚許,謂確有演戲天才,其實我也不過性之所近,感到興趣玩玩罷了。」 李家瑞連連點頭道: 「天才,天才,真是天才。白小姐,但是過去的悲哀已經過去了,你就別去再想它了。現在你到祖國雖只一個月,但早已聞名上海,差不多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你的芳名。這樣下去,白小姐的前途真不可限量,那你真應該歡喜才是呢。」 說著,見她粉臉上猶含著絲絲淚痕,倍覺楚楚可憐,遂在袖內抽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意欲親自給她拭淚。但白豆蔻早已把自己手帕按到臉上去揩擦,向李家瑞點頭道了一聲謝,淡淡地笑道: 「前途不可限量……唉!李大叔,試看有哪一個名伶有好的下場?老實說一句話,一個女孩兒家,做了名伶,她的本身已經是個命苦,哪裡還談得上『前途』兩個字呢?」 說著,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若有不勝扼腕之意。李家瑞挨近了一些身子,兩眼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脈脈地凝望著她的粉頰,說道: 「這也不能一概而論,我瞧白小姐就是一個有福氣的人。」 白豆蔻一撩眼皮,笑道: 「真的嗎?恐怕未必吧。」 李家瑞道: 「不,你放心,我相信,盡我的能力,總可以把白小姐的環境改變得好一些來。」 白豆蔻聽了,微微地一笑,說道: 「但是,我倒也並不希望人家怎樣地來改變自己的環境,因為我在學校里的時候,就深深感到依靠人家是可恥的事,環境無論惡劣到如何地步,我總非自己來努力奮鬥不可。不過李大叔這樣的一片熱心,我做下輩的當然也是深深地表示著感激,假使在合乎情理的範圍之內的話,我總可以接受李大叔的援助。」 李家瑞聽她說得如此強硬,而且在語言之中一味地只把我當作長輩看待,一時心裡好生不樂,本來是一團興奮,到此不免也有些心灰意懶起來。白豆蔻見他沉著臉,似乎有些慍然不樂的神氣,為了生機的問題,這就不得不堆了滿面的嬌笑,縴手扳住了家瑞的肩胛,仰了粉頰望著他,笑道: 「李大叔,我年輕不懂事,說話之中,未免有得罪人的地方,但你要原諒我,只把我當作自己孩子看待是了。」 李家瑞被她這麼一來,心裡真有說不出的難受,冷冷地說道: 「我哪兒來福氣有像你那樣的一個女兒?」 白豆蔻把粉頰幾乎要偎到他的肩頭上了,嬌媚地笑道: 「只怕你生了我的氣,所以才有這一種氣話吧?」 李家瑞回過頭來,驟然和白豆蔻的粉臉瞧了一個正著,而且彼此距離只有兩寸光景,這就聞到一陣細細的幽香,觸送到鼻子裡來。李家瑞再也忍不住心裡蕩漾了一下,把繃住了的臉早又笑起來,說道: 「白小姐,你這話我可不懂,你何嘗有得罪過我?我幹嗎要和你生氣?」 白豆蔻把那玉雪可愛的牙齒微咬著那薄薄的殷紅嘴唇皮子,秋波盈盈地凝望著他,憨憨地嬌笑了一會兒,頻頻地點著頭,說道: 「我知道你一定生著氣,你不用賴的,你心裡一定恨著我,對不對?」 李家瑞見她忽然又顯出如此嬌媚天真的意態,一時把那剛才的不樂早又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笑道: 「我心裡只有愛你還來不及,怎麼會恨你呢?白小姐,你在舞台上演戲是曾經一度傷心過了,假使你久郁在胸,對於身心恐怕有害,所以我此刻想約你到舞廳里去坐一會兒,以散心中的哀怨。白小姐,你想,我這樣地為你關心著,難道還會和你生氣嗎?」 白豆蔻道: 「本來我很想早一些回家去休息了,但你既然有興趣,我自當奉陪你去坐一會兒。」 李家瑞聽她這時的說話,又覺十分柔順,心裡對於這位姑娘的態度,真感到不容易捉摸,暗自細想道:一個姑娘家誰不想嫁一個有財有貌的丈夫,白豆蔻對於我有錢的一個條件,一定是很滿意。她所不樂的是我只幾根臭鬍鬚,同時還穿著這藍袍黑褂的一副老壽頭氣,我想決定把鬍鬚剃去,換上了西服革履,也許她的一顆芳心慢慢地會真心愛上我的。只要功夫深,鐵條也要把它磨成針。我靜心耐氣地追求著,這就不怕沒有成功的一天。李家瑞心裡這樣暗暗地計劃著,便又喜歡起來。車夫福根是個最機靈的人,兩人的話是全都聽在耳里,所以不待李家瑞吩咐,他早已把汽車開到安樂宮舞廳門口停下來,於是李家瑞開了車廂,和白豆蔻攜手進內,由招待伴到座位坐下,泡了兩杯檸檬茶。白豆蔻見音樂台上的黑人樂隊奏著那狂熱的爵士音樂,令人興奮異常,同時瞧著那霓虹燈光下的對對舞伴,有的勾肩搭背,有的臉貼臉,笑語盈盈,各人臉上浮現了春的熱情。這情形會使每個青年的心都迷糊了,靈魂也飄飛了,眼前呈現的是女人的粉臉和肉腿一切是甜蜜的,是醉人的,無怪置身在其中會忘記了亡國的痛苦、顛沛流離的悲慘。白豆蔻忽然想到了剛才舞台上慘痛的一幕,頓時感到椅子的坐墊上仿佛豎著千萬枚的鋼針一樣,使她有些再也坐不下去了,覺得在這個環境之下,那班喪心病狂的醉生夢死者,真所謂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了。於是她蹙了眉尖,縴手按著額角,愁苦著臉,向李家瑞說道: 「李大叔,我的頭腦突然漲痛得厲害,再也坐不住了,我想回去睡了,改天再和你一塊兒來玩好嗎?」 李家瑞見她好好兒的忽然說頭痛了,一時倒猛吃了一驚,慌忙伸手去摸她的額角,似乎真的有些發燙,這就急道: 「怎麼好好兒的會頭痛了?一定是你剛才哭得太傷心了一些,出來著了風寒,不要病了,倒不是玩的。」 白豆蔻搖了搖頭,說道: 「你別忙,我不會生病,因為一個鐘點以前,我在舞台上還是扮的一個流離失所、挨餓受冷的苦痛人,如今突然給我步入了這樣燈紅酒綠的一個歡樂的環境裡,我那顆脆弱的心靈受不住那樣深重的刺激。假使我在此再逗留一刻,我相信一定要昏厥到地上去了……」 她說到這裡,身子已經是站起來。李家瑞聽她這樣說,嚇得不敢執拗,立刻付去茶賬,把大衣親自給她披上,匆匆地和她走出舞廳。白豆蔻抬頭見天空是黑漆漆的,在暗弱的燈光反映下,還落著密密的雨點兒,她仰天深深地透了一口氣,覺得大地的一切永遠是這樣地埋沒在黑暗之中,那晶瑩瑩的淚水不免又在她粉頰上展現了。李家瑞他是不會了解白豆蔻內心的痛苦,坐在汽車裡,兀是握著她的手,一會兒問她頭現在還痛嗎,一會兒又把手按到她額上去試熱度。白豆蔻並沒回答,兀是搖著頭,不知不覺間汽車早已到了靜安寺路三友小築的門口了。李家瑞要送她到屋子裡,白豆蔻說:「不用了,咱們明兒見吧。」 說著,跳下車廂,冒著密密的雨點兒,直向弄中奔進去了。李家瑞直瞧不見了她的身影,方才關上車廂,坐車回家裡去。汽車到了公館,直達大廳,李家瑞從長廊轉入內院子,步進上房。只見夫人朱氏還沒有睡去,橫在床上吸大煙,丫鬟梅心伴在床旁,給她裝煙。李家瑞的爸爸李定觀原是錢莊出身,後來給他做投機發財,一帆風順,居然擁資百萬。他既然有了家產,生恐兒子不爭氣,給他敗光,所以在家瑞十七歲的時候就給他結婚,他的妻子便是朱氏,為了要管束管束家瑞在外胡調起見,所以朱氏的年齡要比家瑞還大四年。不料家瑞結婚未到五年,定觀兩老就相繼身亡,剩下百萬家產給家瑞獨自享受,好在朱氏兇惡異常,家瑞怕老婆是遠近聞名的,因此也不敢任意胡調。現在家瑞年已四十,朱氏見他人也老多了,而且他現在社會上是個有身份的人,朋友交際,自然在所難免,想膝下兒孫滿堂,終不至於再會在外面瞎胡調了,所以是放鬆了許多。今夜李家瑞回家,是已經子夜二時多了,他生恐朱氏責罵,所以先滿臉含笑地叫道: 「太太,怎麼還不休息?倒有興趣吸菸嗎?我來伴你吸兩筒吧。」 不料李家瑞話聲未完,朱氏猛可從床上坐起,向家瑞身上一頭撞來,眼淚鼻涕地先哭罵起來。這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形,頓時把李家瑞嚇得渾身瑟瑟地顫抖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