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四回 借題發揮聲淚俱下 現身說法形容畢真

馮玉奇 《豆蔻女郎》
狄秋航做夢也想不到那姑娘會向自己盈盈一笑,同時又會「咦咦」地招呼起來。一時好生奇怪,慌忙仔細地向她臉蛋兒瞧了瞧,這才猛可記得了,原來這位姑娘就是那夜咖啡店裡的咖啡西施。天下的事情竟有這樣湊巧,狄秋航的心裡意外地又感到了一種興奮,情不自禁地笑道: 「哦,原來是你……」 說了這一句話,頓時又覺得這一種招呼的口吻未免有些不敬,遂很快地又接著道: 「巧極了,想不到女士今夜也會到這兒來瞧戲。」 她也似乎感到意料之外的,忍不住撲哧地一笑,一撩眼皮,烏圓眸珠在細長的睫毛梢里滴溜地轉了轉,笑道: 「可不是?而且定的座位卻又在隔壁的,那似乎更巧了。」 她說到「更巧」兩個字的時候,不知怎的,兩頰微微地紅了一紅,若有羞澀之意。狄秋航見她揚著眉,掀起了笑窩兒,這意態顯然是十分得意,心中暗想:大概她遇見了我,也和我同樣地感到興奮吧。俗語說得好,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她今天這麼一化妝後,那使我幾乎有些不認識了。秋航既然這樣想著,不免對她細細打量了一會兒,只見她身穿一件玫瑰紅的薄花呢旗袍,袖子是短短的,露著那條白胖胖似嫩藕般的玉臂,仿佛榨得出水來,懷中放著的那件花青夾大衣,明顯地還是簇新的。今天她的頭髮是上理髮店裡去燙洗過了,式樣做得非常美麗,覆著那個討人喜歡的臉蛋兒,更顯得柳眉杏眼、櫻唇皓齒,覺得沒一處不合乎美的條件。她經狄秋航這一陣子呆瞧,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微微一笑,說道: 「怎麼老望著我?我想你一定已不認識我了吧?」 狄秋航被她這樣一問,臉不免也微紅起來,笑道: 「不,我認識你,我記得那夜曾和朋友到你店裡來喝過三杯咖啡茶,是不是?」 她聽秋航這樣回答,心裡感到了有趣,頻頻點了點頭,抿著嘴兒又笑了。狄秋航覺得這位姑娘似乎並不討厭自己,在這孤單的人生旅程中,能夠結識這麼美麗的一個姑娘做朋友,也未始不是一件快樂的事。這個機會,豈可失卻?於是他低聲問道: 「認識是早在前幾天認識了,但還不曾請教過女士貴姓芳名?」 她把那方小手帕抿了一下嘴,裝出很正經的神氣,說道: 「我姓陸,名叫丁香,不知您先生姓什麼?」 狄秋航聽了,心想:好一個漂亮的名兒。遂點了點頭道: 「我姓狄,原來這位是陸小姐,今晚怎麼倒有空出來瞧戲呀?」 陸丁香知道他所以這樣問,因為自己是個做女侍者的人,遂瞟他一眼,說道: 「事情說來原很巧的,昨天來了一個初中里的女同學,這還是十五歲那年分手的,整整隔了三年,想不到她會來望我,當初我問她做些什麼,是否繼續求學,她說現在皇宮歌舞劇院裡做賣票員,並說白豆蔻小姐的色藝雙絕,確實值得一看,說今夜給我定好一個座位,一定要請我瞧戲。我因情意難卻,同時在報上也久聞白豆蔻小姐的大名,反正又不叫我花錢,所以便來瞧了。否則倒也沒有空抽身,齊巧昨天店裡添了兩個助手,你想,這不是很巧嗎?」 狄秋航見她絮絮地說了這麼一大套,覺得在這語氣之中,這位丁香姑娘實在還脫不了天真孩氣的成分,因為在她無意之中已經告訴出她的年齡是只有十八歲。秋航別的倒沒有注意,聽她初中里有同學,顯然陸小姐也是學校中人,想不到她還是一個知識分子,遂用了猜疑的目光向她紅暈的頰上逗了那麼一瞥,問道: 「陸小姐是初中畢業生嗎?」 陸丁香的臉更紅暈了,搖了搖頭,似乎有些感觸般的,說道: 「沒有畢業,不過曾經過一年的初中生活。」 說到這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仿佛勾引起她悲哀的思緒,粉頰籠罩了一層愁容。狄秋航瞧她這樣的哀怨神情,知道她一定是個可憐的身世,意欲問一問她在這家咖啡店裡做夥計,還是這家咖啡店是她爸爸開設的,但是很奇怪,這一句話哽住在喉嚨口,卻是始終沒有問出來。陸丁香雖然也很想多知道一些關於狄先生的身世,但瞧著他呆呆地對著幕布出神的意態,使她有許多問題都沒勇氣開口相問。就在這個當兒,那全場燈光又熄了,幕布展開,舞台上早又換了布景,劇中的魯蕾娜終於和陶雲生結了婚,迨後在大設湯餅之筵的一幕,又是一個偉大的場面。狄秋航和陸丁香都瞧得滿心甜蜜,但當閉幕的時候,就是傳來戰事爆發消息,熱鬧興奮歡笑的宴會中,頓時淒寂悲涼起來,這使觀眾們狂歡的心裡,給予一些小刺激。狄秋航回眸向她望了一眼,只見她定住了烏圓的眸珠,粉臉有些緊張的神氣,遂微笑道: 「這臨閉幕的突來警報,導演是成功的,就是警告我們觀眾切勿整個地沉醉在歡笑中,這仿佛是一個當頭棒喝,叫我們清醒清醒。你瞧他們雖在狂歡痛飲之間,一得此訊,便即停止娛樂,各自回家,母替子整理行裝,妻替夫整理行裝,都預備出發哩。我覺得在這個環境中,實在是夠刺激人心了。陸小姐,你以為對嗎?」 陸丁香聽他這樣說,回過頭來,秋波脈脈含情地瞟他一眼,含笑說道: 「不錯,歡樂的時候應該歡樂,出力的時候也應該出力,其實同赴國難,原是每個人民應盡的天職。」 秋航在她這幾句話中尋味,方才感到陸丁香姑娘絕不是咖啡店裡一個平庸的茶花,不免凝望她一會兒,心中開始對她存了一份敬意。陸丁香見他聽了自己這一句話,卻呆望著自己出神,心裡倒是一怔,暗想:難道我這話是說錯了嗎?這就呆望著他出了一會子神。兩人相對這樣地一望,彼此倒又笑起來了。丁香的心裡,似乎有很多的話要跟狄先生談談,但愈是要想談,一時里卻愈找不出一句話來。這時,舞台上早又展現一幕分別的布景,這是一個月缺的夜裡,在院子的門口,植著垂柳數株,陶雲生全身武裝,和魯蕾娜同站在柳樹的下面,兩人呆呆地相對望了一會兒,雲生在月光籠映之下,發現愛妻的頰上沾了幾點晶瑩瑩的淚珠,遂溫和地安慰道: 「蕾娜,你別傷心了,我在外面,雖然奔走在炮火之中,但你放心,一定不會有什麼危險的。你在家裡好好撫育孩子,對於我的母親更要孝順,那麼我身雖在外,心中非常安慰。若能如此,那我豈非忠孝兩全了嗎?」 魯蕾娜聽丈夫這樣說,她把手抬到頰上,來回揉擦了兩下,粉臉浮現了嬌媚的笑容,說道: 「雲,這是你為國出力的時候到了,我心裡是只感到極度的興奮和快樂,怎麼會傷心呢?你放心,孩子是我養的,當然我要盡做母親的責任。至於你的母親,也就是我的母親,你想,我待孩子既然要盡做母親的責任,那麼對待母親,難道就不要盡做兒女的責任了嗎?所以這個你倒不用擔憂的,將來你凱歌回來的一日,總不至於會使你失望。只是你在外面,我既不能跟在你的身旁,一切冷熱,千萬要自己當心,免得我在家記掛……」 陶雲生聽愛妻這樣說,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欣慰,同時更有說不出的眷戀。魯蕾娜見丈夫悽然的情景,便把兩手按住他的肩胛,微昂了粉頰,凝望著陶雲生,很激昂地說道: 「雲,莫戀戀不捨吧,咱們的河山已被敵人踏破了,我們的同胞已被敵人殘殺了,咱們若不起來抵抗,難道咱們等死嗎?雲,你是一個勇氣的軍人,我希望你殺盡敵人,奪回河山,那麼你的蕾娜定在凱旋門外歡迎你呢!」 台下一千多個觀眾聽到這裡,掌聲如雷,噼啪不絕。就在這時,台後面一陣集合的軍號吹個不停。陶雲生立刻棄了魯蕾娜,回身便走,也許是被情感衝動得太厲害了,魯蕾娜卻又追了上去,喊了一聲雲。陶雲生到此,又便回身過來,兩人對了面卻無話可說了。魯蕾娜不知有了怎麼一個感覺,又揮了揮手,大聲地道: 「雲,你去吧!殺敵人不要怕手酸,遇炮彈不要把身退。我有許多的話,藏著,藏著,且待你勝利回來的一天,我再向你傾吐吧……」 隨著話聲,台下的掌聲又震天價響地拍起來。這時,屋子裡又摸索出一個老婦,手抱了還只彌月的孫子,送著出來,見兒子已遠去了,蕾娜那一條玉臂猶高舉空中,舞台上是寂寂無聲,只有台後一陣一陣集合的軍號中,隱隱地還雜著許多健兒走過後發出很調勻的步聲。聽了這步聲,在每個觀眾們的眼前會想像出一大隊一大隊的勇士踏著齊整的步伐前進!前進!狄秋航見白豆蔻這時候在她丈夫面前的那一股子勇氣已經消失了,兩行辛酸的別淚早已紛紛地掉下了兩頰。狄秋航瞧到這裡,也不禁為之黯然魂銷。就是這個當兒,那幕布早又放了下來。 滿場燈光又亮了,狄秋航回眸見陸丁香拿手帕在擦眼皮,仿佛在代為傷神的樣子,便笑道: 「陸小姐心腸好軟,怎麼哭起來了?」 丁香聽他這樣說,便紅了臉,放下手帕,回眸瞟了他一眼,嫣然地笑道: 「我沒有哭,白豆蔻的表情真不錯,她在丈夫面前竭力忍住了傷心,裝出嫵媚的嬌笑,說著這樣壯烈的話,對於這一點固然她是一個愛國的女兒,足以令人敬佩,但若沒有她最後的滾滾落淚,這似乎還不能顯出她的多情。現在她居然把內心最不容易的表情也表現出來,這實在太感動人了,魯蕾娜實不愧是個又愛國又多情的好妻子。狄先生,你說是不是?」 陸丁香問到這裡,不知怎的,連耳根也微紅了,秋波瞟他一眼,忍不住微微地一笑。狄秋航想不到她還有這一番見解和評論,顯然這位姑娘也是個多情的人,遂連連地點頭,望著她玫瑰花兒那樣的臉頰,心裡未免蕩漾了一下,笑道: 「你這見解很對,魯蕾娜在她丈夫面前這樣地心腸硬,這並不是她的無情,也不是她的不愛丈夫。正因為她的多情,具有普及的博愛,所以她才如此的,她這個愛是偉大的,是值得令人敬愛的。我想陸小姐對於這樣的姑娘,一定也十分地佩服吧?」 丁香聽他這樣問,可有些不好意思答應一個是的,因為他問得直爽些,就是說我將來對待丈夫,一定也有這樣的深情。因此笑了一笑,卻並不加以是否。 狄秋航特地把鋼筆押了來瞧戲,其目的完全是為了白豆蔻小姐,要想和白豆蔻認識一下,以便發展自己音樂的天才,但是萬萬也料想不到會碰到了那位陸丁香小姐坐在一塊兒並排瞧戲。丁香的容貌,在前天咖啡店中遇見時候,秋航就讚美她的秀麗,但是一個咖啡店裡的茶花,外表固然是秀麗,內心未必似外表那樣錦繡,一個女侍者,其品可知。所以在秋航心裡,丁香雖對他格外熱情,他也只當走馬看花、過眼煙雲罷了。不料今晚互談之下,知道她是個曾進初中的學生,同時意外地發覺她的談吐絕不是個尋常的女子可比,這使秋航的心裡不免有些驚異。本來是十分精神完全注意在白豆蔻的身上,如今身旁有了這麼一個美艷的姑娘伴著閒談,而且所談的話頗為情意投合,因此有五分的精神就分到陸丁香的身上來了。他覺得白豆蔻固然是個可愛的姑娘,同時也覺得陸丁香也有和白豆蔻一樣的可愛。 秋航見她聽了自己的問話並不表示什麼,只是微微地嬌憨地笑著,這種嫵媚意態,是只有處女固有的特點。秋航愈瞧愈美麗,愈瞧愈可愛,覺得今晚這意外的艷遇,實在較之約好情人一同來瞧戲的更要興奮著萬分呢。 這時,幕布又展開了,舞台上布景的是一個荒僻的鄉村,有一間茅屋,幾株枯樹。這是一個碧天如洗的夜裡,月亮是光圓的,在那清輝的月光照映下,遠遠地還隱現著幾個軍營的篷帳,台後做出風颳過的聲音,呼呼作響。那幾株枯樹上的黃葉兒,真會一張一張地飛下來。秋航和丁香瞧此布景,真會感到滿目荒涼。就在這當兒,台後走出兩個人來,一個白髮老婦,彎了背脊,不住地咳嗽;一個少婦,她一手扶著那老嫗,一手又抱著一個孩子,一拐一拐地走出來。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簡直和叫花子一樣可憐。陸丁香低低地說道: 「這就是當年一代藝人的魯蕾娜嗎?真叫人有些不相信。」 狄秋航見她從黑暗中回過頭來說,只覺有陣芬芳的口脂飄了過來,心裡不禁又蕩漾了一下,遂也輕聲兒答道: 「可見舞台上的化妝術實在是非常神秘的,年輕的人都可以變成風燭殘年哩。」 說著,便又回頭向舞台上望去,只見兩人走到茅屋的面前,那老媼便停住了步,吁著氣說道: 「蕾娜,我再也走不動了……腹中既餓,嘴裡又渴,身上又冷……唉!反正在這活地獄裡受苦,倒不如死了乾淨哩……天哪!你為什麼要縱容敵人如此作惡,弄得我們家破人亡,流離失所?逃亡,逃亡,逃到哪兒是我們的歸宿地啊?」 她說到這裡,瑟瑟地抖了兩抖,身子已經跌到地上去了。蕾娜蹲下身子,滿頰是淚地哭叫道: 「媽!媽!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陶老太靠在竹籬笆上,渾身抖著,顫聲地道: 「蕾娜,你別驚慌,媽還不會立刻就死哩,死了也許不會像現在活著那樣痛苦吧。」 孩子被母親哭聲吵醒了,他也哇哇地哭起來。蕾娜懷抱著孩子,淚人兒樣地仰著天,悲切地道: 「天哪!這樣荒僻的鄉村里,到哪兒去討一碗薄粥給媽吃好呢?敵人!敵人!你害得我們太苦了呀!」 陶老太忽然很壯烈地大喊道: 「蕾娜!我們是只有死了,死要什麼緊,一個人總有那麼的日子。雲生!雲生!我的孩子,你在哪兒呀?聽娘的話吧!你的母親、你的愛妻、你的兒子都將為敵人而墮到死亡的道路了,你沸騰你的熱血吧,快快為你的家、為你的國向敵人報仇吧!」 蕾娜聽婆婆提起丈夫,想及存亡未卜,更是悲傷辛酸,一面哄著孩子別哭,一面也慢慢地坐到泥土地上了。抬頭見碧天如洗,一輪皓月當空而照,蕾娜百感交集,不覺悲悲切切地歌唱起來。這時,和她歌聲相襯的只有那支幽抑的梵婀玲聲音,因此更顯得白豆蔻的歌聲辛酸得動人。狄秋航細細靜聆,只聽她唱道: 難民苦,苦難言,飢無食,寒無衣,問家山何處,顛沛流離。最可憐,家人父子,兄弟夫妻,勞燕分飛。 難民苦,苦不堪,月作燈,雨作傘,泣風塵奔波,骨肉離散。只為那,「衣食」二字,千辛萬苦,萬苦千難。 難民苦,苦莫訴,朝同行,暮成孤,聽母哭其兒,妻號其夫。似這般,生離死別,死不如生,生比死苦。 難民苦,淚盈眸,生何恩?殺何仇?嘆炮火連天,血滿江流。更有誰,為國奔走,為民分憂,掃盡群醜。 撥青天,見白日,驅虎狼,殲仇敵,欣還我河山,光我日月。到那時,勝利凱歌,滅此朝食,大地樂業。 白豆蔻把這五段歌詞唱得哀感動人,餘音裊裊,令人觸鼻辛酸。觀眾們凡是女太太的,無不涕泗橫流,各人的手裡都握一方帕兒,拭淚不已。狄秋航不但聽白豆蔻唱得纏綿悱惻,又見她表情更是深刻動人,一時如醉如痴,還以為舞台上這三個難民真的已經餓得將要死的了,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白豆蔻喊餓叫冷的可憐傷心的悲慘情景,激起了秋航心頭的同情,於是情不自禁地把早晨母親給他做車錢的兩角子分頭錢從袋內抓出來,直向舞台上擲了過去。觀眾們一瞧秋航這個舉動,心中都覺得認為不錯,因此有的摸角子,有的摸鈔票,紛紛地直向舞台上擲去,頓時間,滿舞台上鈔票仿佛雪花那樣地紛紛亂飛。白豆蔻瞧此情景,因此愈加表現得認真畢肖。 就在這時,陶雲生帶著兩個隨從,已從老遠地踱了過來,見了蕾娜,驚問何人。這一幕母子夫妻團圓的情景,真是又悲又喜,台下一千多個的觀眾,有幾位心腸軟的太太、小姐,正在抽噎而泣的,到此也不免破涕為笑矣。這時,台後忽有炮聲隆隆,台上四周頓時火光燭天,只聽台後隱隱有無數的人在吶喊道: 「殺呀!沖呀!努力奮鬥上前呀!我們的國家萬歲!萬歲!萬萬歲!」 陶雲生指著四周,手攜魯蕾娜之手,大聲地道: 「蕾娜,不要心灰,不要膽怯,起來!起來!瞧吧!四周的自由烽火已燃遍了四方了啊!」 說完了這兩句話,那幕又徐徐地放下,同時滿場的掌聲仿佛又雷轟一般地拍得震天價響了。 秋航這才如夢初醒,覺得自己未免有些痴得可憐,怎麼對於舞台上的劇情竟發狂似的當起認真來了呢?回過頭去向陸丁香望望,只見她的兩眼也是紅紅的,手裡那條帕兒已有一半濕透了,粉臉上似乎還沾著絲絲淚痕,呆呆地兀是很傷心的樣子。狄秋航這才知道痴的人並非我一個,其實那白豆蔻的表情和歌聲真的太感動人了,於是站起身子,望著陸丁香笑道: 「陸小姐,你哭過了吧?」 這回她並不否認,一面也站起身來,一面把手帕又去擦她頰上的淚漬,明眸含了無限的情意,向狄秋航凝望一眼,說道: 「這情景太逼真了,怎不叫人傷心淚落?我們住在上海實在太幸福了,恐怕在內地,遍地哀鴻,比比皆是吧?」 說著,眼皮兒微微一紅,似又欲淌下淚來。狄秋航瞧她這個樣子,心裡也嘆息一會兒。陸丁香遂把手中的大衣披到身上去,不料這時候忽然啪的一聲,狄秋航的腳面上只覺得有件什麼東西壓下來,低頭一瞧,原來是一隻黑漆的手提皮匣。丁香「喲」了一聲,笑道: 「狄先生,你可有給我累痛嗎?」 丁香的皮匣是放在大衣的裡面,為了劇情太動人,所以忘記了大衣內尚裹著一隻皮匣,因此大衣披到身上去的時候,那皮匣也就掉到地下去了。狄秋航一面連說不要緊,一面便蹲下身來給她拾起來,不料皮匣的紐機是已經跌開了,狄秋航沒有理會到,因此皮匣拿起的時候,把裡面放著的唇膏、胭脂,以及香粉盒兒,都一齊落了下來。秋航「呀」了一聲,連說「糟了糟了」,陸丁香連忙望去,這就忍不住撲哧的一聲笑出來。你道為什麼?原來香粉蓋兒開了,把裡面的香粉倒了狄秋航一皮鞋腳,本來他是穿著一隻咖啡色的麂皮鞋,此刻香粉給他染成雪白的了。陸丁香這回自己很快地蹲下去,把唇膏和胭脂拾起,兩人的臉齊巧望了一個正著。秋航很感抱歉似的把皮匣遞還給她,說道: 「這可好了,把陸小姐的香粉都糟蹋了,那可怎麼辦?」 陸丁香把水盈盈的秋波瞟他一眼,掀著笑窩兒笑道: 「狄先生,你別說這樣的話,把你的皮鞋倒是弄髒了。」 狄秋航把腳在地上頓了兩頓,偏他因為是麂皮的,所以不容易把香粉拍脫。丁香把手中的胭脂和唇膏藏進皮匣內,拿著手帕,望著他說道: 「狄先生,你把腳翹起來,我給你用手帕拭揩吧。」 狄秋航見她這樣說,這就覺得有些不敢當,便不依她,身子已讓出位置,又把腳在厚厚的地毯上頓了兩頓,笑道: 「讓它去是了,今天這隻皮鞋也不知交了什麼紅運,挺貴的香粉,全塗在它黑炭似的臉上去了。」 陸丁香也走出座位,聽他說得這樣滑稽,瞅他一眼,抿了嘴兒,不禁又嬌媚地笑了。瞧了他那隻雪白的皮鞋腳,覺得走到馬路上去被人瞧見了很不好看,遂又說道: 「狄先生,正經的,我給你揩拭一下吧,那給人瞧見了像什麼?」 狄秋航被她這樣一提醒,他想著了,這被母親發覺,心中也許要引起誤會,遂忙把自己的手帕取出,翹起腳來,拂了幾拂。抬起頭來的時候,突然發覺整個的戲院觀眾已經走完了,只剩了自己和陸丁香兩個人,這就笑道: 「咦!人家全走完了,我們還在這兒幹什麼?」 於是兩人便並肩地向外面走去,等走到戲院門口的時候,忽然耳中聽到一陣灑灑的聲音,狄秋航心裡有些焦急,暗想:糟了,不要天在下大雨了嗎?急急步到門口一瞧,果然外面風雨交加,因為這一段馬路地勢低,所以馬路上的水已浸到皇宮劇院的第一格石階。門口站著許多觀眾,大家望著那條似小河樣的馬路,都在呆呆地發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