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會中的孤島 · 學習記

坂口安吾 《都會中的孤島》
這是發生在大地震[1]三年後的故事。當時近來極其繁盛的公寓熱潮開始興起,青年兒女們也開始著魔於一本叫《資本論》[2]的魔法書。生活的形式跟內容都迎來了一個巨大的轉型期。「近代」或者說「今天」,正要開始。 有一所叫涅槃大學的學校,任何人都能不經考試入學,這所大學的印度哲學系裡進了一名叫栗棲按吉的學生,他的外表極其沒有存在感,就像煙霧一樣朦朧不清。因為他總是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神色非常沉著,所以看上去像是正在思考什麼問題。總體來說,這種「時常在思考問題」的表情在當時是最不流行的。因為當時的聰明人都不會露出這副表情。請恕我失禮,人類在「最小的屋子」(據說就連豐臣秀吉都沒有把那間屋子建得多麼大)里,會由於某種魔法般的力量而受一種驚人的心理狀態所支配,不得不沉浸在冥想之中,在這段無邊無際的時間裡,有時候就算聰明人也會無計可施,露出這副表情。不過只有這屋子不可能同時容納兩個人,所以說實在的,把這副裝模作樣的表情不知羞恥地暴露在他人面前,實在是丟臉到極致了。因此要是如今還有人無論如何都想看「時常在思考問題」的人,那只能去精神病院看了。換句話說,那裡鐵柵欄的另一邊都是一些想得太多的人,他們這種深謀遠慮的性質和容貌得到了承認,接受著幸福的保護。 不過,偶爾也會有機緣巧合的時候,因此人們看到栗棲按吉這一臉深謀遠慮的表情,就會誇張地倒吸一口涼氣,也就是說,他們認定按吉這副面孔應該屬於監獄鐵柵欄的那一頭。換句話說,他們認為這張臉是「主義人士[3]的臉」。 偏偏這男人有些地方還不夠成熟,也就是說,種種人類都早在幾萬年前就從大猩猩、黑猩猩等生物進化成了人類,然而仿佛只有這位的祖先,在兩三百年前才終於從剛果的熱帶雨林里逐漸現身似的。諸位也知道,大猩猩、獅子以及蟾蜍等生物,都有著一副深謀遠慮的面孔,這副面孔很危險。將他放到了動物園的鐵柵欄外側散養,偏偏又讓他在涅槃大學的印度哲學系歷盡百般思慮之苦,令他進退維谷,逼得他最後只能突然扔出炸彈,舉起手槍一通亂射,這樣一來大家就都是這副面孔的敵人了。因為印度哲學系普遍都是和尚家裡的子弟[4],生性穩健善良,所以對這怪物入學一事感到相當害怕,悲嘆當時哪怕會有些神經衰弱,也應該去有入學考試的學校。一旦栗棲按吉向他們搭了句話,就害怕得臉色大變,旁人看著都覺得可憐。不過幸好,正如各位讀者所知,蟾蜍跟大猩猩是基本不會跟人搭話的。 沒人知道,這個叫栗棲按吉的男人至今為止都在哪兒干過些什麼。筆者也查了許多資料,用盡辦法還是一無所獲。當時他二十一歲,這我也是聽別人說的。聽說緊挨著大菩薩嶺的奧多摩山裡有一間棚屋,這是往年一個叫伴某的夢想家蓋的,他想把奧多摩的高原當成牧場,讓牛群從山頂一直蔓延到谷底,所以才蓋了這間小屋。然而哪有什麼牛呀,乾淨利落,一頭也沒有。於是二十歲的栗棲按吉就把這間棚屋租了下來,呼吸山間的霧氣,採食樹木的新芽,手拿弓箭射殺飛鼠做成火鍋。他醒悟到人類一個月光憑五日元也能活得很開心。據傳言說,裝模作樣在深山裡散步讀書的人就是這個男人。這間小屋沒有燈,所以天一黑就只能趕緊睡覺。於是,這男人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他一睜眼正上方的房樑上每晚都纏著一條蛇,而一到白天蛇就消失了,由此看來,那地方肯定是蛇的睡床。要是蛇因為纏得不夠緊,或是做噩夢等原因突然腳,不,肚子下一滑掉下來……哎喲,那真是慘不忍睹。這男人在黑暗的房間角落裡一臉認真地懊惱,證明他還沒有開悟。幾天以後,他伴著風從山裡消失了。之後他出現在了涅槃大學,在那之前沒有人見過他。 涅槃大學印度哲學系有十三名學生。除了栗棲按吉這個另類,其他人都是正宗的小和尚。 和尚的孩子上了大學,首先要做什麼呢?首先要把頭髮留起來,在頭上抹一大堆髮蠟,想著:渾蛋,怎麼會有帽子這種模稜兩可的東西?這時,發生了一件大事。栗棲按吉突然剃了一個光溜溜的和尚頭來上學了。這已經算是熱愛革命了。十二名同學流下了悲憤的淚水。 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過眼了。栗棲按吉戴著一頂跟小學一年級學生一樣大的帽子,帽子裡面塞了三天份疊好的報紙。按吉進了教室沒多久,就把大帽子摘了,因為沒有手絹,就從口袋裡拿出擦鼻涕紙,擦他那光溜溜的和尚頭。 當然,栗棲按吉會剃和尚頭並不是因為熱愛革命。他有他自己不得不剃的理由。當時已經是初夏了,一天早上按吉突然想到,要是沒有這一頭長髮,肯定會很涼爽。加上他當時有點神經衰弱,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怎麼也不清爽。比起大猩猩和獅子,人類頭腦確實要優秀一些,然而從未有人聽說過大猩猩或獅子去理髮店的,因此頭髮是該剃短的,不,是該剃光的。這樣一來,腦子肯定就會好使一些。而理髮店的老闆發愁了,剃刀要是剃鈍了,就得磨上三天,於是他這麼說道:||||| 「我說客人,我可能會傷到您的頭哦。因為腦袋這東西是凹凸不平的,就跟南瓜似的,嘿嘿嘿。」 「我會儘量忍忍。」按吉冷靜地回答。頭有頭蓋骨。剃光頭又不是拿錘子砸腦袋,不用擔心會傷到腦子。按吉一臉瞭然於胸的表情。 朋友軒的老闆把頭側到一邊倒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這個死呆子,你給我等著!我就如你所願,送你腦袋十來個口子,讓你帶著回家! 然後栗棲按吉發現了件奇怪的事,他因而慌了神。他發現沒有了頭髮,腦袋反倒更熱了——誰會信這種鬼話呀。平常只是出汗,剃了光頭以後,汗就從頭上奔涌而下,流進眼睛裡,淌到鼻孔里,滴到嘴裡,積在耳朵里,毫不客氣地流入前胸跟後背。整個腦袋就跟水瓶沒兩樣。 人體最容易出汗的地方是哪裡?是頭!毛髮是為什麼而存在的?是為了擋汗!啊,不管是醫學博士還是生理學者,都不可能博學到這個份兒上,因為他們有頭髮。不行,我不能再糾結於栗棲按吉的想法了,要不連我都會被視為蠢貨了,我得趕緊往下講。 要說什麼老師沒有意義,那就要數學生比自己還博學的老師和涅槃大學印度哲學系的老師了。這裡的學生兩耳之間形成了一條通風的洞穴,老師的話跟風一樣,左耳進右耳出。然而老師並不在意,因為老師是說話就有工資拿,而不是教課才有工資拿。 在學習欲望這麼淡泊的班級里,要是有一個認真聽講的學生,那會如何呢?其實說來可憐,悲慘得簡直讓人痛心。這學生在雙耳中間的風洞裡立了一堵牆,拚命掙扎想要把老師的話給攔下來。然而不知為何,他完全不解其意。一眼看上去,大家都會認為他是個腦袋笨到無藥可救的人。首先,這傢伙為何要來上學呢?這太……不,這簡直了。相較於物質上的貧困,沒什麼比這種精神上的貧困來得更殘忍、更悲慘了。於是老師沮喪到幾欲落淚,忍不住想噴出一些話來:學生的本分是什麼啊,學校的精神是什麼呀,再堂堂正正一點呀,別搞得自己這麼悲慘呀,要有崇高的精神呀。 也就是說,栗棲按吉就是這獨一無二的悲慘學生。 當然,老師漸漸明白了,這種男人也是有那麼一樣功用的。在涅槃大學印度哲學系這個地方,有時候老師會故意晚來教室三十分鐘,但還是看不到一個學生的影子。也就是說,和尚的孩子們不擔心就業,對世襲的職業也沒有熱情和興趣。老師是按課時領工資的,在空無一人的教室待上四五十分鐘,打盹兒,哼歌,染上風寒。於是一個類似教務科科長的人就把班長叫過來,滿懷同情而欲言又止地說什麼我理解你們的立場,可是……然後又給他們下了命令,說不如大家抽籤來決定誰上哪堂課吧。就是說,每門課程一定要有一個學生抱著慷慨赴死的覺悟出席。不,換句話講,這是你們學生的義務呀。而栗棲按吉的班級正好不用擔心這個。 這幫和尚的孩子布施了按吉,說「老子那就不上嘍」,讓按吉替他們上課,這樣的課有兩門,分別是梵語和巴利語。不過按吉卻對這兩門課程傾注了極大的熱情,非常積極地去上課。我一查之下才知道,據說他一天有七八個小時在反覆翻看語法書和詞典。梵語老師是一個心地非常善良的人。新學期的第一天就面帶微笑,溫柔地環視了這些新生一周——唯獨那一天這群人和按吉一同出席,他說梵語這東西,就算研究許多年,也不會有什麼出息。「四五年前有位同學非常熱衷於學習梵語,至今還來找我問問題,問我這裡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這位同學一天到晚都在學梵語。然而梵語到查詞典這一步就很不容易了,要查的單詞怎麼也不從詞典里露臉。雖說是梵語學者,大家都喜歡說自己學得不到位。所以我不會強迫大家學習梵語。」老師非常親切誠懇,費盡了口舌。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再來上梵語課的人,不是傻瓜就是不知禮儀的無賴。 然而這位老師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就算到了第二學期還有一個學生來上課,這位老師也絕沒有生氣,一直在溫柔而面帶微笑地講課,不過還是有幾分害怕——因為這個男人會用一副百思而不得其解的表情提出問題,只要這男人一抬起頭,張口想說點什麼,老師就會嚇一大跳,趕緊看向別處。 梵語和巴利語都是晦澀透頂的語言。據說法語動詞有九十幾種變形,而與梵語相比,這點變形連早飯前填肚子的茶泡飯都算不上。多年之後栗棲按吉開始學習法語了,才有這種體會。哪怕呆如按吉,在被梵語折磨過一番後也變得很了不得。法語才九十幾種變形而已,根本就是小菜一碟,簡單得不得了。就算不想往腦子裡記也會自然而然地記住。因此栗棲按吉對那些想學習法語的人這麼說:「你、你你,學、學一年梵語以後再跟法語玩兒吧。那玩意兒不過是早飯前的茶泡飯而已。哎,喂,你。」||||| 梵語的名詞和形容詞都是隨心所欲變形的,不規則到像是每個詞都以自我為中心。因此查不了詞典。 按吉不知道從哪兒用什麼方法弄來一本英國出版、價格高達六十五日元的梵語詞典,因為日本沒有出版梵語詞典。把這詞典放大腿上翻個十分鐘,膝關節就會嘎吱作響,肩膀就會僵硬,氣也喘不勻實。按吉把這詞典往大腿上一放就是五個小時。頭暈眼花,跟做體育運動似的。雖然要查的單詞一個都沒查到,整個身體卻累得很暢快,感覺自己學到了很多東西。感覺這比記單詞什麼的要強得多,更像是來了一場實質性的學習,有種肉體跟這詞典融為了一體般的無比非凡的感受。 按吉的桌子上放著他辛苦弄來的一本叫《王瑜伽》的梵文書,以及這本書的英譯本。他當時已經盯著第一頁看了半年,還沒有看到第五行。 老師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所以偶爾會安慰按吉幾句。這位老師當時笑眯眯地說:「再過不久,你就能看懂原文書了吧。」 「我還得再加把勁兒。」 然而對按吉而言,翻個六七個小時的詞典,終於查到那麼一個單詞就要高唱凱歌了。他自己明白再加兩把、七把勁兒也看不懂原文書。看到按吉一臉無法釋然的表情,老師又加了幾句暖心話。 「不不,梵語學到這兒就很好了。」老師笑眯眯地說道,「大家都一樣。就算學個五年十年,還是有查不到的詞。」 按吉聽了這話,心裡更沒底了。這樣按吉更難釋然一笑了。老師看到學生臉色越來越難看,就更加溫柔地安慰他道: 「梵語還算輕鬆的。」老師笑眯眯地說道,「說到藏語,我已經跟山口惠海老師學了足足五年了,每個單詞都是不規則變形,現在我還不怎麼會查字典呢,我不還是在帝大[5]講課嘛。講藏語可費勁了。」 老師在帝大擔任藏語講師。因為老師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按吉雖然還是振作不起來,心裡卻舒坦了許多。因為老師就算不太明白語法,查不了詞典,也還在帝國大學講課。藏語和梵語這種東西,或許就算查不了詞典,不會念,到頭來也能看明白吧。於是栗棲按吉在字典都還查不明白的時候,就感覺自己能讀懂原文書了。 ☆ ☆ ☆ 那時,栗棲按吉跟一個不可思議的學者有了交集。 這位學者是位語言學家,畢業於格魯共和國拉丁大學,據說精通亞洲二十多個國家的語言。名字也非常雄偉,叫鞍馬六藏,身高不足五尺,非常像個敏捷的學者。 鞍馬老師在追分[6]占領了兩間屋子,跟幾千卷書籍在一起窩著。每天天一亮,他基本就要用脫脂棉蘸上酒精,小心翼翼地擦拭書籍了。因為最近鞍馬老師身上出現了夢遊症的症狀,老師夜裡會無意識地走動,衝著他最寶貝的書架撒尿,尿完繼續睡覺。於是老師每天早上醒來都要大吃一驚,用酒精擦書。夢遊症先不說,自己居然衝著貴重的書籍撒尿,這真是令他悲痛萬分。總之半夜不為尿意所擾就行了,所以老師一到下午就不再喝茶,還在房間四個角落裡放了尿壺,然而他還是在無意識間下意識地對書本撒尿,攔都攔不住。他下決心吃生馬肉和海狗肉,最後都決定生吃赤蛙了,可因為心裡還是無比牴觸,兩種相反的意願在一個身體裡掀起了一場爭吵的風波,這場風波的結果就很暴力了。比起不想被吃的赤蛙,想吃赤蛙的老師內心要經歷更慌亂悽慘的一場惡戰。 孤獨的老師想收一個徒弟。波斯語和安南語[7]這類東西,就算老師自掏腰包也不會有人來學。鞍馬好不容易找到了唯一一名徒弟。說到安慰栗棲按吉,涅槃大學的梵語老師都比不上他。 「既然你有這個水平,就說明你有研究語言學的天賦。」鞍馬老師測了測他的梵語水平,就大膽地奉承道。他跟涅槃大學的梵語老師不一樣,他不露半絲笑容,所以說的話都像真的一樣。「拉丁大學的語言學科匯集了全世界的天才,裡面有個男學生,才能和你不相上下。你一年多就能學到這個水平,將來能當上日本的梵語學者呀。」 鞍馬老師這番話沒來由地讓按吉感到一切都那麼安心。他感覺拉丁大學的天才、安南的哲學家、尼泊爾的國王這些人物仿佛都是自己的朋友。就連鞍馬老師自己也覺得,區區日本的梵語學者,哪比得上老子的徒弟呢! 然而鞍馬老師轉過臉看著按吉,說他非常有前途,所以要傳授他藏語。他說二十世紀學習佛教的人,首先必須學藏語。梵語和巴利語的文獻已然殘存無幾,但與佛教有關的文獻絕大多數都被譯成了藏語流傳下來。所以要從藏語來探索佛教,不然就不算是一個真正的二十世紀的學者。||||| 不巧按吉已經快要看透印度哲學了,因為他沒什麼希望開悟。頭髮差不多也長齊了,一直想著藉此機會跟印度那邊斷了關係,跟法國、德國這種更洋氣的地方合作。就在他對印度這一塊已經燃不起半點熱情的時候,鞍馬老師卻說即便是他這種專門研究梵語的帝大老師也不太明白語法,查不了字典。原來如此,字典是為供人查閱而存在的,但詞語卻不是為查閱字典而存在的。查閱梵語和藏語詞典有益健康,增進食慾,基本能起到像廣播體操一樣的作用,但詞典卻不是以體育器具的名號來售賣的。於是栗棲按吉滿頭大汗地努力推辭學習藏語一事,但鞍馬老師這個人向來不知道別人也有意願,也有好惡。 「不,你聽好了。」鞍馬老師說道,「藏語不是為佛教而存在的語言。你應該馬上放棄你不感興趣的印度哲學,然後成為一名藏語學者。本來日本能說藏語的也就四五個人,換句話講,你是第六個。通曉一國語言,就等於征服了該國的領土和國民呀,你說是吧。」 鞍馬老師這番話說得實在太漂亮了。按吉耳根子本來就軟,一說征服了語言就相當於徵服了該國的國土和國民,那麼如果自己跟女人問路,女人要是回了話,這女人不相當於也屬於自己了嗎?當然,鞍馬老師說按吉有可能成為第六個藏語學者,這話絕非空穴來風——他多半也能推測到,帝國大學的老師不太明白語法,也查不了字典。 剛好當時藏語的權威——山口惠海老師發表了一篇文章,根據山口老師的看法,那些自古以來我們一直稱作高麗人的朝鮮人是西藏人。如今太秦和琦玉這些據說是高麗詞彙的地名源自藏語,神樂、催馬樂源自藏語,這篇文章中的語氣詞「呀」據說也是個下流的藏語詞。三番叟[8]是藏語,投投塔拉利[9]整句話也與藏語無異。據說西藏那邊如今還在跳跟三番叟基本一樣的舞蹈。 按吉覺得,如果就這麼聽了鞍馬老師的一番漂亮話,恐怕沒什麼好事,可藏語既然跟我國古代文化有著如此密切的關係,不如就放寬心當那第六個學者也不壞。 按吉剛欣然答應接受鞍馬老師的藏語教學,老師就幹勁十足,把一大堆書本堆到按吉大腿上,說這是教科書,這是詞典,這是語法書,這是參考書,這是介紹西藏的書籍,這些全給你。按吉暗自對這些書抱有一絲警惕,因為太臭了。——老師是從書架下半截把這些書匆忙拿出來的,這麼說來,這些書已經受過了洗禮。然而學問的精神應該在遙不可及的高遠之處,因此即便大腿上的書本確實濕漉漉的,按吉也覺得這些是神秘書籍,所以會出汗。按吉自己說服自己:人們在印度不也用指頭尖來擦屁股嘛,所以印度語多少也會有點味兒吧。 然而由於某種不可思議的因緣,藏語真的很臭——老師非常容易放屁。授課途中說句失陪,就跑到走廊,咣一聲把門拉上,因此老師用何種姿勢在走廊放屁,按吉並不知曉。不過老師通常都會迅速放七八個聲音洪亮飽滿的屁。不管是深夜還是陰沉的雨天,老師這股聲音總是飽滿圓潤,絕不帶有濕氣和嘶啞感。完事之後老師大概會在走廊來回走個五六趟,等到臭氣充分散去再回來,這算是出於禮節和關心而進行的一種散步活動吧。不久老師就會回到屋裡,說句抱歉,然後繼續授課。 筆者在此必須為日本帝國的國威說上幾句:就算帝國大學的老師查不了字典,對日本帝國來說也不是什麼羞恥之事,因為即便是拉丁大學的才子也查不了字典。鞍馬老師是個熱心腸的人,會自己代替學生查字典,就算在按吉面前做上二三十分鐘的激烈運動,單詞也總不現身。緊接著老師就會說句失陪,走到走廊里放一串屁,在走廊來回走個五六遍,再說句抱歉,抱著字典開始做激烈運動。不出所料,單詞還是沒現身。 當時按吉認為,藏語詞典可能是為學者的健康而製造出來的東西,要是一兩分鐘就能查到單詞,就不符合藏語原本的性質了,於是他也從沒把老師的激烈運動理解為老師無能的表現。然而老師總是說句失陪就跑到走廊,在走廊來回走個五六趟,再回來說句抱歉。按吉覺得老師的這份禮節太可憐,太可悲了。於是按吉有一天說道: 「老師,請您放屁不用在意我,這樣我會不好受。」 這之後,鞍馬老師起身打算開門出去放屁,手往拉門上一扶突然想起按吉這句話來,就轉過身說了句「那我放了」,像往常一樣對著拉門放了七八個屁。于是之後這方法就成了慣例。然而按吉卻發現了一件能夠一口氣顛覆以往定論的事,就算是見多識廣的風來山人[10]也會不懂裝懂地下定論。從古至今都有定論說,響屁不臭,可是鞍馬老師的屁聲洪亮,味道能把臭鼬都給熏昏過去。也就是說,老師會在走廊走那麼幾趟,多半自己也十分清楚這屁有多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