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會中的孤島 · 玩具箱

坂口安吾 《都會中的孤島》
總體來說,藝術領域存在一些只能靠這門手藝吃飯的人,像圍棋將棋這些就需要特殊的天分才能在十四五歲拿到初段。因此有些人雖然在這條道路上有天賦,但讓他做點別的事,就比國民學校的孩子還不中用,簡直就跟白痴一樣。不過也有一家之言認為,這種特殊的畸形兒最多也就能達到四五段,而那些能成為高手中的高手的人,在其他道路上也不會陷於平庸。 就文學而言,偶爾也會出現這種作家。一般世人都容易對藝術的世界抱有迷信般的偏見,認為藝人、藝術家都是一些瘋子。就工作性質來說,不能按時,沒有規律是一方面,但工作性質本身就是沒有規律。晚上工作白天睡覺,不能憑這個就認定人家是瘋子。 本來藝、藝術這種東西就不能用家常便飯的心態去搞。我前幾天看了將棋名人戰的決戰,當時塚田(八段)第一手想了十四分鐘,於是觀戰的土居(八段)問他說,像第一手這種不是應該前一天晚上就想好嗎?而塚田回答說,前一天晚上就算想好了,跟對手對坐在棋盤面前時感覺又不一樣了,因為走法有限,所以像封手[1]這種基本上心裡能有個數,對方走這一手要這樣,走那一手要那樣,可是就算在心裡打好了算盤,一旦面對棋盤,就又會改變主意,走另一手。 我們的工作也是如此。就算心裡想好了,寫成這樣吧,讓這個人物這麼行動吧,一旦面對稿紙,主意就改了。 主意改了,也就是說前一天晚上想的,前一天晚上的思想事實上是由我們的平常心思考出來的東西,一旦面對稿紙,就沒法忍受平常心的淺薄。創作需要的境界是全心全意投入,創作活動本身就是如此,如果按照預定計劃來的話,這就不是創作活動了,而是在製作工藝品,就算能做出很優秀的工藝品,所進行的也不是名為藝術的創造活動。藝術的創造通常是從計劃範圍之外的地方開始的。預訂計劃本身屬於該作家既成的個性,既成的力量,然而藝術本身是一種自我的創造發現,它必須跳出既定計劃,創造發現一些無法預測的東西,才能實現自我的充實。 因此從事辦公室工作的人處理事務都很有規律,上面這種方法無論如何都是行不通的。因此就算生活不規律的現象是作為一種工作性質而存在的,這種現象也是因為工作性質而導致的,從事該工作的人本身並不具備這種性質。據說豬本來是非常喜歡乾淨的動物,可日本人卻把豬養得特別髒,把一切髒東西都收拾到豬圈裡,以為豬圈就等於垃圾場,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豬本來就有潔癖,平時時刻惦記著清理豬圈,保持衛生的都是豬。也就是說,文人這種東西就像日本的豬,雖然出於工作性質,沒法不雜亂無章,但原本為人卻一絲不苟,不過,怎麼說呢,唉,算了。 文學是一種靠人執筆的工作,因此從事文學,好歹要通曉人性。圍棋將棋這行除了天生對此有天賦的人,還能有一些白痴性質的專家。然而應該不存在白痴性質的通曉人性的作家。不過偶爾也是有的。也許用「白痴性質」的說法不合適,不過總之,有一些人一旦去干作家之外的工作就只能做到馬馬虎虎,沒法做到觸類旁通。人們容易把鄙人想成這種人,但他們想錯了,一般容易被同行評為「那個小說家(那個詩人)完全不適合做實際性工作」的人,往往並非如此。詩人這種東西很奇怪,平時作一些不現實的詩,寫一些厭世的詩,但多數詩人自身的癖性卻比從事辦公室工作的人還要現實。文學本身就是發自人性的產物,因此其本質也應如此,文人墨客這個詞不可能用於近代文學的文人身上,因為他們的本質比世俗之人還更世俗,更現實。 三枝莊吉是日本近代文學的異類作家,這是他小說宣傳用的固定說法,然而就我所知,他是日本唯一一個只會寫小說,其他一竅不通的作家。 他的小說好比一種詩,令他的創作活動得以運作的根是詩魂,因此他是一個除了苦思冥想、貧窮、流浪以外沒有任何賺錢才能的無能之人。然而你要是以為他不通曉人性,那你就錯了。他把人類洞察得深刻而又精確,因此,他雖然活得很夢幻,卻比世上的普通人都實際,都現實。他花錢大手大腳,本質上卻是吝嗇的,也就是說,他生來就具備一種人的執念——比節儉力行的世人更心疼錢,心疼東西。不過,他有守財奴的執念,卻花錢如流水。為什麼說近代文人是實際的現實主義者,那是因為他們通曉人性,因為通曉人性,所以也通曉自身,「知曉」人類的執念執迷,也就說明自身「擁有」這些東西。因此,如果人類是複雜又執著不舍的生物,那麼近代文人也都是複雜又執著不舍的生物,然而他們同時也花錢如流水,經營著像夢遊一樣的夢幻人生。||||| 總的來說,像我們這種窮困文人,偶爾兜里有點錢就會想趕緊把錢花掉。若是多達三個文人聚在一起喝酒,各自兜里都有錢,一到結賬的時候,肯定是最窮的那個爭著搶著要第一個掏錢。鄙人就總這樣,意氣風發,豪情萬丈地說著「別別,今天這錢怎麼著都得我掏」,所以就遭了報應,一摸兜里錢不夠。等到自己手足無措垂頭喪氣像是哪兒還裝著錢似的把兜里摸個遍的時候,本就有錢的文人就會十分安靜而緩慢地從懷裡掏出厚重飽滿的錢包。三枝莊吉這夥人也不例外,他們總急著搶先掏出自己的錢包。然而,這夥人卻比誰都了解貧窮的不易,錢財的珍貴。所以這夥人錢包里的那些錢就跟長了腳似的,爭先恐後跑得飛快,真可謂天不遂人願。每逢天一亮就開始後悔,一旦老婆問「沒有米飯也沒有蘿蔔根,今天吃什麼呀」,就雙眼發光狠狠瞪著自家老婆,好像老婆才是詛咒自己的惡魔,然後蒙上被子,抱著胳膊,把臉別過去。 莊吉來來回回搬了很多次家。長的半年,短的三個月,因為付不起酒館、米店、房租的錢,他最害怕印字袢纏[2],因為害得他來來回回在東京各地跑來跑去的那點欠款基本都是穿著印字袢纏的大叔和小哥來討要的,而且這些人還騎著自行車。那些騎著自行車,「乘風破浪」般向他衝來的印字袢纏就成了他恐怖的種子,因此他乘上汽車,一路沖向目的地,到了地方,扭扭捏捏羞羞答答地讓該地的主人幫他付車錢,人生所到之處都不得不使勁兒卑躬屈膝,而且還很費錢。有錢人沒必要坐汽車。 他老婆跟他的貧窮正相配。他老婆以貧為友取樂,雖然絕不是發自真心喜歡貧窮,但自然而然也就習慣了。這是為了莊吉的小說。 他小說的主角總是他自己。他寫自己的生活。然而他在小說中寫的不是他現實的生活,而是他理想中的生活,他希望中的生活。不過,他不能寫「想變成有錢人」這類做夢都不會有的空談。因為作家是各自人生最精確的預言家,所以他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有這種「不再貧窮」的空想,藝術不允許這種空想。在他的小說里,他總是貧窮的。四處搬家,甚至連夜逃跑,甚至在別人家吃白食,在鬼淚村[3]、風祭村這種地方,藏進自釀酒店的酒窖里,成功舉辦夜半酒宴或是不成功,跟收債人交好,甚至跟十惡不赦、頑固無情的大叔一戰,使對方大吃一驚或是被對方嚇了一跳,他的老婆總是歡歡喜喜站在第一線,揶揄自家沒出息沒能耐的死鬼,自己卻吹著口哨在山林原野中閒逛,在小溪邊梳頭,在流水中浸潤雙足,心無俗念。 因為自家老婆有幾分這種天賦,莊吉就把她這幾分天賦寫到了小說里,又因為莊吉這麼寫,他老婆自然就向這方面發展,因為他老婆自然向這方面發展,莊吉就寫得更勤了。寫法雖然沒有上限,但現實中的人是有上限的,因此如果超過了這個上限——就算小說里是這麼寫的,但人卻已經做不到了——就會引發悲劇。 仔細想想,他的小說也已經到達上限了。他那種「我希望如此」的願望寫作風格已經到達了頂點,或者說是到達了谷底,因為小說已經無法支撐與現實之間的差距,他就得在藝術方面尋求轉機,突破自我,重新打好小說的根基,把小說跟現實建在同一片地基之上。然而要是簡簡單單就能辦到的話,悲劇也就不會發生在藝術家身上了。 ☆ ☆ ☆ 在莊吉的小說里,從沒出現過一升裝酒瓶這類貨色,基本上出現的都是四斗樽[4],還涉及過酒宴,大家都認為他是文壇第一酒鬼,但他卻是最不擅長喝酒的男人。 他體質本來就虛弱,也不可能大口大口喝酒。不僅如此,酒精都能為他的意志所控制,如果對方先喝醉了,他心理上就會產生壓力,怎麼也喝不醉,說上吐下瀉就上吐下瀉。如果對方是那類他不善交往的人,他就更喝不醉了,還上吐下瀉,五次喝酒有四次喝不醉,一個勁兒地又吐又拉。然而不幸的是,他是那種不喝醉就跟人說不了話的膽小鬼,就算心裡一直在盼望有人能來和他交流,也必須藉助酒精的力量來敞開自己封閉的心扉,要不然就會一籌莫展,得上抑鬱失落的毛病。因此他就像家裡要來客人似的,讓老婆匆匆忙忙跑到酒館,早上來客也買酒,深夜來客也買酒,在每家酒館都欠了一屁股債,不遠千里四處奔波,像敲醫館大門一樣來回敲酒館大門,等到鄰近的酒館都不賒給他酒以後,他就連夜逃到新的地方去。沒辦法,這是他人生的輸血之道。 他是個闊少爺,因為他的靈魂在貧窮之中也徹底保持著高雅。 ||||| 他同時具備了一雙貼合近代作家本質的「鬼眼」和日本傳統的文人氣質。他心裡明白,小說這種東西只不過是商品,而藝術是一種超越世俗的高雅異質的東西,是特定人士專屬的像特權一樣的東西,因為他在這方面向來有著自己的矜持,又秉持著這種驕傲而活,所以靈魂即使在貧窮之中也能保持高雅。然而正因如此,他的小說才成了帶有文人氣息的玩具,正因如此,其小說根基與其現世之身相脫節的傾向才會加劇。 也就是說,因為他自己比誰都清楚自己在貧窮生活中仍維持著高雅,所以他才故意不按邏輯出牌,扼殺了「鬼眼」,在文人趣味中墮落盲目,他的玩具是特定人士的玩具,他一個人的玩具,頑固並帶點工藝品的性質,而藝術那原本屬於全人類的生命之光卻漸漸暗淡模糊了下去。他到了四十歲,日子過得越來越窮,同時他的小說也越來越「在形式上」趨於高雅,不久就因為形式而面臨了束手束腳的危機。 因為他扼殺了「鬼眼」,所以小說才不自然。他的小說雖然帶有幻想色彩,但卻扼殺了「鬼眼」和「鬼眼」的幻想中應有的東西,以及他原本的藝術里必須有的東西,尤其是扼殺了「鬼眼」,偏執於那些帶有文人趣味的幻想。因此他的小說不過是自慰行為,而不再是能真正拯救他、提高他的東西了。 他一直拿他最珍貴的財產——一個裝橘子的紙箱來抵押房租。這個紙箱裡裝滿了他這輩子的小說。他不是什麼流行作家,只出了兩本單行本,所以這個紙箱(裝滿了他從報紙雜誌上剪下的小說)就成了他寶貴的「爪跡」。他沒有了這箱子,就像沒有了自己似的慌張失措,整個人陰鬱消沉。一個叫栗棲按吉的後輩——出道沒多久的三流文士——同情他,就給他付了欠下的房租,把紙箱拿了回來。莊吉大喜,自打那天開始就把紙箱放在枕邊,深夜醒了就在紙箱裡翻檢,沉迷於自己的舊作之中,每天早上醒來就開始高聲朗讀,喝醉了就把老婆叫到自己身邊,接著又擺出好笑的動作開始朗讀。他最忠實的讀者是他自己,然後是他自己的老婆,原本她也是他的忠實讀者,他的崇拜者,她在上學的時候拜訪了莊吉老師,自那以後就發展到戀愛、結婚,因此沉迷於他的小說很久了。自那時候開始,她就成了小說中不可或缺的人物之一,她又因為非常喜歡小說中的自己,就決定變成那個樣子,於是現實中的她就跟小說中的她越來越像。藝術模仿自然,自然模仿藝術。這也是因為小說中存在能讓她認可的現實性,所以不管多麼具有幻想色彩,小說的根基中都必須包含現實性,在現實中紮根,然後伸展枝條,開出花朵,這才是虛構。 然而自家死鬼近來的小說越來越得不到老婆的認可了。也就是說,單從作家的根基來說小說就已經跟現實逐漸脫節了。 他很愛自己的老婆,不過他還是會出軌。出軌的原因也在意料之中——一個在學生時代曾拜訪過他的崇拜者成了酒吧的女招待。有一本叫《新東京風景》的書,是幾十個文士合著的,莊吉接下了日本橋這部分,在探訪中偶然遇見了她,自那以後每逢喝醉就會去她那玩命求愛。然而她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她,要是有錢的紳士,還能去住個三天七天的,而莊吉連在酒吧喝酒的錢都沒有,只能帶著後輩和徒弟們在關東煮店喝酒。一旦看到後輩和徒弟們身上還有些錢,就說:「我帶你們去那兒!你們跟我來!」然後把人都帶到她那兒去。因為帶著同輩和前輩在女人面前就耍不了威風,所以才要拉著後輩大耍威風,然而在娼婦的世界裡,沒錢還愛耍威風的男人最遭她們鄙視。莊吉心裡還打著算盤,覺得對方好歹在學生時代崇拜過自己,但對方早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如今扯上這種煩人關係,更加不高興了。可是莊吉只要一喝醉就坐車到她那兒去,神志不清地求愛,然後被對方轟出來。然後催債的廚師和書信又來得毫不留情。即便如此,他只要一喝醉就又跑過去,三番五次沒完沒了。當然了,半點成功的希望都看不到。 要是事情就到此為止了,倒還不要緊。他還有一個跟他同鄉的徒弟住在附近,這徒弟的妹妹有幾分性感嫵媚,承了他的情在雜誌社當文員。自那以後他每逢喝醉了就跑到他這徒弟家砸門要酒喝,還睡在那裡,就算人家的老媽就睡在旁邊,他也毫不顧忌地爬到妹妹的被窩裡。要是被轟出來,他就不屈不撓地又爬進去,一直折騰到最後筋疲力儘自然而然癱軟為止。這邊同樣也沒有成功的希望。 之後他又去拜訪一個新入行的女作家。因為他寫過文章表揚這女作家的小說,兩人就認識了。這女人是流行作家的小妾,但莊吉只要一喝醉,就闖到人家家裡。每逢喝醉就必定跑到某個女的那裡——這逐漸成了他無可奈何的,一場宿命般的夢遊了。||||| 要光是夢遊遠征還好,他老婆有個還在上學的妹妹,剛上小學四年級,個子很高,體形已經接近大人了,是個自家老婆無法與之相比的性感美少女。這女學生有一晚在他家留宿,不巧剛好是夏天,他家只有一頂蚊帳,一家人就睡在一頂蚊帳里。那天晚上莊吉錯就錯在不該喝醉,他夢遊越過了自家兒子的睡床,翻過了自家老婆的阻礙,直朝那女學生進擊。就算被老婆揪著領子抓回來也不屈不撓,就像道風之蛙[5]一樣,折騰了三個多小時也沒有成功,直到天色漸明終於被疲勞擊垮,這才收場。然而,要是事情就到此為止了,倒還不要緊。 出軌是人之常情,不能拿喝醉了當藉口。他本來該用冷眼來看待出軌的事實,讓這雙冷眼成為小說的根基。他具備這雙冷眼,卻認為這雙眼睛本身是低俗之物。他把自己和自家老婆捏造成了夢幻世界裡的主人公,卻沒有這雙冷眼來做依據,因此這夢幻世界裡沒有真實的生命,也沒有血沒有肉。他老婆已經越來越不認可自家死鬼的小說了。 出軌是人之常情,就算他出軌,就算他喝醉了夜襲其他女子,他也的確是一個靈魂高雅氣度不凡的人。他裝作看不到自己原本的本性,特地塑造出美輪美奐的夢幻世界,事實上卻將人生視為卑俗之物,打算給小說中的人物賦以自身真正的人格,然而,如果沒有堅實的依據作為自我本性的參照,就不可能創造出有血有肉的人格。他是一個高風亮節的人,因此就算爬上小姨子的睡床,他老婆都還認為他具備高尚的品格。然而他小說中的人物就欠缺了使人認可的現實根據,正因為他自鳴得意地把玩具箱翻倒過來,隨意捏造玩具的人格,才讓小說出現了裂痕。因為她已經不再是自家死鬼的忠實讀者,所以隨著對小說角色的懷疑蔑視,也就開始懷疑蔑視現實中的自家死鬼,她看他的眼光已經扭曲——就連他那高尚的品格都像是胡說八道,靠不住的假貨。 莊吉已經四十歲了。他一直非常相信自家老婆,愛她,把一切事情都交給她辦。可憐的他越來越習慣讓小說的根基脫離現實的基礎,把那對冷靜而嚴格的「鬼眼」封存起來,將其排除在外,隨著這種習慣的加深,他反而只從自身現實世界的表面去貼近他的虛幻世界,越來越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 他從雜誌社領稿費。催債的逼他還錢,孩子的學費和飯費都沒有交,老婆一直在家裡等著他回來。他對學費和欠款的憂心程度不在他老婆之下,他也想把懷裡的稿費平安無事地交給自家老婆,然而一見到朋友們,懷裡的錢就像上文中所說的那樣,仿佛長了腳似的急著往外跑,真是揪心。想說再喝一杯就好,卻往往喝醉,兩杯、三杯、十杯,來,今夜不醉不歸!把這個也叫來,把那個也叫來,到處打電話,把後輩們也叫到一起,大耍威風,購入一把體育競技用的標槍,高聲朗誦著他小說中的人物——布爾金常愛吟誦的詩句,裝成雅典市民,裝成雅典運動員回自己家。懷裡早就一分錢都沒有了。老婆背過臉,跑到別的房間裡哭,邊哭邊切著明天早上味噌湯里要用的洋蔥,然後又掉下淚來。就算自家死鬼再怎麼喊「老婆」她也不回應。 他當然把這種悲痛都看在眼裡。他甚至要比自家老婆還更在意貧窮的難受、欠債的悲哀,以及孩子的學費。然而就像他的小說從根本上成功地與現實絕緣一樣,在他的現實生活中,他要是不能成功地跟這些事情絕緣,就無處容身了。他把追債的看成拉曼確紳士[6]的風車怪與其戰鬥,向小姨子求愛也是將她比作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公主[7]。他明明從未相信過自己小說宣傳用的那些固定說法——什麼孤高的文學,吟遊詩人的異類文學,卻成功地做到了揚揚得意,成功地認定了「老子就是這種類型的作家」。 他雖然在小說根基與現實根基完全脫節的小說世界裡玩耍,卻沒有注意到這種自我欺騙的存在。不僅如此,他還成功地做到了只從現實世界的表面去貼近小說世界,於是他越來越熱愛自己的作品,成了自己的忠實讀者,沉醉在自己的作品裡,成功地蔑視並無視了自我現世之身的卑微惡俗。他就算不願意,也必須沉醉在自己的作品之中,不然就無法在這現世之身的苦悶中咬牙活下去。 同行和批評家如今偶爾還會在《文藝時評》的角落隨便寫上五六行孤高的文學、異類文學等固定評價——這也是為了賺錢,所以大家就不辭辛苦地湊合湊合隨便寫那麼幾句。然而他能欺騙所有人,卻再也無法騙過他老婆了。因為他老婆不僅用頭腦讀懂了,還切身體會到了,她憑藉親身經驗確定了其作品和現實在根基上相分離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