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 · 第七回
仲林當時被曾靜拉住,而且聽她叫出自己的名字,同時連曾靜的姓名也報告了出來,他這才又驚又喜地回過身子,望著她淡白的粉臉怔怔地愕住了。曾靜見他仍舊不認識自己的樣子,一時盈盈欲淚地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道:
「仲林,你……你……難道連曾靜都會不認識了嗎?雖然我們之間已隔別了五年,但我的人樣到底沒有什麼大改變,倒是你雖然和從前大不相同了,皮膚黑了,人也蒼老了,但……我始終認得你,你就是孔仲林先生。」
曾靜說到先生兩字,芳心一陣子悲酸,那明眸里的熱淚,再也忍熬不住撲簌簌地落下了粉頰。仲林聽她這樣說,方才完全相信她確確實實就是自己舊時的心上人,因此伸手把她緊緊地握了一陣手,急急地問道:
「你……沒有死嗎?你……你原來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唉!難道你就當我死了不成?」
仲林這兩句話,是更加觸痛了她的芳心,因此她幾乎要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了。仲林雖然情感已淡漠了許多,不過見了她雨打梨花般的臉,一時也不免辛酸起來,遂皺了眉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九一八事變發生,報紙上不是登載你們全家都殉難了嗎?我還以為你是死了,所以我整整地為你傷心了幾個月。」
「我爸爸確實是為國流了血,我媽也盡節自盡了,那時我因為在外面請醫生,所以沒有死在炮火之中,但我在半路上也受了流彈的傷。」
「那麼你這幾年來如何地過活呢?你既然沒有遭難,你為什麼不寫信給我呢?」
曾靜聽他提起寫信兩個字,真所謂痛到心頭,一時淚若泉涌,秋波哀怨地逗了他那麼一瞥,淒涼地說道:
「九一八以後,我寫給你的信件,我也算不清楚一共有多少封,但……仿佛石沉大海,竟得不到你一個字的回音。我起初以為郵局不通的緣故,後來日子久了,一切恢復常態,而仍舊得不到你的回信,我知道你是……變……了,我只好悲痛欲絕地死了這一條心。」
「唉!那叫我……真是難以辯白的了。」
仲林聽她說自己變了心,同時又見她嚶嚶地泣個不停,一時覺得雖有百口,也難以表白自己的委屈。他嘆了一聲,眼淚也幾乎奪眶而出了。曾靜連忙問道:
「難道你是因為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才不給我回信的嗎?」
「這事情說來話長,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吧!」
「我們到中國醫院裡草地上去坐一會兒吧!」
曾靜聽了,覺得沒有一個適當的地方可以談話,於是眸珠一轉,想出這個主意來回答。仲林點頭說好,一面跟她步入醫院,一面低低問道:
「你剛才不是從醫院裡出來的嗎?是不是在瞧朋友?」
「不!我在醫院裡做看護了。」
仲林哦了一聲,他沒有回答什麼,心中卻在暗暗地難過,因為自己已經另外娶了妻子,曾靜卻還這樣痴心地等著我,那我的良心實在是太對不起她了。中國醫院的四周是個花園的布置,這是給病人在陽光之下散步透空氣用的,所以也植有高大樹木,奇異花卉,還堆著假山,開鑿著池塘,草地上一排排長椅子,仿佛公園的樣子。曾靜在池塘邊的長椅子旁站住,把手帕拭了拭椅子上灰塵,請仲林一同坐下,然後逗了他一個媚眼,低低地問道:
「你倒把你心裡的苦衷說出來給我聽聽。」
「我在報上見到你們全家殉難的消息,我心裡真是悲痛欲絕。但同時我更記掛家中爸爸和兄嫂的生命不知安全還是危險,所以信件也像雪片地寄去。」
「你爸爸、嫂嫂和侄子,我知道,他們也都不幸地死了!」
曾靜不等他說完,便顯出悲悲切切的神情,向他低低地告訴。仲林倒是奇怪起來,忍不住急急地問道:
「你……你……怎麼知道的呀?」
「因為我碰見你的大哥,是你大哥告訴我的。」
「那麼大哥如何沒有向我提起他和你遇見過了的一回事呢?」
「什麼?難道你也和你大哥碰見過了嗎?」
曾靜因為自己這兩年來打聽不到孔大哥的下落,此刻聽了仲林的話,自不免驚喜地向他急急地追問。仲林有些猜疑的樣子,他不敢直接地告訴,反而向她問道:
「怎麼?莫非你也想找尋我的大哥嗎?」
「是的,我……我……要跟你大哥一塊兒去……殺敵!」
曾靜滿面浮現了殺氣,她沉重地點頭回答。當她說到「殺敵」兩個字,先向左右望了一眼,見沒有什麼人注意她,方才恨恨地咬著牙齒說出來。這倒是出乎仲林的意料之外,他也向左右先望了一下,然後以驚奇十分的語氣,低低地說道:
「你……你……已經知道我大哥所乾的工作了?」
「你奇怪嗎?哎!我救過你大哥的性命呢!」
「哦!原來還有這樣的一回事情,你能詳細地說給我聽聽嗎?」
仲林又驚又喜的意態,握了她手,低聲地問。曾靜於是把那夜在克儉家裡,相救伯堅的話,對仲林告訴了一遍,一面又說道:
「這是四年多前的事情了,你大哥也許已忘記了吧!」
「那麼你一向是住在克儉的家裡嗎?」
「這事情說起來真是一言難盡。」
曾靜又觸痛了心頭悲傷的事情,她的粉臉上忍不住又沾了無數的淚痕。仲林呆呆地望著她,卻木然地出神。曾靜接著嘆道:
「假使沒有克儉的話,我的生命也早被鬼子兵毀了。」
「那麼是克儉救你的囉!」
曾靜點點頭,方才把過去的事情向他告訴了一遍。她明眸是含了無限哀怨的神情,瞅了他一眼,有些赧赧然地說道:
「我在進退維谷的環境下,我又有什麼辦法?我只好嫁給克儉了。」
「這是造物在播弄我們的命運,唉!還有什麼可說的呢?那麼克儉如今在幹些什麼工作?」
仲林聽曾靜嫁給克儉了,他不但沒有感到難過,反而覺得心頭輕鬆得多。因為彼此既然都已嫁娶,那麼自己心中的歉疚當然也可以減少一些了。但曾靜回答的話,使他立刻又傷心起來,因為曾靜眼淚盈盈地告訴他,說克儉死了已將近一年了。仲林當下吃驚地問道:
「他……他生了什麼病症?輕輕的年紀,怪強壯的身子,怎麼就短命地死了?」
「他……死得多慘,多可憐的啊!」
曾靜是傷痛到了極點,她眼帘下又顯現了克儉慘死的一幕,這就伏在仲林的肩頭上,嗚咽地又哭起來了。仲林的眼淚,也會被她引逗得流下來,低低地安慰她道:
「不要哭,曾靜,哭是最懦弱的表示。你告訴我,克儉是死在鬼子手裡的嗎?」
「克儉的爸爸是個貪生怕死的老糊塗,他為了要保全個人的生命財產,所以他就出任了偽組織的官職。我怕克儉被他父親同化,所以時常地忠告他勸諫他,終算他沒有同流合污干出可恥的事情來。自從我嫁給了他,他對我說,他將做一個勇敢的人。於是我們名義上在新華中學做教授,實際上卻給義勇軍幹著情報的工作。不料去年寒冬的季節里,不幸的慘事,就發生了。」
曾靜說到這裡,遂把克儉因救義勇軍而自己反受累的事情,向他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一遍。並且又接下去說道:
「克儉的爸爸,老弱無用,他因為痛兒子慘遭橫死,自己雖然是個維持會會長,卻沒有能力救他兒子一條性命,在痛憤之餘,便也一病死了。現在是只剩了我們兩代孤孀,從此過著淒涼的生活了。」
「唉!鬼子害得我們真是太苦了。不過,克儉雖然是死了,我說他的精神是沒有死。像他這麼光榮地死了,不是比這般偷生苟活著的人們更有意思嗎?只不過,丟下了你……那就太痛苦一些了!」
「克儉臨死的時候,他跟我說,這個時代,只有奮鬥才能生存!所以我要跟大哥一塊兒去工作,一塊兒跟鬼子拚命!給我爸媽報仇,給我克儉報仇,更給我東北的同胞報仇!」
仲林見她豎起了蛾眉,怒目切齒的神情,越說越憤激起來。因為恐怕被旁人聽見了,不免有許多的麻煩,這就伸手把她嘴一按,點頭說道:
「很好!你既然有這樣的志願,那我一定成全你達到這個殺敵的目的。」
「謝謝你,只要能夠給我親手殺死幾個敵人,那我就是死了,也甘心的了。」
「靜,你不要說死,我們有這一股子忠勇的氣概,我相信我們永遠能夠達到成功的道路!」
曾靜聽他這樣地安慰自己,一時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忍不住也破涕嫣然地笑了。但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問道:
「仲林,你和你大哥幾時碰在一起的?剛才你的話還沒有告訴完呀!這五年中你是不是一向住在北平?還有張有義他在什麼地方工作呢?這些我都很希望能夠知道一個詳細。」
仲林於是也把自己所經過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告訴給她聽。並且把自己這次到北平去的使命,也向曾靜說了。曾靜聽明白了之後,她那顆芳心裡真有說不出甜酸苦辣的滋味,含了眼淚,但粉臉上不浮現了一絲苦笑,低低地說道:
「我應該向你恭喜,你也娶了賢夫人了。」
「我以為你死了,所以我才結婚的,這些你將來碰到了有義,他一定會詳細地告訴你,因為他是完全明白我的苦衷。我真沒有想到你會死裡逃生,這……我終覺得有些對不住你。」
曾靜聽他這樣說,而且垂了頭,表示非常難過的神氣,於是微微地搖了一下頭,長嘆了一聲,溫情地說道:
「你別說這些話,我不怨恨你,因為我也跟別人結了婚。」
「可是,我知道你是逼不得已而出此下策的,我同情你,我知道你心裡是向我的!」
「請你不要說下去了,我的心整個都粉碎的了。」
仲林這兩句話,完全是撞在曾靜的心眼兒上,她覺得仲林到底還不失是自己的知音。不過事情已到今日的局面,這些話當然是越聽越心痛的。她連連地搖手,忍不住又悶聲地哭起來。仲林覺得悶聲地哭,比放聲地哭是更加要痛苦得多。一時想到兩人過去的情愛,花前月下,促膝談心,千般恩情,萬種纏綿,但到如今只落得悲酸的回憶,因此終於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滾滾地落下淚來。
秋陽淡淡地已向西山沉淪下去,夜之神慢慢地籠罩了整個的大地,宇宙間的景物,都呈現了一種淒涼的顏色。曾靜停止了哭泣,抬起了滿頰淚水的頭來,望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這是我的命苦福薄,所以才落得這樣心碎腸斷的結局。假使我是一個有福之人,怎麼會遭到這樣的慘變呢?」
「我以為這些都是不足信的話,總而言之,這是鬼子害我們的!曾靜,你不要再難過了,我們今生雖然不能成為夫婦,但我們到底成了殺敵的同志!這年頭絕不是談情說愛兒女情長的時候,我們應該拿出熱血來,洗雪我們的國恥!拿出我們的力量來,奪回我們的河山!」
「是的,我們應該奮鬥!拿我們血肉去換取這人類的自由平等。」
曾靜被他激動得興奮起來,遂鼓著紅紅的小腮子,也勇敢地說。仲林含笑點點頭,站起身子,說時候不早,我該動身趕火車去了。曾靜見他要走,一時倒又起了依戀之情,遂溫情地說道:
「此刻已經晚飯的時候,我想請你到館子裡去吃飯,九點鐘那一班火車,你乘了去也不算遲哪!」
「我怕時間會來不及。」
「你瞧此刻已五點五十分了,你趕六點班的火車倒真的來不及了。仲林!雖然我們是疏遠了五年多的時間,但我們的友誼,終應該還存在的吧!今天難得碰見了,我請你吃一次飯,那也是情理之中,因為我們到底是老朋友哪!」
仲林一瞧手錶,果然已五點三刻了。她說五點五十分,大概是故意多說五分鐘的。當然囉!她是希望我能和她敘一次餐。因為不忍拂她的情意,遂也只好答應下來。曾靜方才笑盈盈地陪他到一家聚英酒樓,兩人在桌子旁坐下。侍者上來問他們吃點什麼菜?曾靜遂叫了兩隻冷盤,兩盤熱炒,一盤湯。侍者又問喝酒嗎?曾靜望了仲林一眼,笑問道:
「怎麼樣?這五年來可曾學會了酒嗎?」
「拿一斤高粱來吧!」
仲林向侍者吩咐著說,侍者答應了一聲,便匆匆地下去了。曾靜有些驚異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問道:
「你如今酒量怎地學得這麼好了嗎?」
「酒能鼓勵我的勇氣,這兩年來,我在外面過著孤單單的日子,也只有酒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曾靜聽他這樣說,自不免暗暗地沉吟了一會兒,想道:在他這兩句話中想來,可見他雖然是結了婚,但夫婦之間相會的日子也很少的。於是一撩眼皮,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那你為什麼不把夫人帶在身邊呢?我以為多喝酒,不但傷身子,而且容易誤事。假使你夫人在你身邊的話,她一定不會讓你這樣地多喝,同時你也不會感到孤單單地寂寞了!」
仲林被她這樣一說,倒是不知該怎麼地回答才好,笑了一笑。正在這時,兩隻冷盤和一斤高粱已由侍者拿上來,仲林遂也含混過去,把高粱在杯子裡斟滿了一杯,送到曾靜面前,說道:
「你也喝一杯好嗎?」
「我喝不了這麼許多,倒半杯給你吧!」
曾靜是一向不喝酒的,今天是例外,為了不使仲林掃興起見,她只好應酬了半杯。仲林把酒杯向她舉了一舉,說聲謝謝,便一飲而幹了。曾靜見仲林在過去是從來沒有這樣豪爽的性情,想不到五年不見,他的人樣兒竟完全改變了,於是微笑著說道:
「你慢慢地喝吧!回頭還要趕火車哩!」
「喝酒要痛快,喝得不痛快,那寧可不喝的。曾靜,來,你也喝呀!」
「你喝一杯,我只能喝半口,喝醉了,會頭痛的。」
仲林見她拿了杯子在嘴唇上碰了碰,表示喝過了的意思,這就哈哈地一陣子大笑,卻一仰脖子,又是滿滿地喝了一杯。曾靜這會子可忍耐不住了,便伸手把酒壺搶了過來,逗了她一個嬌嗔,說道:
「仲林,我不怕你生氣,我老實地說,我不贊成你這麼一杯一口地大喝。雖然你已經是有太太的人了,但此刻太太沒有在你身旁,我做朋友的,也應該盡個勸導你的責任。請你慢慢地喝吧!沒有人會跟你搶著喝的。」
曾靜說到後面,兩頰也由不得微微地紅起來,掀著酒窩兒,嫣然地一笑,神情是分外的嬌艷。喝過一兩杯酒後的仲林,他聽了曾靜這兩句真摯懇切的話,一時心頭把過去的舊情漸漸地復燃起來,怔怔地凝望著她粉臉,大有痴痴然的樣子。曾靜被他瞧得有些難為情,更加有些羞人答答的樣子,問道:
「怎麼?你怪我多事嗎?」
「不!我在悔恨。」
仲林悽怨地說。
「你悔恨什麼?」
曾靜顯現了驚奇的神色,話聲有些急促。
「我不該跟別人結婚。」
仲林慢慢地低下頭來。
「你這句話,難道你還有愛我的意思嗎?」
曾靜的感情衝動十分厲害。
「我……我……我想……我們過去的情義,還有什麼人能及得上呢?」
「可是,你不能忘記了你的太太。」
仲林聽她堅毅地說出了這一句話,這好像是一塊大石擊中在他的心裡,頓時使他感到無限的羞愧和疼痛。他紅了臉,再度地低下頭來。曾靜見桌子上面一滴一滴地忽然濕了許多水珠,顯然他是在掉眼淚了,一時也由不得悲哀起來,顫抖著聲音,低低地又說下去道:
「你和謝小姐的結合,我相信絕不是十分的勉強。這和我跟克儉結合一樣,多少終有些感情存在。所以我們既然彼此已經婚嫁,那麼我們應該是抱著忠誠的宗旨。你當然應該忠於謝小姐,就是我豈能不忠於克儉呢?假使我因克儉死了而再想愛上你,那我就得對不住四個人。第一,對不住克儉。第二,對不住你的太太。第三,對不住你。第四,對不住我自己。你想,我不是變成一個無恥的女人了嗎?仲林,我還年輕,我還有火樣的熱情,而且我還更需要熱烈的愛!你聽到這裡,你一定會笑我,會罵我,說我這些話真是太矛盾了。但是,熱情熱愛那是每個人應該有的,只不過情愛的範圍很廣,並不是男女之間發生了肉慾關係之後就可以說是情愛了。不,不,絕對不!情愛最最偉大的,尤其在這個時代,我們要把火樣熱的真情,去愛人群,去愛大眾。我們更需要熱烈地愛國家!愛民族!愛我們這破碎的東北!」
仲林聽到這裡,敬佩得五體投地,一時不等她說完,已經感動得涕泗滂沱,猛可握住她的縴手,誠惶誠恐地說道:
「曾靜,你太偉大了!我枉為是個堂堂七尺之軀,我覺得我怎麼能夠及得上你的有思想有抱負呢?」
「不!我知道你是一個英雄,你是我們東北同胞的救星!我希望我們的愛聯繫起來,站在一條陣線上,共同地奮鬥吧!」
「是的,你說的句句是金玉之言,我沒有什麼話可以誇獎你,我覺得你不愧是一個巾幗英雄!」
「那我可太不敢當了。」
曾靜掀著酒窩兒,揚眉得意地微微一笑,低聲地回答。接著回頭高叫侍者,吩咐他把飯盛上,說我們不多喝酒,吃飯吧!吃畢飯,我送你上火車站。仲林見她這樣爽快乾脆,遂不敢多喝,兩人就吃飯了。
飯畢,已八點敲過,曾靜和他坐車到火車站,買了車票,兩人在站里的長椅上坐著又談了一會兒,這時火車已在月台上等候著旅客了。曾靜見離開火車駛的時間只有十分鐘了,於是站起身子,握了仲林的手,說道:
「你上車去吧!我們再會了。」
「好的,那麼你等著我,我從北平回來,到中國醫院來找你吧!」
曾靜點點頭,兩人熱烈地握了一陣手,方才含淚分別了。這晚曾靜回到家裡,左思右想,只覺無限的悲痛和孤寂,因此暗暗地哭泣了一夜。
仲林走出北平車站,踏上回家的道路,時候已在第二天清晨三點光景。天空還是漆黑的一片,亮晶晶的小星不住地在向人眨眼睛。仲林暗想:此刻回去敲門,恐怕大家還都在睡夢中吧!那似乎很不好意思驚吵僕人們。因為自己住在啟棠家裡,原是客氣的,倘若不識相,難免被下人們說閒話,於是他想找個小旅館,暫時去住一宵。不過轉念一想,我又不是常常要驚吵他們,這是難得有這麼一回情形的事情,我也不必再有那麼許多顧慮了。因為住旅館,又得多一筆開銷,這種無謂的花費,當然太可惜。仲林這樣轉念之下,便鼓足勇氣決定回家去敲門了。
仲林足足撳了十分鐘的電鈴,門房間裡的阿六,方才披著衣服,揉著眼皮,走到大門口來,有些惱恨的口氣,喝問道:
「半夜三更,什麼人在敲門呀?」
「阿六,是我,孔仲林乘夜車回來了。」
阿六一聽「孔仲林」三字,心頭別別地一跳,連忙打開大鐵門上的小圓洞來,拿了手電筒向仲林臉上一照射,果然是姑爺回來了。這就急急開了門,滿面堆笑地叫道:
「啊呀!我真沒有想到姑爺此刻會回家來,怎麼?沒有什麼行李嗎?」
「我有要緊事情回來一次,所以不帶行李。阿六,對不起,我驚醒了你的好夢。」
阿六表示殷勤起見,要給他拿行李,卻找不到什麼衣箱等物,遂又小心地問他。仲林一面跨步入內,一面向他表示歉意地回答。阿六不知道仲林這話的用意何在,所以立刻局促不安地紅了臉,笑道:
「哪裡哪裡!姑爺,你要這麼說,阿六可擔受不了。我要早知道姑爺今夜回來的話,我就等你一夜了。姑爺,你辛苦了,我給你報告老爺去好嗎?」
「不用不用,你管自地去安睡吧!我明兒再去見你老爺,此刻我不去驚吵他們了。」
仲林搖搖手,他一面已向孔雀廳那邊屋子裡走了。孔雀廳的樓上,就是仲林和安琪的新房。安琪這時候當然也睡得正濃,她怎麼想得到仲林此刻會回家來呢?仲林輕輕地來到房門口,意欲伸手敲門的時候,忽然想到一部外國小說里曾經有過這麼一回事情,那倒是挺有興味的。仲林到了家裡之後,他倒又頑皮起來了。於是他悄悄地來到隔壁的書房,走到陽台上,慢慢地爬到隔壁的陽台上去,輕輕地把落地窗一扳,只聽嗒的一聲,果然裡面沒有上插子,於是輕輕拉開窗子,閃身掩入房中。他這時心頭也會做賊那麼地亂跳起來,滿面堆了笑容,只覺得無限的甜蜜。他的本意,原預備想這樣子的在黑暗中摸索到床上去。但仔細一想,不能這樣魯莽,萬一嚇壞了安琪,那可不是樂極生悲了嗎?於是便先開亮了室中的電燈,回頭向床上望去,這就忍不住撲地一聲笑出來了。你道為什麼?原來安琪的枕旁邊還睡著一個人,這個人不是真的人,卻是一個洋囡囡。仲林暗想:安琪真還是一個孩子的脾氣,怎麼竟跟洋囡囡睡在一起呢?因為這種舉動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子常有的事情,想不到她一個已經嫁了丈夫的姑娘,也學這麼一套玩意,那不是有趣了嗎?仲林獨自笑了一會兒,卻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覺得安琪嫁給自己做妻子,實在也很苦惱的。我們結婚雖然已有兩年多了,但夫婦之間受享閨房之樂的日子卻並不多。可憐她是一個青春的少女,我真不應該丟了她過著淒涼的生活呢!一時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她,尤其想到自己酒後仍然要愛曾靜的一回事,更覺得十分慚愧。幸而曾靜是個偉大的姑娘,她有純潔的思想,清白的志氣,否則,我不是要做了不忠實的丈夫了嗎?仲林想到這裡,眼角旁湧上了一顆晶瑩瑩的淚水,他情不自禁地走到床邊去,俯了身子,在安琪殷紅的小嘴上偷吻了一下。
安琪被他這麼的一吻,自然便驚醒過來。她微微地睜開星眸,猛可發現床邊坐了一個男子。因為她睡眼矇矓地還有些糊裡糊塗,自然大吃一驚,由不得呀了一聲尖叫起來。仲林恐怕唬掉了她的靈魂,遂連忙溫和地叫道:
「安琪,別怕,別怕,仲林回來了。」
「什麼?我在做夢吧?」
安琪聽這口音果然耳熟,遂仔細向他一認,嘿!那還不是仲林嗎?心頭這一驚喜,真是莫可言宣,立刻從床上坐起身子,但還有些將信將疑地說著。仲林微微地一笑,去拉她的手,說道:
「不是做夢,仲林真的回家來了。你不相信,你摸摸我的手呀!」
「啊!我的仲哥!」
安琪揉揉眼皮,摸摸他的手,她覺得眼前情形完全是事實的時候,這就興奮地叫了一聲仲哥,便猛可倒入仲林的懷裡,緊緊地把仲林的脖子抱住了。兩人親熱地抱了一會兒,吻了一會兒。仲林見她身穿一件雞心領的府綢睡衣,兩袖很短,還露著雪白粉嫩的玉臂,因為恐怕凍著了她,遂撩過一件羊毛短大衣,給她披上了,笑嘻嘻地說道:
「琪妹,你沒有想到我這時候會回來吧?」
「這……我如何能想得到?仲哥,我真有些不明白起來,你怎麼能走進房中來的呀?我的房門不是關得好好的嗎?誰給你開房門的呢?」
安琪忽然又表示奇怪的樣子,凝眸含顰地望著他,急急地詰問。仲林哈哈地一笑,伸手指了指陽台上的落地玻璃窗,說了一聲琪妹你瞧。安琪回眸望去,果然見窗子已半開了,這才悄然有悟,一時又好氣又好笑地逗了他一個嬌嗔,說道:
「原來你是慣會做那偷香竊玉的勾當,不怕摔了下去,那是多麼危險的!」
「我已經在房門口想敲門了,但我忽然想到外國小說里有這麼一回事,這在我們小夫妻久別重逢之下,是更會增加甜蜜的愛情,所以我就這麼照樣地做了。但你也不小心,為什麼把落地玻璃插子忘記插上了呢?」
「我哪知道這個賊子有這麼大膽呢?要走進我們公館的大鐵門,不是已經很困難了嗎?何況是我的房中!」
仲林見她俏皮地罵自己,而且她這表情是分外的嫵媚,一時愛極欲狂,情不自禁把她緊緊地抱住了又吻了陣。安琪羞答答地打了他一下肩胛,笑著又問道:
「仲哥,你這次回來得很突兀,事先也沒有寫信來告訴我,是不是有什麼公務麼?」
「哎!對了,你這才是個聰明的太太哩!我確實是公務回來的。」
「什麼公務?你能告訴我聽聽嗎?」
「為什麼不能夠?而且還需要你大力幫助呢!」
安琪很坦白地回答,語氣是分外的懇切。仲林非常的高興,把她軟綿綿的手又握了一陣,點頭說道:
「你真是我孔仲林的好太太!叫我心裡說不出該怎麼樣感激你才好。」
「仲哥,你說這些話太生疏了,叫我聽了,反而不快活。我們是恩愛的夫妻,幹嗎又要提到『感激』兩個字呢?我們這次分別,整整地又有半年多日子了。你們到了東北和鬼子兵可曾打過仗嗎?」
「鬼子兵倒是給我們殺死了不少,但我們這一旅軍隊的弟兄也死傷過半了。幸虧我們和當地的義勇軍聯絡在一起,所以我這次回北平來的目的,是請你給我募些捐款,預備購買槍彈等軍械。這不但是救了東北的老百姓,而且也可說是救了我們弟兄們的性命。琪妹,你能負得下這個責任嗎?」
仲林兩道熱情的目光,凝望著安琪的粉臉,似乎希望她馬上能夠答應下來。安琪微蹙了柳眉,低低地說道:
「募捐我當然盡力地去募,不過,我的意思,光是叫你們一支軍隊去拚死,這也不是一個道理,政府難道一些沒有接濟嗎?」
「政府現在好像對於東北這方面有些無暇顧及,所以我們也不去麻煩他們了。假使我們有辦法可想,我們終還是和鬼子血斗到底!」
「那麼你們現在的情形也變成義勇軍了?」
「義勇軍也好,游擊隊也好,反正我們的目的是殺鬼子,給我們東北的同胞報仇!」
安琪聽他這樣說,心頭有些淒涼的意味,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仲林偎了她身子,溫情地問道:
「怎麼?你心裡難過嗎?」
「你們完全是用鐵血跟頭顱在和鬼子硬拼,我覺得你們太苦了!」
「我們倒不覺得什麼苦,因為中國本來是窮苦的!琪妹,我還有一件事,應該要告訴你,可憐我爸爸、嫂子、侄兒都被鬼子害死了。只有我大哥伯堅,他……他已成了義勇軍的領袖了。」
安琪沒有回答什麼話,她這會子眼淚卻撲簌簌地落下來了。仲林知道她是因為我父親等遭難而傷心的意思,遂拍拍她背脊,笑道:
「不要傷心,這半年來的日子,我已給他們都報了仇呢!傷心是沒有用的,現在這時代,我們只有苦幹、硬幹、實幹!」
「是的,你們兄弟倆都是民族英雄!我祝福你們,我祈禱你們會永遠成功!」
安琪緊緊地靠在他的懷內,把粉臉偎在他的頰邊,虔虔心心地說。仲林十分感激地抱著她軟綿綿的嬌軀,兩人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安琪忽又說道:
「仲哥,你剛才回來的時候,我爸爸哥哥他們都知道嗎?」
「沒有知道,阿六給我開門進來之後,我就到這兒來的。因為此刻人家都睡得要緊的時候,我不敢驚動他們。只有琪妹,我是顧不得許多的了。」
「現在什麼時候了?」
「快近四點鐘了,再過二三小時,天就差不多亮了。」
「你在旅途中恐怕還沒有休息過吧?快把衣服脫了,睡到床上來息一會兒吧!」
安琪紅暈了粉臉,秋波赧赧然地瞟了他一眼,伸手去脫他身上厚厚的棉襖。仲林笑嘻嘻地說道:
「我身上太骯髒了,不配睡這繡花的被,還是給我沙發上靠一會兒,等明兒洗過了澡,我再跟妹妹一塊兒睡吧!」
「你這是什麼話?我以為你的身子是太聖潔、太光輝了!那些貪生怕死的奴才,才是最骯髒卑鄙的呢。」
安琪聽他這樣說,反而把嬌軀倒向他懷內去,一本正經地說。仲林揚了眉毛,得意地笑起來,摸著她粉臉,說道:
「你不知道,我告訴你,這半年來,我沒有洗過澡呢!」
「不要緊,你就是一年不洗澡,我也覺得你是太清潔了!」
仲林心裡感動極了,他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在她小嘴上又熱吻了一會兒。夫婦兩人睡進被窩裡的時候,安琪很快地把洋囡囡抱到床外來。仲林哧地笑道:
「琪妹,你一定感到太寂寞,所以買個洋囡囡來做伴嗎?」
「不是,你不要胡說八道,我一些也不會感到寂寞。」
安琪很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逗了他一個嬌嗔,赧赧然地回答。仲林拉了她身子,一同在枕兒上睡下了,笑著又道:
「那你為什麼把洋囡囡一塊兒睡在床上呢?」
「哎!這有道理的!」
「是什麼道理呀?」
「因為……因為……」
仲林見她粉臉紅暈得更加美麗了,支支吾吾地卻是說不出口來的樣子,這種羞人答答的意態真是嫵媚到了極點,一時又猜疑又奇怪,遂急急地追問她因為什麼。安琪把嘴湊到仲林耳邊,悄悄地說道:
「因為我腹內已有了一個小仲林。」
「啊!真的嗎?」
這消息真是把仲林歡喜得笑出聲音來,他一面急急地問,一面伸手摸到她的腹部上去,果然,高高地隆起著。一時又笑著問道:
「琪妹,有幾個月了?」
「瞧你,真是一個糊塗的爸爸,你什麼時候到東北去的?怎麼還來問我呢?」
「哦!哦!是的,因為我第一次做爸爸,所以我有些樂糊塗了。讓我算一算,是去年十二月里和你分手的吧?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啊呀!這麼算來,你就在這個月裡要分娩了呀!」
仲林一月二月地念下去,還把手指一個一個地屈著,當他念到九月的時候,便益發眉飛色舞地高興起來,笑嘻嘻地問她。安琪酒窩兒一掀,也嬌羞地笑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頻頻地點了下頭,說道:
「可不是?因為我的睡相不大好,恐怕將來孩子養下了後,不慣睡在我的身旁。假使一不小心,明兒孩子被我踢到床底下去了,或是擠痛了,那不是很麻煩嗎?為了這樣,所以我預先把洋囡囡睡在我的身邊,給我留心地先練習起來。起初半個月,我糊糊塗塗地把洋囡囡的手腳老是壓壞了。但這半個月來,我小心得多了,連我轉個身子都會想到旁邊洋囡囡哩!」
安琪絮絮地說著,她完全還帶有些孩子的成分。仲林心裡有趣極了,摟著她頸項,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說道:
「原來你是在練習著怎麼樣地做媽媽?嗯!這辦法倒是挺有道理的。」
「是嗎?你現在明白我的道理了。」
安琪一撩眼皮,玫瑰花朵般的粉臉上,那笑渦兒卻沒有平復的時候了。仲林越想越好笑,越想越有趣,覺得慈母的愛,在孩子沒有落地之前就偉大地顯露出來了。這就吻著她粉頰,說道:
「你自己還像一個小孩子呢!做媽媽確實有些困難,我想你還是用奶娘吧!」
「嗯!不!我不贊成把自己孩子給別人家去撫養,冷冷熱熱,奶娘哪會像自己一樣的照顧著孩子呢!我嫂嫂那個孩子,前兒被奶娘不小心地不知給他吃了什麼東西,肚子瀉了,險些沒了性命。現在我的侄子,也是嫂嫂自己領養了。」
仲林聽她這樣說,方才知道她是經驗上所得的教訓,一時覺得她現在完全變成個賢妻良母的典型了。遂笑著點頭,一面又問道:
「那麼你現在是閒在家時休養了?」
「不!我仍舊在國風中學做教授,我想孩子在沒有下地之前,我總該替教育界盡一天的責任!」
「已經是分娩的一個月了,我勸你還是請人去代課一個月吧!萬一在學校里教書的時候肚子痛起來,那可怎麼辦?況且凸了肚子去上課,學生見了不會笑你嗎?」
「笑我倒不怕,反正我肚子裡有的不是私生子。只是萬一在學校里肚子痛的時候,倒有些麻煩。所以明後天,我原預備請個同學給我代課去。」
夫婦二人喁喁唧唧地談個不了,直到鐘鳴六下,東方已微微地發白,大家這才沉沉地睡熟了。等仲林醒來,早已日上三竿,但安琪已經不在床上了。仲林一瞧手錶,已經十點零五分,於是急忙起身。剛披上衣服,安琪笑盈盈走進來,說浴間裡已給你預備好了熱水,快去洗臉洗澡吧!仲林點頭說聲費心,他便走到浴室內去了。
安琪給他備好了舊時穿的西服換身,但仲林只換了裡面的襯衫小褲,外面仍舊穿著油光光的老棉襖子,他說他現在已穿不慣這些西服了。安琪沒有辦法,也只好由他去。吃午飯的時候,啟棠父子倆特地趕回家中來吃飯。仲林一面向岳父請安,一面告訴他這次回北平來的目的,並且要求啟棠,希望他老人家也能捐一些款子來救濟他們的弟兄。啟棠本是一嗜錢如命的守財奴,他聽了仲林的話,表面上雖然表示贊成,但心裡卻非常不情願。倒是守仁被仲林的熱血所感動,他很誠懇地答應幫助仲林,說一定能夠完成仲林這次到北平來的目的。
午後,啟棠、守仁回到財政廳去辦公。仲林悶悶不樂地坐在沙發上吸菸捲。月華向安琪努努嘴,望著仲林,說道:
「姑爺,你不要灰心,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你放心吧,我想你的目的一定會達到的。」
「嫂嫂這話不錯,我爸爸這人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起初問他要錢是肉痛的,到後來就什麼都答應了。」
「我倒並不是為了你的爸爸一個人不大願意捐款而感到煩惱。只怕整個北平的富豪們,對於這些愛國的事情,都會漠不關心的吧!」
仲林聽她們姑嫂倆這樣地安慰自己,遂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無限憤慨地回答。月華、安琪遂向他又安慰了一番。仲林忽然想到了似的,問安琪說道:
「你今天沒上學校里去嗎?」
「早晨打電話給我同學張翠英女士,請她給我代課,她答應了,剛才我已陪她到學校去過了。哦!我竟忘記了一件事情,學校里同學們聽說你從東北回來,他們都要瞻仰你這位民族英雄,所以大家要請你明天早晨到學校里去演說,你答應嗎?」
安琪這兩句話,倒把仲林又說得興奮起來了,遂含了笑容,連說可以可以,我一定去演說。心中暗想:這倒是一個好機會,至少對於我的募捐能發生一些幫助。晚上守仁回來聽到這個消息,他也很歡喜,說他有個朋友是報館記者,我打電話給他,叫他明天早晨到國風中學來聽你的演講。同時你們可以認識認識,假使他也同情你的話,他一定會幫助你,在報上給你發表談話,還可以請報館代收捐款,這不是很好嗎?仲林聽了,忙問這位記者貴姓大名?是在什麼報館任職?守仁說他名叫蔣大為,是《新生日報》的記者,在新聞界裡也相當走紅的。仲林認為這是自己需要跟他聯絡的,於是馬上請守仁陪他去拜訪蔣大為。守仁自然沒有拒絕他,兩人坐了汽車,便到新生日報去了。
這晚仲林由新生日報回家,他把頹傷的神情早已化為烏有了。原來蔣大為也是一個熱血青年,他原籍本是東北,雖然早年遷居北平,這次並沒有遭到鬼子的殘殺。但是他對於故鄉的淪亡,也表示十分痛憤,過去在報上也曾大聲呼籲,要奪回我們的東北。現在見了仲林這位民族英雄,他深表敬佩,決心以全力幫助仲林完成他這次到北平的使命。你想,仲林如何不要欣喜得雀躍起來呢?
第二天早晨,安琪伴著仲林匆匆來到國風中學。校長徐潔明親自招待,表示十分歡迎。不多一會兒,蔣大為也匆匆趕到,由仲林給徐校長和安琪介紹了一會兒,大家寒暄了幾句。這時鐘聲已敲,全校學生早已整整齊齊地在大禮堂上排了隊伍。當下由徐校長陪伴仲林到講壇上,向學生們介紹了。只聽噼噼啪啪的一陣掌聲,仿佛雷聲似的狂響起來。眾學生見仲林身穿破棉襖,面目黝黑,但精神奕奕,確有些威武逼人的樣子。大家心中早已存了一份敬意,所以拍過了一陣手之後,早又鴉雀無聲,差不多連每個人的呼吸都能聽出來了。仲林向同學們點了點頭,然後洪亮地說道:
「諸位青年的同學們!今天兄弟能夠在這兒跟大家說幾句話,真覺得非常的榮幸和高興!大家當然知道我們東北四省淪陷在敵人的手裡整整已有五個年頭了,在這悠久五年的日子中,我們可以想像到四省的同胞,在敵人鐵蹄之下是過著哪一種痛苦的生活。不用說的,當然是淚血混合成的地獄生活。東北的同胞絕不是甘心受辱在敵人的鐵蹄之下,所以一班鐵血青年都紛紛起來抵抗,於是偉大的義勇軍,也就蜂擁而起。然而義勇軍絕不是光著兩個肉做的拳頭,也可以和敵人的炮火奮鬥的!所以他們需要的,就是唯一寶貴的槍彈。兄弟這次到東北半年多的日子,天天在冰天雪地中和義勇軍一塊兒跟敵人拚命,我們是偷襲了敵人的槍械,再去殺我們的敵人!這種苦心,我在沒有告訴諸位之前,也許大家是不會知道的。當然囉!這因為中國是個貧窮的國家,然而貧窮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裝富。只有不肖的子弟,才看不起窮的家庭。也只有不肖的黃帝子孫,才看不起窮的中國。我相信中國雖然是窮的,但有一部分的人民確實是富豪的。他們手裡有許多的黃金美鈔,他們的財富,可以遠勝中國整個的財政。但是他們看不起祖國,他們不信任祖國,他們竟把財產完全存到外國銀行里去。在他們以為中國亡了,這對他們好像是無關痛癢的,因為他們可以到外國去做寓公,甚至於加入了外國籍去做那中國血統的外國人!我以為這完全是國民缺乏民族思想、國家觀念的最大因素。我拿範圍小一些來說,比方說東北淪亡了五年,在東北四省以外的同胞,除了少數人感到痛憤之外,我相信有許多同胞還是漠不關心。在他們以為只要敵人不打到北平,不打到南京,那麼在北平在南京的同胞們依舊可以平平安安歌舞昇平地活下去。他們並沒有想到敵人的野心是漫無止境的,你們不去爭鬥奪回東北,那麼敵人一定會得寸進尺地來吞沒整個的中國。這和人身上生了一個瘡一樣,若不早日地割治,那潰爛的地方必定漸漸地擴展。所以我不得不大聲疾呼,中國已到了最危險的關頭,四萬萬五千萬同胞應該拿出力量來,有力的出力,有錢的出錢,我相信中國一定有挽救,一定有新的建立。兄弟這次由東北回北平來的使命,就是向整個北平市的同胞募捐一些錢,去購買我們義勇軍第二生命的槍彈,以期達到我們奪回東北的目的!諸位同學們,大都是熱血青年,你們當然明白這不但是在救東北,而且也是救北平,救你們自己,唇亡齒寒,這不是一定的道理嗎?最後,兄弟希望大家能夠給我表示同情,並給予我們偉大的幫助!則兄弟代表東北數千萬的老百姓向你們致敬!」
仲林慷慨激昂地演說了這一大篇的話,最後,還向大家立正敬禮,於是國風中學千個同學便也鞠躬還禮,並狂呼:我們要救東北,我們要奪回東北!其中有幾十個東北籍的同學,他們都感動得放聲大哭起來。
仲林當由徐校長接待到會客室休息,蔣大為把仲林演說的話早已全部錄下,並且說明天就把它在報上刊登出來。這時安琪向大為感動地說道:
「蔣先生,請你明天在報上再登一個消息,就是把我所有的首飾和私蓄共約十餘萬,悉數作為捐款。這些款子飾物,我下午立刻拿到報館來,請你蔣先生代收。」
「好極了,好極了,孔太太以身作則,給我們整個北平市的同胞來做一個模範。我想孔先生這次來平的使命,必定是成功的!」
蔣大為滿面堆笑地回答,他表示十二分的敬佩。這時外面忽然走進十二個同學來,他們說是全體同學的代表,願意在半個月之內,他們去奔波效勞,募捐成二百萬元之巨金,獻給東北義勇軍去購買第二生命的槍彈。仲林聽了這話,不由感激涕零,除了個別地和他們一一握手之外,又深深地鞠躬表示道謝。
第二天,北平市的各大小報上就登載了三則新聞:第一則是孔仲林將軍在國風中學慷慨演說的經過情形,第二則是孔夫人謝安琪女士拿飾物作為捐款,第三則是國風中學全體學生實行募捐,為國出力。這三則新聞登出之後,北平市的同胞們,都大為感動,紛紛自動捐款者,日必數十起之多。有人力車夫黃大毛者,甚至把他一日苦力所得酬勞,悉數充捐,其愛國精神,令人堪佩。在這樣情形之下,謝啟棠如何還有推諉的餘地?因此也只好肉痛地捐出了十萬元錢。仲林自然萬分興奮,覺得中國民心不死,一定大有救星。因為自己到北平一轉眼已有一星期了,他記掛著東北的弟兄們,所以無心再在北平留戀,把購買槍彈的事情,完全託付謝守仁和蔣大為兩人辦理,他預備次日一清早,便動身回東北去了。
這天晚上,仲林、安琪夫婦倆呆呆地坐在房中,相對出神。仲林見安琪的粉臉大有淒涼神色,遂緊緊地握了她的手,說道:
「我來不及等你養下孩子就要回東北去了,這些還得請你原諒我才好!」
「為了國,可以忘了家,這是大丈夫應該有的壯志,我絕不怨恨你的。」
安琪眼眶子裡雖然是貯滿了晶瑩瑩的熱淚,但她口裡還是鼓勵著他回答。仲林覺得安琪真是一個不平凡的女性,他感動得不知怎麼才好,遂擁抱了她身子,笑嘻嘻地點了點頭,說道:
「謝謝你這樣的深明大義,你真是我的好太太!」
「……」
安琪沒有回答,粉頰上已有些潤濕了。
「琪妹,不要傷心,這次我能夠完成使命,這多半是你的力量,我覺得你是偉大的女性!」
「我不傷心,我很高興……」
仲林拿手指去抹她頰上的淚水,向她讚頌地說。安琪掛著眼淚媚笑起來,但她話聲終有些哽咽的成分,接著又天真地問道:
「仲哥,我這肚子裡的小天使,不知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反正我心裡都很歡喜。」
仲林用了溫情的語氣,低低地安慰她。安琪點點頭,秋波含情脈脈地凝望著他臉,表示感激他的意思,接著又笑道:
「生下男孩子給他取什麼名字?生下女孩又給她取什麼名字?你先取兩個留著吧!」
「我想生下的是男孩子,就叫他小仲,假使是女孩子,那你就叫她小琪,不是很好嗎?」
「好!我希望生下的是一個小仲。」
安琪赧赧然地說,她嬌媚地一笑,這神情真是美麗得令人可愛。仲林心裡不覺蕩漾了一下,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挽了她脖子,在她小嘴兒上甜蜜地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