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 · 第六回

馮玉奇 《斗》
這個女子是什麼人呢?原來就是仲林在瀋陽中學裡的同學曾靜姑娘。在五年之前,仲林和曾靜可說是唯一的知己知彼,因為他們從小在一塊兒讀書,青梅竹馬,心心相印。雖然那時年齡尚輕,但他們的心眼兒上也早已滋長了情苗愛葉了。中學畢業之後,仲林因家道貧寒,無意再求深造,預備輟學就商。但曾靜因為仲林是個好人才,覺中途輟學,殊為可惜。所以竭力資助其繼續求學,仲林方才能和有義一同考入清華大學。不料時隔半月,九一八戰事爆發,曾靜的爸爸曾國雄,忠誠保衛國土,因而殉難。她的母親,尚病在床上,聞城破夫亡,遂也自盡殉夫,蓋不願受辱於敵寇之手也。其時曾靜尚出外覓醫,欲救治滿身重傷的父親。但敵寇炮彈像雨點兒般地集中在瀋陽城,滿城仿佛布成了火網,曾國雄的公館亦中彈化為灰塵。這消息透露到各省各地,因此在北平求學的仲林,也只道曾靜亦已葬身火窟,為國殉難了。可是曾靜這姑娘命不該絕,她在九死一生之中竟得了救。這在看過《血》說部的讀者們,當然是很明白的,她這幾年來就一直在徐克儉的家裡。 曾靜對於克儉本無什麼好感,況且克儉的爸爸徐震環又是一個偽組織里的人物,所以她的心中預備到北平來找仲林,大家為國幹些有意義的工作。但是她幾次三番地寫信給仲林,卻杳無音訊,仿佛石沉大海。所以曾靜心中又誤會仲林寡情薄義,猜想他在外面一定另有新愛,因此把她這個家破人亡的舊侶就拋置於腦後了。曾靜既然這樣的猜疑,可憐她的芳心自然十分悲痛,要想到北平去找尋仲林的勇氣也就消失了。 歲月悠悠地過去,曾靜在克儉家裡已住了快近兩個年頭了。在這兩年的日子裡,克儉對待她的一舉一動,當然是柔情蜜意,噓寒問暖,可說是體貼入微。曾靜不是一個呆笨的女子,她對於克儉的殷勤款待,豈有不明白的道理?況且在過去克儉原也向自己追求過,那麼照此下去,自己就難免要做漢奸的媳婦了。一時想到為國流血的爸爸,她當然覺得無限的慚愧,良心上立刻會感到極度不安,於是她下了一個決心,這天對克儉說道: 「克儉哥,我在你府上一住竟有兩年多了,雖然乾爹乾媽把我當作親生女兒一般地疼愛,就是你也把我當作親妹子一樣地照顧,但我自己心裡終覺得十分的不好意思。所以我明天預備離開這裡,到外面去找些事情做。」 「靜妹,你……你……怎麼忽然想出這個主意來了?你住在我們家裡,誰也沒有討厭過你呀!你幹嗎要到外面去流浪呢?難道說是我爸媽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嗎?」 克儉不等曾靜說完,就顯出驚慌的神情,皺了眉尖,急急地追問。曾靜搖搖頭,微微地一笑,說道: 「不!乾爹乾媽是待我再好也沒有了。」 「那麼是我得罪了你嗎?」 「你也待我很好,我心裡很感激你。」 「我想一定是什麼下人們有言語冒犯了你,靜妹所以生氣了。你快告訴我,哪一個僕人得罪了你?我馬上就叫他們滾蛋!」 「你不要胡猜吧!即使僕婦們有什麼不是之處,我也絕不計較,何況他們對我都非常的奉承呢!所以你猜想的都不對的。」 曾靜這樣回答,一時把克儉倒怔怔地愕住了,望著院子外陰沉沉的秋雲,自不免連連地搓了一會兒手,低低地說道: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到底為了什麼緣故呢?」 「我想這又不是難民收容所,我終不能厚了麵皮在這兒住上一輩子的。到如今已經快兩年了,我若再住下去,我自己良心上也有些說不過去呢!」 「靜妹,你這話說錯了,你不是已認我父母做乾爹乾媽了嗎?那麼你也可以說是我們家庭的一員了。即使住上了一輩子,那也算不得什麼呀?況且我……對你……」 克儉說到這裡,兩頰微微地一紅,支支吾吾地卻有些說不下去的樣子。曾靜似乎已明白他心中所要說的話,但卻不讓他說出來,就接著先說道: 「你的話雖然不錯,但我很想到外面去透透空氣,因為這兒滿目所接觸的禽獸,實在太使人看不入眼了。」 「好吧!我想跟你一同流浪到外面去,因為我也不願意在這種悶人的地方再生活下去!我們應該到自由的大地上去工作,去生存,這樣才對得住良心和國家。」 克儉表示十二分同情的意思,堅毅地回答,他完全是為了捨不得和曾靜分離的緣故。曾靜微微地一笑,秋波神秘地瞟了他一眼,俏皮地說道: 「我說你犯不著跟我一同去過流浪的生活,因為你不是還有一個好好的家庭嗎?」 「哼!好好的家庭?靜妹,請你不要諷刺我吧!我在這個環境之下,實在也是沒有辦法的呀!」 克儉臉上有些熱辣辣的感覺,他怨恨地說到後面,眼淚忍不住滾了下來。曾靜在這兩年的日子中,和克儉早晚相聚,多少終也有些感情作用。因為克儉為人,雖不是一個抱負偉大思想卓絕的青年,卻也不是一個仗勢欺人作威作福的青年,他對於爸爸的出任偽組織的官職,他並不贊成,可是也不敢竭力反對。總而言之,他是一個很平常的青年。曾靜因為他曾經救過仲林的哥哥伯堅,所以覺得克儉還算有一點兒愛國的思想,因此對他也並沒有過分的惡感。此刻見他流下淚來,心裡也很難過,遂低低地說道: 「我知道你沒有辦法,所以我是同情你的苦衷。」 「假使你真的同情我的苦衷,那你就不要離開我。倘然你是為了討厭我這個家,那麼我可以跟你一同到外面去生活。靜妹,你能可憐我這一片痴心嗎?」 曾靜聽他顫抖著聲音,向自己苦苦地央求,一時覺得他分明對自己有求愛的成分,這叫自己怎麼回答才好?這就緋紅了粉臉,呆呆地默不作答。克儉又淒涼地說道: 「我也明白你的心中,當然你是忘不了仲林的緣故,所以你大概一定要到北平去找他……」 曾靜想不到被他竟說到心眼兒里去,一時芳心便像小鹿般地亂撞,兩頰更加像玫瑰花朵兒似的嬌艷起來了。克儉見她仍舊默不作聲,遂繼續地說道: 「靜妹,你是不是預備找仲林去呢?你回答我呀!」 「……」 曾靜低了頭,依然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心中愛的是仲林,那也沒有關係,因為愛完全是自由的,並不勉強的。不過,我有些奇怪,你寫了這許多封信給仲林,他為什麼一封回信也不給你呢。並不是我在背後說朋友的壞話,對於這一點,我認為他是太沒有情義了。」 克儉這兩句話,聽到曾靜耳朵里,她覺得有些刺心的疼痛,一時眼淚也大顆地落濕了衣襟。克儉接下去又說道: 「靜妹,你也不用傷心,我想仲林也許不會忘記你,所以你若一定要到北平去找他,我可以陪伴你一同去的。假使他在北平有了新愛,而不認你了,那麼我仍舊陪你回來。假使他沒有忘記你,我便一個人回來。因為我不放心你一個年輕的姑娘在外奔波,萬一遇了歹徒,那時候你叫爹不應呼娘不理,這便如何是好呢?靜妹,我這一點兒的要求,你終可以答應我吧!」 曾靜聽他這樣說,覺得他的痴心,實不下於我之對仲林一樣。因為心頭過分地感動,她的淚水益發似泉水般地湧上來。克儉也傷心落淚,低低地說道: 「我知道你身雖在我的家裡,但你的心卻是在仲林的身上,我很敬佩你的多情,因為你的愛是多麼專一呢!只恨我沒有福氣,我不能和你永遠地廝守一輩子。不過這兩年來,我們能夠早晚相聚一起,說來我還算是幸福的呢!靜妹,你預備哪一天動身上北平?你決定一下子,我準定陪你去一次吧!」 克儉說完了這幾句話,他站起身子,向曾靜告別,便回到自己的臥房去了。曾靜等他走後,她歪在床上,伏在枕旁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曾靜的哭是為了左右兩難,自己實在不知怎麼地委決才好,所以她非常的傷心。因為仲林這兩年來,消息沉沉,究竟是不是還愛著我這個姑娘,確實還是一個問題。萬一到了北平之後,仲林真的變心不認我了,倒叫我如何做人呢?難道真的再跟了克儉回家來嗎?這……這……當然說不出口。即使克儉仍舊愛我,那我也不好意思再接受他呀!曾靜這樣想著,所以這晚她是整整地傷心了一夜。 誰知到了第二天早晨,曾靜忽然聽到僕婦王媽告訴,說少爺全身發熱地病起來了。曾靜自然吃了一驚,顰鎖翠眉,由不得暗暗地想道:奇怪了,昨天他還好好跟我說話呢,怎麼今天忽然會病起來了?那麼他這個病當然是為了我要到北平去才生的了。這就可見他對自己的痴心,真也是到了一百二十分的程度。曾靜這樣想著,心裡很是難過,於是匆匆地梳洗完畢,便走到克儉的房中來探望。這時房內徐太太已經坐在床邊了,曾靜叫了一聲乾媽,低低地問道: 「怎麼?克儉哥病了嗎?」 「是呀!你來摸摸他的額角,真是燙手得厲害呢!」 曾靜聽乾媽這樣說,當然不得不走近床邊去,伸手在克儉額角上按了一下,覺得真的火炭一般,再瞧他臉,也紅得發燒。克儉本來是閉了眼睛養神,當他發覺一隻軟綿綿的手放到自己額角上來的時候,遂微睜眼睛,向曾靜望了一眼,還微微地一點頭,表示招呼她的意思。這時徐太太站起身來,向曾靜說道: 「靜小姐,請你照顧他一下,我叫人請大夫去!」 曾靜答應了一聲我知道,她在床邊也慢慢地坐了下來,微蹙了眉毛,秋波逗了他一瞥憂煎的媚眼,低低地說道: 「怎麼好好的會病了?這兩天已經是秋天了,你晚上一定受了寒吧!」 「不要緊,是一些感冒,睡兩天就好了。」 克儉從痛苦中露出一絲笑意來,還向她低低地安慰。曾靜倒了一杯熱開水,親自端到他的口邊,溫情地問道: 「你口渴嗎?我給你喝些開水潤潤喉嚨。」 「謝謝你,倒叫你來服侍我了。」 「別那麼說吧!前兒我生病的時候,你不是也服侍過我嗎?」 曾靜勉強地含了笑容,低聲回答。克儉於是沒有再說什麼,就在她手裡拿著的杯子上喝了兩口開水。曾靜道: 「還要喝一口嗎?」 克儉搖搖頭,曾靜遂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兩人相對呆望了一會兒,克儉忽然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靜妹,想不到我忽然會病了,這真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很對不起你,你要動身到北平去只好暫時遲幾天了。」 「那當然,等你病痊癒之後,我再動身到北平去也不遲。」 克儉聽曾靜這樣說,雖然有些失望,但還覺得有些喜悅,遂望著她粉臉,痴痴地問道: 「那麼我這病一天不痊癒,你就一天不動身嗎?假使果然因我生病而可以阻止你到北平去的話,我倒希望這病永遠地不要好起來。」 「唉!你為什麼要說這些痴話呢?我希望你睡兩天就能起床了。」 曾靜見他竟痴得這一份樣兒,一時心裡終覺得非常的難過,忍不住嘆了一聲,輕輕地回答。正在這時,徐太太又走進房來,叫曾靜先去吃早餐。等曾靜在飯廳里吃畢早餐回房,見大夫已坐在房中給克儉開方子了。大夫開好藥方,叫他們先撮一帖來喝,說明天最好再連看一次。徐太太當然連連答應,便送著大夫出來。床上的克儉聽大夫的話,便恨恨地罵道: 「他媽的!別的話不說,倒把明天的生意經先拉牢了,這種混賬大夫,他有本領能醫好我的病,恐怕他還要先去投幾個胎來呢!」 「克儉哥,你別那麼說,大夫也是好意,多診治一次,當然病更好得快了。」 曾靜聽他話中的意思,分明是說他這個病絕不是藥石所能醫愈他的,一時心中更加難過,她眼眶子裡幾乎湧上了晶瑩瑩的熱淚來。不過她表面上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向他低低地安慰,一面拿了藥方,一面走出房外吩咐僕婦撮藥去了。 克儉的病雖然是偶染感冒所致,但他大半的原因,還是為了曾靜要離開他去尋仲林的緣故。所以他生的病,實在就是心病,心病比不了普通的病症,沒有心藥,怎麼能夠痊癒起來呢?當然喝藥像喝水一般,一天兩天地下去,他的病不但沒有減輕,反而一天一天地加重起來了。 這已經是一星期以後了,克儉睡在床上,茶飯不思,昏昏迷迷的連神志都有些不大清楚了。徐震環夫婦倆膝下只有克儉一個獨養兒子,當時急得了不得,還以為他是生了邪病,遂除了請醫服藥之外,還到廟宇里去求神拜佛,許下了不少願心。但又有什麼用呢?克儉的病始終沒有一些轉機的樣子。這天下午,天空中落著淅淅瀝瀝的秋雨,房內陰沉沉的,更顯出淒涼的樣子。曾靜眼瞧著克儉的生命,將為她而幻滅了。她是個富於情感的姑娘,所以芳心裡覺得非常悲酸和難受。因為自己當初在醫院裡被鬼子兵看中的時候,假使沒有克儉冒認我是他的未婚妻的話,那麼早就被鬼子兵侮辱了。倘若我要保全清白而不甘受辱,那麼我的生命一定也死於鬼子兵的刺刀下了。照此而說,克儉實在是我救命的恩人。況且我已無家可歸,孤苦伶仃的一個弱女子,若不是在他家裡安居了兩年,那我現在也不知流浪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曾靜想到這裡,覺得自己既然受了人家的恩惠,照情理上說,也確實應該報答人家的。現在我硬著心腸走了,固然沒有報答他,而且還要害了人家一條性命,那我的良心上怎麼說得過去呢?雖然說我也沒有害過他,但這是所謂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究竟為我而死呀!難道我能不負一些責任嗎?曾靜這樣再三再四地想著,終覺得自己應該救他性命才好。她含了眼淚,又暗暗地想道:我只好負了仲林,譬如我被鬼子兵殺死了,那麼仲林也不是始終得不到我做妻子嗎?況且仲林毫無音訊,他是否還像過去一樣的愛我,這還不能知道呢,我何必再痴痴地單戀著他?曾靜到此就下了一個決心,她坐在克儉的床邊,見室內此刻沒有別的人,遂把克儉身子輕輕地搖撼了一陣,低聲喚道: 「克儉哥,克儉哥!」 克儉被她推著叫著,遂微微地開了眼皮,向曾靜淡然地逗了一瞥,呆呆地望著她,卻沒有說什麼。曾靜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話去安慰他才好呢?她紅了臉,先搭訕地問他可要喝些開水嗎?克儉搖搖頭,把她手很有力地握住了,流淚說道: 「靜妹,很對不起,為了我的病,又耽擱了你一星期日子。好在沒有幾天日子了,你就可以到北平去了。只是我再不能陪伴你一同去,我覺得這是我終身的遺恨!」 克儉這幾句話分明是說他的病再不會好了,離開死就在眼前了,不過他說得很不明顯而已。但曾靜是個聰明的姑娘,她如何還會聽不明白呢?一時悲酸到了極點,眼淚像斷線珍珠似的滾落下來,抽抽噎噎地泣道: 「你快不要這樣說了,只要你病好起來,我不再到北平去了。」 「你……你……不再到北平去?你……你……這話是真的嗎?」 「真的,我沒有騙你。」 「那麼……你……不去找仲林了嗎?」 「我……我……不去找他了,我……我……要永遠地陪伴著你。」 曾靜緋紅了嬌靨,眼眶子裡還貯滿了晶瑩瑩熱淚,赧赧然的樣子,支支吾吾地回答。克儉聽了這幾句話,好像是注射了一枚強心針一樣,愁眉苦臉的表情立刻眉飛色舞起來,興奮得忘記了生病,立刻氣喘喘地從床上仰起身子,但到底一星期沒有吃東西了,他頭暈眼花地立刻又倒了下去。曾靜瞧著不忍,慌忙把他抱住在懷裡,低低地說道: 「你……好好地休養要緊,我……的身子,以後就屬於你所有的了。」 「啊!天哪!我……做夢嗎?」 「不是做夢,我……真的願意嫁給你了。」 「靜妹,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我……這一生就永遠忘不了你的大恩!」 克儉見她羞答答地說,神情真是嫵媚到了極點,一時喜歡過了度,他偎在曾靜的懷裡,反而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曾靜被他引逗得淚下如雨地說道: 「克儉哥,你……為什麼還要傷心呢?」 「不!不!我不是傷心,我是太歡喜了。因為我在已經絕望了之後,而再得到了生命的搭救,那叫我如何不要歡喜得哭起來呢?」 「既然歡喜,你不應該哭,你……你應該笑才對啊!」 「是的,靜妹,你瞧我不是在笑了嗎?」 克儉掛著眼淚,真的嘻嘻地笑起來。曾靜見他痴得可憐又復可笑,一時倒也不禁為之嫣然了,遂把他身子移到枕頭上好好地躺下,逗了他一個媚眼,說道: 「現在你可以好好地吃些稀粥了,我給你到廚房裡去盛吧!」 「不!慢些叫王媽去盛好了,你不要離開我,我要你一天到晚伴在我床邊,讓我把你看一個痛快!」 「別說傻話了,看看我的人,難道肚子就會不餓了嗎?」 曾靜紅暈了粉臉,向他嬌嗔地說,嘴角旁卻忍不住露了一絲笑意。克儉這會子精神也好得多了,拉了她手,笑嘻嘻地說道: 「你瞧我病也好了,那肚子如何還會餓呢?好妹妹,你真是我的靈魂一樣,有了你,我就活了命。沒有了你,我是只有死的了。」 「原來你這病是唬人的,真是難為情都不怕嗎?」 曾靜撲地一笑,把手指去劃他的臉皮。克儉聽了,紅了兩頰,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倒並不唬人,實在是因為太痴心的緣故。因為你要離開了我,我就失掉了一個心愛的妹妹,那我做人還有什麼滋味呢?所以我一心一意就只想死了。」 「唉!你把一個女人比自己生命還看得重要,在這國破家殘的環境裡,你如何對得住你自己的良心呢?」 曾靜也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她有些怨恨的表情,向他低低地責問。克儉慚愧地說道: 「話雖不錯,但……我有了妹妹之後,我就有奮鬥的志向了。假使妹妹叫我去加入義勇軍,我一定也會跟敵人去拚命的!」 「好!我希望你不要忘了這兩句話。」 兩人說到這裡,徐太太也走進房來。曾靜站起身子,微含了笑容,說道: 「乾媽,克儉哥今天病體好一些了,他已經想吃東西了,我去給他盛稀粥來吧!」 「真的嗎?阿彌陀佛,謝天謝地,大王廟的菩薩果然很靈驗哩!」 徐太太聽曾靜這樣告訴,她把心中的憂愁消失了大半,虔虔誠誠地念了一聲佛,非常安慰地回答。曾靜聽了,忍不住暗暗好笑,但口裡當然不說什麼,她便匆匆地走到廚房裡去了。這兒徐太太坐到床邊,伸手摸著克儉額角,叮囑著說道: 「孩子,你這次病能夠好起來,完全是靠菩薩保佑你的,所以從今天起,你應該相信菩薩,初一月半,你要吃素才好,那麼菩薩一定會保佑你長命百歲沒病沒痛的。」 「媽,你知道我這病是怎麼會好起來呢?」 克儉由不得笑出聲音來,遂叫了一聲媽,向她得意地問。徐太太見兒子昨天還昏昏沉沉的狀態,不要說茶不思來飯不想,連開口說一句話的氣力都沒有。但此刻居然有說有笑,完全改變了一個人樣兒的神氣,她心裡好不歡喜,這就笑道: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全靠菩薩的神力呀!」 「媽,爛泥菩薩會醫病,這就無怪世界上一班庸醫都要自稱為華佗再世了。」 「罪過,罪過,傻孩子,你千萬不要胡說八道呀!大王廟的菩薩是靈驗的,真可說有求必應。瞧我昨天剛去許下了願心,你今天不是馬上就好得多了嗎?」 「這是給大王廟菩薩做投機做到了,世界上的事情,往往碰得湊巧,張冠李戴地會得到一種意外的幸運。」 「孩子,你越說越不對了,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如何竟有這麼多的瘋話啊?」 在徐太太耳朵里聽起來,覺得克儉說的話,真所謂語無倫次,幾乎疑心他有些瘋癲的成分了,所以遲疑了目光,呆望著他急急地說。克儉笑了一笑,方才一本正經的樣子,說道: 「媽,我老實地告訴你吧!我這個病,也不是大夫瞧好的,更不是大王廟菩薩醫好的,實實在在是曾靜妹妹把我醫好的呀!」 「孩子,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來的呀?為娘實在是太不明白了。」 徐太太聽了這些話,她弄得目瞪口呆,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時皺了眉毛,又急急地追問。不料正在這時,曾靜已親自地搬了稀粥和小菜匆匆地走進房來。克儉在曾靜的面前,自然不敢冒昧再說這些話,他恐怕曾靜要生氣的。但徐太太是管不到這許多,她就向曾靜笑嘻嘻地問道: 「靜小姐,克儉說你把他的病醫好了,我倒有些弄不懂起來,難道你也會做大夫的嗎?」 克儉在母親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他心中真是急得了不得,眼睛向曾靜偷望了一眼,果然見她兩頰像玫瑰花朵兒般的嬌艷起來,一面放下稀粥和小菜,一面赧赧然有些嗔恨的意思,說道: 「乾媽,我哪兒會做大夫呢?你聽他的胡說八道!」 曾靜說完了這兩句話,她在房中當然再也不好意思站下去,因此一骨碌轉身便走到房外去了。克儉見她果有惱怒的神情,一時急得額角上汗如雨冒,遂急急地向徐太太埋怨道: 「媽,你……你怎麼能夠這樣問她呢?人家一個女孩兒家當然要害羞了。假使她生了氣,又不答應我了,那……那……叫我一切不是又完了嗎?」 「咦!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你說你這病是她醫好的,那麼我就是這麼地問她一聲,我想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吧?」 徐太太見兒子說到後面的時候,竟是雙淚交流下來,一時心中也有些明白了,她到底是個上了年紀的人,見多識廣,所以她此刻已猜到兒子的病就是屬於相思病一類的了。不過她表面上還故作不明白的神氣,向他低低地反問。克儉這就直接地說道: 「媽,你怎麼一些也不知道的呢?曾靜她起初不肯嫁給我,因為她要到北平去,所以我病了。大概曾靜見我病得快要死了,所以心中很不忍,她剛才便答應嫁給我做妻子了,所以我的病也馬上好起來了。媽,你如何能這樣直接地問她?那也無怪她要怕羞起來了。」 「哦!哦!傻孩子,原來是這麼的一回事,可憐我就壓根兒沒有知道你生病的原因呢!否則,我早就向靜小姐哀求了。現在她既已親口答應了你,她如何還會有翻悔的道理?你放心,快先吃了粥吧!回頭我也去跟她說定了,等你病復原之後,我馬上給你們結婚,那你終可以高興的了。」 克儉聽母親這樣安慰自己,一時把焦急立刻化為烏有,忍不住掛了眼淚,嘻嘻地笑出聲音來。徐太太這時把一星期來的煩惱也拋掉了,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平復過,遂拿了粥碗,親自地服侍兒子吃稀粥。說也有趣,克儉竟一口氣吃了三碗稀粥,還說不大飽哩!這種病症真可說是人間的怪病了。 從此以後,克儉的病就一天一天地好起來。但曾靜躲在自己的房中,卻不肯再到克儉病床邊來服侍了。後來經克儉再三地叫母親去央求,曾靜只好厚了麵皮,到克儉房中來了。克儉見房內一個人都沒有,遂向曾靜說道: 「靜妹,你好硬的心腸,這兩天為什麼不到我房中來望望我呀?常言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何況我們已兩天不見,那你真把我想念苦了。」 「誰叫你那張快嘴先向乾媽告訴了?人家不是很難為情嗎?」 曾靜說到「難為情」三字,她真的顯出嬌媚不勝情的意態,赧赧然地逗給他一個白眼。這白眼在克儉瞧來,真是美麗可愛到了極點,這就伸手握住她的縴手,無限得意的樣子,笑道: 「這也沒有關係,我們不是早晚終要向爸媽告訴的嗎?靜妹,我媽可曾對你說過?等我病好後,他給我們馬上就洞房花燭哩!妹妹,你……心裡歡喜嗎?」 曾靜沒有回答,低垂著紅暈的粉臉,她似乎怕難為情。克儉見她不作聲,遂沉吟了一會兒,低低地說道: 「我想你的心,終是在仲林的身上吧!」 「唉!我已經答應嫁給了你,你為什麼還要這樣的瞎猜我呢?難道說你以為我的情意完全是假的嗎?」 曾靜聽他這樣的說,她芳心中就有些悲酸的意味。抬起頭來,嘆了一口氣,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眼淚便大顆地滾了下來。克儉這才深悔失言了,遂伸手連連打了自己兩下嘴巴,說道: 「該死該死!我簡直是胡說八道,放屁之至!靜妹,你不要生氣,請你原諒我吧!」 曾靜的本意,老實說,的確是並不愛克儉的。第一,他爸爸是個漢奸。第二,克儉並不是一個什麼了不得的好人才。她當初的目標是認得清清楚楚的,就是愛上了仲林這個人。但世界上的事情,偏偏失意多於得意,老天是不肯稱人心愿的,所以把一個可憐的曾靜就弄成了現在這一個局面。她之所以答應嫁給克儉,也無非是一時的情感衝動,此刻被克儉戳心戳肺地一說,她如何不心痛欲割呢?所以克儉縱然是向她賠罪說好,她卻越想越傷心,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了。克儉被她這樣一哭泣,他心中真是懊悔到了極點,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地認錯才好,索性也相對地哭泣起來。 兩人哭了一會兒,曾靜慌忙先收束了眼淚,心中暗想:我既然已答應嫁給了他,那麼好好壞壞也只好歸至於我的命運了。他的病才好一些,我如何能引逗他這麼傷心呢?因為從此以後,他便是我的丈夫了,我終應該關切他的健康才好啊!曾靜這樣一想,他遂把手帕取出,給他拭了眼淚,微笑著說道: 「瞧你,真也痴了,你哭些什麼呀?」 「我……見你哭得傷心,所以我也哭起來。假使你笑了,我馬上也笑了。」 克儉見她又柔情蜜意地對待自己,一時心裡又歡喜起來,他掛著眼淚,真的又笑了。曾靜見他這樣哭笑無停的,倒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克儉連忙問道: 「你怎麼又嘆氣了呢?」 「我想不到你一個男人家竟會和我們女孩兒家一樣的痴痴癲癲,我希望你以後要拿一些勇氣出來,在我們這一個惡劣的環境裡,實在還需要奮鬥一下不可!」 「是的,你這些金玉良言,我一定牢記在心裡。終有那麼一天,你會相信我是一個勇敢的人!」 克儉點點頭,他方才平靜了臉色,一本正經地回答。曾靜的芳心裡似乎得到了無上安慰,她緊緊地握了克儉的手,頰上的笑渦兒這就微微地掀起來了。 這是一個月圓的時節,克儉和曾靜終於在眾賓歡然的熱鬧聲中而結成了美滿的良緣。燈灺酒闌,夜已深沉,賀客皆已散去,一對新人也早已在暖和和的閨房裡面享受著魚水之歡了。 光陰匆匆,克儉、曾靜結婚之後,不知不覺已有一年多的日子了。在這一年之中,他們夫婦倆便在一個新華中學裡教書。名義上是在教育界裡工作,實際上克儉和義勇軍頗有一些聯絡關係。他把日軍的情報,時常供給義勇軍知道,因此使日軍屢次遭到義勇軍的打擊,這些都是克儉的功勞。那時東北的義勇軍都是游擊戰,他們各自一軍地和日軍抵抗,在義勇軍和義勇軍之間也並沒有聯繫的。所以克儉雖然一直打聽孔伯堅的下落,卻是沒有消息。 這是一個寒冬的天氣,外面的雪花像鵝毛般地狂飄。那間教務室里四面窗戶是關得緊騰騰的,室中還生旺了一隻融融的火爐,但裡面空氣仍舊不見得溫暖,教師們坐在案頭上批改著學生們的卷子,還不時地停下筆桿,把手放在嘴上呵氣取暖。不多一會兒,噹噹的上課鐘聲響了,教師們挾了書本都向教室里去了,這間教務室內就只剩克儉一個人了。原來他這一個鐘點內沒有課程,所以一個人坐在案頭上靜悄悄地批改學生們的考卷。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門外推進一個滿身堆雪的大漢來。克儉抬頭見他左臂上已受了槍傷,所以連衣服上的雪花都被血水染紅了。見了這個大漢,克儉就明白這是義勇軍中的同志,大概被鬼子兵發現而受傷了。方欲站起相問,那大漢已向克儉跪下叩頭,連連呼救。克儉連忙把他扶起,說道: 「你是咱們的弟兄嗎?是不是鬼子兵傷害了你?」 「是的,鬼子兵已追來了,你……快些給我一個地方躲藏躲藏吧!」 克儉見他慌慌張張地說,遂情急智生地把他拉到一張靠壁的寫字檯下面,然後自己坐在寫字檯旁邊,把蹲在寫字檯下的大漢完全遮蔽了。因為這一間四方的教務室,除了幾張寫字檯和書櫥之外,實在沒有安全的地方可以給他躲藏。克儉雖然想到給他躲在寫字檯下,也不是一個安全之地,不但不安全,而且是冒了絕大的危險。不過克儉為了救他心切,所以連他本身的危險也置之度外了。就在這當兒,一陣嗒嗒的皮靴聲,接著那教務室門砰的一聲被踢開了,外面衝進五六個鬼子兵來,仿佛是野獸那麼的兇猛,把刺刀一橫,喝道: 「喂!你瞧見一個強徒逃進來嗎?」 「什麼強徒?我沒有瞧見呀!」 克儉竭力鎮靜了態度,慢慢地站起身子來,他穿的原是件皮袍子,所以背了身子,緊緊地遮蔽著寫字檯下面,低低地說。那個隊長模樣的鬼子兵,兩道兇險的目光,向室內四周掃射了一下,然後向部下說了一句日本話,那四五個鬼子兵立刻東尋西找地檢查了一會兒。克儉在他們檢查的時候,可憐他那顆心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而且他的兩腿忍不住已瑟瑟地發抖起來。四五個鬼子兵的檢查也無非應個景兒罷了,因為這四方大的一間室中實在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這個鬼子隊長的兩眼,兇巴巴地注視著克儉的臉色。因為他部下找尋不到什麼強徒,遂一步一步地向克儉逼近過來。克儉在這個時候,倒也並不害怕了,遂先說道: 「我一直沒有離開過這間房子,所以根本沒有瞧見什麼強徒逃進來,請你們到別個房間去搜抄搜抄吧!」 「嘿!你這個壞東西!我瞧見這屋子門口的雪地上有血水,這強徒一定逃進屋子來的!你快說出來,強徒躲在什麼地方?否則,我抓你到司令部去!」 克儉想不到屋子門口的雪地上給他們已經發現了血水,這就臉色轉變了有些灰白,暗想:糟了,今天的事情可有些尷尬了。但那鬼子隊長好像已窺破了他的虛心,伸手猛可抓住克儉的衣襟,就向左邊再把他身子用力推了開去。克儉因為是害怕的緣故,他的氣力會消失盡了的樣子,立刻仰天跌了跤,倒在地上,竟爬不起來。可是在這時候,那另外幾個鬼子兵已發覺寫字檯下躲藏著一個人,於是大叫在這兒,在這兒,兩個鬼子兵搶步上去正欲把那大漢從台底下抓出來的時候,忽然砰砰兩聲,只見那兩個鬼子已應聲而倒,中彈死了。其餘三個鬼子兵一見這情形,明知這槍聲由台子底下發出來的,遂也一齊拔出槍來,都向台子底下砰砰地開放。但這些鬼子還恐怕那大漢沒有死,所以逼著克儉把那大漢去拖出外面來。克儉在槍尖威脅之下,只好把那大漢由台子底下拉出來。只見那大漢滿面滿身都是鮮血,但他似乎還有最後一口氣,向克儉望了一瞥慘澹的目光,十分抱歉的樣子,說道: 「好兄弟,我已經拿回了本鈿。但是,我卻累……害……了你。」 那大漢說完了話,眼皮合上,手裡握著的那支盒子炮也落到地下去了。克儉把他屍體輕輕地放在地上,站起身子,他眼眶子裡已貯滿了晶瑩瑩的血淚了。但鬼子們已一齊奔上來把克儉抓住了,因為鬼子兵也死了兩個,所以把一股子怒火都發泄到克儉頭上去。大家拳腳交加,可憐克儉在暗無天日的惡勢力下,就被他們侮辱了一個夠。結果,還把克儉一同抓到司令部里去。門房間裡的校役,一見徐先生被捕,便急急進來報告。但這時候曾靜等各級教師因為聽到槍聲,也趕到教務室來看究竟。當下見到室內死了兩個鬼子兵和一個大漢,而克儉的人卻不知去向,大家也都吃驚不小。尤其是曾靜的心中,急得小鹿般地亂撞,幾乎要哭起來了。這時校役也氣急敗壞地來報告徐先生被捕的話,曾靜啊呀了一聲,她的臉色已變成了死灰的模樣。不料這時司令部又派大隊鬼子到來,將全校的教師都抓到司令部去了。 司令部的松岡少將,因為恐怕新華中學裡就是義勇軍的機關,所以把全校教師都抓來個別審問。但這些教師確實都是普通的百姓,他們當然是竭力地否認。曾靜在這時候,自然也沒有勇氣說出來自己確實和義勇軍有聯絡的,她急於想走出司令部,回家告訴震環,可以叫震環來保克儉出來。松岡因為問不出什麼頭緒,遂放他們回去,一面又把克儉提押上來審問。可憐克儉這時已被鬼子一頓毒打,全身已經傷痕斑斑,十分悽慘。當下松岡問道: 「你和義勇軍到底有沒有關係的?你為什麼把義勇軍藏起來?你們這學校就是義勇軍的機關嗎?」 「不!不!都不是,都不是的,因為那個大漢是我從前的朋友,他逃進來向我求救,我為了朋友義氣關係,所以才救他的。不過,我並沒有知道他就是義勇軍,假使我知道的話,我絕不讓他躲藏的。」 「哼!你這小子!好狡猾的嘴,還不肯說實話嗎?」 「我說的完全是實話,一些也沒有說謊。」 「他媽的!把他拖下去再打一頓。」 松岡咬著牙齒,大罵著說,於是四個鬼子兵如狼似虎地又把克儉拖到用刑房間裡去了。就在這時,有個鬼子自外而入,報告維持會會長徐震環來叩見司令。松岡遂命請他入內,不多一會兒,徐震環滿頭大汗地奔進來,撲地一聲,就跪在松岡面前,連連地拜個不停。松岡奇怪地問道: 「什麼事?什麼事?徐會長,你行這麼大禮幹嗎?」 「請少將大人開恩,救救我兒子一條狗命。」 徐震環雙淚交流地說,他的兩手還是拜個不住。松岡叫他起來,命他旁邊坐下,莫名其妙地問道: 「誰是你的兒子?你兒子是哪一個呀?」 「剛才新華中學被你們抓來的那個徐克儉,他就是我的兒子呀!」 「什麼?他就是你的兒子,那好極了,你的兒子尚且要反對我們皇軍,那還得了,你知道你自己所負的責任嗎?」 「這……這……我……我……的兒子他……是個安分守己的孩子,他……他絕不會反對皇軍的,請少將大人不要冤枉他吧!」 徐震環見他不但不賣些情面,反而要自己負起責任來,一時急得死灰了臉色,不禁屁尿直滾地哭喪著臉回答。但松岡把腳一頓,猛可站起身子,還沒有開口說話,誰知震環已嚇得心膽俱碎,坐在椅上的身子,跌到地下去,幾乎魂飛魄散的樣子。這時聽到一陣慘叫的聲音播送出來,還有皮鞭落在肉體上的聲音,也嘩嗒嘩嗒地響著。松岡陰險地一笑,說道: 「你聽,這就是你兒子在叫喊的聲音,他把強徒藏起來,還害死了我們兩個皇軍,你想,他是多麼可殺呀!」 徐震環側耳一聽,他頓時毛骨悚然,只覺心碎腸斷,淚如雨下。雖在寒冬的季節,他額角上的冷汗也會像雨點兒似的冒上來。他木然了一會兒,終於昏厥過去了。松岡便吩咐兩個鬼子兵,把昏厥的震環送回到家裡去。徐太太和曾靜見震環這樣死過去了似的回家來,一時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因此婆媳兩人都放聲大哭起來。震環被他們哭得悠悠地醒回來,睜眼一見自己回到家中,猛可想起兒子的慘叫聲,皮鞭嘩嗒嘩嗒之聲,他是悲痛極了,傷心極了,因此他也跟著他們一同大哭不停。三人哭了一會兒,曾靜先收束淚痕,急急地問道: 「爺爺,克儉能不能交保呀?」 「唉!完了,完了,什麼都完了!克儉……這孩子……已被他們……」 「什麼?殺了嗎?」 曾靜聽他斷斷續續地告訴著,一時那顆心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了,她驚叫了一聲什麼,粉臉慘白得快要發瘋起來的樣子。震環哭道: 「雖然還沒有被殺,但人已被他們毒打得不成樣子了。我……求他們放了這孩子,他們不但不答應,還要我負責任呢!這怎麼辦?這怎麼辦?克儉若有三長兩短,我這條老命還活著做什麼呀!」 震環說罷,又捶胸大哭。徐太太更加心痛萬分,也哭得死去活來。曾靜覺得事已如此,哭亦無益。她含淚想了一會兒心事,忽然被她想出一個好主意,遂向震環夫婦倆勸住了,說小玉是在司令部里做松岡的太太,我還是打個電話給她,叫她想法子把克儉救出來吧!徐太太和震環一聽這話,連說好主意,好主意。曾靜於是三腳兩步地奔到電話間去,打電話給小玉去了。不多一會兒,曾靜匆匆地走回來。徐太太急問小玉肯不肯幫忙相救?曾靜說小玉約她在四美咖啡館裡會面,因為電話里說話,諸多不便。震環聽了,連催曾靜快去快回,並叮囑她千萬要請小玉相救才好。曾靜答應一聲,便心慌意亂地匆匆赴約去了。 這裡震環夫婦倆的心中,真好比滾油在熬煎一般痛苦。好容易地直等到傍晚時分,才見曾靜急匆匆地回來了。震環夫婦忙問事情怎麼樣?曾靜深深地透了一口氣,說道: 「小玉一口答應把克儉救出來,叫我們不要傷心。她說她在司令部里忍辱偷生地過了這幾年日子,確實也救過不少的好青年,她說她總算也對得住國家的了。」 「但願菩薩保佑,保佑克儉平平安安地回到家裡來。」 曾靜告訴的話,震環夫婦倆聽了,雖然寬慰了不少,但終覺得憂心煎煎,十分不安。徐太太合十了雙手,虔虔心心地祈禱著說,她的眼淚又撲簌簌地直滾下來了。 這天晚上,他們三個人怎麼能夠睡得著?尤其是曾靜的心裡,想著克儉所以會有這麼勇敢的行動,完全是自己平日鼓勵他的緣故。但他今日受到這樣苦楚,也豈不是自己害了他嗎?因此心痛若割,忍不住暗暗地哭泣了一夜。 不論是什麼人,中國人,外國人,凡是人都逃不過美色的誘惑。松岡少將雖然是個豺狼成性的野獸,但在小玉犧牲色相用盡柔媚手腕的迷戀之下,他也會糊裡糊塗地答應了小玉的要求。第二天下午,把一個遍體皆是傷的克儉,由司令部送回到徐公館來了。 克儉雖然是平平安安地回家來了,但已經是被毆傷得體無完膚,真令人有些慘不忍睹。震環是淚落如雨,徐太太早已兒啊肉啊地痛哭起來。曾靜此刻的傷心已被憤怒占據,她望著克儉血痕斑斑的臉,她哭不出,只有慘痛地笑起來,咬牙切齒地說道: 「克儉,你勇敢,你偉大!你終該知道亡了家鄉的同胞是多麼的可憐呀!」 「這是給我的一個教訓,使我更認清了目標,我才知道偷生苟活……是最懦弱最可恥的東西!爸爸,我希望你勇敢一些,你再不要做敵人的走狗了!」 克儉在萬分痛苦之中掙扎出這幾句話來,他的臉是漲成了鐵青的顏色,眼眶裡沒有淚水,卻冒出來火般的光芒。震環說不出什麼話來才好,他除了嘆氣之外,是只有滾滾地落眼淚。曾靜覺得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也不是憤怒的時候,最要緊的是把克儉的身體能夠醫治痊癒才是。所以她急急叫阿根把汽車預備好,就送克儉到中國醫院裡去了。 經過醫生視察之下,知道克儉不但是體外受傷,連內部都傷得很重,需要住院好好地醫治。曾靜等聽到這個消息,當然是愁眉不展,十分的悲痛。但是又有什麼用呢?也只好暗暗地口念老天,希望克儉千萬能夠平平安安地好起來。可是當天晚上,克儉竟口吐狂血,臉色頓時慘變。這時病床旁邊,只有曾靜一個人陪伴著他。當下見此情形,急叫醫生前來救治。但醫生聽過他胸部,按過他脈息,竟束手無策,搖頭嘆息不止,連叫完了,完了。曾靜聽了這兩聲完了,她那顆芳心好像已被魔爪摘去了一樣,淚水涔涔而下,伏在床邊,捧著克儉手,叫道: 「克儉,我……害了你……」 「不!你別說這些話,你……這麼輕的年紀,是……我害……了你。」 克儉說到這裡,一陣悲酸,到底是英雄氣短,逃不過兒女情長,兩行悲淚,早已沾濕了面頰。曾靜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也不要這樣說,我……這一口氣沒有斷,我……終要給你報仇!」 「是的,我……希望你……能……找到孔伯堅大哥!那……你……你……就見到光明的青天了!哎喲!哎喲!靜……靜……我……馬上就……要完……完了,在這……惡劣的……環境……下,我……們……還……需要……奮鬥!還需要……血斗下去!」 「克儉,克儉!」 曾靜見他斷斷續續地說著,大有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忽然叫了一聲哎喲,接著滿嘴裡又狂噴出鮮紅的血。他臉色已像紙一般白了,兩眼已向上翻了過去,但他還竭力掙扎著說出後面這兩句話,同時他眼皮已慢慢地合上了。曾靜連連搖撼著他的身子,高喚了他兩聲名字,當她發覺他的英魂已脫離這個世界的時候,她慘叫了一聲:天哪!身子也昏跌在克儉的床邊了。 克儉死後,震環也懨懨地病了。他是上了年紀的人,在悲痛與驚嚇之下,沒上一星期,他也嗚呼哀哉了。剩下了兩代孤孀,這悽慘的景象豈是筆墨所能形容其萬一的呢? 曾靜那時已被新華中學解職,為的是怕連累了他們整個的學校。曾靜於是投考到中國醫院來做看護,她預備把她的仁愛去服務病家。同時暗暗打聽孔伯堅的下落,希望能夠慢慢地達到給克儉報仇的目的。歲月悠悠地過去,一年容易,又是第二年的秋天了。曾靜這天正從中國醫院裡出來,忽然在路上遇見了孔仲林。雖然五年不見仲林,他的臉是大改了樣子,不過他臉部的輪廓,依稀地終還有些認識。因為仲林見了自己,視作陌路人一般,竟轉身匆匆走開。她心中又怨又恨,因此情不自禁地搶步上前,把仲林的身子緊緊地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