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 · 第八回
黃昏的時候,太陽已淡淡地消失在宇宙之間,暮靄也已籠罩了整個的大地。仲林匆匆地踏進了中國醫院的大門,走到傳達處里一問,方知曾靜有三天不曾到醫院來服務了。仲林不由暗暗地奇怪,遂皺了眉尖,急急地又問道:
「請問曾小姐是為什麼請假的?你可知道嗎?」
「聽說她府上有人病了,病得很厲害,所以她這幾天分不開身到醫院裡來了。」
「哦!曾小姐府上的地址在哪裡?請你告訴我好嗎?」
「這個……我倒不詳細,請你等一等,讓我給你到裡面去代為問一聲吧!」
「謝謝你,哦!慢來慢來,你不用去問了,我已經記起來了。對不起,再見。」
仲林在他開步向醫務室內走的時候,忽然想到了,覺得自己真也糊塗得可憐。曾靜既然已嫁給克儉為妻,那麼她現在住的地方,當然也就是克儉的家裡了,我還用得了請他再去麻煩嗎?於是連忙叫他回來,一面含笑地說,一面向他點點頭,匆匆地又向醫院門外走出去了。
克儉家裡地址,仲林是知道的,所以他出了醫院,便即坐車前往。不多一會兒,車在徐家大門口停下,仲林付了車資,便伸手敲門。有個老媽子出來開門,她向仲林上下打量了一會兒,低低地問道:
「請問你這位先生找哪一家呀?」
「這兒的少奶奶在家嗎?」
「你貴姓?哪兒來的?找我家少奶奶有些什麼事情?」
「我叫孔仲林,和你家少爺是同學。」
「哦!哦!你就是孔少爺嗎?從前你也常來我們家玩的,想不到一忽兒已經五年了,快請裡面來坐吧!孔少爺,你蒼老得多了,記得你從前雪白的臉,像個小孩子似的。唉!可憐我家少爺已經死了,老爺也死了,這些你全都知道嗎?」
從大門到會客廳,有一條長長的甬道,所以老媽子一路伴仲林進去,一路便絮絮地告訴著說。仲林點點頭,有些淒涼的口吻,說道:
「我知道,你家少爺是死得悲壯而傷心的。我想起來了,你就是王媽對麼?」
「是的,孔少爺,你請坐,用一杯茶吧!這幾天老太太又病得很厲害,所以我們少奶奶一直沒有離開過老太太的病榻,我進去給你報告少奶奶吧!」
王媽給他倒上了杯茶之後,便向內房裡走了。這裡仲林一個人坐在客廳內,望著四周的陳設,還是和五年前一樣,但此刻在他心中感覺著,似乎總包含了一些悽慘的成分,於是想到了亡友,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不多一會兒,只聽一陣細碎的步履聲響到耳際,抬頭見曾靜已從裡面走出來。她伸手先開亮了客廳里的電燈,仲林在燈光之下,這就瞧到曾靜淡白的粉頰上還沾了絲絲淚痕,一時驚訝地站起身子,先急急開口問道:
「曾靜,怎麼啦?伯母的病體可曾好些了嗎?」
「恐怕……很有點兒危險吧!仲林,你剛到嗎?」
「是的,我先到醫院裡去找你,他們說你有三天沒去了,所以我就上這兒來了。伯母生的是什麼病症?大夫瞧過了沒有?」
「婆婆本是上了年紀的人,自從克儉死後,她就一直沒有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後來爺爺又脫離了世間,所以她更加受了打擊,這一年來,大夫就沒有間斷過地給她診治。但她一會兒好了,一會兒又病了,這樣直拖到現在。上星期你我碰見的時候,她老人家已經有些不舒服了,誰知這一星期日子中,她病勢轉劇,醫生都說……不中用了。」
曾靜低低地告訴他,說到後面,喉間有些哽咽住了,眼淚忍不住已滾滾地落了下來。仲林搓搓手,也不覺有些黯然,遂說道:
「讓我進去向她老人家請個安吧!」
「婆婆剛才聽說你來了,她也想見見你哩!」
仲林於是跟了曾靜走到上房,裡面也已亮了一盞電燈,因為燈泡支光很小的緣故,所以越發顯得房內一切都呈現了慘澹的樣子。曾靜先走到床邊,低低地叫道:
「婆婆,孔先生來望你了。」
「伯母,你好一些嗎?」
仲林跟著也到床邊,彎了腰肢,小心地問她。徐太太呆呆地望著仲林,叫了一聲孔少爺,不知為什麼她卻傷心地掉落眼淚來了。仲林知道她也許是瞧到了自己而因此想起了她兒子的緣故,遂也難過地愕住了一會兒,方才勸慰她說道:
「伯母,你不要難過,一個人小病小痛是難免的,我勸你還是靜靜地休養要緊。」
「孔少爺,我的病恐怕是不會再好的了,雖然,在這種環境裡做人原也沒有什麼滋味,倒還不如早些死了乾淨。但……我死了之後,剩下靜兒一個苦命的女孩子……她……不是更加孤單得可憐了嗎?」
徐太太氣喘喘地回答,她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但上了年紀的人,她的眼淚早已幹了,所以不但哭不出什麼眼淚,連聲音都也哭不大出來了。曾靜聽了這話,心頭好像刀割一樣,滿頰也早已沾了淚水。仲林自然也有些悲酸,紅了眼皮,說道:
「伯母,你不要說這些傷心的話,你的病會好起來的。」
「唉!我這病也不希望好了,可憐我們這一家人就都被鬼子害了。孔少爺,你是克儉的好朋友,你……你以後……終要好好地照顧我們靜兒才好。」
「婆婆,孔先生……他……是一個民族英雄,我……早晚要跟著他去跟鬼子拚命,給我的克儉報仇!」
曾靜恐怕婆婆心中有所猜疑,遂向她含了眼淚告訴,表明她將來悲壯的行動。徐太太聽了,立刻顯出敬仰的態度,說道:
「孔少爺,你……莫非就是義……勇軍嗎?」
「婆婆,是的,他就是我們東北同胞的救星。」
「好極了,孔少爺,我……希望你們勝利!」
徐太太似乎話說得多了,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怪吃力的樣子。就在這時候,王媽悄悄地進來,問道:
「少奶奶,晚飯已經好了,請孔少爺到客廳里去用晚飯吧!」
「靜兒,你陪伴孔少爺用晚飯去,給我靜靜地休息一會兒。」
「婆婆,你要喝些稀粥潤潤喉嚨嗎?」
「我不想喝,你們去吃飯吧!」
徐太太搖搖頭,她的眼皮卻慢慢地合上來。曾靜於是給她放下了帳子,就陪了仲林走到客廳里來。桌子上已放了四菜一湯,王媽盛了飯。曾靜想到仲林是喝酒的,遂向王媽說道:
「你慢慢盛飯,先拿酒來吧!」
「不用去拿,今天我不喝酒,就吃飯好了。」
仲林阻攔著回答。曾靜知道他是為了憂愁她婆婆病的緣故,遂也不和他客氣了。兩人吃飯的時候,仲林望了曾靜一眼,說道:
「你婆婆的病這樣厲害,我想你一時之間也不能離開她。所以我的意思,你暫時當然不能跟我上前線去,反正過幾天,我再來望你吧!」
「你預備一個人先回去嗎?」
「因為我離開他們已經近十天了,我心裡有些記掛他們,所以我連夜就要回去的。」
曾靜聽他這樣回答,心裡一陣悲酸,眼淚又撲簌簌地滾下來了。仲林皺了眉毛,不了解地問道:
「你為什麼傷心呢?」
「我……想留你在這兒住兩天,可是,我又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你留我住兩天也沒有什麼用處,我不是醫生,我也沒法能救治你婆婆的病。」
「我的意思,萬一我婆婆有了三長兩短,那麼你也好幫我的忙,辦一些後事。因為我一個女人家,實在有些害怕哩!」
「照理說,我和克儉是好朋友,他的母親,就像我母親一樣,我也原該照顧她。但是,我此刻一顆心已經飛到眾兄弟那兒去了,我簡直恨不得馬上就到了陣地。」
仲林表示愛國心切,終覺得有些為難的樣子。曾靜這就無話可說,含了眼淚,嘆了一口氣,心中暗想:我們究竟不是過去的情分了,否則,我這些要求,他如何會不答應呢?於是只吃了半碗飯,就不能再咽下去了,似乎感到有些胸痛。仲林見她放下筷子,手按摸著胸口,於是低低問道:
「怎麼?你有些不舒服嗎?」
「近來我犯了胃病,所以時常胸口有些作痛,這半碗吃不下了。仲林,我們好在是知交,請你別見怪吧!」
「既然胸口有些作痛,那麼當然這半碗飯不要再吃下去了。叫王媽弄杯熱開水來喝吧!」
仲林說著話,王媽齊巧拿了銅吊子來充開水,於是便叫王媽倒杯開水給曾靜。曾靜坐到沙發上去,卻偷偷地落眼淚。王媽問道:
「少奶奶,孔少爺今夜睡在書房裡是不是?我剛才已把他床鋪弄舒齊了。」
「不!孔少爺他要回去的。」
「孔少爺,你……你……要回去嗎?我……想老太太病得這麼危險,少奶奶又犯了胃痛,你……想著我們少爺過去的情分上,你也該在這兒住兩天照顧照顧才對呀!怎麼就急急地走了呢?」
王媽在徐家因為是多年老僕婦了,所以她心直口快地就向仲林說了這兩句話。仲林倒是被她問住了,因此呆呆地木然了一會兒,倒是曾靜說道:
「王媽,你不知道的,孔少爺有公務在身上呢!」
「我……想……今夜我……就宿在這兒吧!」
仲林到底被一陣濃厚的情感所激動了,他於是管不得許多地回答了這一句話。這在曾靜心中倒出乎意料之外,秋波脈脈含情地顯出又驚又喜的目光,望著仲林,微笑著道:
「你今夜不走了?」
「嗯!」
「王媽,你把我房中那一床乾淨的被,鋪到書房裡去吧!」
曾靜好像已忘記了胸口疼痛的樣子,向王媽很喜悅地吩咐。王媽答應了一聲,便匆匆到曾靜臥房去了。仲林見曾靜這樣對待自己,終覺得她多少還包含了一些痴意的成分,一時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忍不住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曾靜由沙發上站起,見仲林碗內已沒有了飯粒,遂伸手過去說道:
「我給你再添一碗吧!」
「不!我飽了。」
「你才吃一碗飯哩,怎麼說飽了?回頭要餓的呢!」
「我心裡也覺得有些悶,還是少吃些好。」
「你是為了我家的不幸而難受嗎?」
仲林雖然是被她猜到心眼裡去,但他卻搖搖頭,並不作答,放下了碗筷,站起身子,坐到沙發上去。曾靜他倒了一杯茶,仲林關心地問道:
「你胸口痛好些了嗎?」
「好了,不痛什麼了。仲林,我還沒問你,你這次上北平去,事情辦得怎麼樣呢?」
「總算完成了我的使命,這次全靠各界的贊助,倒也募了不少款子。我已託付內兄辦理購買槍彈的事情,大概下個月就可以運到東北的。」
兩人談了一會兒,曾靜便到上房來服侍徐太太。仲林也來坐了一會兒,因為徐太太此刻有些昏迷的樣子,仲林於是不敢驚動,就道了晚安,到書房裡來休息了。
這夜仲林睡在被窩內,鼻子裡聞到有陣細細的幽香,一時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暗暗想道:這被莫非是曾靜平日所蓋的嗎?否則,何以還有一股香味呢?仲林這時候也有些想入非非起來,緊緊抱住了被,自言自語地說道:
「曾靜,今生我們是再沒有同衾共枕的日子了,今天我能親著你蓋過的被,這總算還是我一些緣分吧!」
仲林念完了這兩句話,一時想到自己和曾靜過去的情愛,真所謂是千般恩情,萬種纏綿,雖然沒有訂過什麼嫁娶的婚約,但彼此心心相印,大家終認為將來是不會分離的一對小夫妻了。誰知道願與事違,造物弄人,我們竟會弄到現在你嫁我婚、各自東西的局面。唉!這不是天意不願我們結成一對嗎?仲林左思右想地忖了一會兒,也由不得落下幾滴英雄淚來。他雖然是九點鐘睡到床上的,可是直到室內的鐘已敲了十二下,他卻還沒有合眼。因為預備明天一早就要動身回陣地去,所以他閉了眼睛,竭力地想睡去。不料他才矇矓地睡了一會兒,忽然聽到一陣哀聲直號的哭聲,把他又驚醒過來。仲林猛可從床上坐起,揉揉眼皮,正在細聆哭聲的來處,忽然房門外王媽的聲音,急急地叫道:
「孔少爺,孔少爺,不好了,我們老太太咽氣了。」
「啊!老太太……完了嗎?」
仲林方知這哭聲就是曾靜發出來的,一時大吃了一驚,立刻披衣下床,三腳兩步地奔到上房裡來。只見曾靜跪在床邊,哭得非常悲切。仲林伸手一摸徐太太的額角,確已涼透了,這就有股子辛酸,直衝上鼻端,兩行熱淚,也沾濕了他整個的面頰了。王媽在床邊已化著紙錢路引等物,口裡還念了幾聲阿彌陀佛。仲林讓曾靜哭過了一會兒之後,便拉了拉她身子,低低地說道:
「曾靜,人死不能復生,哭亦無益,還是料理老太太的後事要緊。」
「這可要辛苦你了,索性給我幫完了忙,我跟你一塊兒去吧!」
曾靜站起身子,拭了拭眼淚,向仲林央求地說。仲林當然是答應下來,竭力地盡了互助的義務。不多幾天,仲林、曾靜已把徐太太擇地安葬完畢。曾靜這日對仲林說道:
「仲林,現在我真的成個孤苦無依的人了,娘家都死完了,夫家也都死完了,我還有什麼牽掛呢?我想把克儉所有的產業,悉數捐給義勇軍去贖買軍械,從此我加入義勇軍跟鬼子血斗去!你說好不好?」
「那還有什麼不好的道理呢?曾靜,你真是一個偉大的女性!」
「談不上什麼偉大兩個字,我只希望能夠親手殺死幾個鬼子兵,我這一生就很滿足的了。」
曾靜見他緊緊地握了自己的手,很敬佩地說。一時聽了,反覺無限悲哀,她含了沉痛的眼淚,咬牙切齒地回答。當下兩人商量已定,曾靜遂把這意思向王媽說了,並叫她暫時看管著家裡,假使有人拿了孔先生的信札到來,你就一切由他辦理是了。一面又賞了王媽許多的東西和鈔票,王媽自然連聲答應。這裡由仲林寫了一封快信給北平《新生日報》蔣大為,說請他到瀋陽來辦理這件出賣徐家房產田地的事情,所得款子,請他再到天津去購買槍彈來接濟東北義勇軍等話。一切辦理舒齊之後,曾靜跟了仲林便連夜地趕回鳳凰山的隊部來了。
張有義等一見仲林回來,大家都欣喜萬分。仲林指了指曾靜,向有義笑嘻嘻地說道:
「張參謀,你還認識這位小姐嗎?」
「這位……啊!什麼?你……你是曾靜小姐嗎?你……沒有死嗎?」
「是的,我還活著哪!但是,這五年來的日子我是活得太痛苦一些罷了!」
曾靜見他驚喜萬狀的樣子,還走上來緊緊握著自己的手,興奮得大聲地說,於是含了痛苦的微笑,卻沉痛地回答。有義忙又問她一向在哪裡過活?曾靜說道:
「這事情真是一言難盡,好在仲林他完全明白了,將來他慢慢自會告訴你的。現在你們先談談正經的事情吧!」
「不錯,報告旅長,自你走後,我們和鬼子兵又發生了五六次戰爭,大都是小接觸,沒有什麼損傷!請旅長放心。」
有義聽曾靜這樣說,遂點頭稱是,立刻向仲林立正,顯出一本正經的神情,向他急急地報告。仲林和他握了一陣手,連連說了兩聲「辛苦辛苦」。他接著便把自己這次到北平去的使命完成的經過情形,也向有義約略告訴了一遍。有義哈哈地笑了一陣,說道:
「他媽的!咱們有了槍彈之後,還怕什麼?管叫那些鬼子兵一個一個地都送了命。」
「張大哥,我跟著你一塊兒殺鬼子去!」
「好啊!我們有了你這位女將軍加入殺敵,這不是更有意思了嗎?不過,你會不會開槍呢?」
「我馬上跟著張大哥學起來,我相信我一定能學會開槍,我一定會殺鬼子的。」
曾靜非常堅決的態度,懇切地說。有義點頭說好的,我一定天天地教練你。正在這時,外報孔大將軍到來了。仲林知道這是哥哥的綽號,因為他生得高高的個子,魁梧的身材,氣力又十分的大,所以弟兄們都稱他為大將軍。當下連聲說請,不多一會兒,伯堅昂然而入,一見仲林,便哈哈笑道:
「巧極了,巧極了,二弟回來了嗎?事情辦得怎麼樣?」
「事情辦得非常順利,槍彈大約要半個月之後才可以運到。大哥,你這位恩公還認得嗎?」
仲林一面回答,一面指了指曾靜,笑嘻嘻地說。伯堅聽了,睜大了眼睛,向曾靜呆呆地望了一會兒。因為這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所以粗心的伯堅他卻再也想不起來了。倒是曾靜先開口笑著叫道:
「孔大哥,你忘了嗎?我就是曾國雄的女兒曾靜呀!」
「哦!哦!哦!你就是曾靜小姐嗎?對了,我這人真太糊塗,竟把救命的恩公都忘記了,那不是該死嗎?恩公不要生氣,待小子向你一拜。」
伯堅被她這麼一提,方才想了起來,立刻顯出誠惶誠恐的樣子,要向曾靜跪拜下去。這一來倒把曾靜嚇了一跳,連忙躲到仲林背後,還不迭地把手亂搖。仲林也忙阻攔了伯堅跪下去,笑道:
「大哥,我們青年人,不必來這麼一套虛偽的表示,你不要這樣客氣吧!我告訴你,曾小姐現在是我們同志了,她而且把所有田地房產全部捐給我們義勇軍了。所以她不但是你大哥一個人的恩人,而且還是咱們眾弟兄的恩人哩!」
「這麼說來,我得代表咱們眾弟兄向曾小姐敬禮!」
伯堅雖沒有跪下去,但他馬上立正,以手加額,向她行了一個敬禮。曾靜連忙也還了一個敬禮,她此刻已忘記了一切的悲傷和痛苦,她覺得自己已步入了新生命的階段,因此粉頰上那個傾人的笑渦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伯堅雖然粗心,但此刻他倒又細心起來,忽然問道:
「曾小姐,我又記起了一個人,你們在一塊兒的不是還有一個徐克儉先生嗎?他的爸爸雖然無恥,不過他本身倒也是一個挺好的青年,不知道他現在到哪兒去了?」
曾靜想不到他忽然會提到了徐克儉,一時悲痛十分,立刻鐵青了粉頰,倒豎了柳眉,咬著銀齒,恨恨地說道:
「他……他被鬼子兵謀害了!所以……我……要給他報仇!」
「大哥,你不知道,曾小姐和徐先生他們已結了婚,婚後的日子,他們都非常的有勇氣,居然和另一支義勇軍合作效勞,打聽鬼子的軍情,給弟兄們知道,所以他們早就做了我們同志。但有一天徐先生為了救一個義勇軍的性命,他自己反而遭到鬼子兵的殘害了。」
仲林為了使他們明白起見,遂把這些事向大家約略告訴了。伯堅、有義「哦」了一聲,方才恍然有悟,遂一面感嘆著連說可惜,一面又向曾靜勸慰了一會兒。接著大家商量了一會兒軍事上的問題,方才各道晚安,歸營安息。從此以後,曾靜天天學習開槍打靶,悉心研究之下,不到一月工夫,居然也大有進步了。這天仲林接到蔣大為的來信,說第一批軍火已經派人送上。至於徐公館一切產業變賣之事,亦已動身前去接辦。此筆款子,當購買第二批軍火,陸續再行奉上。仲林接讀此信,大為興奮,立刻授予曾靜和有義等觀看。大家一聽軍火將要運到,這好比是馬上要得到生命泉源一般快樂,所以眾兄弟個個摩拳擦掌,預備軍火一到,便立刻可以痛痛快快地大殺鬼子了。
不多幾天,軍火果然運到。他們把軍火都放在棺材裡,然後由押運之人打扮成孝子模樣運來。這辦法果真很好,半路上並沒有受到鬼子的檢查。可憐東北義勇軍的用心,真也良苦的了。
這是一個秋風悽厲的晚上,天空中沒有月亮,只有無數的小星在向人閃眼。關外的天氣,變化無窮,一轉寒冷,便馬上就會像要落雪的樣子。這時候營帳外狂風大作,仿佛獅吼虎嘯的,令人感到有些毛髮悚然。仲林和曾靜站在營帳外面,見遠處塵土滾滾,像波浪似的卷了過來,且聞有犬吠之聲,不絕於耳,一時頗為懷疑,遂向曾靜說道:
「你聽這是狗叫的聲音,鬼子慣會利用狗來偵察我們的營地。照此看來,恐怕敵人已在偷襲我們的陣地了。」
「你的猜想很對,我們應該快快有所準備吧!」
「是的。」
仲林剛說了「是的」兩個字,忽見探子急急奔來,慌慌張張地報告,說前方已發現無數的黑影。而且狗叫之聲,十分嘈雜,恐怕鬼子進攻,請旅長速速定奪。這時有義、曹團長、沈營長等也都來了,都說敵人在進攻我們了。仲林遂急忙傳令,不上三分鐘時間,弟兄們早已由山縫裡山岙間奔竄而出,鴉雀無聲地排齊了隊伍。在寒星的光芒之下,仲林見他們身上個個都掛了手榴彈,握著了槍尖兒,被星光已映得雪亮。於是對他們大聲地說道:
「弟兄們,我們東北淪亡了五年多的日子,大好河山,被敵人已蹂躪得破殘不堪了。咱們親愛的同胞們,也快要被鬼子殺乾淨了。今天是我們報仇的好機會,我們要救東北,我們要救中國,我們只有拿出全身的熱血,來跟敵人拚命苦鬥吧!」
「殺!殺!殺!」
眾弟兄的喊聲,充滿了雄壯的成分。
「好!你們都是好男兒,誰帶領五百個弟兄先去衝鋒?」
「我去!」
「我去!」
隨了仲林的話,曹團長、王營長、馮連長、沈營長等大家都搶著答應要去。最後由仲林指派沈營長帶領五百弟兄去作為敢死隊,曾靜奮然說道:
「我跟沈營長一同去衝鋒,希望孔將軍答應我。」
「你……你……並非久戰沙場,衝鋒不是你的任務,我回頭派你另有要職。」
仲林有些感情用事地勸阻她,因為他認為曾靜去衝鋒,無非是徒然的流血。這裡沈營長帶領五百弟兄早已急急奔到前方去了,曾靜眼瞧著他們去遠了,心裡很是怨恨,遂向仲林又急急地說道:
「我的血已在全身沸滾了,將軍快快另派要職給我,雖馬革裹屍,萬死不辭。」
「瞧這兒山坡上面有兩挺重機關槍,這是我們的咽喉,絕不能放棄。現在我派你去扼守,這是你殺敵最好的機會了。」
「好!謝謝孔將軍,我一定不負你的熱望。」
「張參謀、王營長前去協助把守,以防萬一。」
有義和王營長答應了一聲「是」,他們便同曾靜匆匆地奔上山坡去了。山坡上植有松柏數株,兩挺重機關槍就深藏在樹丫枝裡面。曾靜跪在地上,一手把握了機關槍鈕,一手拿著望遠鏡,向前留神地照望。她只覺得那顆心是跳躍得快速,兩頰熱辣辣地升上了火,眼睛裡差不多已冒出了綠色的光芒了。就在這時,忽聽前面已有槍聲了,接著轟隆隆地一聲霹靂,敵人連大炮都開始放射了。
沈營長帶領了五百名敢死隊員,仿佛潮水一般地涌殺過去。他們的手榴彈一個一個地向前猛擲,敵人掩護的坦克車部隊都紛紛炸裂了。這時夜風越刮越緊,殺聲越喊越響。煙霧和灰沙瀰漫了天空的星光,只有猛烈的火焰,把天空燒得血紅。兩軍漸漸地接觸了,炮聲已停止了,槍聲也沒有了。只有火光中亂竄著黑影子,你要我的命,我要你的死,你把槍尖戳穿我的胸部,我的刺刀刺進你的喉管,這一幕人類大屠殺便在恐怖的黑夜中展開了。
敵人大批的坦克車部隊隨後又像猛獸一般衝過來,弟兄們的手榴彈已甩完了,他們連身子也一同跳了上去,於是沈營長和五百弟兄已壯烈地犧牲了,血水在黃沙上已染成了一片鮮紅。
曾靜在山坡上望到敵人已漸漸地逼近過來了,她心中又急又憤地忍耐著,忍耐著,直到有義一聲令下,於是她兩手扶住槍頭,只聽一陣嗒嗒嗒嗒的聲響,那槍彈便像聯珠似的向前掃射出去。只見敵人上來一排,倒下一排,上來一隊,倒下一隊。曾靜今日才嘗到親手殺敵的滋味了,她興奮得發狂般地大笑起來,連聲叫道:
「來吧!來吧!鬼子們,我統統送你們的狗命。」
正在這時候,忽然聽得喊聲又是狂響。原來仲林親自率領弟兄們也向前衝鋒過去了。曾靜這就更加興奮,全身每個細胞里都膨脹了熱血,她把握機關槍的兩手也就越發地生出氣力來了。
曾靜咬著銀齒,殺得正高興的時候,忽然哧的一聲,有一顆流彈也不知從哪裡飛來,射中在她的左臂上。一時只覺痛入骨髓,由不得呀了一聲。站在旁邊指揮的有義,一見她左臂上鮮血直流,知道她中了彈傷,遂急急把她拉開,說道:
「曾靜,你快退後休息吧!我來,我來!」
曾靜被他拉倒在地,一時也只好由他,遂把衣服用牙齒撕破,扯下一條子來,緊緊地扎了傷處。誰知這時噓溜溜地一陣風聲,另一挺機關槍旁的王營長,竟中了數顆槍彈,倒下地去。曾靜見他滿胸口都涌冒著鮮血,但還想躍身跳起,再去把握機關槍,向敵人掃射。但到底不能支撐,身子又倒了下去。曾靜知道他為國盡了忠了,遂也顧不得左臂已受槍傷,連忙爬到另一挺機關槍旁去,用了她沒有受傷的一條右臂,繼續地向敵人「嗒嗒嗒嗒」地猛烈掃射不止。
這時忽然見敵人陣腳大亂,仲林等率領弟兄們奮勇衝殺,勢如出洞猛虎一樣。原來孔大將軍在長白山聞聽消息,便帶領義勇軍向敵人後面抄襲過來。所以鬼子前後受敵,退不能退,進不能進,在這情形之下,鬼子兵便全部被咱們軍隊殲滅盡絕。
這一仗惡戰,真是殺得血流成河,屍骨堆山,草木淒悲,天地為愁。仲林不幸也受了微傷,躺在後方醫院裡休養。他已聽到有義的報告,說鬼子兵一千二百名殺得一個不留,犬養大隊長也已戰死在亂軍之中。奪獲敵方大炮十二尊,步槍八百五十支。坦克車三十四輛,其中二十輛均已損壞。但我軍弟兄們也死傷慘重,約在七八百名左右。仲林聽了報告,又安慰又悲傷,悲傷的是弟兄們死傷得這樣多,安慰的是鬼子已全部殲滅。正在含淚微笑的時候,忽見伯堅大哥拿了一封電報進來了,向仲林笑嘻嘻地說道:
「二弟,弟媳婦有信來了,她大概是來給你一些甜蜜的安慰吧!」
仲林一聽安琪有電報到來,遂急急坐起身子,把電報接過,拆開信封,抽出信箋,細細地瞧道:
仲林良人如晤:
光陰真快,那天分手以來,轉眼又有一個多月了。我在這裡敬祝你身體健康,多殺鬼子,給我們同胞報仇!
記得分別前的夜裡,我問你孩子養下後取什麼名字?你說若是男孩子取名小仲,若女孩子則取名小琪。我記在心裡,不敢有違。誰知你走後第五天的晚上,我忽然腹痛腰酸,竟真的到了分娩時候了。那時我心裡又驚又喜,喜的是我真要做媽媽了。但驚的是我有些害怕,因為養孩子不是很危險嗎?況且知心人又沒在身旁,那我是多麼地不安呢!這真是一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竟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一男一女,都是白白胖胖,十分的可愛。仲哥,想不到你取下的兩個名字,都可以用得著了。男的是小仲,女的是小琪,哈哈!你瞧到這裡,不是也會拉開嘴笑起來了嗎?不過這次生產,我是受了不少的痛苦。一則因為我是頭一回養孩子。再則,小天使來了兩個,那麼產婦總免不了受些痛苦。只是現在瞧到了這兩個白胖可愛的孩子,我的痛苦早已被甜蜜趕跑了。我的本意,原不預備雇用奶娘。但兩個孩子一下地,我的奶水就不夠分配,因此只好雇了一個奶娘。不過孩子的飲食起居,我還親自照顧,所以這一點請你只管放心。
還有一件事,我要報告你,刻由哥哥回家來說,第二批軍火亦已經由蔣先生購定舒齊,不久亦可運往東北。屆時蔣先生會寫信告訴,請你派員小心前去接取。
我本來早要寫信相告,奈產後體頗孱弱,今日是小孩滿月之期,才略有氣力握管作書。
情長紙短,不盡欲言,唯望保重為要,是為至盼!專此,即頌
鈞安!
妾安琪襝袵
十月二十日清晨
仲林瞧完了這一封來信,由不得眉飛色舞哈哈地大笑起來,遂把信箋交給伯堅,十分得意地說道:
「大哥,你瞧,今後你也有侄子侄女兒了。有義兄,你也跟大哥一塊瞧瞧吧!」
有義還不知是怎麼的一回事,遂連忙站到伯堅身後去,湊著頭,兩人一同把信箋瞧了一遍。一時也由不得含笑稱賀,連說恭喜。不料就在這時,馮連長急急奔入,報告曾靜傷勢轉劇,恐怕危在旦夕,請張參謀長速去設法相救。仲林一聽這個報告,好像晴天中一個霹靂,頓時把心中的歡樂震驚得粉碎,由不得「啊」了一聲,也不顧自己身子有傷,一躍而起,急急跟了馮連長來到曾靜睡的病房。原來曾靜左臂受了彈傷之後,在第二次又把握機槍掃射敵人的時候,胸部竟也中了一彈。有義原本早已知道的,他因為仲林也受傷在身,所以不敢告訴他。但此刻被馮連長道破,因此和伯堅也只好急急跟到曾靜病房來了。這時曾靜的病床邊站立了兩個軍醫,他們都在搖頭嘆息,似乎在傷感曾靜已到不能救治的樣子。仲林急急分開眾人,來到病床旁邊,含淚叫聲曾靜。曾靜的明眸向仲林淡然地逗了一瞥,點點頭,表示招呼的意思。仲林見她臉色慘白,胸口上尚有血水汩汩流出,一時心痛若割,遂哽咽著說道:
「曾靜,我害了你,我悔不該帶你到戰場上來。」
「不!仲林,你這話說錯了,我……我……已報了大仇!我……殺了許多的敵人,一排排、一隊隊的鬼子在我機關槍彈子下倒下死了,我多麼興奮!我……我……已賺了不少的性命啊!我已拿回了本錢。我現在雖然死了,但我也沒有什麼可惜呀!」
曾靜氣喘喘地回答,她斷斷續續的口吻,顯然是到了奄奄一息的時候了。仲林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他的眼淚再也忍熬不住地流下來了。伯堅、有義、馮連長等一班弟兄們也覺得十分淒涼,低頭嘆息。曾靜卻勇敢地又說道:
「弟兄們,不要傷心!不要流淚!我們有流不完的鐵血,殺不完的頭顱!我們要有百折不撓的精神,與我們敵人奮鬥到底!大家瞧吧!天已亮了!光明已降臨我們的頭上了。」
大家回頭向窗外一望,果然見天空在黑暗中呈現了魚肚白的顏色。但就在這時候,曾靜一縷熱血忠魂,也就永遠脫離這個破碎的山河了。仲林等方欲揮淚舉哀,忽聽炮聲又隆隆而起。只見外面探子急急進來報告,說敵人大批援軍到來,又在猛烈進攻了。仲林覺得自己已經有著第二代了,他格外沒有什麼留戀了,遂急急奔出了後方醫院,馬上回到前線,與有義、伯堅等帶領了眾弟兄向敵人再度地衝殺了。正是:
衝鋒肉搏恐落後,
壯志殺敵不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