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 · 第三回

馮玉奇 《斗》
仲林見那個年紀老的當然就是安琪的爸爸了,他雖然是個五十開外的人了,但身體很是健康,可說是大腹便便的,臉也並沒有十分的皺紋,白淨之中還顯現著一層紅光,精神飽滿,氣色很好。他身穿藍袍黑褂,頭戴闊邊呢帽,人中上還留了一撮八字短須。他右手握了一根司的克,左手拿了一支粗粗的雪茄,正湊在嘴上吸著。因此可以見到他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挺大的鑽戒,分量至少在三克拉以上,這真是一副財政廳長的福相。旁邊那個年輕的西服青年,卻是瘦長的身條兒,大概就是安琪的哥哥了。這時謝啟棠見到客廳內多了兩個很英俊的青年,心中也早已明白,那就是孔仲林和張有義了,於是連忙把呢帽脫下。安琪早也含笑走上去,接過父親的呢帽和司的克,一面指了仲林、有義兩人,一面高興地介紹道: 「爸爸,你回來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孔仲林先生,這位是張有義先生。這是我爸爸,這是我哥哥。」 「老伯,我們來得很冒昧,請你原諒。」 「哪裡哪裡!請坐,請坐。」 有義比仲林要老練一些,他很有禮貌地鞠了一躬,低低地說。仲林隨在後面鞠了躬,只叫了一聲老伯,紅著臉,卻沒有說話。啟棠一面笑,一面讓座,表示非常歡迎他們的意思。這時守仁也請他們坐,一面遞上菸捲,有義、仲林連聲道謝,說謝先生不要客氣,我們不會吸的。安琪把呢帽、司的克在衣鉤上掛好,回過身來,見他們大家都已坐下了,於是她也坐到月華的身邊去,粉臉上卻始終是含了甜蜜的笑意。仲林先開口說道: 「多承老伯費心,給我們寫好了一封介紹信,使我們如願以償地能去投考,那真是叫我們十二分的感激。」 「不要客氣,這是很便當的事情,那算不得什麼費心。兩位的志向遠大,愛國的精神令人可敬,所以我預祝你們鵬程萬里,將來前途真不可限量。」 啟棠聽他這樣說,遂微微地一笑,也著實把他們嘉獎了一番。有義也連忙謙遜地說道: 「老伯說得我們太好了,真叫我們有些汗顏。可憐九一八事變發生,我們的家鄉已成一片焦土,父母存亡未卜,思想起來,實是心痛。所以我們立志從軍,雖不敢誇口說去為國效勞,但我們至少也得去報我們的私仇!」 「我想九一八事變,政府一定有妥善的辦法。否則,那給予日本未免太便宜了,不費一兵一卒地得了我們出產豐富的東北,這我國的損失豈不是太巨大了嗎?」 仲林、有義聽他這樣緩和地說,心中雖有些反感,但口裡卻連聲說是。因為政府所謂妥善辦法,就是向國際聯盟提出交涉。然而在這強權就是公理的時代,這口頭上的交涉,又有什麼用處呢?所以這個危機,實在是急不容緩,非立刻出兵跟日本決一死戰才對。否則,是不能得到旁人同情的。但從這幾天報上消息看來,政府絕對沒有出兵的意思,一味地想委曲求全,以這得寸進尺的野心國家的心理,他豈肯就這樣終止他的欲望而不再繼續侵略呢?所以這幾天報上有兩派人發表言論,有的主戰,有的主和。主戰無非是激烈派,不甘受辱,所謂寧可玉碎,不願瓦全。但主張談和的一派,也有他們的道理,因為中國連年內戰不息,現在方能統一天下,國內軍實確已十分空虛,假使出兵跟日本打仗,這真是以卵擊石,不堪一戰。所以寧可暫時犧牲東北,第一先來整頓內部,然後和日本總算賬。這緩和派的意思雖亦有理,不過生長在東北的同胞聽了,當然大為反對。所以仲林、有義聽啟棠這幾句話而表示不滿的地方,也就是在這一點。大家沉默了一會兒,室內空氣是非常靜寂。安琪站起身子,於是去開了無線電,裡面播送出來的是唱大鼓的,小黑姑娘的《草船借箭》。啟棠觸耳生感地說道: 「中國現在假使也有孔明那麼一個有計謀的人才,我想日本人就不敢太放肆了。」 「這也難說,如今時代不同,科學昌明,即使孔明復生,一個大炮開過去,一個炸彈丟下來,孔明縱有滿腹好計謀,恐怕也失去效力了。」 守仁聽爸爸這樣說,卻不以為然地插嘴回答。但啟棠吸了一口雪茄,卻連連搖頭,站起來說道: 「你這人腦子也太簡單,像孔明這樣聰明的人才,假使生長在目今的時代,他當然也會運用科學腦筋來對付敵人了。說不定比飛機、坦克車更厲害的軍械他都製造出來了,你不知他曾經造過木牛流馬嗎?」 有義、仲林聽他們不著邊際地空談著,這就更覺乏味,遂互相望了一眼,大家會意地站起身子,說時候不早,該回去了。安琪聽他們要走,不免急起來,遂瞅了他們一眼,生氣地說道: 「怎麼?你們另外有什麼約會了嗎?」 「沒有,沒有。」 「沒有別的約會,幹嗎這時候又要回去了呢?昨天我不是約好你們在這兒晚飯嗎?」 安琪聽仲林慌慌張張地辯白,一時倒又向他嫣然一笑,溫情地問他。這時啟棠、守仁也留他倆吃飯,仲林搓搓手,很不好意思的樣子,說道: 「時常的驚吵,我們很說不過去。」 「孔先生,你這句話就不該說,自己要好同學,怎麼如此見外呢?瞧我們妹妹聽了,心裡可要生氣了呢!」 月華笑嘻嘻地逗了仲林一個媚眼,有些埋怨他的意思。仲林的視線偷偷地瞧到安琪粉臉上,果然噘著小嘴兒,大有嬌嗔的樣子。有義似乎也發覺到了,遂很靈活地說道: 「那麼我們恭敬不如從命,就在這兒吃了晚飯吧!」 仲林於是沒有話說,遂在沙發上又坐下來了。安琪的粉臉上,方才又顯現了高興的神情,秋波逗給他一個笑盈盈的嬌嗔。這裡守仁、啟棠又向仲林、有義閒談了一會兒,不知不覺的已是上燈時分。小紅和僕婦已拿了碟子杯筷等安放在桌子上,然後又到廚房裡去端上酒菜。今夜的菜,比昨天仲林在這兒吃得更豐富了一些。啟棠、守仁把他們招待得很是客氣,安琪因為父兄在招待他們了,所以她坐在旁邊,反而不發一語,只管自己吃著菜。仲林、有義今夜因為情意難卻,所以也不好意思地應酬著喝了兩杯酒。 飯後,安琪回房去梳洗化妝。這裡小紅拿上兩盤好的鴨梨,又泡上六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花茶。啟棠坐了一會兒,說尚有些公事須要去批閱,所以他回書房裡去,只叫守仁招待著他們。有義、仲林自然連聲地說請老伯自便,不必客氣。不多一會兒,月華悄悄地向有義叫了一聲張先生,一面招招手,一面便先向門外走了。有義見仲林和守仁正在高談闊論,似乎很投機的樣子,遂也趁此跟了出來。月華等在房門口,向有義微微地一笑,低聲說道: 「我有一個問題來跟你談談,請你到那邊屋子裡去坐一會兒好嗎?」 謝公館的屋子原很大,東一間,西一間,都是收拾得窗明几淨,微塵不染,十分清潔。有義因為不知道是什麼問題,意欲先問清楚了再跟她走,但月華卻管自地先推開對面的房間走入裡面去了。有義這就不得不跟她入內,月華已開亮了室內的五盞梅花形的電燈,把手一擺,請他坐下。然後在茶几上的煙罐子裡取了兩根菸捲,一支交給有義。有義連忙說道: 「對不起!我向來不會吸的。」 「吸支菸捲,也無傷大雅,你抽支玩玩,也沒有關係,吸了煙,我們好談話。」 月華一面已劃了火柴,給有義燃煙。有義在這情形之下,簡直沒法可以推拒,暗想:我且燃著了讓它燒完了也好,這樣也算應酬過了。於是欠了身子,道了一聲謝,勉強地吸了一口,然後問道: 「密昔司謝!你有什麼問題跟我談談呀?」 「這是我爺爺的意思,他叫我來拜託張先生,意欲請你做一個月老。我想你也是富於熱情的好先生,成人之美,當然也很樂而幫忙的吧!」 月華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她吸了一口菸捲,噴去了煙圈子後,方才慢條斯理地說出了這幾句話。有義是個聰明人,他一聽這些話,心裡已明白了大半。但表面上還故作糊塗的神氣,目瞪口呆地怔了一怔,問道: 「你叫我做月老,不知道對象是誰?男女方是個怎麼樣的人?我是否都相熟的?請你先明白地告訴了我,那麼我方才可以決定到底有無把握呢。」 月華聽他這樣說,由不得撲哧一聲笑了,秋波逗了他一瞥神秘的媚眼,說道: 「說起男女方的人來,你不但是認識的,而且還非常知己。張先生,這我好比已經告訴了你,你仔細地想一想,保你也會明白過來了。」 「我胡猜一下,莫非是仲林和謝小姐嗎?」 「哎!對呀!張先生,我爺爺的意思,因為孔先生的品貌很好,而才學更是優秀,所以心裡非常敬愛他。再說安琪妹和孔先生的感情也不壞,於是想成全他們的好事,請張先生來做一個月老,不知道你肯答應嗎?」 有義為了使自己不讓人家指摘起見,所以他預先聲明是胡猜一下,其實這也是他過分的小心緣故,因為他猜的可說是絕對有把握。果然,月華哎了一聲,還把兩手一合,表示十分感到興趣的神情,一面絮絮地說,一面含了微微的笑容。有義心中因為也早有了這個成見,所以當下頗為贊成,連忙點頭說道: 「那好極了,我一定來完成這一頭美滿的婚姻,也好讓我喝這一盅冬瓜湯。」 「假使孔先生也有這個意思的話,我爺爺還預備在你們離開北平之前,先給他們訂一個婚哩!這樣使彼此心中也好安定許多了,你說是不是?」 「不錯,我想仲林這一方面大概不成什麼問題。只要謝小姐有心愿意跟仲林結成一對的話,這姻緣馬上可以成功的。」 「孔先生這一方面你既然可以負責,那麼安琪一方面,我也可以拍肩負責。倘然好事成就,一定謝你二十四甏美酒。」 月華聽他能負責辦成這頭婚事,心裡一陣歡喜,由不得笑出聲音來了。暗想:安琪這孩子痴心得那麼可憐,只要仲林願意,那在安琪真是求之不得呢,如何還有不答應之理?所以她也立刻負責下來,而且還笑嘻嘻地許下了酬謝的話。有義倒免不得微紅了兩頰,忙笑道: 「你真會開玩笑,難道你真把我當作媒婆看待了嗎?」 「不!不!我哪有這個意思?你倒不要誤會了。張先生,這樣吧,將來我給你留心著,若有好的姑娘,我也給你做個月老,那就算為酬謝了你,你說好不好?」 有義想不到她又會挖空心思地說出這些話來,一時臉更加地紅起來。雖然他平日原很老練,但也免不得有些難為情,笑著說道: 「密昔司謝,你是個樂天派,專門歡喜說笑話。瞧,我的臉都被你說得通紅了。」 「這是你剛才喝過一些酒的緣故,哪裡是為了怕羞的緣故呢?」 「哈哈!是的,是的,我這個麵皮,差不多連大炮彈子都打不進去的,還會怕難為情嗎?好了,我們正經事也談完了,笑話也說過了,那麼我們回到那邊去吧!」 有義笑了一陣,一面說,一面已是站起身子來。月華含笑點頭,因說請張先生明天給我一個回音。有義連連稱好,於是又回到會客廳里來了。 這時安琪也已在會客室里,和她哥哥一同跟仲林談笑著。仲林見有義去了這麼久才回進屋子來,他心裡有些猜疑不定的,遂回眸望了他一眼,問道: 「你在哪兒呀?」 「我多喝了一些酒,有些頭暈暈的,所以在院子裡透了一會兒空氣。」 有義在眾人面前當然不好意思直接地告訴出月華請他做月老的話來,遂微皺了眉毛,心生一計地圓了一個謊回答。安琪連忙說道: 「張先生,那麼你快來吃一些水果,也許會醒酒的。」 「好!多謝,多謝。」 安琪一面說,一面把那隻玻璃高腳盤遞到他的面前。盤內每塊生梨上原插著一根牙籤,有義點頭道謝,伸手取了一塊生梨來吃。一面望著她粉臉神秘地一笑,接著又說道: 「謝小姐,我瞧你眉尖上含了一份喜色,恐怕三天之內,一定有喜事臨頭了!」 「張先生,你也許真有些醉了吧?」 安琪被他說得兩頰緋紅,因為本來已經塗上過一層胭脂,所以此刻就更加像玫瑰花朵般的嬌艷起來,有些嗔意的口吻,赧赧然地說。但有義卻還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沒有醉,我沒有醉,我說的倒是實話,你不信,明後天就知道了。」 「有義,我們還是早些回去吧!」 仲林因為有義是素來不大愛說笑話的,今天卻例外地說起來,所以心裡也認為他確實是喝醉了酒。大凡喝醉了酒的人,都不肯承認自己醉的,但越是沒有喝醉的人,他卻越是說喝醉的了。仲林恐怕有義醉後未免有失禮貌的地方,這就很不方便,所以他站起身子,勸有義跟他早些回去。有義明白他的意思,遂故作醉態的樣子,把身子搖了兩搖,點頭說好,我們早些回校吧!一面向守仁拱拱手,又說道: 「謝先生,對不起,我們驚吵了。老伯那裡,請代為告別一聲吧!」 「張先生,你太客氣,既然你有些頭暈,我也不留你了,還是回去休息休息。小紅你叫阿三把汽車預備好了。」 守仁一面向小紅吩咐,一面便送著出來,在會客廳門口,遇見了月華。月華忙問這就要回去了嗎,說時候還早呢!有義含糊地回答,說明天又可以來的。月華點頭含笑,遂也不說什麼。這裡大家來到大廳門口的石階級上,阿三早把汽車開在院子裡侍候。仲林遂和守仁握手道別,因見安琪站在旁邊,雖然也有和她握手的意思,但卻有些難為情,鼓不起這個勇氣,只含笑說聲再會,便同有義跳上汽車去了。 在汽車裡,他們默默地都不說話,開到了校門口,仲林賞了車夫一元錢,便扶著有義跳下,匆匆走進校門去了。有義見仲林把自己當作酒醉樣子,一時倒忍不住暗暗好笑,遂也含糊到底。兩人跨入宿舍,開亮電燈,讓有義坐在床邊。仲林在熱水瓶里倒了一杯開水,遞到有義面前,低低地說道: 「你此刻覺得好一些了沒有?喝杯開水吧!」 「怎麼?你把我當作生病看待嗎?我本來就很好呀!」 有義一面接了杯子喝茶,一面笑嘻嘻地說。仲林瞅了他一眼,有些埋怨他的口吻,說道: 「誰把你當作生病人看待呀?你別儘管說醉話好嗎?」 「啊呀!你難道還把我當作酒醉嗎?哈哈!仲林,你這就太老實了。我告訴你吧,剛才我說謝小姐眉尖兒上有些喜色,這完全是實實在在的話呢!我這人說話向來是不含糊,假使沒有一些因頭的話,我豈肯胡說八道呢?」 有義笑過了一陣後,立刻又認乎其真地回答著說。仲林聽了,倒是目瞪口呆地愕住了一會兒。他也退到自己床邊去坐下了,不解其意地望了他一眼,問道: 「照你意思,你所說的話,全有根據的嗎?」 「當然有根據的,仲林,你也動了喜星呀!」 「唉!這是什麼時候,你還跟我開這個玩笑幹什麼?想不到你喝了一些酒,就變換一個人樣兒了。」 仲林見他一會兒認真,一會兒又笑嘻嘻的,因此倒又誤會他是醉態糊塗的緣故,這就包含了怨恨的語氣,低低地說,還深長地嘆了一聲。有義連忙說道: 「這是正經的事情,請你不要一味地當我在開玩笑吧!你以為我剛才是在院子裡透空氣嗎?不是的,我實在被密昔司謝叫了去在另一個房間裡說話呢!」 「她跟你說些什麼?」 「她說這是謝老伯的意思,他覺得你的人品很好,而且才學更好,所以他要看中你做他的乘龍快婿,並且請我做一個月下老人。」 「……我想……不見得會有這一種事情吧!」 仲林將信將疑地紅了臉,支吾了一會兒,才搖頭說出了這一句話。有義把手裡茶杯在桌子上放下,正了臉色,說道: 「難道我在編謊哄騙你嗎?仲林,我再跟你明白地說,他們意思,預備在你離開北平之前,先給你們訂一個婚哩!」 「那麼安琪的意思怎樣呢?」 「你又說傻話了,這當然就是安琪的意思,所以她爸爸才這麼做主意呢!否則,她爸爸如何會知道你人品好、才學好?」 仲林聽了,默默地沉吟了一會兒,卻並不作答,似乎在考慮的意思。有義望著他,也出了一會子神,方才低低地說道: 「你這次離開北平,安琪當然是很不放心的,所以她要先來跟你訂一個婚,也就是使你不會再忘記她的意思。這位姑娘真是痴心得可憐,我想你也不見得會忍心辜負她吧?」 「我心裡在考慮,覺得有兩個問題,使我對於這頭親事有些委決不下。」 「你所考慮的是哪兩個問題呢?」 「第一,我常常還在痴想,也許曾靜她還活在世間上,報紙上所登的消息說不定是假的。」 「這確實是你的一種痴想,報紙上的消息怎麼會假呢?難道說鬼子打進我們東北的消息也是不準確的嗎?」 有義認為仲林固然也是痴心得可憐,但無非也是表示他用情專一的緣故,一時很敬佩他的義氣,便搖搖頭,低低地反問他說。仲林又嘆了一口氣,垂了頭,卻表示無限感傷的意思。有義接著問下去道: 「那麼第二個問題呢?你也說出來聽聽吧!」 「這問題也相當重要,我是一個貧窮人家的子弟,而安琪卻是一個財政廳長的女千金,在門第上說,也許不大相配。再說訂婚兩字並非是空口白話就可以舉行的,對於金六禮,銀六禮,聘禮聘金這些禮節,我也很懂得。尤其是他們富貴人家的排場,當然一切都免不了。那麼你就代我想一想,在我這環境中是否有這些能力來負擔呢?所以對於訂婚兩字,我實不敢妄想。至於安琪對待我的痴心,我絕不會忘記她的,只要我能活在世間上做人,我想慢慢終有報答她的機會。」 對於訂婚時聘禮聘金這一個問題,有義在事前倒也並沒有想到這一層,現在聽了仲林的話,他一時怔怔地愕住了。良久,方才搓搓手,說道: 「我想你的環境安琪當然明白得很詳細,況且我們又在異鄉客地,所以他們也許一切會從簡舉行的。」 「這也難說,有些青年男女的談情說愛,大都是盲目的,往往為了一些極細小的問題而把婚姻宣告分離的也很多很多,何況安琪是個吃慣用慣舒服慣的小姐。我雖然不敢說有錢人家的小姐個個愛好虛榮的,但一個人面子終要的,雖說這面子並不實際,但在各人的地位上就大有關係了。所以我希望你明天給我去婉言謝絕了,說訂婚的事情以後慢慢地談吧!」 仲林下了一個決心地回答,他一面脫了衣服,一面便睡到床上去了。有義想不到仲林居然會毅然地拒絕,心裡不由暗暗敬佩,覺得俗諺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句話在仲林身上應該是打倒的了。雖然想慫恿他幾句,但他所以拒絕的理由,反正自己已經明白。那麼我明天到安琪家給回音的時候,一切由我做主便了。有義這樣想著,遂也不再說話,也管自地脫衣安寢了。 這晚,仲林睡在床上,想著自己雖然把這頭婚姻是拒絕了,但是在安琪的芳心裡,她一定是非常怨恨。實在呢,我也並非是不愛她,因為我的力量不夠,假使安琪知道我的苦心,她也許會原諒我的吧!仲林這樣想著,一時情感又勝過了理智,他也不知為什麼,只覺有股子悲酸的滋味湧上他的心頭。 第二天下午四點以後,有義匆匆地到安琪家中來。由小紅入內去通報,不多一會兒,只有月華一個人到會客室內招待他。有義和她招呼了後,大家便在沙發上坐下。月華因為是吸菸的,所以照例又送過一支菸捲。有義為了避免推推讓讓的麻煩,遂不客氣地又吸著了。不過他只有吸第一口,以後長長的一支菸捲,是盡讓它燒去的,一面含笑問道: 「密司謝呢?她出去了嗎?」 「沒有出去,她這幾天忙得學校里索性多請兩天假了,連吃飯都像趕出門上火車去似的,哪兒還有工夫到外面去呢?」 月華搖搖頭,微笑著回答。有義見她說話的表情,顯然有些神秘的意思,遂不明白的樣子,低低地問道: 「她在家裡忙些什麼呀?」 「我告訴你,她在編結一件絨線背心,預備送給孔先生穿的。只怕趕製不及,所以每晚結到十二點才睡呢!你想,她待孔先生的情分深嗎?」 有義聽了,這才明白過來,一時微皺了眉尖,暗暗想道:安琪這麼痴心痴意地對待著仲林,假使給她得知了仲林拒絕婚姻的一回事,那麼在她的心中不是要大受刺激了嗎?因此他把仲林不願訂婚的話,卻再也沒有勇氣說出來了。月華見他呆然出神,竟把他今日的來意忘記了的樣子,一時卻急得忍熬不住了,遂笑嘻嘻地瞟了他一眼,問道: 「媒人大爺,怎麼樣?你的使命可完成沒有?」 「我說可以負責辦成功,那當然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有義轉了轉眼珠,他不慌不忙的神情,很得意地說。月華聽了,自然喜上眉梢,揚了眉毛,高興地笑道: 「那麼你功勞不小啦!我們一定會重重謝你。」 「不過……仲林所考慮的尚有一個問題,我倒也頗為同情。」 「是什麼問題?你快說出來,我一定有辦法可以解決的。」 月華把揚著的眉毛立刻又微蹙起來,似乎很急促的口吻,連連地追問。有義把已經燒去了半支的菸灰,在痰盂里用手指彈去了,說道: 「仲林說,老伯這一份兒美意,他當然十分的感激。不過他又覺得很慚愧,因為他的家鄉,到現在存亡不知,那麼在異鄉客地可說是已變成一個流浪落魄的人了。假使此刻要實行訂婚,他實在沒有能力。況且老伯是當地的財政廳長,那麼他的親友之輩,可說大半都是富貴人家,倘若訂婚的儀式太簡單,這不但有失老伯的面子,而且對於謝小姐也未免太委屈一些了。」 「張先生,我覺得你太沒有肩胛了!」 月華不等他說完,立刻收起了笑容,大有憤憤的樣子,沉寂著臉色向他責問。有義連忙賠了笑意,把手中尚拿著的半截菸捲丟入痰盂罐去,說道: 「我絕對有肩胛,不過仲林這一層苦衷,也是實在的情形。密昔司謝,比方那麼說一句,訂婚時的聘禮聘金這一項,仲林一時無法辦到,我試問你,叫他用什麼來跟安琪小姐訂婚呢?所以我今天來對你說的意思,並不是仲林不識抬舉,在他實在也很愛安琪,只不過他的意思,預備將來有了能力慢慢地再來跟安琪訂婚,所以我的使命可以說是完成的!」 「哦!你們說的原來是為了這個問題,那是絕對沒有什麼關係的。張先生,你也可說是個新時代的青年,為什麼思想卻這樣陳舊呢?我倒有些不懂起來了,男女的愛情,難道是為了金六禮銀六禮才訂婚的嗎?假使是這樣的話,那你把愛情看得太不值錢了。我可以代表安琪妹妹說一句話,她雖然是個貴族小姐,不過她絕對有新的思想,她愛孔先生的目標,她認得非常清楚,難道說她還會嫌孔先生貧寒嗎?所以訂婚無非是一個儀式而已,至於聘禮聘金,我們完全取消。張先生,你覺得這個辦法,還有什麼不滿意嗎?」 月華聽了有義這番話,這才恍然有悟,一時覺得在仲林心中想來,確實也有苦衷,這就含了笑容,立刻又說出了這一番意思,真所謂是遷就之至。有義把手在膝上一拍,也笑著說道: 「你們既然肯這樣體諒仲林的苦處,那好極了,他絕對不會再表示不願訂婚了。但我覺得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老伯的意思怎麼樣呢?萬一老伯倒認為這樣簡單的舉行有失他的面子,所以老伯也許會不贊成吧?」 「你放心,我爺爺是只有安琪這麼一個獨養女兒,只要安琪說一句話,爺爺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況且婚姻大事,這當然是由安琪自己做主的了。」 「那麼我此刻馬上回去把你的意思告訴仲林去,回頭我再來給你們回音好不好?」 有義很高興地說著話,他身子已站了起來。月華自然點頭贊成,跟著站起送他出來,一面笑盈盈地說道: 「張先生,可是叫你來來去去地奔波,真辛苦你了。」 「那沒有關係,媒人原不大好做,既然負了責任,來來去去也就是應該的事情了。」 有義這話說得月華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兩人遂點頭說了一聲再會,有義方才匆匆地走了。月華也管自地回到安琪房中來,安琪低了頭,只管編結絨線,卻並不問話。月華知道她是怕難為情的意思,遂在她身旁坐下,微微地笑道: 妹妹,你別一本正經的只管編結絨線呀! 「怎麼啦?」 安琪方才一撩眼皮,抬頭斜乜了她一個媚眼,低低問了三個字,她的粉臉卻已像玫瑰花朵般地嬌紅起來了。月華因把有義所說的話,向她告訴了一遍。安琪聽了這話,心裡非常的難過,意欲說明自己絕不要他的聘禮禮金,但一時里又怎麼好意思說出口來?因此急得大有盈盈欲淚的樣子。月華見了,很是不忍,於是立刻又把自己對有義說的話向她告訴,並說有義回頭再來給我們回音。安琪覺得嫂嫂真可以說是自己唯一的知心人,她感激得了不得,緊緊地握了月華的手,淚水卻在眼角旁湧現上來。月華見了,卻有些莫名其妙,忙問為什麼傷心?安琪搖搖頭,偎在月華的懷內卻又破涕嫣然了。正在這時候,小紅進來報告,說老爺回來了,他找少奶奶去說話。月華知道爺爺也是為了這頭婚事來叫自己的,於是拍拍安琪身子,匆匆站起,走到書房去了。 安琪一個人在房中暗暗地由不得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爸爸叫嫂嫂去說話,那當然是為了自己和仲林的婚事,但不知爸爸對於仲林的沒有力量能不能表示同情。假使爸爸認為這樣簡單的舉行婚禮是怕被親友們譏笑的話,那麼他老人家一定是不會贊成的。倘若不贊成,這婚事當然不成功。仲林的心中,對我們印象必定惡劣,就是他將來有揚眉得意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再來愛上我了。安琪想到這裡,也不知為什麼要這樣的悲酸,眼淚忍不住大顆滾下來了。 糊裡糊塗地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忽然房中的電燈亮了起來。安琪回眸去望,原來月華已笑盈盈地站在房內了。顯然自己有些如醉似痴地竟在黑暗之中出神,那電燈當然是嫂嫂開的了。月華在燈光之下,瞧到安琪像淚人兒那麼的粉臉,一時倒吃了一驚,遂急急地走了過來,問道: 「咦!你……怎麼啦?好好地又傷心起來了?」 「……」 「不要這樣子,我告訴你歡喜的消息吧!爺爺對於這頭婚事,他說只要你歡喜,一切的儀式,他絕對不講究,完全沒有問題。妹妹,你想,爺爺忽然改變作風也開通起來了,那不是一件歡喜的事情嗎?」 安琪聽到這些話,心頭真所謂放下了一塊大石般的輕鬆下來。雖然她很有笑的意思,不過覺得一忽兒流淚,一忽兒笑,這在嫂嫂眼睛裡看來,她不是會取笑我嗎?因此垂了粉臉,卻默不作聲。就在這時,小紅來請兩人吃晚飯去,月華拉著安琪的手也就到飯廳里來了。 吃晚飯的時候,啟棠又向安琪說明了自己對於這頭婚事非常贊成的意思,並說後天星期日,決定給他們舉行訂婚的儀式,在這非常時期之內,一切從簡,他預備給兩人就在報上登一則訂婚啟事之外,也不再發什麼帖子給親友們知道了。在啟棠所以這麼辦,是為了怕親友們到來知道男家一些沒有聘禮聘金而感到坍台,不過安琪心中是並不顧到這一些的,她只要達到了和仲林實行了訂婚的願望,其他的事情也就不再過問的了。飯後,大家在會客廳里聽了一會兒無線電。正在奇怪著有義為什麼沒有到來,誰知一個挺英俊的青年就在會客廳門口出現了。守仁先迎上去跟他握手,說了兩句辛辛苦苦的客套。有義一面笑著說沒有關係,一面向啟棠鞠躬。啟棠忙請他坐下,含笑說道: 「張先生晚飯用過了沒有?」 「吃過吃過。」 「那你為什麼不到舍間來用呢?」 「我剛才回到學校,那邊齊巧開晚飯,所以我就在那邊吃了。」 「為了小女的親事,勞駕了張先生,我們心裡很過意不去。」 「哪裡哪裡,這頭親事,只要辦得討好,我再辛苦些也樂意的。老伯這樣抬愛仲林,仲林的心中除了感激之外,他實在無話可說。所以他的意思只要老伯不以他貧窮為意,那麼仲林自然一切聽從老伯的吩咐。」 兩人由閒敘而慢慢地談入正題,有義是很會說話的,代表仲林發表著意見。啟棠吸了一口雪茄,連忙說道: 「我是素來愛惜人才的,孔先生的品貌才學,據小女說均可稱為上乘,所以我非常敬愛他。況且小女和他的感情又極融洽,所以我愈加要玉成他們一對美滿的婚姻。現在承蒙孔先生不棄,這在張先生可說是完成一件好事。我想你們大概不久就要離開北平,故而我預備在後天星期日就給孔先生和安琪訂一個婚,在報上登一則訂婚啟事,其他的儀式,我以為都可省卻。一則時間侷促,二則國難時期,應該從簡,不知道張先生的意思以為如何?」 「老伯的思想真是前進而偉大,我們做晚輩的自然是贊成之極,但報上怎麼登載,還請老伯指示才好,以便明天起個稿子送到報館去!」 「我想介紹人方面,一個就請張先生,其餘一個就登我們媳婦的名字好了。現在比不了從前,我的意思,可以由孔先生和小女兩人名字出面,下面登載由你們兩人介紹,再加上一句並徵得雙方家長同意,在平訂婚,這樣不就完了嗎?」 「好極,好極,準定照老伯的意思辦去。但密昔司謝的貴姓大名,還得請教請教。」 有義覺得啟棠所說的話真是開通之至,一時暗暗敬佩,遂笑嘻嘻地連聲說好。一面回過頭去,又向月華低低地問。守仁不等月華開口,卻先代替著告訴了。有義點頭說道: 「那麼我就寫裘月華女士好麼?」 「很好,這件工作由張先生去辦理嗎?」 「我想這應該是男家辦的事情,當然由我們去辦的。」 「那麼星期日那一天,我的意思,請你和孔先生一同到我家來吃飯,好在我也並不向親友們發什麼帖子,無非自己人大家見個禮的意思。」 啟棠聽有義很會說話,可知是個辦事很乾練的人,當下也很佩服他,遂點點頭,又向他說出了這兩句話。有義雖然覺得以舊式而論,男方絕沒有到女方家中去訂婚之理。不過仲林在北平沒有家庭,更沒有親友,就是特地去假座酒館裡訂婚,不但沒有人來撐場面,而且花費也太大。既然他們並不考究這些,很能原諒仲林的處境,那麼也就不必管這許多了。有義這樣想著,遂也點頭稱好。他坐著又閒談了一會兒,方才告別回學校去了。 兩天的日子,轉眼早又過去了。星期日上午,仲林、有義先去理了一個發,然後買了一份報紙,翻開來看,果然見仲林、安琪訂婚啟事已登載出來了。有義拍拍他肩胛,笑道: 「想不到這次九一八事變,竟造成了你們今天的訂婚……」 「唉!我覺得我太不應該,父兄存亡未卜,我竟自作主意的跟人家訂婚,還說徵求過家長的同意,那我良心上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有義說這句話無非表示意想不到罷了,但既說出口,方知是失言了。果然聽在仲林的耳朵里,他不免皺了眉毛,感到痛苦起來,滿面慚愧的樣子,低低地說。有義連忙又安慰他一番,說這頭婚事,好在並非是你去追求來的,這還可算情有可原,就是老伯將來知道了,我也一定會代替解釋的。仲林聽了,也只得罷了。兩人於是坐了街車,便到謝公館去了。 謝公館裡今天卻仍舊是十分熱鬧,雖然啟棠沒有發什麼喜帖,但他是個現代的紅人,一班親友們一見了報上啟事,大家早已一傳十,十傳百地傳揚開去。常言道:錦上添花時常有,雪中送炭何處找?所以一班馬屁精紛紛地前去買了花籃、銀碗等現成禮品,無不前來道賀。所以等仲林、有義到了謝公館,大廳里已經是賀客如雲了。 一班親戚朋友起初當然不知道仲林就是新姑爺,因為見守仁很客氣地招待他們到書房裡去,還以為是有地位的賀客,所以殷勤地招待。後來不知是誰去打聽了消息,傳到眾人耳里,方知剛才進來的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新姑爺。於是大家都哄到書房裡來,幾十道的目光,都射中著仲林的臉上,倒害得仲林滿面緋紅,真是受窘得了不得。 這天仲林和安琪雖然是見面在一起,但彼此卻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兩人只有脈脈含情地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而且還有些赧赧然的樣子。倒是月華善於雅謔的,把他們揚眉得意地取笑了一會兒。時間是並不像人情那麼的冷暖會顯出不同的面孔,這一天熱鬧的日子,終於是悄悄地過去了。 當夜,安琪睡在床上,抱住了繡花被,做了一個甜蜜的美夢。 次日下午,安琪把那件絨線馬甲已完全編結成功了。她正預備打電話去請仲林的時候,不料仲林已匆匆地到來了。兩人見面,這會子在房中因為沒有第三個人,所以他們情不自禁熱誠地握了一陣手,尤其是安琪,緊緊地偎著仲林,嬌媚地笑道: 「你來得正好,我原想打電話來找你。」 「有什麼事情嗎?」 「瞧,這件馬甲,總算已編結完成了,你試試樣子,大小怎麼樣?」 安琪笑盈盈地把沙發上放著的那件馬甲拿給仲林看,並且很多情地說。仲林在有義口裡已經聽到過這一回事,所以非常感動地說道: 「我聽說你為了這件馬甲,連吃飯睡眠的時間都忘記了,我想你是個病才好的人,應該好好休養才好,現在為我這麼辛苦著,叫我心中多麼不安呢!」 「我心裡所愛做的事情,就是再吃力一些的工作,我也喜歡干而且並不感到一些疲勞的。仲林,你為什麼要說不安呢?」 「你待我這麼好,我不知該怎麼報答你才是。」 「你別說傻話了,我們現在不比從前了,訂過了婚後,我們不是已經成為一對未婚夫婦了嗎?那麼夫婦之間,如何還用得了什麼報答兩字呢?」 安琪偎在他胸前,縴手摸著他西裝小口袋裡的一方小手帕,柔情蜜意地逗了他一瞥媚眼,笑盈盈地回答。仲林點點頭,卻沒有說什麼。安琪接著又說道: 「我只希望你心眼兒上有我這一個庸俗的女子,那我就夠高興了。」 「安琪,你別這麼說,我……怎麼會忘了你呢?你是我的愛妻了,我……生生死死都不會忘記你的。」 「我相信你,好了,我們不談這些,你把上裝脫一脫,試試這件馬甲的大小合身不合身?」 安琪見他很動感情地說,大有淒涼之意,這就嫣然地一笑,把話扯開了去,一面伸手給他脫去了上褂子。仲林遂把這件新馬甲套進身子,對了鏡子照了照,覺得不大不小,剛巧合身,穿著不但暖烘烘的很是舒服,而且花紋美麗,十分好看。一時樂得揚著眉毛,連連地說道: 「好,好,好極了!安琪,你真聰明,我身子大小尺寸,你怎麼知道的呀?」 「你倒猜一猜。」 「我猜不著……」 安琪掀了酒窩兒,那種得意的表情,是更顯得無限的嬌媚可愛。仲林有些神往地又去拉她的手,搖頭回答。安琪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撲哧地一笑,說道: 「我告訴你吧!因為你和我哥哥的身子大小有些差不多,所以我是照哥哥的尺寸給你編結的。因為你稍為胖一些,所以我又給你放大了幾針,想不到卻齊巧合身哩!」 「原來是這麼的,你真細心而聰明,我有你這麼一個好妻子,那真是我前世修來的好福氣哩!」 仲林得意忘形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卻被安琪逗了一個嬌媚的白眼,接著把他上褂拿來,一面給他穿上,一面說道: 「這件馬甲就穿在身上吧!這幾天氣候冷了不少,你身上又沒有大衣穿著,回去怕受涼呢!」 「好吧!我就穿著不脫去了。」 兩人說著話,遂在沙發上又坐了下來。默默地相對望了一會兒,安琪忽又低低地問道: 「你知道我給你編結這件絨線馬甲的意思嗎?」 「我知道的,你是怕我受寒,所以給我添衣,無非是愛護我身子的意思。」 「這一層固然對的,但另外還有一層意思。」 仲林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卻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回答。安琪脈脈含情地望著他英俊的臉,十分認真地說道: 「我們在這樣侷促的日子內訂了婚,但是又這樣侷促地就要分離了。從此,我們又得隔開了一個長長的時間,不能再見面了。所以我給你穿上了這件馬甲,希望你見了那件馬甲,就仿佛見了我一樣的親熱。你不要丟了馬甲,你也不要丟了我……」 安琪說到這裡,喉間已有哽咽的成分,眼淚卻盈盈地流了下來。仲林自然很有些著慌,遂伸手去抱住她的腰肢,偎著她粉臉,給她拭淚說道: 「安琪,你難道這樣不信任我嗎?我……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我如何會丟你?況且……你待我這樣好,我若丟了你,我怎麼還能算是個有血肉的人類呢?所以你只管放心,我要如負了你的深情,我就死在槍林彈雨之中。」 「啊!我……不許你這樣說,我……」 仲林既然念出了重誓,安琪倒又急得雙淚交流起來,趁勢倒在他的懷內,伸手去捫他的嘴。仲林卻微微地一笑,說道: 「只要我永遠地愛你,那我自然不會死!」 「我不要聽見這個死字,我要聽到生存,我們要好好活著才對啊!」 「但是,我們要好好地生存下去,我們還需要好好地奮鬥不可!世界上的事情,只有奮鬥,才能生存,才能快快樂樂地生存!」 「是的,我知道你有奮鬥的精神,能和這惡劣的環境去作戰!希望你能給予我一些勇氣,我生生死死地追隨在你的左右。」 「安琪,你不是說不願聽見死嗎?怎麼你自己也說起死字來了呢?」 「只要我活在你的身邊,死在你的身邊,這個死,我也甘心情願的。」 「安琪,我親愛的妻子!你真是太痴心了。」 安琪這兩句話把仲林感動得太過分了,他的眼角旁也展現了晶瑩瑩的一滴淚。他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一面說,一面欲和她接吻了。安琪對於他這個舉動,在她芳心中可說是樂而接受的一回事。不料正在兩唇相觸之間,忽聽有人啊了一聲。仲林、安琪急忙離開了身子,回頭望去,只見房門口站著了一個月華,她笑嘻嘻地似乎想走進來,但又想退出去,因此使她弄得有些尷尬的局面。因為仲林和安琪已坐正了身子,這就彎彎腰肢,笑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知道姑爺會在這兒,否則,我就不走進來了。」 「嫂嫂,你別走,我正要找你說話。」 月華一面說著話,一面預備回身退出房外去。安琪這就急了,連忙奔上去,一把拉住了她,急急地說。月華笑道: 「你別說謊吧!這時候你有姑爺在一塊兒談天著,你就想不到會找我來談話的。」 「大嫂子,真的,我有事情來跟你們說,因為我和有義商量之下預備明天就得動身離開北平了。」 仲林漲紅了臉,本來是赧赧然地愕住在一旁,此刻聽月華這樣取笑著說,遂連忙把今天自己的來意說了出來。這消息月華固然沒有知道,就是安琪也還只有此刻聽他告訴出來,因此不約而同地和月華急急問道: 「什麼?你們明天就要動身嗎?」 「是的,早一天動身,可以早一天達到願望。」 仲林很沉著的聲音回答,他心裡似乎塞涌著各種不同難受的滋味。月華見安琪大有悽然欲淚的樣子,於是低聲代為說道: 「姑爺,我想你們才只有昨天訂婚,你們……也不該這樣急急地分離。」 「反正往後見面的日子很長,眼前又何必留戀著這一兩天有限的日子呢?安琪,我們只要能常常通信,我想我們也等於沒有分離一樣的。」 安琪聽仲林這樣地安慰著自己,一時也不敢過分地顯現出悲傷的樣子,她沉吟了一會兒之後,方才點頭說道: 「是的,我不能以兒女之情,來阻礙你的前程。既然你們商量已定,那麼你們就明天走吧!」 月華聽了,這就不再向仲林勸留了。正在這當兒,小紅來報告,說張少爺也來了。仲林原和有義約好的,他隨後也向謝啟棠父子來辭行,於是三人便走到會客廳來招待有義,彼此招呼了後,月華遞上菸捲,在她心中是認為有義會吸菸似的。有義也覺得反正以後不再吸她煙了,今天就不妨再應酬一次,遂一面吸了一口煙,一面問道: 「老伯還沒有回家嗎?」 「是的,大概就可以回來了。張先生,你們預備明天就走了嗎?」 月華一面也吸著菸捲,一面低低地問。有義點頭稱是,說早些去投考,當然比較好一些。安琪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張先生,你們在外面一切都得小心才是,仲林也得請你照顧才好。」 「妹妹,你這話說得有趣,把姑爺當作三歲小孩子看待了嗎?」 安琪這樣向有義託付,月華自然感到好笑,遂瞟了仲林一眼,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了。仲林和安琪這就都漲紅了臉,有些赧赧然的樣子。有義倒很了解安琪的意思,遂點點頭,很正經地說道: 「謝小姐,你放心,仲林在外一切之事,我都會照顧他的,絕不會使他有什麼荒唐的行為。不過仲林也不是一個糊塗人,他的思想和抱負都是超人的,我相信他將來是個民族英雄。不過他就是情感過於深厚一些,容易使一班女性對他發生愛情。所以你拜託我的意思,我明白,我以後所負的責任,就是不許他再跟任何一個女子發生愛情,你說對嗎?」 有義這一番話完全是說到了安琪的心眼兒上去,這就覺得有義真是一個聰明人,不但是仲林的知己,而且也是自己的知己。安琪除了感激之外,是只有感到喜悅和羞澀,而尤其羞澀的成分占上了大半,所以她赧赧然一笑之後,粉頰卻像玫瑰花般的嬌艷起來了。月華和仲林自然也忍不住笑了。 大家談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天已入夜,小紅進來亮了電燈。有義見啟棠還沒有回家,不免有些著急,正預備告別要走。只聽院子裡一陣汽車喇叭的聲音,原來是啟棠父子兩人回家來了。 啟棠和守仁見仲林和有義都在會客廳里坐著閒談,遂很高興的樣子,招待他們。仲林在昨天已經向啟棠改了稱呼,為了表示親熱起見,所以跟著安琪也叫了一聲爸爸。有義一面口叫老伯,一面把他們明天要動身的話告訴,說今天特地前來向老伯辭行的。啟棠聽了,只說了一句為什麼這樣性急,但也沒有強留他們,一面說道: 「你們既然決定明天動身要走,那麼今夜我該給你們餞行。守仁,你打個電話到一家春酒館去叫一席菜來吧!」 仲林、有義雖然竭力說不要客氣,阻止他們不必叫菜,但守仁已起身到電話間去了。站在啟棠的地位,他當然是一面孔長輩的神氣,向他們勉勵了一番,仲林、有義聽了當然也是唯唯而已。 一家春這一席的酒筵很豐富,但可惜吃的人太少,所以許多菜都剩下來。仲林是善於感觸的人,他一想到家裡的父兄等人,不知是生是死,別說不能享受這樣精美的酒筵,恐怕在敵人鐵蹄之下,連一碗青菜淡飯都要受敵人的限制呢!因此他實在有些食不能下咽了。草草吃畢,推說有些頭暈,遂走到客廳外小院子裡來透透空氣,其實他無非是來落幾滴悲痛的眼淚而已。 仲林一舉一動,安琪當然是很注意的,所以她見仲林走到院子裡去,遂也悄悄地跟著出來。誰知仲林仰天長嘆,卻在暗暗地流淚,於是悄悄地挨到他身旁,溫情地說道: 「你在想什麼?好好一個人怎麼在對月傷感呢?」 「哦!我……沒有想什麼?」 「你不要瞞我,你不想什麼,你如何會傷心?」 「我……在舉首望明月……」 「那麼你是在低頭思故鄉。」 安琪不等他說下去,就代他接著說出來。仲林回身緊握她縴手,點點頭,嘆了一聲,垂淚說道: 「可憐我爸爸、兄長在這破碎的故鄉里,他們生死未卜,音訊杳然,思想起來,怎麼不要令人痛斷肝腸呢?」 「交通斷絕,郵政停止,事到如今,又有什麼辦法?唯望吉人天相,平安才好。」 安琪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她偎著仲林,卻跟著撲簌簌地落下淚來。仲林見她身上穿得很單薄,而外面夜風很大,恐怕安琪受涼,遂給她拭了淚痕,勸她一同回進屋子裡去。這時小紅也來請兩人洗臉去,仲林遂拉了安琪走入會客廳來。 這夜仲林和有義告別回校,時候已十點多了。第二天早晨九點鐘,仲林、有義匆匆到火車站。不料安琪和月華卻先等在車站上了,而且還給他們買好了兩張頭等車票。安琪手裡提了兩簍鴨梨,說給他們在火車上吃著解悶。火車進了月台,大家便匆匆地跳上頭等車廂,因為安琪、月華也買了兩張月台票的。這時仲林和安琪心中雖有千言萬語要說,但一時不知打從哪一句說起才好,所以反而默默無語地呆坐著出神。送行的人,雖然是那麼的多情,但火車是沒有感情的,時間到了,月台上噹噹地敲了兩聲銅牌,接著一聲汽笛,響遏行雲。安琪、月華無奈何地跳下車廂,站在月台上,眼望著火車的身子轟隆轟隆地向前開駛了。正是:火車的路程長,而送行人的情分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