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 · 第四回

馮玉奇 《斗》
天空陰沉沉的,滿布著層層的彤雲,仿佛又要落雪的光景,朔風吹颳得很猛,震動著玻璃窗也會颯颯地作響。室內雖然是有一隻融融地正在燃燒著的火爐,但溫度仍舊很低,口裡略一呵氣,就有一圈一圈的濃霧似的氣冒出來。這時火爐旁的寫字檯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姑娘,她穿著紫紅綢的灰鼠旗袍,外面還罩了一件粉紅色兔子絨短大衣。桌子上放了一個海棠紅色的熱水袋,她一手按在熱水袋上取暖,一手拿了一張信箋,靜悄悄地瞧著信上的字句。只見信內甜蜜蜜地寫道: 安琪吾妹吻鑒: 憶自金台一別,倏有兩易寒暑矣!離平之日,本與吾妹約定,每屆假期,當返平與妹共聚,但吾等欲於最短期內完成學業,故無分寒冬酷暑,繼續受訓,以期早日如願。妹之芳影,時縈夢寐,雖欲航空歸來,一傾積愫,只恨身無雙翼,未能自由。知我者妹,當亦諒我苦衷耳!東風浪蕩,我更浪蕩於東風。皓月團圓,卿未團圓如皓月。所恨學業未成,匈奴未滅,老我青衫,徒喚負負!想妹質比冰雪,志堅金石。屢匯金銀,濟我所需。愛我之情,天無其高,海無其深。故我雖煢煢孑立,寄身他鄉,而未嘗絲毫流浪之苦,皆賴吾妹之恩賜也。我雖不敏,詎能忘懷?唯願吾妹在平,注意學業,臨風徒勞,勿作無謂之相思,加餐自愛,心切有用之實學。北地苦寒,想已積雪沒脛,朔風凜冽,定亦肌骨生疼,吾妹體非強壯,而性又工愁,萬望隨時添衣,勿為病魔所侵,至禱至盼!吾此際功課,年終告竣,但明春尚須實習半載,約於槐花黃時,桂子香候,我等當整裝來歸,與妹共敘闊別。妹聞此信,能無快樂?紙短情長,不盡欲言,風便還希復我數行,以療我之相思耳!專此即頌 文祺! 孔仲林手啟 十一月十五日深夜 安琪一口氣地讀完了這一封信,她心眼兒上是只覺塗上了一層糖衣那麼的甜蜜,粉頰上的笑渦又深深地掀了起來,數月的相思,也化為烏有了。暗暗想道:照他信上所說,明年秋天的時候,他和有義不是可以學成回來了嗎?啊!好容易的,我們悠久地分別了快近三個年頭了,假使那時候我們見了面,我們心裡又將如何的歡樂呢?安琪想到這裡,腦海里立刻浮上了一個英俊青年的臉龐。她又瞧到信上開頭這一句「安琪吾妹吻鑒」的話,她情不自禁地把信箋湊在小嘴上真的吻了一下。但她獨個兒立刻又撲哧一聲地笑了出來。你道為什麼?原來她唇上是塗著殷紅的唇膏,她在信箋上這一吻下去,便馬上染印了一個紅紅的嘴巴印。她想想有些難為情,所以忍不住赧赧然地笑起來。不料正在這時,忽聽背後也有一個女子聲音,在哧哧地笑個不停。安琪知道事情不妙,一定嫂嫂在後面偷窺自己的動作了,遂連忙回頭去望,果然見月華笑得花枝亂抖得直不起腰肢來。安琪心中這一羞澀,幾乎連耳根子都通紅了,秋波恨恨地白了她一眼,嗔道: 「嫂嫂,你鬼鬼祟祟的這算什麼意思呢?倒把我唬了一大跳哩!」 「我因為瞧著有趣,所以情不自禁地笑出聲音來了,卻沒有想到會唬了你,那真是抱歉得很,我向你賠個罪吧!」 月華這樣的一取笑她,安琪自然更加的不好意思,一時恨不得可以鑽到地洞裡去躲藏一下。這就嗯了一聲,伸手向她一揚,做個要打她的姿勢,但接著她又奔到床邊去,伏臥著身子,真有些羞得無地自容的樣子。月華見她這樣嬌羞的神情,忍不住又呵呵地笑了,因為那封信留在寫字檯上,沒有收藏,她索性走過去,拿來看了一遍。這時安琪卻又從床上一骨碌翻身坐起,不依地說道: 「嫂嫂,你偷看私信,該當何罪?」 「殺頭充軍,隨便你說吧!」 月華真也可人,她一面回答,一面索性在椅子上坐下,詳詳細細地看起來。安琪聽她這樣說,倒也弄得無可奈何了,遂慢慢地挨近月華身旁來,按了她肩胛,堵著嘴說道: 「我們的信竟是秘密公開的了。」 「給我瞧瞧那沒有關係,因為我是大媒之一,我當然很關心你們的感情。假使姑爺在信中對你親熱,我自然放心。倘若他對你冷淡,那我就要寫信去責問他了。」 安琪聽她一本正經地回答,一時無話可說。心中反而暗暗感激她這樣熱心關懷自己,遂笑了一笑,說聲你是好人!月華卻不理會她,仍舊認乎其真地說道: 「姑爺真也糊塗,好好信箋上,卻染了兩堆紅墨水漬。」 「哪兒有什麼紅墨水漬呀?」 「喏!這不是嗎?」 「啐!你真是個壞東西!」 月華聽她還沒有明白地問自己,暗想:這姑娘怎麼也老實起來了?於是笑嘻嘻地把信箋上的一個嘴印一指,俏皮地回答。安琪這才明白她又在取笑自己了,遂恨恨地打了她一下肩胛,忍不住也嫣然地笑了。月華笑過了一會兒之後,方才認真地說道: 「笑話說過算了,我們談正經的吧!」 「在你嘴裡,還有什么正經可談呢?」 「啊呀!照你說來,難道我這人就不配談正經嗎?」 安琪不答,伸手去拿過熱水袋,抱在懷內,坐到沙發上去。月華跟著站起,也坐到她的身旁,瞟了她一眼,笑道: 「明年秋天裡,姑爺終算可以回來了,那時候你們不必再兩地相思,可以團團圓圓地在一起。我向爺爺說,給你們就在月圓時節,來一個洞房花燭,你說這些話是不是正正經經的呢?」 「不正經的!」安琪把嘴一噘,笑盈盈地逗了她一個嬌嗔。 「那你就未免不識好人心了。」 「嗯!你罵我?」 「我罵你什麼呀?」 「你罵我是只狗。」 安琪滾在她的懷裡撒嬌著說,還像個小孩子似的。月華聽她很老實地說出來,一時倒忍不住又哧哧地笑了。就在這時候,奶媽抱了一個周歲有零的孩子走進房來。月華立刻又笑著說道: 「瞧我們的小寶來了,你這麼大的一個姑姑,也不怕被侄子笑話嗎?還纏在我的懷內鬧不依哩!小寶,過來,你說,姑姑不怕難為情,難道跟小寶搶媽媽嗎?」 月華這幾句話說得奶媽也笑了,原來在這兩年中,月華已養了一個兒子,因為大家都疼愛孩子,就都叫他小寶貝兒,久而久之,他的名字也變成小寶了。小寶已經一周歲多了,他這幾天牙牙學語,已會喊爹叫媽,小孩子在這個時期當然格外的討人歡喜。當時安琪連忙坐正了身子,兩手一拍,伸了臂膀,笑嘻嘻說道: 「小寶,姑姑抱你,疼你,愛你。你媽是個電話聽筒,胡說八道專門向人家開玩笑的,你將來不要聽從她的話,知道嗎?」 「啊呀呀!瞧你這些話倒真的太沒有分寸了,你把侄子若教成了一個忤逆不孝的,我可要跟你算賬的。」 「奶奶,你別著急呀!小少爺這些年紀,他還一些不懂得什麼呢。」 安琪、月華聽奶媽這樣的說,一時覺得奶媽真老實得可憐而有趣,兩人益發咯咯地笑個不停。小寶原不懂什麼,他此刻在安琪懷內,見姑姑這麼大笑,他小身體跳了兩跳,莫名其妙地也咯咯地笑出聲音來了。安琪吻著他小臉孔,說道: 「我們笑,你也笑,你知道我們在笑些什麼呢?」 「我們小寶很聰明,他當然知道的,因為姑爺來了信,說明年秋天可以回來了,那時候你們結了婚,馬上養個白白胖胖的大兒子,我們小寶不是有個表兄弟了嗎?」 「奶奶這話說得真好,俗語說,一個變兩個真困難,兩個變三個就很容易了。」 奶媽也湊趣地笑著說。月華瞟了安琪一眼,更加哧的一聲笑了。安琪覺得奶媽這句話有些粗俗,不大雅聽,但像她這麼身份,說這一種粗話,似乎又覺得怪不了她。因此緋紅了嬌靨,逗了她一個白眼,也不免嫣然好笑起來。 大家說了一會兒,小寶卻撒尿了,險些污了安琪的衣服。這就呀了一聲,連忙交還給奶媽,一面說道: 「小寶,你這孩子就不識相,姑姑難得抱你一會兒,你就老實不客氣地給我贈品了。」 「這是我們小寶瞧得起你,才給你黃金萬兩的,要不然他真不高興撒到你的身上來呢!」 月華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便叫奶媽跟她回房去給小寶換尿布了。這裡房內又只剩了安琪一個人,剛才嬉笑熱鬧,此刻又歸至沉寂。安琪慢慢站起身子,走到寫字檯旁,仰首見窗外卻已飄起紛紛的大雪來了。見了這搓粉似的大雪,在安琪心頭也會感到一陣寒意,於是想到這麼冷的天氣,仲林、有義他們在軍校里學習軍訓,倒實在是件辛苦的事情,假使體力稍弱一些的人,怎麼能受得了呢?因此她倒又代為他們暗暗地擔心。一面取了仲林來信,又瞧了一遍,念到「風便還希復我數行,以療我之相思」等句。這就很快地坐在桌旁,抽了一張信箋,取出自來水鋼筆,簌簌寫道: 仲林吾哥吻鑒: 頃奉手教,快同面談,覺深情蜜意,每流露於字裡行間,使妹感到心頭,其滋味為甜,其境遇為快,其情況為溫柔而美滿。雖然,天涯遊子,蘭閨夢魂,妹之思哥,當亦如哥之懷妹也。但丈夫志在四方,豈在兒女情長?況良緣早締三生,毋恨南北間隔。哥怨東風浪蕩,妹盼皓月團圓。一年容易,轉眼即桂子飄香。兩字相思,此夕竟燈花結蕊。他年畫眉人歸,喁喁訴別後積愫;異日同心愿償,脈脈含合歡幽情。讀哥蘭言,挹哥風姿,言念及此,心以為快。第粵地氣候,冷熱不勻,故有「四時皆如夏,一雨便成秋」之句。南國生活,恐北人未慣,萬望一切小心。設若偶染感冒,則噓寒問暖,誰為侍奉?添衣加餐,乏人料量。知心人遠,觸目多萍水之交,悵望雲天,入耳盡異鄉之音。妹因是為愁,致每一合眼,即夢見吾哥。醒後自思,疑真又復疑假。故即揮毫切切問哥起居,所望裁箋作答,殷殷報我平安,叮嚀去雁,立貯還雲。祝哥學業日進,並頌康健! 妹謝安琪謹啟 十一月十九日 安琪一口氣寫完了這封信,她覺得手有些凍得發僵,遂兩手搓了搓,放在口邊呵了兩口熱氣。然後又寫了信封,把信箋折好,納入信封內,用糨糊粘好,貼了郵票,走出房外,吩咐小紅去丟入信箱了。 光陰匆匆地像流水般地飛逝過去,一年容易,轉眼之間,終於到了第二年的秋天了。安琪已經接到過仲林的來信,說在這月底將返平來共敘闊別。安琪接到信後,先翻日曆,見上面印著的還是八月十九四個字,計算起來,還有十一天。安琪這時候的芳心裡,真是又甜蜜又喜悅,又高興又焦急。在她心頭,最好一會兒天亮了,一會兒天黑了,這十一天的日子希望過得特別快。但是她的感覺上,卻認為這幾天的日子裡,時間反而過得特別的慢,連時辰鍾嗒嗒的聲音也響得分外緩和,這簡直是和安琪有意在作對的樣子。其實呢?時間是和平日一樣地過去,安琪所以有這種感覺,也無非是她的心理作用而已。 事情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誰知在二十四日清晨七點鐘之間,安琪擁在被窩裡還在做她的好夢,忽然小紅匆匆走進房來,急急地叫道: 「小姐,小姐,姑爺和張少爺回來了,你快起來吧!」 「這是我做夢呀!」 原來安琪在夢中也夢見仲林回來了,她此刻被小紅喚醒,還有些糊裡糊塗的神情,說了這一句話。倒害得小紅撲哧一聲笑起來,說道: 「小姐,不是做夢呀!真的,姑爺和張少爺都回來了,他們此刻在會客廳里正和老爺、少爺說著話哩。」 「啊!真的嗎?」 安琪揉揉眼皮,方才聽明白過來了,這就一骨碌翻身坐起,驚喜交集地問她。小紅笑眯眯地說道: 「小姐睡得正熟,我怎麼敢跟你開玩笑?好端端地叫醒了小姐,那我豈不是有了神經病嗎?當然是真的,姑爺和張少爺真有趣,變換一個人樣兒了。」 安琪聽她這樣說,知道仲林果然回來了。也不知什麼緣故,她那顆芳心頓時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立刻披衣起床,穿上了那雙青絨拖鞋,預備向外就走。小紅笑道: 「小姐,好歹姑爺人已來了,你何必急得這一份樣兒?怕他馬上又會走了嗎?我想你也該洗個臉再走出去見他們才是。」 「可不是?都是你,催我快起來,快起來,倒把我催得七葷八素的糊塗起來,那麼你快把洗臉水去倒上來吧!」 安琪被小紅這樣一說,她當然很難為情,這就把走向房門去的步子又縮了回來,紅暈了嬌靨,一面向她嗔恨地埋怨,一面便走到麵湯台去了。小紅撲哧地一笑,也不作答,急急地把洗臉水去倒上來,放在麵湯台上。安琪也許是過分興奮的緣故,所以她那顆芳心終是跳躍得特別的快速。很快地洗完了臉,漱了口,正欲對鏡擦粉抹脂的時候,忽聽一陣皮鞋腳聲響進來。安琪從鏡子裡望到房門口那個進來的人,身穿一件褪了顏色的黃卡其制服,面孔黝黑,好像是個非洲黑人的樣子。安琪吃了一驚,連忙回身去望,仔細向那個人一打量,不是仲林,還是什麼人呢?她猛可想到小紅說的姑爺變換了一個人樣兒的話,這才明白過來,於是滿面堆笑地叫了一聲仲林,她伸張了兩臂,奔了上去,投入仲林的懷抱,把他的脖子,緊緊地抱住了。 仲林這時懷內抱住了安琪軟綿綿的嬌軀,心頭也真有說不出的喜悅和得意,好一會兒之後,方才慢慢地推開安琪,望了她一眼,笑道: 「安琪,你沒有想到我們這時候會回來吧?」 「可不是?你信中不是說要在月底可以到北平嗎?嗯!你為什麼要瞞我呢?」 安琪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逗了他一個傾人的媚眼。但又偎了上去,噘著小嘴兒,仿佛孩子那麼的撒嬌起來。仲林緊緊地握了她縴手,非常愛她的樣子,笑道: 「怎麼?兩年多沒瞧見,你倒越發像孩子起來了。」 「不!實實足足的已經三年了,這悠久的三年日子來,人家等得多心焦呢!」 「可是,現在我們到底又在一塊兒相逢了。」 「是的,叫人望眼欲穿的,這是多麼不容易呢!仲林,從今以後,我再也不願意你離開我了。」 安琪哀怨的明眸逗了他一瞥淒涼的目光,緊偎在他的懷內,低低地說。仲林聽了,心裡真有些說不出什麼滋味的難過,但他臉上還含了一絲苦笑,輕輕說道: 「我也希望和你再不要分離了,安琪,你好像清瘦一些了。」 「是因為想你哪!」 仲林一面說,一面伸手抬著她的下巴,向她淡白的粉臉上打量著說。安琪有些情不自禁地回答,但既然說出了口,倒又難為情起來,白皙的兩頰,立刻又透現了玫瑰花朵那麼嬌紅,赧赧然地逗了他一個媚眼,卻垂下頭來。仲林聽了她的話,又見了她的意態,想著了「為郎憔悴卻羞郎」之句,覺得洵不虛矣!一時頗為感動,遂溫情蜜意地把她縴手撫摸了一會兒,笑道: 「安琪,你瞧瞧我,我還像從前的仲林了嗎?」 「怎麼不像?我說你還是和從前一樣的可愛。」 安琪還以為他說的是因為現在他皮膚黝黑活像一個小黑炭的樣子,為了表示自己仍舊痴心愛上他的意思,所以她以頑皮的表情,笑盈盈地說。仲林似乎也明白她這一層意思,但卻搖搖頭,笑道: 「不!我現在確實有些變了。」 「外形縱然變了一些樣子,但我相信你內心一定不會變,還和從前一樣的。」 「恐怕連我的內心都完全的變了!」 安琪聽仲林這樣說,一時誤會了他的意思,粉臉立刻顯現了慘澹的顏色,十分失望地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說道: 「難道……難道……你在這三年中外面另外的又結交了女朋友嗎?」 「啊!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呀?」 仲林被她沒頭沒腦地問出了這一句話,一時忍不住驚叫起來,遂向她慌張地詰問。安琪有些眼淚汪汪的樣子,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不是說,你在這三年中連內心都完全變了嗎?你自己也承認你不是過去的仲林了,那……那……你如何對我還有什麼好印象呢?」 安琪說完了話,頹然地走到沙發上去坐下了,她垂了螓首,顯然真的在流眼淚了。仲林方才明白她是錯理會了自己的意思,一時忍不住撲的一聲笑了,遂很快地跟了上去,偎著她一同坐下,笑道: 「安琪,你弄錯了,我說我的人變了,並不是指對你的愛情變了呀!老實說,對你的愛情,縱然天老地荒,海枯石爛,我的心也不會再變的了。」 「那麼你說你的內心也變了,這是變的什麼事情呢?」 安琪被仲林這麼一解釋,她倒又破涕嫣然起來了,遂把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忙著急急地問。仲林見她一會兒笑,一會兒流淚,真是不脫孩子的成分,遂告訴她說道: 「我從前的人,一些也不老練的,而且非常怕難為情,跟人家陌生人說話,有時候常常還會臉紅的。最大的缺點,就是情感太濃,性情太懦弱,沒有決斷的能力。但如今不同了,我在這三年的訓練中,我的性情大變,似乎不再像從前那麼的有女孩兒模樣了。我說的變就是變在這兒,你不是誤會我的意思了嗎?」 「是的,你現在是個剛強而勇敢的軍人了,當然不會再像三年前那麼羞人答答的樣子了。你記得嗎?我和你第一次在街上一同談話的時候,恐怕我也比你要老練一些呢!」 安琪的心裡既然消去了誤會之後,她此刻掛著眼淚,倒又向仲林取笑起來了。仲林見她這神情分外的嫵媚可愛,一時也不免笑起來。忽然他又想到了一樁心事,立刻收束了笑容,急急地問道: 「安琪,在這三年中的日子,我家裡難道一封書信都沒有寄來嗎?」 「是呀!我在學校里也關照過校役,說有孔仲林先生的家信到來,千萬來交給我,我還答應重重地謝他,可是校役說並沒有發現過有孔仲林的家信寄來過,所以我心裡也真覺得奇怪呢!照說,現在郵政是不會再遺失信件的了。」 「我這幾年來,信件不斷地寫去,可是始終沒有一封回信來。就是有義的家裡,也一無音訊,所以據我們猜測,我倆的家庭多半是已經毀滅的了。」 仲林說到這裡,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但是他現在不會再流弱者的淚。他只有鐵青了臉,咬牙切齒的表情,大有欲生啖敵人之肉的神氣。 安琪雖有安慰他的意思,但一時卻說不出什麼話來才好,因此也只有嘆了一聲,表示非常同情而又難受的樣子。正在這時,小紅端了牛奶咖啡,還有一盤威士忌的早茶餅乾走進房來,安放在百靈桌子上,低低地說道: 「小姐,你陪著姑爺可以吃早點心了。」 「我想跟他們在外面一塊兒吃好了,為什麼要拿進房中來我們兩個人吃呢?」 仲林不等安琪開口,他先這樣地說。小紅微微地一笑,含有神秘的樣子,逗了他一個媚眼,低低地說道: 「這是奶奶的意思,她說給你們可以親親熱熱地多談一會兒話哩!」 小紅說著話,便抿嘴笑著又走出房外去了。仲林望了安琪一眼,安琪卻赧赧然地報之以微笑,一面拉了他的手,便走到百靈桌旁來坐下了。仲林握了杯子,喝了一口牛奶咖啡,他不勝感慨的樣子,說道: 「這個滋味,整整有三年沒嘗到了。」 「難道在軍校里的生活竟是這麼的苦嗎?」 「不過太舒服了,那當然也不好,否則,還是在家裡去做做大少爺吧!」 「我很想知道關於你在軍校里的一點兒生活,你能告訴我嗎?」 安琪聽仲林這樣說,一時兩頰倒不免浮上羞愧的紅暈,覺得自己日常的生活實在太貴族化一些了,明眸脈脈地望著他棕色的臉,低聲地問。仲林說道: 「我們的生活,一入校門,就完全是軍隊化。最嚴格的條件,就是守紀律,服從命令,第一年的冬天,我和有義也真有些吃不消。」 「怎麼啦?」 「因為每天早晨天剛發曉,就得早操,一聽到集合的軍號,馬上得從被窩內披衣起身,到教場上報到。」 「為什麼要這樣早呢?寒冬的天氣,這樣子一熱一冷,不是很容易受寒生病嗎?你剛去時候身子也不很健康,那怎麼受得了?」 安琪微鎖了細長的眉毛,很憂煎的樣子,低低地說。仲林笑了一笑,把一杯牛奶咖啡都喝完了,然後說道: 「既已到了裡面,你受不了,也得受下去,那是沒有什麼辦法呢!其實說,這道理很對,軍隊生活,當然是苦的。假使不先鍛煉起來,那麼將來如何還能到冰天雪地的關外去殺敵?所以我今天才相信世界上的英雄,絕不是生下來就是個英雄。世界上的癟三叫花子,也絕不是生下來就是做癟三叫花子的。這都是自己奮鬥和墮落所致的。」 「你這話雖然很對,但你初過這種生活,你一定感到很苦的吧?」 「苦的事情我告訴你呀!天才發曉就早操,早操的時候先跑步。剛起身確實有些冷,但經過跑步之後,滿身倒又跑出汗來了。不過等停止跑步立正報數的時候,那就苦了。」 「既然跑熱了,怎麼還會苦呢?」 仲林這幾句話,安琪聽了,倒又表示不明白起來,凝眸含顰地望著他,插嘴追問。仲林笑了一笑,說道: 「你該知道寒冬的清晨,這是西北風吹颳得最厲害的時候。我們立正之後,全身受到西北風發狂般的吹襲,說來不信,頭頸里的汗水,立刻會凝成了冰屑,幾乎把我們的脖子冰凍住了。所以有幾個體力弱的同學,不能支撐而跌倒在地上,因此連忙送到醫務室去。」 「啊呀!這不是讀書,簡直是受罪呀!」 「但是,我和有義已鍛煉成鐵一般結實的身體了,以後我們無論苦到怎麼樣的程度,我們也都可以熬得住了。」 安琪的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敬仰和感動,她伸過臂膀來,緊緊地握住仲林的手,激昂地說道: 「仲林,你真是一個偉大的人,我將跟在你的身旁,慢慢學著你那種大無畏的精神吧!」 「你?你……只怕受不了這種苦楚。」 仲林笑了一笑,把她白胖的手撫摸著回答。安琪把胸部一挺,鼓著紅紅的小腮子,顯出那份勇敢的精神,說道: 「為什麼?我難道不是人嗎?假使我也有跟你一樣奮鬥的決心,那我一定也可以跟著你干同樣的工作。」 「不錯,但就是怕你沒有這樣的決心。」 「你不要小覷我,假使我沒有這樣決心,我就不做孔仲林的太太。」 安琪很生氣地白了他一眼,憤憤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仲林倒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了,安琪被他一笑,倒又覺得難為情,羞紅了粉臉,故意問道: 「你笑什麼?」 「沒有什麼,我說你這話很對,孔仲林的太太當然也是一個有思想有志向的女丈夫,我希望她將來還是她丈夫的好幫手。」 「那不是我來吹牛,我們的姑娘也是一個好人才,將來給姑爺做幫手,這是姑爺理想中最好的一個賢妻。」 不見其人,先聞其聲,原來月華和有義齊巧走進房來。因為聽仲林這麼的說,所以月華先笑盈盈代為說出了這兩句話,接著跟在後面的有義也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了。安琪紅了臉,連忙站起相迎,笑盈盈地還和有義握了一陣手,一面招呼,一面表示十分親熱的樣子,有義笑道: 「謝小姐,記得我們分手的時候,你曾經拜託我要好好地照顧仲林,現在雖然時隔三載,但我把仲林仍舊不短少什麼地好好送回北平,終算我也盡了一份責任了。不過有一件事,我覺得對謝小姐卻表示十二萬分的抱歉。」 「張先生,你說的是什麼事情呀?」安琪心頭別別一跳,她的神情倒有些緊張。 「離開北平的時候,仲林還是一個標準的小白臉,但回到北平的時候,他竟變成一個小黑炭了,這不是使謝小姐有些厭惡嗎?」 大家的心裡,還以為有義不知說出些什么正經話來,等到聽明白了之後,方知他是在大開玩笑,一時由不得都忍俊不禁。安琪逗了他一個嬌嗔,笑道: 「張先生,你還是那麼老脾氣,總愛說笑話。」 「就是人樣改換了一個罷了,天天曬太陽,吃西北風,三年下來,我們的臉,連自己都有些陌生起來了。」 「可是我卻一些也不陌生,並沒有叫你王先生呀!」 安琪也怪俏皮地說,於是眾人又笑了一陣。這時鐘鳴九下,仲林哎了一聲,向安琪望著說道: 「你不是該上學校去讀書了嗎?」 「怎麼你也糊塗起來了?我們學校里還沒有開課哩!嫂嫂,爸爸呢?」 安琪一面含笑回答,一面又向月華低低地問。月華說道: 「爺爺和你哥哥辦公去了,不過他們說午飯恐怕回家來吃,要給張先生和姑爺洗塵哩!」 「那麼我們早些打個電話給一家春,叫他們酒席可以備得豐富一些。」 「姑爺和張先生剛才都不贊成去叫酒席,他們說現在應該要節約,不能太浪費,所以我已吩咐廚房裡自己燒幾樣可口的菜吃,那也很好。」 月華這樣的告訴她,安琪也就不說什麼了。大家坐在房內的沙發上,一會兒談這樣,一會兒談那樣,三年中的事情,怎麼能談得完?所以一轉眼,已經十一點半了。月華說爺爺和守仁恐怕也快要回家了,我們還是坐到會客廳里去。大家贊成,有義、仲林先跟月華出外。安琪把青絨拖鞋換了一雙皮鞋,方才也到會客廳里來陪伴他們了。 中午十二時正,啟棠和守仁果然回家來了。僕婦們已開上了飯菜,有義、仲林說不喝酒,啟棠因為也不是一個善飲者,所以他也並不強勸他們,大家很實惠地就吃飯了。吃飯的時候,啟棠便向他們細細地探問,這次畢業之後,有沒有新任務?往後預備怎麼樣地發展?仲林告訴他們,說他和有義自入校後,頗受師長們器重。尤其是張學海對他們更加另眼相待,在他們畢業前半個月,已經把他們派入第三十九師部下六十一團與六十二團團長之職。現在三十九師駐南京,所以我們請了一個月的假期,回北平來一次,不久就要歸南京師部去任職視事。啟棠聽了,點頭稱讚了他們一番。但安琪卻蹙了眉尖,頗為憂愁的樣子,默不作聲。飯後,啟棠和守仁又到財政廳里辦公去,這時仲林見一個奶媽手裡抱了一個孩子,白白胖胖,生得頗為可愛,遂含笑問道: 「這個孩子是誰呀?哦!哦!莫非安琪前兒信中告訴我的,就是大嫂的兒子嗎?」 「是的,小寶,你快叫一聲,這是張大叔,這是孔大叔。」 安琪點頭含笑,她抱過小寶的身子,指著有義和仲林,微笑著教他說。月華卻立刻插嘴說道: 「小寶,這一個你得叫聲姑爸,媽歡喜你。」 小寶今年名義上算是三歲,但照他十足年齡算,兩歲還不到。但這個小孩子很聰明,他已學會了很多的話。聽月華這樣教他,遂向仲林真的喊了一聲姑爸。有義和月華奶媽都笑起來,倒把仲林弄得有些赧赧然。安琪紅了臉,親著小寶的小面孔,也忍不住笑了。月華瞟了仲林一眼,笑道: 「這也算不得什麼,難道這會子姑爺倒還怕起難為情來嗎?」 「他現在怕難為情,你們再也看不出來。因為他的臉皮,紅的顏色是顯不出來的。」 有義這句話,倒把眾人說得又笑了一陣。大家談說了一會兒,安琪提議請客瞧電影去。月華說好的,你們三個人去瞧兩點半一場的,回來吃點心。安琪道: 「嫂嫂不去嗎?」 「我在家裡還得照料照料,姑爺和張先生睡的房間不是也該收拾收拾嗎?」 「我們馬馬虎虎有三塊木板睡一下子就行了,密昔司謝,你不用太客氣的。」 「你放心,我絕對不和你們客氣的。」 月華望了有義一眼,微笑著回答。這時安琪站起身子,催仲林、有義可以開步走了,有義不知怎麼的有了一種感覺,忽然皺眉說道: 「看電影我也沒有什麼胃口,剛才路上疲勞了一陣子,此刻倒想靜靜地休息一會兒,我想還是你們兩個人去吧!」 「張先生既然想休息一會兒,那麼我馬上吩咐王媽把床鋪在西廂房裡搭起來吧。」 月華是個聰明人,她似乎也知道有義無非是成全他們的意思,這就向有義會心地一笑,連忙這麼地回答。安琪、仲林不是含糊的人,他們自然也很了解有義的美意。因為兩小口子分別了那麼久,心裡要說的話,剛才早晨短短的時間內如何說得完?那麼在他們心中當然還希望有機會能夠柔情蜜意地私密地再談一談,所以對於有義的成全,也求之不得的事情,當下辭別了兩人,便匆匆地向外面走了。月華已向僕婦們吩咐了,然後遞了一支菸捲給有義,說道: 「張先生,你這人很好,非常喜歡成人之美。」 「其實這是應該的事情,我終不能這樣的不識時務囉!」 有義欠了身子,道了謝,他把菸捲吸著了,笑嘻嘻地回答。月華沉吟了一會兒,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張先生,剛才我聽姑爺說,你們這次回北平還是請假來的,那麼以後到了南京去之後,什麼時候能再回北平來?這不是沒有一定的日子嗎?所以我的意思,倒預備給他們就此來一個洞房花燭,那麼在我們兩個媒人的心裡,不是完了一個心事嗎?」 「你這意思,我當然非常贊成。不過,第一還得徵求老伯的同意。」 「對於這個事情,在我們接到你們來信的時候,我就先向爺爺和安琪討論過。安琪的心裡,那不用說,她自然也希望早日團圓,免得夜長夢多。至於爺爺的意思呢,他是以安琪的意思為意思,所以他也沒有什麼問題的。現在的問題,倒是在仲林的身上,所以這就不得不又來費你大媒老爺的心了。」 「在我這是應盡的責任,談不到『費心』兩個字。密昔司謝!那我回頭一定把你們的意思向仲林告訴。據我猜想,仲林對於結婚當然也歡喜。不過在經濟能力這一方面,恐怕就有些困難了。」 有義把菸灰彈了一下,他先代為仲林感到憂愁地回答。月華笑著搖搖頭,說道: 「這個你可不用擔心,你們現在的環境,我們是完全知道。所以結婚的費用,那自然由我們負責。就是新房問題,我們也考慮過,仲林可以不必另外再去尋找。反正這房屋很大,我們正屋朝東還有三間樓房,那邊取名為孔雀廳,給姑爺、姑娘居住很為貼切,因為這是包含了雀屏中選的意思。」 「你說得真好,不過在仲林心中想來,他一定很感到羞愧的。」 「張先生,你不要這麼說,仲林是個好人才,將來飛黃騰達,豈是池中之物,所以我們安琪嫁給了他,實在是她好福氣呢!」 月華那種熱誠的個性,確實使有義很是感動。他頻頻點頭,用了讚嘆的口吻,說道: 「像你這麼一個好嫂嫂,我覺得在這社會上實是不可多得的。」 「張先生,你又說笑話了,這也算不了什麼好呀!」 「好人所做的事情,大多數她自己是不知道好的,假使她自己也認為是好人,那就算不得是真正的好人了。我希望世界上做嫂子的人,個個都像你那麼熱誠真摯,寬宏大量,對待著姑娘,這世界真是太美麗了。」 「張先生,你說話真帶有些詩意,我想你一定是俄國大詩人普希金的崇拜者。」 有義被她這麼一說,一時倒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了。兩人這樣的東談西談,大家也忘記了時間,一忽兒,天色慢慢地黑暗下來。啟棠和守仁也回家了,問仲林、安琪到什麼地方去了。月華告訴說瞧電影去了,大概他們在外面吃點心了,於是吩咐廚房裡把大饅頭熱氣騰騰地盛出來。在吃點心的時候,啟棠也和有義說起給他們結婚的事情,有義自然連連地點頭稱好。不多一會兒,安琪和仲林也回家了,彼此又談笑了一會兒,方才吃夜飯了。 晚上,有義和仲林睡在西廂房裡,他把啟棠的意思,向仲林悄悄地告訴。其實仲林在電影院裡,也已聽到安琪向自己先吐露過一些這個意思。雖然覺得這樣不負責任地結婚在自己心裡實在有些慚愧,但到底因為被安琪的痴心所感動,這就紅著臉也就答應下來了。 婚事在雙方洽議不成問題,於是三天之後,報紙上就登載了一則孔仲林和謝安琪假座燕華酒樓的結婚啟事。這一天賀客如雲,車馬盈門,當然是十二分的熱鬧,但熱鬧的時間終於慢慢地過去了,剩下了滿天星斗,顯然夜已經是深沉了。 這是孔雀廳樓上最近布置成的一間新房裡,房中一堂全新的紅木家具,此刻在那雙融融花燭的燃燒下,以及仗亮燈光的籠映中,更覺得金碧輝煌,十分的富麗。孔仲林眼望著鮮艷奪目的新人,鼻聞著室內蘊藏著一陣陣細微的幽香,一時只覺得眉飛色舞,甜蜜無比。小紅把綠絨窗幔拉攏,讓明月推出了窗外,然後說聲姑爺晚安,含笑悄悄地退到房外去了。仲林呆呆地站立了一會兒,他見安琪那種羞人答答的樣子,一時不知道該先說一句什麼才好。這時候安琪也把俏眼偷偷地瞟了他一下,卻赧赧然地一笑。這一笑在仲林的眼裡看來,真有說不出的嬌艷動人,嫵媚可愛,於是他情不自禁地走了上去,在床邊和她一同坐下,緊緊地握了她的手,笑道: 「琪妹,我們真的成為夫婦了。」 「仲哥,你這話可不是有趣?三年之前,我們早就成為夫婦了。」 「三年之前,我們還只有訂婚,如今是實行做夫婦了。」 安琪被他這麼一解釋,覺得實行兩字,多少包含了一些神秘的成分,一時芳心別別地亂跳,那塗過胭脂的粉頰這就更加的嬌紅起來了。仲林被她媚得有些心蕩,這就有些情不自禁地鉤住她的脖子,湊過頭去,在她小嘴兒上甜甜蜜蜜地吻住了。 良久,良久,安琪才氣喘地推開了他,秋波含情脈脈地瞟了他一眼。這目光包含了三分是喜悅,三分是甜蜜,而四分是羞澀的成分,接著垂了粉頰,卻嫣然地笑了。 這晚,一個郎情如水,一個妾意若綿,說不盡的千般恩愛,萬種旖旎。真所謂如魚得水,如水得魚,這新婚燕爾之樂,豈是筆墨所能形容其萬一呢? 芙蓉帳暖,芍藥花開,在甜蜜的光陰里日子是更過得快一些。一轉眼之間,一個月假期已經是將完了。安琪雖有跟了仲林同赴南京去的意思,但仲林卻勸她不要太兒女情長,應該以學業為前提。因為安琪再過一年,在清華大學也可以畢業了。安琪聽了仲林的勸告,也就打消了同赴南京去的意思。這對新婚未久的小夫妻,終於在一個秋風颼颼的黃昏中,含了離別的熱淚,暫時地分別了。 光陰是不停止地過去,一會兒春,一會兒秋,轉眼又是一年了。安琪已是大學畢業,她的意思預備到南京啟秀女中去執教,藉此可以和仲林見面在一處。但仲林來信,卻勸她不必去南京執教,因為他們不久就要開赴關外去接濟馬將軍的軍力,和鬼子作戰。安琪得了這個消息,心中日夜不安。因為仲林要到關外去打仗,這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情,雖有勸阻他的意思,但在信上卻也說不出口來。明知即使勸阻也沒有什麼用處,所以她索性寫封信去鼓勵他一番,不過叮囑他能夠在軍隊開赴關外之前,再回北平來夫婦團圓幾天。 直到寒冬的季節,仲林才翩然來歸。他和安琪見面,真是悲喜交集。這天晚上,夫婦兩人長談了一夜。方知仲林已經升為旅長之職,這次回平,原是軍隊開赴關外,路過這兒,所以順便前來探望,大約三天後便即要走。並說有義和他在一起工作,他大概明天來瞧望你。安琪聽了這個消息,在喜悅之中覺得甚為悲酸。因為這次聚首,最多不過三天,便即分手,以後幾時重逢,真是難以預料。因此淒涼浮於臉上,大有泫然淚下之情形。仲林為了愛國心切,殺敵志堅,所以沒有辦法,也只好竭力以大義安慰之,並勸她努力從事教育工作,替國家盡一份責任。安琪很為感動,也只有點頭答應而已。第二天早晨,有義果然匆匆而來。月華早已備了一席酒筵,給他們接風,啟棠和守仁也趕回家中來吃飯的,大家當然又談了許多的話。三天的日子好像眼睛一霎,仲林分別了愛妻,他帶領了數千的鐵血健兒,終於達到了他殺敵的願望,向冰天雪地的關外出發前進了。 仲林、有義這一支軍隊駐紮在鳳凰山藤絲堡上,他們打聽得東北義勇軍都是神出鬼沒,可說到處都有。在長白山上有支義勇軍,最為厲害。仲林欲和他們聯繫一起,以便彼此有了接應,可以雄厚兵力。所以和有義商量之下,決心喬裝改扮,單身向長白山一走。不料被義勇軍誤作是敵人的奸細,遂被捕上山。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誰知道義勇軍的頭腦不是別人,卻是自己的嫡親哥哥孔伯堅。兄弟相逢,恍若夢中,這就抱在一起,忍不住悲喜交集地痛哭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