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 · 第二回

馮玉奇 《斗》
安琪所以淌眼淚,是因為想到過去失望的傷心,她覺得仲林此刻會對自己柔情蜜意地說出了這些話來,那在自己仿佛是第二世做人一樣,所以她這兩行熱淚,多少還包含了一些喜歡的成分。不料剛從外面回家來的月華,她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就向仲林笑嗔著埋怨。當時安琪見了仲林受窘的態度,心中大為不忍,遂連忙收束了淚痕,秋波望了月華一眼,低低地說道: 「嫂嫂,你不要胡說八道,他沒有欺侮我呀!」 「哦!哦!孔先生,對不起!我冤枉了你,但不知者不罪,請你原諒我吧!」 月華慌忙哦哦地響了兩聲,一面在沙發上放下手中的大包小盒,一面逗了仲林一瞥神秘的媚眼,笑盈盈地道歉。仲林方才把受窘的態度緩和一些,一面退到自己坐的椅子旁去,一面也含笑說道: 「大嫂子,你真會說話,在買什麼東西嗎?」 「是的,因為天氣慢慢冷起來,我買兩磅絨線和幾件衣料。」 月華聽他忽然叫自己為大嫂子了,一時暗暗明白,知道他和安琪表示接近了的意思,因為從前他是稱呼自己為密昔司謝的。本欲取笑他幾句,但終覺不敢過分冒昧,遂含笑點點頭,仍舊一本正經地回答。一面把大包小盒透開來,取出兩磅絨線,遞到安琪手裡,問道: 「妹妹,你愛這青灰的顏色,還是這蘋果綠的顏色?你揀一磅,剩下的給我。」 「我拿青灰的好了。」 安琪烏圓眸珠一轉,她竟伸手去拿取這一磅青灰的絨線。這在月華心中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不禁咦了一聲,笑道: 「怎麼你的脾氣改變了?你不是向來愛鮮艷的顏色嗎?為什麼今天卻揀這一種素淨的顏色了?」 「我覺得青灰的比較文靜一些,嫂嫂,莫非你這顏色預備自己要的嗎?」 「我倒無所謂,不過我年紀大了,穿太鮮艷的顏色會讓人笑話的。好在明兒有空的時候,我可以到百貨公司里去調換的。妹妹,那麼這兩件衣料的顏色,你也來揀一件吧!」 月華說著話,又把衣料取出來給她瞧看。安琪見料子是一樣的,花紋也是一樣的,只是顏色不同,一件紫紅印黑花,一件墨綠印黑花。於是便取過一件紫紅的,向仲林望了一眼,含笑問道: 「你瞧,這一件好嗎?」 「顏色這一件漂亮,正配你們年輕人穿的。」 「好!我就揀這一件吧!嫂嫂,你捨得嗎?」 安琪聽仲林這樣說,便逗了月華一個媚眼,笑嘻嘻地說。月華原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女子,她見安琪把衣料仍舊揀鮮艷的一件,心中這就有五成猜到了,遂也笑著說道: 「這件墨綠的原是剪來我自己穿的,這件紫紅的本是代你揀選的,那我如何會不捨得呢?只是你揀的那磅絨線的顏色,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莫非妹妹不預備自己穿,想送給朋友去嗎?」 月華說到末了,秋波又向仲林斜乜了一眼。在安琪的芳心中,真是把月華佩服得了不得,暗想:嫂嫂這人好比X光似的,就像竟真的會照射到自己心眼兒里似的,一時兩頰也就忍不住像桃花般地嬌紅起來。不過她為了怕難為情,所以表面上還不肯承認,說道: 「嫂嫂,你又胡猜了,我還送給什麼人去?當然是我自己穿的。」 「就是你要送給好朋友,那也沒有什麼關係的,你何必這樣著急呢?孔先生,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仲林見她說到後面,又來問自己,遂也含笑點頭,並不作答。不過心中卻在暗暗地想道:照月華所說,安琪平日是愛漂亮的顏色,這當然是小女孩兒家的天性如此,原也不足為奇。但所奇怪的,安琪為什麼把絨線要揀得那麼素淨顏色呢?難道正如月華所猜她預備送給我嗎?仲林這樣想著,全身一陣子熱燥,兩頰不由自主地也發燒通紅起來。這時小紅進來沖茶,月華遂命小紅把衣料絨線等物,分開來拿到小姐和自己的臥房裡去,一面移開了百靈桌旁的椅子,向仲林含笑說聲請坐。她自己也坐了下來,伸手在煙罐子裡又取了菸捲,遞到仲林面前,接著很快地又縮回來,笑道: 「我忘了,你是不抽菸的,孔先生,聽說你和張先生預備投考軍官學校去麼?」 「是的。」 月華自己劃了火柴,吸著了菸捲。仲林點點頭,只回答兩個字,他皺了眉尖,似乎又勾引起重重的心事來了。月華並不理會他這一點,繼續表示很同情的口吻,低低說道: 「這次九一八事變,你未婚妻曾小姐的一家,竟不幸地會全數遭難,這真是太使人感傷的了。」 「唉!」 「嫂嫂,你這人真……魯莽,剛才人家為了這件事已經傷心了好一會兒,你怎麼又來勾引他的悲哀了呢?」 安琪見仲林低頭默然,只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大有悽然淚下的樣子,這就向月華逗了一個嬌嗔,低低地埋怨。月華連忙安慰他說道: 「孔先生,事到如今,你徒然悲痛,也沒有用處,只好撇開一些吧!我現在希望你的家裡,但願吉人天相,平平安安地十分安全,那就叫人很歡喜了。」 「是呀!我希望我家能夠太平無事才好。」 仲林對於她這一番好意,當然不能不表示感謝的意思,於是點頭回答。月華吸了一口煙,把煙圈子慢慢地噴去了後,望了仲林一眼,又低低說道: 「昨天妹妹回家,跟爺爺說起你們的事情,爺爺倒一口答應的呢!不過我的意思,你們的志願和勇敢的精神雖然令人欽佩,但怕你們的身體會吃不起軍隊的苦生活,所以這倒是一個問題呢!」 「吃苦兩字,我們是絕對不怕的,所憂愁的,就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上前線殺鬼子去呢!」 在月華的意思,很想慢慢地打消他們投考軍官學校的志向,預備拉攏仲林和安琪能夠配成一對美滿的姻緣。誰知道仲林卻憤激的表情,很堅毅地回答,一時把自己勸阻他的話再也說不上來了。呆了一會兒,方才站起身子,說道: 「我到廚房裡去看看他們午飯做好了沒有。妹妹,你伴著孔先生談談吧!」 「我我……想……回去了,明天我再來向老伯拿取介紹信吧!」 「咦!孔先生,你和我安琪妹妹昨天不是約好在這兒吃飯嗎?怎麼一忽兒又要回去了呢?難道說我做嫂子的得罪嬌……貴客了嗎?」 月華聽仲林說要回去,這就又回過身子來,顯出奇怪的表情,瞟了他一眼,笑盈盈地說。她本來想說嬌客,但到底覺得過分的取笑,叫他們都要受窘的,所以說到「嬌」字,卻縮住了話,又改說了一句貴客。安琪是懂得嫂嫂在取笑仲林,雖然十分的羞澀,不過卻也十分的喜悅和甜蜜,遂望著仲林,溫情地說道: 「已經近十二點鐘了,你還客氣什麼呢?」 「那麼你們也不要太客氣,隨便什麼小菜都行的。」 仲林這才把站起的身子又坐了下去,低低地回答。心中暗想:原來她們姑嫂之間比姊妹還親熱呢!安琪簡直把什麼話全都跟她嫂子說的呢!否則,月華如何知道我們約好在這兒吃飯的?月華見他答應了,方才含笑走出會客廳去。這裡安琪陪著仲林坐下,她親自剝了一塊杏仁軟糖,送到仲林面前,柔情綿綿地說道: 「仲林,你們到軍官學校去讀書,我希望你常常跟我通信,就是你在外面另有了知心好朋友,我也希望我們始終還是一個朋友。」 安琪說到末了,她的話聲有些顫抖,包含了淒涼的成分。仲林見她連眼皮都紅了,一時感覺她的痴心,真有些可憐,遂也誠懇地說道: 「安琪,你別那麼說,這個年頭兒,想我的身世,已經是家破人亡,我如何還會在外面再跟女人談情說愛呢?那我豈不是成個喪失心肝的人了嗎?」 「假使放暑假放寒假之後,請你不要避什麼嫌疑,你跟張先生只管到我家來耽擱,我是絕不會討厭你們的。」 安琪聽他這樣回答,芳心裡自然無上的安慰,遂脈脈含情地望著他,又說出了這幾句話。仲林點頭答應,說我們一定會住到你府上來。兩人談說了一會兒,小紅已開上飯菜,月華跟著進來,把桌上糖果盤子和茶杯搬移到茶几上去,向仲林問道: 「孔先生喝什麼酒?」 「謝謝你,我不會喝酒的。」 「你上次在我家不是喝了一些葡萄酒嗎?這是不會醉人的。我想今天你也喝些葡萄酒吧!」 「我實在一些也不會喝酒,還是你們自己喝好了。上次我也不過是應個景兒罷了,況且這兩天心境又很不好。」 「大家不會喝酒,我們還是實惠些吃飯吧!心境不好,喝酒也不相宜,嫂嫂,你就別和他客氣了。」 安琪恐怕他喝了酒後,又會想起傷心的事情而感到難過,所以向月華丟了一個眼風,低低地說。月華會意,遂不再客氣,大家坐在桌邊,便靜靜地吃飯了。安琪別的不會說,只有夾了菜,連連請仲林多吃一些。月華隨機應變地卻又說了一些笑話,所以這一餐飯倒也並不吃得怎麼的寂寞。 飯畢,小紅又送上香茗,擰上手巾。安琪因為怕他一個人坐在會客室里嫌冷清,所以她也並不回房去梳洗,就在客室內馬虎地擦了一把手巾。但仲林坐了片刻,卻要告別回校,說給有義回音去,別讓他等了心焦。安琪道: 「那麼這封介紹信你明天來拿吧!」 「好的,我明天再來。大嫂子,我走了。」 「孔先生,你明天什麼時候來?」 「我想晚上來,也許老伯在家裡了。」 「與其晚上來,還是下午來,難道這一餐晚飯我家就吃不起嗎?」 月華挺乾脆的,笑嘻嘻說。安琪也請他下午就來,仲林遂答應了,方才匆匆告別走了。 回到校中,一步跨入宿舍,誰知有義卻躺在床上睡得正熟。一時心中暗想:這傢伙倒是高枕無憂,難道一些心事都沒有嗎?正欲伸手去推他身子,忽然見他枕旁落著一張相片,拿來一瞧,見是一個滿頭白髮的婦人,認得這是有義的母親,而且相片上還展露了幾點淚水。這才知道有義一個人在感懷著思親之痛,一時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只覺一股子悲酸觸入鼻端,兩行眼淚便也滾滾地掉了下來。就在這時,有義卻驚覺過來,睜眼一見仲林,便一骨碌翻身坐起,驚奇地問道: 「咦!幹嗎?一個人又在哭泣了?」 「因為你哭過了,所以我也哭起來。」 「你怎麼知道我哭過的?我向來就不愛哭的。」 「別瞞人了,瞧這照片上還留著你的眼淚呢!」 有義被他這麼的一語道破了,因此也就默然了,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才想到了什麼似的,望了他一眼,問道: 「安琪的爸爸肯不肯給我們寫介紹信呢?」 「肯的。」 「信呢?」 有義不等仲林說下去,就伸手急急地問。仲林遂把安琪告訴她爸爸要今天晚上才寫了來的話,向他說了一遍,並說道: 「明天下午,你總該和我一塊兒去一次了。」 「今天我本來也要去的,都是為了你,所以我才讓你一個人去的。」 仲林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認真地說,一時倒弄得莫名其妙起來。遂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皺了眉尖,問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阻止過你不要去嗎?其實你剛才不肯一同去,我心裡還有些恨你太沒誠意呢!」 「啊!被你這麼一說,那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了。因為我知道你今天到她家裡去,安琪對你一定有許多體己的話要說。假使有我在旁邊,那就多麼的不方便,所以我才不去的。你想,這還不是為了成全你們嗎?」 有義「啊」的一聲叫起來,他方才絮絮地說出這些話來,臉上倒又顯現了一絲有趣的笑容。仲林這才恍然大悟,一時覺得有義真不愧是我生命中第一個知己,不禁紅了兩頰,倒是默無一語了。有義見他放下手中照片,慢慢地坐到他自己的床邊去,遂把母親照片藏入懷內,望著仲林,又含笑問道: 「安琪今天對你的態度,一定是分外的親熱,對嗎?」 「……」 「我希望你能夠完全接受她的熱情。」 「可是,我心裡怎麼對得起曾靜呢?」 「你別說傻話了,曾靜假使沒有慘遭不幸,那你另愛別人,這才對不起她的。現在曾靜已經為國殉難了,你到底不能為她終身不娶呢,況且你們究竟沒有訂過什麼嫁娶的婚約。就說你們是結過婚的吧,世間上續弦的也不知有多多少少呢!在東北事變之前,你在安琪跟前,能夠承認曾靜是你的未婚妻,我以為你已經很對得起曾靜了!」 有義所說的完全是合乎人情上的道理,仲林聽了,自然無話可答。不過他想到自己和曾靜五六年來的情義,以及種種的恩愛,若和安琪這短短的日子認識相較,當然是及不來萬分之一,所以他無限悲痛,淚水又滾了下來。有義接著說道: 「我以為你將來終要結婚的,與其另娶別個女人,那當然還是跟安琪結成一對,比較幸福。並不是說安琪是財政廳長的女兒,我就說她好,因為我覺得除了曾靜之外,安琪確實也是個有血性的好女兒。」 「我想這年頭根本談不上結婚兩字,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倘若今生不能為國殺敵,光復河山,那我們還有什麼結婚的日子呢?」 「這也不能如此而說,為國殺敵是一件事,結婚也是一件事。假使個人為了憂憤國家的被外人侵略,而大家不結婚,那麼中國不是更加要絕種了嗎?絕種比亡國更危險,因為絕種是永遠沒有存在了。至於亡國呢,假使民心不死的話,當然還有翻身日子。所以我說製造小國民,也未始不是強國之本,而且也是人民應盡的責任。」 仲林聽有義所說的雖然近乎有些笑話的成分,但仔細想來,確實也是入情入理的話,遂向他望了一眼,撲哧地笑道: 「那麼你也應該早些去找一個對象,來盡國民的責任吧!」 「我……當然也這樣想囉!不過人家看中我的,我看不中人家。我看中人家的,人家卻看不中我,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義說完了這幾句話,他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了。仲林知道有義的理智勝過於情感,所以他不大容易跟任何女子發生愛情的。況且他有他的抱負,他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才,因此心裡也格外深深地敬仰著他了。 安琪、月華送仲林走後,兩人進屋子裡。月華向安琪瞟了一眼,神秘地笑了一笑。安琪問她笑什麼,月華低低地說道: 「妹妹,我想孔先生的未婚妻既然是死了,那麼他對你當然也會生出愛情來了吧!」 「我不知道,你談這個幹什麼?」 安琪紅暈了嬌靨,秋波斜乜了她一眼,赧赧然地回答,似乎有些嗔意的成分。月華微微地一笑,便管自地回到臥房去了。這裡安琪也回到自己的臥房,她見沙發上放著絨線和衣料等物,遂把那磅青灰色的絨線取來,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這時小紅齊巧進來,安琪遂叫她伸了兩手,套著絨線,自己把絨線一圈一圈地纏成了圓圓的好幾團。小紅見小姐拿了竹針,繫上了絨線在起頭兒,遂含笑問道: 「小姐,你預備編結什麼呀?」 「我想編結一件馬甲,你給我到奶奶房中去問一聲,大少爺的馬甲大小是結幾針的?」 小紅答應了一聲,便匆匆地走出房去。不多一會兒,月華笑嘻嘻地走進來了,她在安琪坐的長沙發上一同坐下,神秘地問道: 「妹妹,你叫小紅來問你哥哥馬甲的大小幹什麼呀?」 月華這句話倒是把安琪問住了,她的粉臉,馬上像海棠花那麼的嬌紅起來,嬌羞萬狀的意態,赧赧然地逗了她一瞥媚眼,支吾地笑道: 「你別取笑我,我就告訴你。」 「你不告訴我,我也早已明白得很詳細了。否則,你如何會揀那一種青灰的顏色呢?不過,我剛才既然已經猜到你要預備送給好朋友,可是你為什麼還要一本正經地賴呢?」 「人家假使承認了,那是多麼難為情哩!」 安琪一面說,一面倒向月華懷裡,卻把粉臉在月華胸前躲藏起來。月華卻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抱了她的嬌軀,說道: 「此刻孔先生又不在房中,你在自己嫂嫂的面前,別那麼怕難為情吧!」 「那麼你不要老是取笑我。」 「阿彌陀佛,這真是天地良心,我幾時曾經取笑過你?老實說,你嫂嫂的心裡,也巴望不得你們能夠要要好好、親親熱熱、恩恩愛愛地成功一對哩!」 「嗯!我不要,我不要……」 安琪聽她這後面幾句話分明又在取笑自己了,這就嗯了一聲,滾在她的懷內,又像孩子似的撒嬌起來了。月華的胸部被她揉擦得癢絲絲的,忍不住一面咯咯地笑,一面扶著她的身子,告饒著說道: 「好妹妹,算我不是,你饒了我,我們談正經的吧!」 「瞧你說得怪可憐,我就饒了你。」 安琪坐正了身子,一手理著披散的雲發,一面逗了她一瞥嫵媚的嬌嗔,可是她嘴角旁卻早又哧的一聲笑了。月華也笑道: 「我真也有些糊裡糊塗的,其實我就根本沒有一些錯,為什麼要向你討饒呢?那可不是奇怪?」 「好嫂子!你沒有錯,算我錯了,那總好了吧!」 「嗯!你這兩句話才叫我聽了心平氣和。正經的,我告訴你,你哥哥前兒那件馬甲是粗絨線編結的,所以只要二百四十針夠了。可是現在我們買的細絨線,恐怕就要結二百八十針大了。況且孔先生的身子,比你哥哥要強壯一些,過分小了,就不大好看了。」 月華這才一本正經地向她低低地告訴。安琪點點頭,說我就編結二百八十針的大小吧。月華又悄悄地問道: 「要不要我幫著你一同編結?否則,他們若在兩三天之內就要動身,恐怕你也來不及趕製呢!」 「你肯幫我編結,雖然很好,但針頭有緊有松,兩個人的結法不同,只怕很不好看,你說是不是?」 「我來想一個辦法,哦!有了,馬甲的前胸心和後背心我們可以結成兩種花紋,前胸心你自己編結,後背心我來編結,因為花紋不同,針頭的鬆緊,也就看不大出來了。好在兩面兩樣花紋,現在是很時髦的,你以為怎樣?」 安琪對於嫂嫂這樣熱心地幫助自己,她當然是非常的感激,這就偎著她肩頭,緊緊握著月華的手,含笑說道: 「嫂嫂,你這辦法想得好極了,可是費心了你,叫我真不好意思。」 「啊呀!自己姑嫂之間,你還說這些客氣話幹嗎?只要你們明兒結婚的時候,多給我喝一杯喜酒,也就是了。」 「瞧你這人說說又說到歪路里去了,我可不依你!」 安琪雖然是感覺到滿心眼兒的甜蜜,但表面上終有些難為情,紅暈了粉頰,秋波逗給她一個嫵媚的嬌嗔,恨恨地說。但月華卻又笑道: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再正當也沒有的終身大事了,怎麼說是歪路里去呢?」 「算你會說話!唉!」 安琪白了她嫂子一眼,笑著說。但過了一會兒,卻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月華見他一會兒笑了,一會兒又嘆氣了,這就感到很奇怪,遂低聲問道: 「好好的,你為什麼又要嘆氣了呢?」 「我聽你說的話,似乎太穩一些了,也許還是個不成功,所以我覺得……」 月華見她顰鎖翠眉,大有悽然欲淚的樣子,說到後面,卻垂下粉臉,又不作聲了。月華覺得這孩子真痴心得可憐,遂拍拍她肩胛,安慰她說道: 「好妹妹,你不要難過,我一定會盡力幫助你,使你們成功一對美滿的姻緣。別傻了,竹針再拿一副出來,我來幫你編結吧!」 安琪覺得自己是個沒有了慈母的女孩子,是全靠嫂子能體貼入微地安慰自己,要不然女孩兒的心事,若要親自跟爸爸去說出來,這到底是太以難為情了吧!所以她的芳心裡益發感激月華,覺得月華所說的盡力會幫助自己,她一定有切切實實的辦法想出來。因此很聽話地站起身子,又拿了一副竹針給月華,姑嫂兩人便靜悄悄地各自編結仲林穿的絨線背心了。 傍晚的時候,安琪的爸爸啟棠和哥哥守仁都回家來了,月華、安琪遂放下活針,一同到書房裡來。啟棠在懷內取出一封信來,交給安琪,說道: 「這封介紹信寫好了,你兩個同學來過了沒有?」 「今天上午剛來過,他說明天下午再來,要親自向爸爸道謝。」 安琪把信接在手裡,向她爸爸含笑回答。啟棠點點頭,伸手拈了他人中上的八字短須一下,也微笑著說道: 「道謝倒也不必,但我原也想瞧瞧他們的人,這兩個孩子倒很有一股子血氣。明天留他們吃了晚飯走,我可以早一些回家的。」 「本來爸爸的架子也太大一些了,那天我叫你中飯在家裡吃,可是你偏又到外面應酬去,人家想見見你,真是比請見大總統還不容易哩!」 安琪噘了小嘴兒,逗了爸爸一個嬌嗔,生氣地回答,大有怨恨的樣子。啟棠吸了一口雪茄,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說道: 「哦!哦!那天你請兩個同學在家吃飯,原來就是孔仲林和張有義嗎?」 「是的,就是他們兩位呀!爺爺,這兩個同學都是挺英俊的青年,我說他們將來倒是個國家的好人才!」 月華在旁邊,趁此機會,也就插嘴笑著告訴。守仁坐在沙發上,原拿了一張晚報在瞧閱,聽他妻子說話,遂放下報紙,望了月華一眼,含笑問道: 「這個叫孔仲林的,我妹妹和他不是很說得來嗎?」 「是的,孔先生比那個張先生更生得英俊,而且才學又好,中英文都很有研究。爺爺,假使孔先生做了我家的姑爺,那和我們姑娘真是一對郎才女貌的玉人哩!」 守仁所以知道安琪和仲林很要好的事,也是月華在枕邊告訴他的,因為夫妻之間,各人所曉得的事難免都要說出來的。當時安琪聽嫂嫂說出這兩句話,雖然明白這就是她在盡力幫助自己了,不過自己坐在旁邊聽了,終覺得有說不出的難為情。這就緋紅了嬌靨,故作怨恨地說了一聲:「嫂嫂!你別胡說八道了。」她便站起身子,回到自己的臥房裡去了。啟棠見她去遠,便含笑問道: 「月華,你知道安琪和孔仲林真的很有感情嗎?」 「當然真的,假使他們沒有感情的話,我也不敢這樣冒昧地就說這些話呢!爺爺,據我所知道,安琪妹妹對孔先生確實很痴心,不過孔先生的人才也確實太好了。所以我的意思,請爺爺玉成他們一對吧!」 月華很誠懇的表情,索性向爺爺代為安琪請求起來。啟棠連吸了兩口雪茄,慢慢地吐去了煙圈子,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女孩兒年紀大了,本來也應該配一個婆家才好。不過現在時代不同,況且安琪又在大學裡念書,婚姻大事,當然不能像過去完全由父母做主了。因為現在都鬧著自由戀愛,所以我做爸爸的也一向沒有提到這個。如今安琪既然自己看中了,那我當然也表示贊成的。不過聽你們說孔先生是個東北人,那麼他的家庭自然也在東北,現在東北發生了慘變,他的家庭難免也被毀滅。那麼安琪嫁給了他,以後的生活問題,倒也不能不考慮一下。所以這一點,安琪不知道可曾想到過嗎?」 「爺爺,安琪妹妹的思想是很新穎而前進的,她當然絕對不會因孔先生的貧窮而不愛他了。因為她曾經對我說,一個女子嫁人,就是嫁一個人,並不是嫁給萬貫家財。只要人才好,那麼將來難道還怕餓死不成?再說爺爺是個有地位的人,憑爺爺的財力和勢力,我不相信把孔先生會提拔不起來嗎?所以這問題,我可以代表安琪妹妹說是絕對沒有關係。」 「哈哈!月華,你倒在給安琪做法律顧問了。」 「爸爸,妹妹既然痴心地愛上了孔先生,那麼你老人家還是成全了他們吧!」 守仁雖然在外面難免也花天酒地,不過他對於家裡這位嬌妻也很寵愛的。因為自己妻子在竭力幫著妹妹說話,他為了要討好月華起見,所以也向爸爸插嘴慫恿著說。啟棠笑了一笑,點頭說道: 「我不是也說很贊成嗎?不過,孔先生的志願是預備赴前線殺敵去的,那麼安琪嫁了他,將來的危險性會不會太重了?」 「這……個……」 啟棠這兩句話倒是把月華問住了,一時回答了「這個」兩字,卻又沉吟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下去。就在這當兒,小紅進來報告,說晚飯已開在會客廳里,請老爺、少爺、奶奶可以去用晚飯了。因為不見安琪,便忙問小姐在哪兒?啟棠說在房中,你去叫她來吃飯吧!一面說,一面與守仁等走到會客廳里來了。 會客廳里一張紅木的圓桌子,已放了六菜一湯。啟棠上座,守仁坐右首,月華坐下首,留了左首一個座位是給安琪坐的。不多一會兒,安琪笑盈盈若無其事般地走來了。她一面在左首坐下,一面說道: 「你們還等著我?」 「沒有等你,我們也剛坐下呢!」 月華瞟了她一眼,笑嘻嘻地回答。安琪見她這笑的表情,頗有神秘的意思,芳心這就暗想:莫非她已跟我爸爸提起過婚姻問題,也許爸爸答應了吧?安琪這樣想著,兩頰便有些發燒,因此低了頭,只管默默地吃飯。大家靜悄悄地沒有說話,過了五分鐘後,啟棠才向安琪微笑著說道: 「據你嫂子說孔先生是個好人才,而且你們的感情也很說得來,我想只要你們彼此喜歡,做爸爸的倒也沒有什麼意見。不過我把你養得那麼長大,對於你終身的幸福,自然也不能不加以考慮和關切。因為孔先生的志願在為國殺敵,那麼當然免不了要上陣打仗,我以為這未免有些危險吧?」 安琪聽爸爸開頭幾句話,心中倒是一陣子喜歡,只覺有些甜蜜的意味。但聽到後面的時候,她立刻又怨恨起來,這就皺了眉尖,她也無非是為了一片痴心,所以也顧不得羞恥的,恨恨地說道: 「照爸爸所說的,那麼從軍的人就永遠討不著女人的了。」 安琪說完了話,齊巧那碗內的米粒也所剩無幾,所以她劃入口裡之後,也不再吃菜,很快地站起,憤憤地奔回到臥房裡去了。月華和守仁忍不住都笑起來,啟棠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孩子真也痴心,我也並沒有說不肯答應呀!她何苦生這麼大的氣呢?她不是還只有吃一碗飯嗎?唉!才病體好一些,開了胃口,又賭氣餓肚子了,回頭餓壞了身子可又叫人著急。小紅!你快把飯菜盛一些到小姐房中去吧!叫她飯只管吃,一切事情,都沒有問題的。」 「爺爺,你也別急,我說這時候不用再端飯菜去,就是端了去,她也未必肯吃的。反正回頭她餓了又可以弄點心給她吃,我瞧爺爺對於這頭婚事倒還是答應了吧!」 「答應,答應,我本來就答應的呀!」 啟棠急急地回答,他是顯現了一副尷尬的面孔。月華笑了起來,說道: 「那就沒有事了,包在我的身上,會把妹妹哄得高高興興的。爺爺,我的意思,讓我明天跟張先生先來談起這頭親事,我和張先生就算男女方的大媒,你說這辦法好不好?」 「好!好!只要你們去辦成功了,還有什麼不好的呢?」 月華聽了,歡喜十分,遂匆匆吃畢晚飯,走到安琪房中來了。只見安琪坐在燈下的沙發上,一面編結著絨線,一面偷偷地傷心著落眼淚。月華忙在她身旁坐下,拍拍她的肩胛,笑嘻嘻說道: 「好妹妹,快不要傷心了,你這一下子紗帽可摜得真有力量,爺爺一切都答應了呢!明天我來做媒,先向張先生吐露一些意思,請張先生做男家的大媒,去跟仲林說明白了。假使大家沒有問題,在他們離開北平之前,可以先給你們訂一個婚哩!妹妹,你現在心裡終可以感到歡喜了吧?」 「……」安琪有些將信將疑,低頭不答,仍舊自管自地結絨線。 「咦!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呀?難道我這個消息告訴了你,你還不歡喜嗎?」 「你說的是實話,還是哄騙著我?」 安琪這才抬起海棠著雨般的粉臉,逗了她一瞥懷疑的目光,赧赧然地問。月華呀了一聲,笑起來說道: 「你又說孩子話了,這可不是兒戲的事,我怎麼能哄騙你呢?當然是實實在在的話。好姑娘,你這些眼淚,該抹去了吧!」 月華一面說,一面伸了手指去抹她面頰上的眼淚。安琪這時候倒又怕難為情起來,嬌艷欲滴地白了她一眼,卻倒在月華的懷裡也忍不住羞答答地笑了。 一宵無話,到了次日,月華吩咐廚房裡今天多備了幾隻可口的小菜。然後她們姑嫂兩人在這一上午的時間內,就靜悄悄地趕製著絨線馬甲。午後,他們仍舊手不停針地編結著。大家比著各人的花樣看,研討著該怎樣結怎樣編。時候竟也過得特別快,一忽兒已經快五點鐘了。在北方的天氣,到了入秋的季節,傍晚的時候,和日中氣候相較,寒暑表往往會相差好多度。所以此刻晚風由窗外吹進房來,她們姑嫂兩人也覺得有些寒冷。安琪取了一件羊毛短大衣,披在身上,一面向月華問道: 「嫂嫂,你要叫小紅到你房中去拿一件短大衣來穿嗎?」 「我自己去拿吧!」 「那麼你也不要再編結了,今天我們已經結成了三分之一,明後天也這樣不偷閒地編結著,我想也就差不多可以完成了。怪吃力的,你也該休息休息了。」 「為了我們姑爺的事而吃力,那也值得啊!」 月華笑嘻嘻地說,她站起身子,似乎坐得久了,也有些背酸,還用拳頭輕輕捶了兩記腰肢。安琪啐了她一口,伸手向她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月華咯咯地一笑,遂向房門外逃出去了。這裡安琪一個人倒又暗暗猜疑起來,仲林昨天原說今天下午就來的,怎麼直到此刻還不來呢?難道有什麼事情發生所以分不開身嗎?安琪正欲打電話去問他們的時候,小紅卻匆匆走進房來,說孔少爺、張少爺來了。安琪一聽,這才放下一塊大石似的安下心來,遂取了那封介紹信,急急地走到會客廳里來了。只見仲林、有義還站在會客廳內,並沒有坐下,於是笑盈盈叫道: 「你們怎麼直到這時候才來呢?快請坐吧!」 「今天同學們接受校長的勸告,所以我們照常上課的。老伯呢?還沒有回家嗎?」 「爸爸就可以回家的,這封介紹信昨晚他就交給我的。」 安琪聽仲林這樣告訴,遂也不再說什麼,就把那封信交給仲林了。仲林和有義看了一遍,遂藏在懷內,一面很感激地向她連連道謝。就在這時候,月華已穿了一件天青色羊毛短大衣,她也聞訊走出來。仲林、有義見了,連忙站起招呼。月華把手一擺,笑道: 「你們站起來幹嗎?坐著,別客氣。張先生,好久不見了。」 有義見她向自己說話,遂也含笑回答,一面和仲林在沙發上坐下。不料就在這時,啟棠和守仁也回家來了,於是仲林、有義把剛坐下的身子,又不得不再度地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