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 · 第一回

馮玉奇 《斗》
九月十八日夜裡,日兵侵占了我們出產豐富的東三省。第二天早晨,我國各地的報紙上都登載了這令人傷心的消息,全國人士無不怒髮衝冠,摩拳擦掌,預備跟鬼子拼一個你死我活。北平清華大學裡的兩個東北學生,一個是孔仲林,一個是張有義,他們自從接到家裡來信,知道故鄉形勢惡化消息之後,心裡就大為憂愁。所以每天早晨起來,第一步工作,就是翻閱報紙,關心東北的局勢。九月十九日早晨,仲林和有義在閱報室內先瞧到報上挺大的標題是:「日兵侵占東三省,瀋陽城漫天大火,滿城血紅!」瞧了這標題,好像是一枚利箭,刺穿了每個愛國青年的心房,尤其是仲林和有義的心頭,痛若刀割,一時「啊」了一聲,咬牙切齒,幾乎五臟俱裂地暈厥過去。但他們立刻又鎮靜了態度,急急地瞧其內容道: 瀋陽十八日電 近月來日兵時在我邊境做大規模之演習,且皆實彈露營,百姓雖已司空見慣,然亦時感惴惴不安。 至十五日夜,日兵人數突增,我警察廳曾國雄廳長,見日兵頗有野心之企圖,遂即向少帥請示,決予以迎頭痛擊,保衛國土。不料少帥年幼,沉湎酒色,以為日軍不過演習而已,遂不介意。緣是日兵見機可乘,於是十八日夜間,竟發炮開槍,以土匪盜賊之姿態,向瀋陽城做猛烈之進攻,且派大隊飛機,濫施轟炸。 曾廳長與曹仁奎旅長即率領全部軍警,前往抵拒,身先士卒,浴血抗戰,其忠誠之精神,實令人堪欽。奈眾寡懸殊,終於殺身成仁,三軍盡皆為國犧牲。聞曾廳長之公館,亦中炮彈,盡化灰燼矣!故其家屬,亦全數殉難。 日兵自攻進城後,殺人放火,奸淫擄掠,滿城大火,混亂之情形,慘不忍睹。有美籍女教徒一名,亦遭日寇淫辱慘死。如此殘酷卑劣慘無人道之行動,實在有違國際公法,故我當局已向國際聯盟會呼籲求援,以制裁日本之不法雲。 仲林、有義瞧完了這段消息,兩人的臉上不覺慘無人色,又憤又痛,又恨又悲,不約而同地把拳頭在桌子上重重地一擊,大罵道: 「他媽的!鬼子如此可惡,真叫人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飲其血!照此看來,鬼子所到之處,玉石俱焚,你我之家庭不是怕也完了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那當然是凶多吉少……」 有義無限沉痛的樣子,悲哀地回答。仲林好像發狂般地跳了起來,漲紅了臉,說道: 「家破人亡,那麼我們還讀什麼勞什子的書呢?我要回去,我要去看看這破碎的故鄉,我……要去望望我年老的爸爸!」 「仲林,你的感情不要激動得太厲害吧!請你用冷靜的頭腦來細細地想一想,故鄉既然發生了這樣的慘變,可想而知,不要說交通完全斷絕,恐怕連電報郵件都不通了吧!你固然無從回鄉,即使讓你回到故鄉,你又有什麼能力跟敵人去拼?萬一給鬼子一槍打死,我試問你,你死得有什麼價值呢?至於我們的家庭,就說已化了炮灰,你我回家也是毫無用處。不過我們到底還不能肯定,也許我們的家庭還好好地存在著,那麼我們回到家裡,恐怕也要受到爸爸責罵的。因為你我的爸爸,他們預備寫信吩咐我們,不是叫我們安心在平求學,切不要重入虎口去嗎?」 有義見仲林莫名其妙地竟向外面直奔了,這就明白他多半是為了瞧到曾靜全家遭難的消息,所以神經受到了過於的刺激,使他有些瘋狂的態度,於是連忙拉住了他,低低地跟他說出了這一番勸告的話。仲林聽了,方才把瘋狂的神情慢慢地平靜下來。他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眼淚奪眶流到頰上,慘然地說道: 「那麼我們怎樣辦呢?」 「還能怎麼辦?我們也只有忍悲含淚地等待著時機,終有一天會讓我們到前線殺鬼子去的。」 有義淒涼地回答,他想到了家中父母的存亡未卜,忍不住也悲痛地流下淚來了。這時閱報室內許多同學也都已得知了這個消息,大家無不憤怒萬分,一時議論紛紛,有的主張到街上去遊行,以便激動民心,有的主張派代表到南京去,向政府請願,趕快發兵去奪回東北。仲林也很贊成他們的提議,意欲領導他們實行起來。但張有義卻不以為然,把仲林悄悄地拉到了外面,說道: 「仲林,我認為這些都不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因為這些工作所得的效力是極微極微的。尤其是荒廢了學業,東奔西走地去亂闖,那就更沒有價值。」 「可是,國家已到了這麼危急的時候,試問讀會了書,是否能挽救得了中國?是否能奪回我們的故鄉呢?」 仲林聽有義這麼說,反覺得他沒有一些血氣,所以恨恨地向他問出了這兩句話。有義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微微地一笑,也怪俏皮地問道: 「那麼光是到街上去遊行,到南京去請願,是否就能挽救中國,奪回咱們的故鄉呢?」 「這……這……我想至少能喚起民眾,使一班醉生夢死的人可以醒一醒頭腦!有義,我真不懂你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對於家鄉的淪陷,父母的存亡不知,竟一些也不著急嗎?」 仲林被有義問住了,一時幾乎答不上話來,但立刻皺了眉尖,用了責問的語氣,向他恨恨地說。有義拍拍他肩胛,認真地說道: 「好兄弟,的確,你是不懂得我心中的意思……」 「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 有義還沒有說完,仲林先急急地追問。有義知道他心中是急得怎一份樣兒的程度,遂笑了一笑之後,用了嚴肅的態度,握緊了拳頭,堅毅地說道: 「告訴你,我們要幹得痛痛快快,切切實實地干一下子!不痛不癢,而徒費精神的事情,我們是不乾的。」 「好!你預備怎麼樣干?只要你說出好主意來,赴湯蹈火,我決定跟你一塊兒干!」 「第一,我得先問你,你會開槍嗎?」 「我……我……沒有受過軍訓,我……怎麼會開槍?」 仲林被他這一句話倒是問窘住了,這就紅了臉,支支吾吾地回答。有義一本正經的表情,望著他說道: 「那麼你終不能光著兩手去殺鬼子,去奪回我們家鄉的呀!所以我說憑一時之勇,那是沒有用的。仲林,假使我們要達到殺敵的願望,我們只有離開這兒,投考陸軍軍官學校去!」 「對!對!對極了!有義,我們馬上去投考吧!」 仲林的臉上這才浮現出一絲興奮的笑容來,把有義的手握住了,緊緊地搖撼了一陣,似乎迫不及待的樣子,贊成地回答。有義倒忍不住好笑起來,說道: 「你這人脾氣現在怎麼變得這樣的急躁?說去就去,事情也沒有這麼容易的,也得先打聽打聽陸軍校的章程,是不是隨時隨刻都可以投考進去的?否則,徒勞往返,那也不大妥當吧?」 「你這話倒也有理,那麼我們打聽明白了後,再作道理吧!」 兩人正在說話,上課鐘敲了起來,於是便匆匆地走進教室來了。誰知到了教室內,見裡面同學的人數卻是極少,連三分之一都不到。有義當然很奇怪,急問了其他的同學,方才知道大半愛活動的同學都在大禮堂上開會,預備立刻召集全市的大中學校的學生,到街上去遊行示威,請求政府即日出兵與日本開戰。有義知道剩在教室里的同學都是一部分安分守己膽子小的青年,於是對他們勸告,說多數同學既已發動愛國的行動,你們雖不參加,但也不要到教室里來聽請,因為這樣恐怕要被多數同學攻擊為冷血動物的。在教室內的同學們聽了這話,覺得倒也有理,於是一鬨而散,有的回宿舍去了。等教授到來,教室里早已連一個學生的影子都沒有了。 有義仲林回到宿舍,兩人呆呆地坐著,默默無語地相對出了一會子神,他們這時心裡都覺得非常的紊亂,一顆心好像有針在刺一樣的難受和疼痛。尤其是仲林心裡,想到了曾靜全家死難的消息,他的熱淚又在眼眶子裡涌了上來。有義見了,便向他說道: 「不要流淚,這個時代你流眼淚,沒有人會來同情你的,我們悶在屋子裡也不是一個道理,你跟我一同到大禮堂去聽聽消息吧!」 「我……此刻精神一些沒有,你給我坐在這兒休息一會兒,我不去了。」 仲林雖然是伸手抹去了眼淚,但他還是一副悲傷的神情低低地說。有義遂站起身子,管自地走出房外去了。仲林等有義走後,他在抽屜內取出一頁曾靜的小照來。這是分別的時候,曾靜送給他留作紀念的,想不到如今竟然只剩了那張小影,再不能見到她的人了。仲林呆呆地望著淺笑含顰、美目流盼那張曾靜的玉照,尤其是那個深深的酒窩兒,實在是媚人到了極點。他有些似醉如痴的樣子,自言自語地說道: 「曾靜,你……難道真的死於敵人的炮火之下了嗎?從此世界上難道真的再也找不到你這個嬌小玲瓏的姑娘了嗎?唉!紅顏薄命,想不到這句話,竟成千古不滅的讖語了,天心亦何太酷呢?」 仲林自言自語地說到這裡,由不得聲淚俱墜。一會兒他又取出曾靜最後寫給他的一封信,展開信箋,看到後面一段,他的眼淚益發大顆地滾了下來,遂哽咽地念道: 倘野心家果真獸性勃發,我父決率領東北軍警,予以迎頭痛擊,叱吒風雲,山河變色!嗟呼!東北數千萬之生靈,將受戰神殘酷之荼毒也。言念及此,痛憤不已,唯望局勢勿趨惡化,戰事或可倖免。不然,我等遠隔天涯,今生有無相逢之日,殊屬渺茫,君聞斯語,當亦不勝惆悵耳…… 仲林念到這裡,如何還能念得下去。心中暗想:曾靜在寫信的時候,可見她已料到今日有死於炮火中的危險。一時伸手連連打了自己兩下額角,覺得曾靜的性命是自己害了她的。因為謝安琪曾經對我說過,她要我寫信給爸爸,並叫我把曾靜也一同接到北平她家中去暫時躲避一個時期。假使當初我肯接受她一片熱心的互助,說不定我家裡的人和曾靜都會動身來平,那麼曾靜固然不會死於炮火之中,就是我爸爸、哥哥等我如今也不會再憂愁他們生死未卜的危險了。仲林這樣想著,自然悔恨不已。但仔細一想,覺得自己所思忖的也無非是單方面的意思,因為曾靜的爸爸是個官場中人,他平日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他是個忠誠為國的地方上的好官,那麼國家一旦有了危急,他當然抱了與城共存亡的決心。至於曾靜呢,她是個純孝的好女兒,我縱然寫信去叫她到北平來避難,恐怕她也未必肯拋棄父母,一個人逃性命的。再說到我的爸爸,他老人家的脾氣,我做兒子的如何還會不曉得?他平生孤潔成性,況且田地房產都在家鄉,他豈肯老老小小糊裡糊塗地就動身到北平來打擾素昧平生的人家府上來呢?仲林東忖忖,西想想,又覺得這事實上也怨不了自己。總而言之,是敵人太無公理,不該野心勃勃地侵略我國土地,害得我們同胞流離失所,骨肉分離,造成了悲慘的命運。想到這裡,不禁以拳擊桌,大聲地叫道: 「該死的敵人,我與汝勢不兩立,今生若不報此仇,何以對得住在東北遭難的父老和好友呢?曾靜,憑你的英魂不遠,保佑我順利地踏上殺敵之路吧!」 這時的仲林,一個人好似在演戲的樣子,一會兒憤憤地罵,一會兒喃喃地祝告,大有瘋瘋癲癲的神氣。他把曾靜的照相和那封信又十分愛護地藏入抽屜,覺得自己和曾靜近五六年來的友誼,就只有這封信和那張照片算是終身的紀念物了。他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忽然提起筆來,含了熱淚,簌簌地寫道: 其一 負笈金台身作客, 霹靂一聲驚魂魄。 虎狼入室噬人毒, 無限頭顱成白骨。 其二 火燒瀋陽滿城紅, 噩耗傳來心悲痛。 老父存亡尚未卜, 淚滴青衫恨無窮。 其三 可憐九月十八夜, 東北風雲起龍蛇。 母為殉夫父殉國, 卿卿熱血流黃沙。 其四 為國犧牲壯烈冠, 三軍慘澹盡悲酸。 狂瀾已倒誰能挽? 白山黑水一齊完。 其五 心存報國欲從戎, 壯志殺敵一般同。 破碎家鄉系人念, 何日如願去衝鋒? 仲林把滿腔的情緒,一口氣地寫成了五首七絕,他只覺一股子辛酸,觸入鼻端,眼淚滾滾地落下來,濕了箋紙上一大攤。正在這個時候,忽聽門外篤篤的有人敲了兩下。仲林連忙拭去了淚痕,低低地問道: 「是誰?」 「是我,安琪。」 「哦!謝小姐,你請進來吧!」 門外是個女子的聲音,輕柔地自報了名字回答。仲林方才知道是謝安琪來了,她前幾天曾經生過病,這星期沒有上學校來讀書,原是請了病假在家中休養。但她此刻忽然到校中來找我,可想她是為了也瞧到報上消息,所以來安慰自己的意思,這在仲林心裡當然表示非常感激,遂站起身子,連忙急急地回答。隨了仲林的請她進來這句話後,安琪便悄悄地推門而入。她的臉上並不施什麼脂粉,是因為病後的緣故,所以兩頰更顯清瘦而淡白,她很抑鬱的神情,秋波逗了仲林一瞥悽怨的目光,低低地叫了一聲孔先生。仲林不知她到底是為什麼而來的,遂低聲問道: 「你的病完全復原了嗎?」 「我全好了。」 「你為什麼不在家裡多休養休養?此刻到學校有什麼事情嗎?」 「我心裡很不放心你,所以特地來看望你的。」 安琪聽他這樣問自己,遂顯出很難受的神氣,溫情地說。仲林起初聽了這話,倒是不禁為之愕然。但仔細一想,方才知道她是怕引起自己的傷心,所以用另一種方式來回答這兩句話。一時深感她病才初愈而這樣多情地關懷著自己,遂脈脈含情地望了她一眼,卻是沒有作答,頹傷地搖搖頭,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眼皮幾乎又要潤濕起來。安琪走近他的身旁,縴手按到他的肩胛上去,輕聲安慰他說道: 「事到如此,又有什麼辦法呢?十三日那一天,你要如肯聽從我的勸告,也許他們此刻已在這兒過日子了呢!」 在仲林的心中,剛才已經對於這一點表示悔恨,如今又被安琪一提起,他心頭益發感到無限的歉疚和悲痛,因此滿眶子眼淚再也忍熬不住地流了下來,哽咽著說道: 「我想不到戰爭會發生得那麼快,就是我聽從你的話,寫信去叫他們到北平來,在你府上暫時躲避一下,我猜想他們也不見得會馬上動身就來的。所以這個劫數,他們卻再也逃不了!」 「我希望你一家人安安全全的沒有遭到意外的慘變,吉人天相,老天一定會保佑他們太太平平的。所以你也不必過分的著急,因為徒然悲傷,也是沒有什麼用的。」 安琪見他滿面是淚,女孩兒家心腸本是軟弱弱的,因此眼皮也紅了起來,用了虔誠的口吻,顫抖地說。仲林嘆息道: 「這希望是多麼的渺茫呢!想鬼子慘無人道,到處殺人放火,可憐我們東北同胞哪一個能逃得了他們的殘殺?所以我恨不得飛回故鄉,去瞧瞧我年老的爸爸。」 「但事實上怎麼能夠呢?恐怕交通已完全斷絕了吧。」 安琪顰鎖了翠眉,低低地說。她的明眸偶然見到寫字桌上放著的那張詩箋,遂走上去拿來看了一遍。見第一首中所說,無非是戰事突然發生,仿佛晴天霹靂,東北人民將在敵人鐵蹄下,受盡痛苦而死的意思。第二首中是在憂愁他家裡的父兄等人,生死尚未知道。第三首內是在哀悼曾廳長全家殉難,他主要的當然是傷心未婚妻曾靜的意思。再看第四五兩首的詩句,她的芳心頓時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淡白的兩頰,也會透現了一層焦急的紅暈,回身望了仲林一眼,關切地問道: 「孔先生,你……你……難道預備當兵去嗎?」 「是的,我和有義都有這個志願,我們要替東北的同胞報仇去!」 仲林漲紅了臉,怒氣沖沖地回答,他臉上是顯現了殺氣騰騰的樣子。安琪走上去,緊緊地握住他的手,點點頭說道: 「你真有血性,你真有勇氣!不過,你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你如何有能力掮了槍桿子去打仗呢?所以我勸你不要太性急,憑一時之勇,去做無謂的犧牲,那是太可惜了。因為你將來的才幹,絕不是這一點子臨陣衝鋒的小才。我希望你努力學業,在艱苦之中力求深造,那麼將來可以成為國家的棟樑,希望你能夠創造一個新的中國!」 「你……你……所說的真所謂遠水救不得近火,瞧我們的家鄉已被敵人毀了,瞧我們的同胞已被敵人殘殺完了!你還叫我不要太性急,難道等中國完全亡於敵人之手再起來反抗嗎?那時候再性急恐怕也來不及了。」 安琪被仲林聲色俱厲地搶白了頓,一時滿面羞愧,連耳根子都幾乎紅了起來,這就雙淚交流地說道: 「我並不是叫你不要愛國,我的意思,你應該留著有用的身子,將來好好地替國家干一些更重大的工作。孔先生,上前線去殺敵,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況且你大材小用,豈非是國家的損失?」 「哼!你把我當作什麼了不起的人才看待呢?我現在心中,並不希望將來做大事,掌大權!我的心中是只希望能夠殺死一個敵人,那麼我縱然是粉身碎骨,死亦瞑目了。假使我們四萬萬同胞,個個人抱了一個換一個的決心,老實說,小小三島之地的倭奴,不是早就滅種了嗎?那麼我們堂堂的中國,也就再不會時常地受到矮子的侵略和侮辱了!」 仲林冷笑了一聲,他心中真有無限的憤怒和隱痛,遂握緊拳頭,激昂地說,他仿佛馬上就得跟敵人去拚命的樣子。安琪因為本身是個官家之女,所以聽了仲林的話,益發感到有些羞愧,遂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的話固然很不錯,但現在時代不同,絕不是憑氣力大人數多就可以取勝的。在這科學昌明的時代,一切都用機械化來稱霸於世的。我以為你一無軍事知識倒也不要說它,單憑你光著兩手去殺敵,恐怕也是白白地送命吧!」 「那當然,我在事先當然也有個考慮,所以我和有義已經決定了主意,預備馬上投考軍官學校去!」 仲林點點頭,方才把他們的計劃說了出來。安琪凝眸含顰地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不過你們此刻去插班,恐怕學校里已不收學生了吧?」 「也許有義他有辦法的。」 安琪這句話聽到仲林的耳朵里,他心裡雖然也感到有些憂愁,不過他還並不表示絕望地回答。安琪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假使你們到了沒有辦法的時候,我也許可以給你們想些辦法。」 「哦!你……你……想什麼辦法呢?」 仲林倒是感覺著意外的驚喜,他情不自禁地去握住安琪的手,急急地問。安琪覺得他會自動地來握自己的手,這實在還是第一次,她芳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遂揚了眉毛,微微地笑道: 「因為黃埔軍官學校的教務主任張學海是我爸爸的換帖弟兄,假使你們一定要達到這個志願的話,我可以跟爸爸去商量,請他老人家備一封介紹信,給你們帶了去見張學海大叔,那一定沒有什麼問題了。」 「真的嗎?那好極了,我想就拜託你幫我們一些忙好不好?」 仲林十分興奮的表情,向她央求地說。安琪點點頭,正欲回答,忽然眉尖一蹙,伸手摸著自己額角,好像有什麼不舒服的樣子,仲林遂奇怪地問道: 「你怎麼了?」 「沒有什麼,忽然眼花頭暈起來。」 「這是因為你病才好的緣故,大概站立得太久了吧!快坐一會兒,我這人真也糊塗,卻沒有招待你坐下哩!」 仲林聽了,一面拉了她在椅子上坐下,一面很抱歉地回答。同時又在熱水瓶里倒了一杯白開水,竟手忙腳亂地招待她起來。安琪雖然很喜悅,但也有些悲哀的意味,遂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低低地說道: 「這也怨不了你不招待我,你一見到報上的消息,知道未婚妻全家殉難,這不但你的方寸已亂,就是我們旁人也代為你感到傷心難過哩!況且我們是日常見面同學之間,其實原也用不到什麼招待的。」 「常言道:東面到西面也是客,所以招待倒是我分內之事。」 仲林聽她口裡雖然說怨不了自己,但看她臉部的表情,就可以知道多少終有些怨恨自己的成分。總而言之,她對自己確實有一番痴心。仲林在今日的環境裡,也由不得把她愛憐起來,這就含了笑容,表示十分溫情地回答。安琪淡淡地一笑,卻並不作答。仲林也在她旁邊的那張圓凳上坐下,關切地問道: 「你此刻頭還暈嗎?我真對不起你,為了我的事,又累你親自來關心我……」 「好一些了,這是病後沒有力的緣故,所以多說話也會頭暈的。」 「那麼你靜靜地坐一會兒,我不多勞你的精神了。」 仲林聽她這樣說,一時也只好這麼地回答。兩人默然了一會兒,但仲林心中是暗暗地盤算著,想不到她的爸爸和黃埔軍官學校的教務主任是個拜把子,那麼只要她爸爸肯幫忙,事情當然絕對不成問題。假使她爸爸是個不大肯管閒賬的人呢?這……便如何是好呢?仲林想到這裡,一時免不得又急了起來,他又情不自禁地說道: 「謝小姐!那麼投考軍官學校的事情,完全拜託了你,假使成全了我們的願望,那叫我們真不知怎麼的感激你才好。」 「事情在沒有成功之前,你且慢慢地說『感激』兩個字,等我回家去要求了爸爸,明天我來給你聽回音好嗎?」 安琪雖然心中很有十分的把握,不過她口裡還是這麼地說。仲林點頭說道: 「只不過要你多出一些力量向老伯竭力地懇求,我想老伯看在你的面子上,一定會幫我們忙的。」 「這也不一定的,爸爸這人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他高興的時候,什麼事都肯幫人家的忙,不高興的時候,那就麻煩了。」 「但願他老人家今天晚上回家的時候,一定高高興興的,那就是我們的幸運了。」 仲林這兩句話,安琪聽了,倒是「撲哧」一聲地笑了起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顯現了無限嬌媚的神態。心裡雖然很想跟他說幾句體己的話,但一時里卻又不知該從哪一句說起才好,所以望著他英俊的臉,反而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仲林恐怕她乏力,遂又說道: 「那麼你早些回家去休息吧,我想明天你不必再勞駕來找我,我就到你府上來聽回音好不好?」 「那也好,你明天什麼時候到我家來呢?」 「放晚學以後,我和有義一同來吧!」 兩人說話時,已站起身子來。安琪想了一下,回頭說道: 「剛才我來的時候,見同學們都在大禮堂上開會,聽說預備到街上去遊行示威,激動政府抗日,看來明天也不見得會上課的。假使不讀書的話,你們就上午來吧!在我家吃午飯怎麼樣?」 「可是,你不要太客氣,最好是家常便飯。」 仲林為了要她出力幫忙,所以不敢拂她的情意,含笑回答,但又低低地叮囑她。安琪見他對待自己的態度,完全和以前不同了,一顆芳心,當然甜蜜無比,遂笑盈盈地逗了他一個媚眼,說道: 「你放心,我絕對不和你客氣,明天我拿青菜淡飯來招待你,你說好嗎?」 「好極了,這個時候,家鄉已淪於敵人之手,你就是給我吃山珍海味,恐怕我反而食之不能下咽哩!」 安琪說的原是一句戲語而已,誰知仲林卻又無限感慨地回答了這兩句話,大有憤然欲淚的樣子。安琪知道他是一個有血性的青年,恐怕因此又勾引起他的痛苦,遂不再說什麼,就跨步走出宿舍去。仲林只好匆匆跟出房來,一路送她到校門口,還給她討了街車,直等街車拉了安琪消失了影子,方才又慢步地踱回宿舍來。誰知有義卻在房內了,他手裡正拿了自己剛才作的五首七絕低頭細看,聽了腳步聲,抬頭望了仲林一眼,低低地問道: 「你到哪裡去的?」 「我送謝小姐回家去。」 「怎麼?她來過了嗎?」 有義表示很驚奇的口吻,向他急急地問。這時仲林的臉上,卻略有喜色的樣子,含笑告訴著說道: 「有義,我們投考軍官學校的願望可以完全不成問題,謝小姐她有辦法能幫我們忙呢!」 仲林這些沒頭沒腦的話,給有義聽了,當然莫名其妙,一時愕住了表情,又急問他說的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仲林遂把安琪到來慰問自己,談起投考軍校的事,她願意向爸爸去懇求出一封介紹信的話,向他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一遍。有義這才恍然明白,一時也歡喜十分,笑嘻嘻地說道: 「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難道我還有什麼心思跟你開玩笑不成?」 「這真是天助我們達到這個志願,那麼安琪……她倒贊成我們這樣幹嗎?」 「當初她原有些勸阻我的意思,不過她見我的意志甚為堅決,所以她反而給我想辦法了。」 有義聽他這樣告訴,遂望著他神秘地笑起來,低低地說道: 「我想謝小姐在報上得知曾靜已經慘遭不幸的消息,恐怕她那顆已死的心又會復活起來吧!不過她這一番痴心,你倒也應該愛憐她才好。」 「有義,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仲林因為有義在過去是絕對不贊成他去跟安琪談戀愛的,今天聽他忽然改變話鋒反而勸告自己去愛安琪起來,一時當然十分驚奇。深恐有義是試探自己心的意思,所以他故意沉著臉色,很嚴肅地向他有些包含了責問的口吻說。有義卻仍舊含笑道: 「你問我是什麼意思,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給她一些安慰,再不要冷淡她才好,因為我覺得謝小姐痴情得真是怪可憐的!」 「這話好像不是你口裡說出來的,在過去你不是反對我跟她親熱嗎?」 「唉!彼一時,此一時,在過去我所以反對你,是不希望你在三角戀愛圈子裡自找煩惱和痛苦。我是為了愛護你,愛護曾靜,而且也是愛護安琪的意思。所以叫你及早斬斷安琪這一邊情絲,其實也並不是我和安琪有什麼怨仇的緣故。不過如今呢,曾靜可憐已經是死於炮火之中了,那……在你……的心頭當然是會感到空虛的悲痛,所以我希望安琪能填補你心中的空虛,她是個多情而美麗的姑娘,除了曾靜之外,你不愛安琪,你還去愛護誰呢?」 有義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遂一本正經地說出了這許多話來。仲林聽了,一時感動到了極點,這就猛可撲上去,抱住了有義的脖子,竟是失聲地哭泣起來了。有義拍拍他的肩胛,倒忍不住笑道: 「老大個子,怎麼倒哭起來了?」 「有義,我永遠可以愛的就是你!」 「哈哈!哈!怎麼?難道你預備看中我做你老婆嗎?」 仲林這句話聽到有義的耳朵里,他雖然是哈哈地打趣著笑起來說,但他兩眶子裡也涌滿了晶瑩瑩的熱淚,這深厚的友愛,是多麼偉大的表現呢!仲林低低地說道: 「男女間的愛,我認為多少還有些欺騙的成分,這和你那聖潔的友愛豈可以同日而語呢?」 「我們現在更變成患難中的苦命兒了,假使我們彼此再不深深地關切彼此的前途,那我們如何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又如何對得起已死的曾靜呢?」 有義一提起了曾靜,這叫仲林的熱淚益發滾滾地落了下來。兩人傷心了一會兒,有義把仲林身子輕輕地推開,指了桌子上放著的詩箋,說道: 「你的詩做得很好,不過我希望你以後少做這些傷心的工作,因為這些終是使人感傷的東西!」 「我想到父兄存亡未卜,曾靜全家為國殉難,千千萬萬的同胞遭殃,我滿腔的悲痛也只好在紙上吐露一些而已。」 「我們心中的悲痛,是只有切切實實去報仇殺敵,那麼才會消滅的!否則,我們這一口怨氣再也吐不出來。」 兩人憤激地說了一會兒,方才走到大禮堂里來看同學們開會的情形。只見此刻校長先生對同學們正在訓話,並勸導大家不要荒廢學業,國家大事,當然政府會向日本交涉的。同學們聽了校長的話,暫時忍耐了怒火,大家也只好回到教室里上課去了。 第二天早晨,各大中學的學生,竟聚集在中山公園,預備出發遊行,因此清華大學自然沒有上課。仲林、有義對於同學們的計劃在昨晚原也知道,不過他們沒有參加而已。仲林見時鐘已敲十下,遂向有義說道: 「安琪昨天原叫我今天到她府上去聽回音的,那麼我們此刻一塊兒去吧!」 「我不去了,你一個人去一次吧!」 「為什麼你不去呢?反正你一個人在校里也沒有什麼事啊!」 「她爸爸答應不答應還沒有知道呢!所以你先去一次,等她爸爸答應幫助我們了,我再去跟他道謝。」 仲林聽他這樣說,心中雖然不以為然,但口裡卻不好意思埋怨他,也只好怏怏地獨個兒地到安琪家中來了。今天安琪的臉上,略為敷過了一些脂粉,所以並不像昨天見面時那樣顯著慘澹的顏色,紅潤潤的頗有青春的美麗。她笑盈盈地露著雪白牙齒,很親熱地說了一句「你來啦」!接著說下去道: 「怎麼張先生沒有來嗎?」 「他……有些頭痛……所以叫我一個人來了。」 仲林當然不好意思把有義所以不來的實在原因向她明白地告訴,所以支吾了一會兒,才情急智生地圓了一個謊回答。安琪倒也並不注意這些,遂連忙請他坐下。這裡小紅丫頭早又端上四盤糖果,兩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花茶。仲林很不安地說道: 「謝小姐,你又這麼客氣了,那可叫我真不好意思。」 「這是你自己說的,東面走到西面也是客,難道我能不招待你嗎?」 安琪笑盈盈的秋波,脈脈含情地逗了他一個媚眼,一面在身旁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一面很俏皮地回答。仲林這就啞口無言,也只好報之以微笑。小紅把果盤和茶杯在小圓桌上放下之後,便又悄悄地退出去了。仲林低低地問道: 「你那位大嫂沒有在家嗎?」 「她出去買一些東西,就回來的。仲林,啊!對不起!你允許我這樣叫你嗎?」 安琪一面抓了一把杏花軟糖送到他的面前去,一面叫了一聲仲林,她也不知道是有心的還是無意的,忽然又故作失口了的樣子,羞紅了粉臉,向他低低地問。仲林想到有義昨天對自己說的話,覺得有義真可說料事如神。因為安琪確實也是一個可愛的姑娘,真如有義所說,除了曾靜之外,你不愛安琪,你還愛誰去呢?一時也微微地一笑,脈脈含情地望著她嬌容,說道: 「其實同學們彼此稱呼先生、小姐原也太客氣,照理是應該大家叫名字的。」 「那麼我倒要怪你了,既然你早已知道同學之間是應該叫名字的,那你為什麼口口聲聲地叫我小姐呢?」 仲林想不到安琪會向自己責問了這一句話,因此望著她倒是又愕住了。安琪見了,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揚了眉,得意地笑道: 「幹嗎不回答我?我要聽你叫我一聲名字,你叫呀!」 「無緣無故地叫喚你一聲,那算什麼意思呢?」 安琪這神情和話兒不免都有些樂而忘形,仲林倒被她弄得難為情起來,紅暈了臉兒,反而赧赧然地回答。但安琪卻鼓著小腮子,似乎有些怨恨的樣子,說道: 「我知道我還沒有夠得上資格請你來叫一聲名字呢!」 「這……是哪裡話呢?安琪,你別那麼多心吧!」 仲林心中一急,於是便脫口叫了出來。安琪聽了,似乎感到無上的安慰,這就秋波一瞟,抿嘴哧哧地笑起來了。仲林見她竟痴心得那麼神氣,一時也頗為感動,由憐生愛地把她深深地嵌在心眼兒里了,便微微地笑道: 「我瞧你多高興的,今天精神比昨天好得多了吧?」 「嗯!是好得多了,你瞧我面色怎麼樣?」 「比昨天略有一些血色。」 安琪不等仲林說下去,便益發笑出聲音來了。仲林連忙問她笑什麼?安琪逗了他一瞥嫵媚的嬌嗔,嗯了一聲,說道: 「我又沒吞服過仙丹,哪裡就好得這麼快起來?你不見我是塗上了一些胭脂的緣故嗎?所以才顯得有些紅暈暈哩!」 「哦!原來如此,我實在沒有知道。」 仲林假痴假呆地說,神情相當靜穆。 「嗯!你沒有知道?你原來也是個假老實……」 安琪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塗著唇膏的嘴兒,秋波瞅了他一眼,笑嘻嘻俏皮地說。仲林聽了,也由不得笑起來了。一會兒,方又正經地問道: 「安琪,昨天你回家之後,可曾和你爸爸提起過我們這件事情嗎?」 「說起過了,爸爸答應的,他說這一些小事,沒有問題。不過這封介紹信,他要今天晚上回家時寫好了交給我。」 仲林聽她這樣回答,自然滿心眼的歡喜,遂揚眉得意地向她拱拱手,表示道謝的意思,說道: 「這是全仗你的大力,叫我們心裡永遠地記住你的熱心幫助!」 「穿了西裝拱手那可不太合式,我瞧你還是站起來跟我鞠個躬吧!」 仲林見她掀著酒窩兒,笑盈盈地說,知道她無非是嗔怪自己不該太多禮的意思,所以故意這麼取笑自己的。一時也忍不住好笑,有些情不自禁地說道: 「鞠躬我倒不情願,要麼跪下來向你磕個頭!」 「那我可不是你的未婚妻,怎麼能接受你的磕頭?」 安琪情不自禁赧赧然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但既然說出了口,立刻又覺得失言了,回眸見仲林的臉,果然浮現了一層濃霜的樣子。這就皺了雙眉,低下頭來,抱歉地說道: 「對不起!我不該引起你的傷心來了。」 「唉!」 仲林只嘆了一口氣,卻沒有作聲。 「天災人禍,真是沒有辦法所能挽回的事情,你也看開一些吧!只要你將來能成為一位民族英雄,與東北的同胞報仇去,我想曾小姐在天之靈,多少也能得一些安慰了吧!」 安琪平靜了臉色,方才一本正經地又向他安慰了這幾句話。仲林點點頭,望了她一眼,這熱情的目光中是包含了感謝她的意思,說道: 「是的,我希望能夠達到殺敵的志向,即使我粉骨碎身,我也瞑目九泉了。」 「不!不!我相信你一定會踏上成功的道路!」 「要如我真有這麼的一天,我一定不會忘記你對待我的好處。」 安琪聽他這樣說,一時芳心中也不知道是喜悅還是悲酸,她的明眸里竟撲簌簌地落下眼淚來。仲林明白她是因為在絕望之餘忽又得到可愛的溫暖,所以喜極而泣的意思。一時深感她痴心得可憐,遂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子,走到她旁邊,按了她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安琪,不要傷心,過去,你應該諒解我的苦衷,但現在,你更應該可憐我的悲痛!」 仲林說到這裡,幾乎連自己也要流下眼淚來了。誰知這時候忽然一陣子咯噔的皮鞋聲,只見月華拿了大包小包笑盈盈地走進室中來。她一眼瞧見安琪滿頰是淚,這就喲了一聲,說聲孔先生太不應該了,我們姑娘才病好呢,你就來欺侮她了!仲林聽了這話,又急又窘,紅了臉,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呆若木雞似的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