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書傳 [標點本] · 書傳卷十五

宋蘇軾撰 周書君奭第十八 召公為保,周公為師,相成王為左、右。 三公論道,左、右相任事,周公、召公以師、保為左、右相。 召公不悅,周公作君奭。 舊說或謂召公疑周公,陋哉斯言也!方周公攝政,管、蔡流言,周公晏然不自疑,當時大臣亦莫之疑者,何獨召公也?今已復子明辟,召公復何疑乎?然則何為不悅也?功成身退,天之道也。故伊尹既復政則告歸,而周公不歸,此召公所以不悅也。然則周公何以不歸也?察成王之德,未可以舍而去也。周公齊百官以從王,而王之所用,悉其私人受教於王者,此其德豈能離師輔而弗反也哉?故召公之不悅,為周公謀也,人臣之常道也;而周公之不歸,為周謀也,宗臣之深憂也。召公豈獨欲周公之歸哉?蓋亦欲因復辟之初,而退老於厥邑。特以周公未歸,故不敢也。何以知之?此書非獨周公自言其當留,亦多留召公語,以此知召公欲去也。 周公若曰:君奭!弗吊,天降喪於殷,殷既墜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於休,若天榧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終出於不祥。嗚呼!君已曰時我,我亦不敢寧於上帝命,弗永遠念天威越我民,罔尤違,惟人。周公昔嘗告召公曰:天其將使周室永孚於休歟?抑將終出於不祥歟?皆未可知也。於時召公答曰:是在我而已。我若能祗上帝命,不敢荒寧,則天永孚於休。若其以念我天威,及使我民無所尤違,則天將終出於不祥。此皆在人而已。今我不去,正為此耳,故舉其昔言以喻之。 「在我後嗣子孫,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天命不易天難諶,乃其墜命,弗克經歷嗣前人恭明德。」此皆罪成王之言。在,察也;遏,絕也;佚,失也。經歷,歷年長久。言我察成王之德,大未能事天地,遏絕放失前人之光明。蓋生於深宮之中,不知天命不易,我若去之,其將弗永年矣。周公蓋以丕視功載,知其如此。 「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於我沖子。」沖子之不正,吾亦安能正之哉?獨示之以前人光明之德,使不習於下流,其為正也大矣。 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寧王德延,天不庸釋於文王受命。 天命不常,我所以輔成王之道,惟以延武王之德,使天下不舍文王所受之命也。 公曰:君奭,我聞在昔,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於皇天。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即伊尹也。 在太戊,時則有若伊陟、臣扈,格於上帝。 湯初克夏,欲遷夏社,作臣扈之篇。湯享國十三年,又七年而太甲立。太甲享國三十二年,又更四帝,乃至太戊,而臣扈猶在,豈非壽百餘歲哉? 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時則有若巫賢。賢亦巫咸之子孫。 在武丁,時則有若甘盤。 殷有聖賢之君七,此獨言五,下文雲「殷禮陟配天」,豈配祀於天者,止此五王,而其臣皆配食於廟乎?在武丁時,不言傅說,豈傅說不配食於配天之王乎?其詳不可得而聞矣。 率惟茲有陳,保乂有殷。故殷禮陟配天,多歷年所。陳,久也。陟,升遐也。言此諸臣為政不久,則不能保乂有殷。且使其王升遐則配天,致殷有天下,多歷年所。此周公所以久留之意也。 天惟純佑命,則商實。百姓王人,罔不秉德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茲惟德稱,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於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此明主賢臣為政既久,則天乃為純佑者。是命商之百族大姓,及王臣之微者,實皆秉德明恤,以至於小臣藩屏侯甸者,皆得其人。況於奔走執事之臣,皆以此道此德舉,用乂厥辟。以上下同德,故有事於四方,則民信之若蓍龜然。此又周公久留之意也。 公曰:「君奭!天壽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滅威。 天壽此中宗、高宗、祖甲和平至道之王,使保乂有殷。此三王皆能繼天滅威。滅威者,除害也。今汝永念,則有固命,厥亂明我新造邦。」 汝若憂思深長,則天命乃可堅固。汝其念有以濟明我邦者。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勸寧王之德,其集大命於厥躬。 寧王,武王也。天降割喪,文王申勸武王之德,而集天命也。 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諸夏也。亦惟有若虢叔。王季子,文王弟。 有若閎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顛,有若南宮括。 五人皆賢臣有道德者。不及太公望者,太公專治兵事功臣,非周公所法也。 又曰:「無能往來,茲迪彝教,文王蔑德降於國人。 此五人者,文王疏附先後奔走禦侮之友也。故曰文王若不能與此五人者往來,使以常道教文王,則無德以降於國人也。 亦惟純佑秉德,迪知天威。乃惟時昭文王,迪見,冒聞於上帝,惟時受有殷命哉。 迪見者,以道顯也。冒聞者,以德被天下聞也。武王惟茲四人。虢叔亡矣, 尚迪有祿。後暨武王,誕將天威,咸劉厥敵。惟茲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單稱德。 凡周德之所被及者,其民盡稱誦武王也。 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濟。小子同未在位,誕無我責。 游大川者,必濟而後已。令予與汝奭同濟,小子其可以中流而止乎? 收罔勖不及,耇造德不降,我則鳴鳥不聞,矧曰其有能格?」周人以??鳴於歧山,為文王受命之符,故其詩曰:「鳳皇鳴矣,於彼高岡。」我與汝奭,皆文王舊臣,同聞鳴鳥者也。我與汝同聞見受命之符,而今又同輔孺子,其可以不俟王業之大成而言去乎?我當收蓄成王不勉不及之心,又當留汝奭耇老成人以自助。汝若不降意小留,則是天不欲我終王業、定天命也。天如不欲我終王業,定天命,則當時必不使我與汝同聞鳴鳥矣,況能格於皇天乎?公曰:「嗚呼!君!肆其監於茲。我受命無疆惟休,亦大惟艱。告君乃猷裕我謀,廣我意, 不以後人迷。」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極。曰:汝明勖偶王,在袒乘茲大命,惟文王德,丕承無疆之恤。」周公與召公同受武王顧命,輔成王,故周公曰:「前人敷其心腹以命汝,位三公以為民極。」且曰:汝當明勖孺子,如耕之有偶也,在於相信;如車之有馭也,並力一心,以載天命。念文考之舊德,以丕承無疆之憂。武王之言如此,而可以求去乎?公曰:「君!告汝朕允。告汝以我誠心。 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監於殷喪大否。 殷之喪,其否塞大亂,至於如此,可不懼乎? 肆念我天威。予不允惟若茲誥。予惟曰:襄我二人。襄,成也。予本不欲如此告也,予惟曰:王業之成,在我與汝二人而已。」 汝有合哉?言曰:在時二人。天休滋至,惟時二人弗戡。汝聞我言而心有合也,曰:「信如我言,在我二人而已。然今天方保周王室日昌大,在我二人受此福乎?德勝福則安,福勝德則危。今天休滋至,恐二人德不能勝也。由此知召公之不悅,蓋以滿溢為憂也。 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讓後人於丕時。」 周公言:汝奭!以滿溢為憂乎?則當求俊民而顯明之。他日讓此後人,惟昌大之時而去,未晚也。 嗚呼!篤榧時二人,我式克至於今日休。 以我二人厚輔之故,周室乃有今日之休。 我咸成文王功於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我以今日之休為未足也,惟至於日月所照,莫不祗服乃已也。 公曰:「君!予不惠若茲多誥。惠,猶言願也。予惟用閔於天越民。 予惟哀天命之不終,及民之無辜也。」 公曰:「嗚呼!君!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終。祗若茲,往敬用治。」 蔡仲之命第十九 蔡叔既沒,王命蔡仲踐諸侯位,作蔡仲之命。 蔡叔死於囚,不得稱沒。仲為卿士,無囚父用子之理,蓋釋之矣。仲踐,蔡叔之舊國,以鮮為始封之君,則周既赦其罪矣,故得稱沒。 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群叔流言,乃致辟管叔於商,囚蔡叔於郭鄰。 郭,虢也。周禮:六遂,五家為鄰, 以車七乘。降霍叔於庶人,三年不齒。 周公不以流言殺骨肉,若管叔不挾武庚以叛,亦不誅也。蔡叔囚而不誅,至子乃封。霍叔降而不囚,三年復封之霍。此周公治親之道也。蔡仲克庸祗德,周公以為卿士。叔卒,乃命諸王邦之蔡。蔡叔未卒,仲無君國之理。蒯瞶在而輒立,衛是以亂。孔子將為政於衛,必以正名為先。則周公封蔡仲,必在叔卒之後也。 王若曰:「小子胡!惟爾率德改行,克慎厥猷,肆予命爾侯於東土。往即乃封,敬哉!爾尚蓋前人之愆,惟忠惟孝。爾乃邁跡自身, 邁德自己,使人可以循跡而法汝也。克勤無怠,以垂憲乃後。」率乃祖文王之彝訓,無若爾考之違王命。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為善不同,同歸於治;為惡不同,同歸於亂。爾其戒哉!慎厥初,惟厥終,終以不困。不惟厥終,終以困窮。懋乃攸績,睦乃四鄰,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康濟小民。率自中,無作聰明亂舊章。 中,情也。治國濟民皆以情,不以偽也。中不足則必強諸外,故作聰明而實聰明者,未嘗亂舊章也。詳乃視聽,罔以側言改厥度。 以一偏之言,而改其常度,非其本心也,生於視聽之不審爾。故患在欲速不在緩,緩則視聽審而事無不中矣。 則予一人汝嘉。王曰:「嗚呼!小子胡,汝往哉!無荒棄朕命。」成王東伐淮夷,遂踐奄,作成王政。踐,滅也。 成王既踐奄,將遷其君於蒲姑,周公告召公,作將蒲姑。晏子謂齊景公,古之居此者,有蒲姑氏。樂安縣北有蒲姑城。二篇亡。多方第二十 成王歸自奄,在宗周,誥庶邦,作多方。 自大誥、康誥、酒誥、梓材、召、洛誥、多士、多方八篇,雖所誥不一,然大略以殷人不心服周而作也。予讀泰誓、牧誓、武成,常怪周取殷之易。及讀此八篇,又怪周安殷之難也。多方所告,不止殷人,乃及四方之士,是紛紛焉不心服者,非獨殷人也。予乃今知湯已下七王之德深矣。方紂之虐,人如在膏火中,歸周如流,不暇念先王之德。及天下粗定,人自膏火中出,即念殷先七王如父母。雖以武王、周公之聖,相繼撫之,而莫能禁也。夫以西漢道德比之殷,猶珷玞之與美玉也。然王莽、公孫述、隗囂之流,終不能使人忘漢。光武之成功,若建瓴然。使周無周公,則殷之復興也必矣。此周公之所以畏而不敢去也。惟五月丁亥,王來自奄,至於宗周。周公曰:「王若曰:猷告爾四國多方,惟爾殷侯尹民。 周公以王命告諸侯及凡尹民者。 我惟大降爾命,爾罔不知。 大降爾命,謂誅三監、黜殷時也。 洪惟圖天之命,弗永寅念於祀。 圖天之命,猶曰徼福於天。小人之求福者,必以祭祀。念汝殷人,大惟徼福於天,而不念敬祀是求,非望也。惟帝降格於夏,有夏誕厥逸,不肯戚言於民。 帝非不降格於夏,而夏乃大厥逸,無憂民之言。雖無憂民之心,而有其言,民猶不怒,天猶赦之,猶賢於初無言者,棄民之深也。 乃大淫昏,不克終日勸於帝之迪。」 桀未嘗肯以一日之力,勉行順天之道。 乃爾攸聞。厥圖帝之命,不克開於民之麗。 麗,著也。奠民之居,王政之本。民不土著,雖堯、舜不能使無亂。桀之所以徼福於天者,皆非其道,未嘗開衣食之源,以定民居也。 乃大降罰,崇亂有夏,因甲於內亂。甲,始也。亂自內起。 不克靈承於旅,罔丕惟進之恭,洪舒於民。 古者謂大祭祀曰旅。言不能承祀天地鬼神,又不知進德之恭,而大慢於民也。 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欽,劓割夏色。叨,貪也;懫,忿也。尊用此人,使劓割夏邑。 天惟時求民主,乃大降顯休命於成湯,刑殄有夏。惟天不畀純。不與桀者亦大矣。 乃惟以爾多方之義民,不克永於多享。 義民,正人也。桀所害者皆正人,天以此故,不可使桀永年而多享也。 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於民。桀之所尊用者,皆不能知保享於民之道也。 乃胥惟虐於民,至於百為,大不克開。開,明也。 乃惟成湯,克以爾多方簡代夏作民主。簡,至也。 慎厥麗,乃勸。厥民刑,用勸。以至於帝乙,罔不明德慎罰,亦克用勸。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勸。開釋無辜,亦克用勸。自湯以來,皆謹土著之政。民既奠居,則刑罰可以勸,而況於賞乎? 今至於爾辟,弗克以爾多方,享天之命。嗚呼!王若曰:「誥告爾多方,非天庸釋有夏,非天庸釋有殷,乃惟爾辟,以爾多方,大淫圖天之命,屑有辭。 屑,輕也。紂責命於天,輕出怨天之辭。 乃惟有夏,圖厥政,不集於享,天降時喪,有邦間之。夏政不享於天,則其諸侯間而取之,亦如今殷之為周取也。 乃惟爾商後王,逸厥逸,圖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時喪。蠲,潔也。烝,升也。其升聞於天者,不潔也。 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 世未嘗有自狂作聖、自聖作狂之人,而有自聖作狂、自狂作聖之道,在念不念之間耳。 天惟五年須暇之子孫,誕作民主,罔可念聽。 須,待也。暇,間也。武王服喪三年,還師二年,天佑殷之子孫,以此五年暇以待之。夫聖狂之間,如反覆手,而況五年之久,足以悔禍,復天命矣。紂惟曰:我民主也,其若我何?其言無可念聽者。 天惟求爾多方,大動以威,開厥顧天,惟爾多方,罔堪顧之。惟我周王,靈承於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簡畀殷命,尹爾多方。今我曷敢多誥?我惟大降爾四國民命。爾曷不忱裕之於爾多方?爾曷不夾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夾,輔也;介,助也。 今爾尚宅爾宅,畋爾田,爾曷不惠王熙天之命?爾乃迪屢不靜。爾心未愛。 道爾而數不靜者,以爾心未仁也。 爾乃不大宅天命,爾乃屑播天命。輕棄天命也。 爾乃自作不典,圖忱於正。我惟時其教告之,我惟時其戰要囚之。我欲汝信於正,故教告之。不改,則戰恐要囚之。 至於再,至於三。乃有不用我降爾命,我乃其大罰殛之。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寧,乃惟爾自速辜。王曰:「嗚呼!猷!告爾有方多士,暨殷多士:今爾奔走臣我監五祀。 汝奔走事我,我監視汝所為,五年於此矣。 越惟有胥伯大小多正,爾罔不克臬。 伯,長也。汝自有相君相長者,至於小大眾正之人,皆汝所能作止也。自作不和,爾惟和哉!爾室不睦,爾惟和哉!爾邑克明,爾惟克勤乃事。 家不和則邑不明,雖勤於事,無益也。 爾尚不忌於凶德,亦則以穆穆在乃位。服凶人莫如和敬。克閱於乃邑,謀介簡邑人,以自介副。 爾乃自時洛邑,尚永力畋爾田。天惟畀矜爾,我有周惟其大介賚爾。介,助也。 迪簡在王庭,尚爾事,有服在大僚。」王曰:「嗚呼!多士!爾不克勸忱我命,爾亦則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 爾不我享,民亦不爾敬矣。 爾乃惟逸惟頗,大遠王命。迪簡之命也。 則惟爾多方,探天之威,我則致天之罰,離逖爾土。將遠徙之。 王曰:「我不惟多誥,我惟祗告爾命。」又曰:「時惟爾初,不克敬於和,則無我怨。 今既戒汝以和敬,汝不能用,則他日又舉今言以告汝,無怨也。」 書傳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