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書傳 [標點本] · 書傳卷十
宋蘇軾撰
周書洪範第六
武王勝殷,殺受,立武庚,以箕子歸,作洪範。
洪範,大法也。武王殺受,立武庚,非所以問洪範者,而孔子於此言之,明武王之得箕子,蓋師而不臣也。箕子之言曰:「殷其淪喪,我罔為臣僕。殷亡,則箕子無復仕之道。」以此表正萬世,為君臣之法,如伯夷、叔齊之志也。箕子之道德,賢於微子,而況武庚乎?武王將立殷後,必以箕子為首,微子次之。而卒立武庚者,必二子辭焉。武庚死而立微子,則是箕子固辭而不可立也。太史公曰:武王封箕子朝鮮,而不臣也。非五服之外,賓客之國,則箕子不可得而侯也。然則曷為為武王陳洪範也?天以是道畀禹,而傳至於箕子,不可使自我而絕也。以武王而不傳,則天下無復可傳者矣。故為箕子之道者,傳道則可,仕則不可。此孔子敘書之意也。
惟十有三祀,王訪於箕子。
商曰祀,周曰年。在周而稱祀,亦箕子不事周之意。
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攸敘。」
騭,升。彝,常也。倫,理也。天人有相通之道,若顯然而通之,以交於天地鬼神之間,則家為巫史矣。故堯命重黎絕地天通,惟達者為能默然而心通也,謂之陰騭。君子而不通天道,則無以助民而合其居矣。故武王以天人常類之次訪箕子。箕子乃言曰。
乃言曰,難之也。王虛心而後問,箕子辭讓而後對也。
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
汨,亂也。九疇,如草木之區別也。?,厭也。執一而不知變,鮮不厭者。孔子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為難矣。」好勝之謂克,治民而求勝民者必亡,治病而求勝病者必殺人。堯謂鯀「方命圯族」。楚詞云:「鯀婞直以亡身。」知其剛愎好勝者也。五行土勝水,鯀知此而已,不通其變。犬物之方壯,不達其怒而投之以其所畏,其爭必大,豈獨水哉?以其殛死,知帝之震怒也。舊說河出圖,洛出書,河圖為八卦,洛書為九疇,其傳也尚矣。學者或疑而不敢言。以予觀之,圖、書之文,必粗有八卦、九疇之象數,以發伏羲與禹之知,如春秋之以麟作也,豈可謂無也哉?初一曰五行,
無所不用五行,故不言用。
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農,厚也。
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
向,趨也。用福、極,使人知所趨避也。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
此五行生數也。生成之數,解見易傳。
「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上爰稼穡。」皆其德也。水不潤下,則不能生物,故水以潤下為德。火不炎上,則不能熟物,故火以炎上為德。木曰曲直,謂其能從繩墨也。木不曲直,則不能棟宇,故木以曲直為德。金曰從革,謂其能就鎔范也。金不變化,則不能成器,故金以從革為德。土無所不用,不可以一德名,而其德盛於稼穡。不曰「曰」,而曰「爰」。爰,於也。「曰」者,所以名之也。無成名,無專氣,無定位,蓋曰於此稼穡,而非所以名之也。
潤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五行之所作,不可勝言也。可言者,聲、色、臭、味而已。人之用是四者,惟味為急,故舉味以見其餘也。「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恭作肅,從作乂,明作哲,聰作謀,睿作聖。」
人生而有耳、目、口、鼻、視、聽、言、思之具,中有知而外有容,與生俱生者也。今五事先貌而次言,然後有視聽,已而乃有思,何也?人之生也,五事皆具,而未能用也。自其始孩而貌知恭,見其父母匍匐而就之,擎跽而禮之,是貌恭者先成也。稍長而知言語,以達其意,故言從者次之。於是始有識別,而目乃知物之美惡,耳乃知事之然否,於是而致其思,無所不至矣。故視明、聽聰、思睿者,又次之。睿者,達也,窮理之謂也。貌恭而人畏之,謂之肅;言從而民服之,謂之乂;視明而不為色所眩,謂之哲;聽聰而不為言所移,謂之謀;致思自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謂之聖。此天理之自然,由匹夫而為聖人之具也。聖人以為此五者之事,可以交天人之際,治陰陽之變。山川之有草木,如人之有容色威儀也,故貌為木,而可以治雨。金之聲,如人之有言也,故言為金,而可以治暘。火之外景,如人之有目也,故視為火,而可以治燠。水之內景,如人之有耳也,故聽為水,而可以治寒。土行於四時,金木、水、火得之而後成,如人心之無所不在也,故思為土,而可以治風。此洪範言天人之大略也。或曰:五事之敘與五行之敘異,蓋從其相勝者。是殆不然。聖人敘五事,專以人事之理為先後,如向所云者,其合於五勝,適會其然耳。從而為之說,則過矣。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
食為首,貨次之,祀次之。食貨所以養生,而祀所以事死也。生死之理得,則司空定其居,居定而後可教,既教而後可誅,故司空、司徒、司寇次之。所以治民者至矣,然後治諸侯。治諸侯莫若禮,所以賓之者備矣,而猶不服,則兵可用,故賓而後師。四、五紀:一曰歲,歲,星所次也。二曰月,月所躔也。三曰日,日所在也。四曰星辰,
星,二十八宿;辰,十二次也。星辰者,歲月日之所行也。此四者,所以授民時也。五曰歷數,
以歷授民時,則並彼四者為一矣,豈復與彼四者列而為五哉?予以是知歷者,授民時者也。數者,如陽九百六之類,聖人以是前知吉凶者也。書曰:「天之歷數在爾躬。」五、皇極。
大而無際謂之皇。莊子曰:「無門無旁,四達之皇。」皇至而無餘謂之極。子思子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道有進此者乎?故曰極,亦曰中。孔子曰:「過猶不及。」學者因是以謂中者,過與不及之間之謂也。陋哉,斯言也。聵者之言,不粗則微,何也?耳之官廢,則粗微之制不在我也。聰者之言無粗微,豈復擇粗微之間而後言乎?中則極,極則中。中、極一物也,學者知此,則幾矣。皇建其有極。
大立是道,以為民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惟時厥庶民,
我有是道,五福自至,可以錫庶民矣。於汝極。
我有是道,則民皆取中於我。錫汝保極。
我有是道,則民皆保我以安。我以五福錫民,民以保安錫我。
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汝則念之。不協於極,不罹於咎,皇則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時人斯其惟皇之極。無虐煢獨,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於而家,時人斯其辜。於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皇極之道大矣,無所不受,無所不可。苟非淫朋比德,自棄於邪者,皆可受而成就之,與作極也。有猷者,有謀慮者也;有為者,有材力者也;有守者,有節守者也,皆可與作極者也,汝則念之勿忘也。雖不協於極,而未麗於惡者,汝則受之勿棄也。有自言者曰:我所好者德也,雖真偽未可知,汝則錫之福,則人知為善之利,斯大作極矣。虐煢獨而畏高明,則人慕富貴,厭貧賤,利不在於為善矣。人之有能有為,皆得自進而邦乃昌。雖正人亦有見而後仁,既富而後為善者,汝知其不邪,斯可進矣,不必待其有善而後祿也。汝見正人而不能進,使與汝國家相好,則此正人亦或去而為惡也。於其無好德者,所謂淫朋比德,自棄於邪者也,斯人而錫之福,則汝亦有咎矣。大哉皇極之道,非大人其孰能行之?嗚呼!此固硜硜者之所大笑也歟!不協於極而受之,自言好德而信之,必有欺我而敗事者矣。然得者必多,失者必少。唐武氏之無道也,獨於進人無所留難,非徒人得薦士,亦許自舉其材。其後開元賢臣致刑措者,皆武氏所收也。德宗好察而多忌,士無賢愚,皆不得進,國空無人,以致奉天之禍。故陸䞇有言:「武后以易得人,而陛下以精失士。」至哉斯言也!昔常袞為相,艱於進人,賢愚同滯。及崔祐甫代之,未期年,除吏八百,多其親舊。其曰:「非親舊莫由知之。」若祐甫與䞇,真可與論皇極者也。
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
偏陂反側而作好惡,此最害皇極者。皇極無可作,可作非皇極也,去其害皇極而已。
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於帝其訓。
天之錫禹九疇,不能如是諄諄也,蓋粗有象數而已。禹、箕子推而廣之,至皇極尤詳,曰:此非皆帝之言也,皇極之敷言也。帝以數象告,而我敷廣其言為彝訓,亦與帝言無異,故曰:「於帝其訓。」
「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皇極非獨天子事也,使庶人而能訓行此敷言者,其功烈豈可勝言哉!亦足以附益天子之光明,且能使其民愛其君如父母也。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
不剛不柔曰正直。孔子曰:「以直報怨。」平安無事,用正直而已。「燮」,和也。過強不順者,則以剛勝之人治之;和順者,則以柔順之人養之。所謂「剛亦不吐,柔亦不茹」也。
沈潛剛克,高明柔克。
「沈潛」,地也。坤至柔而動也剛,是以剛勝也。「高明」,天也。天為剛德,猶不干時,是以柔勝也。坤六二:直方大。乾上九:亢龍有悔。臣當執剛以正君,君當體柔以納臣也。
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人用側頗僻,民用僭忒。
聖人之憂世深矣,其言世為天下,則既陳天地君臣剛柔之道矣,則憂後世因是以亂君臣之分,故復深戒之。
七,稽疑。擇建立卜筮人,
將與卿士皆謀及之,其可不擇而立乎?乃命卜筮。
卜筮必命此人,不使不立者占也。曰雨。其兆如雨。曰霽如雨止。曰蒙如濛霧。曰驛。兆絡驛不相屬。曰克。兆相錯入也。曰貞,曰悔。
春秋傳曰:秦伯伐晉,卜徒父筮之,遇蠱,曰:「蠱之貞,風也;其悔,山也。」是內卦為貞,外卦為悔也。卦之不變者,占卦而不占爻,故用貞悔占者。變者則止以所變之爻占之。其謂之貞悔者,古語如此,莫知其訓也。
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衍,推也。忒,過也。謂變而適他卦者也。卜用其五占也,於二曰貞曰悔,此其不變者耳,又當推其變者皆占之。
立時人作卜筮,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
既立此人為卜筮矣,則當信而從之。其占不同,則當從眾。
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
聖人無私之至,視其心與卿士、庶人如一,皆謀及之。周禮有外朝致民之法,然上酌民言,聽輿人之誦,皆謀及之道也。
謀及卜筮。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吉。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凶。龜筮共違於人,用靜吉,用作凶。內,祭祀昏冠之類。外,出師征伐之類。八、庶征: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曰時。
貌,木也,其征為雨。言,金也,其征為暘。視,火也,其征為燠。聽,水也,其征為寒。思,土也,其征為風。聖人何以知之?以四時知之也。四時之氣,木為春,春多雨,故雨為貌征;金為秋,秋多旱,故暘為言征;火為夏,夏多燠,故燠為視征;水為冬,冬多寒,故寒為聽征;土為四季,而風行於四時,故風為思征。箕子既敘此五征矣,則又有曰「時」者,明此五征以四時、五行推知之也。五者來備,各以其敘,庶草蕃廡。一極備,凶;一極無,凶。備者,皆有而不過也;極備者,過多也;極無者,過少也。此五者有一如此,則皆凶也。
曰休徵:曰肅,時雨若;曰乂,時暘若;曰哲,時燠若;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曰咎徵:曰狂,恆雨若;貌不肅則狂。曰僭,恆暘若。
言不從則僭。僭,不信也。曰豫,恆燠若。
視不哲則豫。豫,淫樂於色也。曰急,恆寒若。
聽不聰則曰急。急,過察也。曰蒙,恆風若。
思不睿則蒙。蒙,暗也。曰王省惟歲。
自此以下,皆五紀之文也。簡編脫誤,是以在此。其文當在「五曰歷數」之後。莊子曰:「除日無歲。王省百官而不兼有司之事,如歲之總日月也。」
卿士惟月,師尹惟日。
卿士亦不侵師尹之職也。
歲月日時無易,百穀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歲時既易,百穀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寧。
歲月日時相奪,則百穀不成;君臣相侵,則治不明,俊民微而家不寧。
「庶民惟星,星有好風,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月之從星,則以風雨。
箕,好風。畢,好雨。月在箕則多風,在畢則多雨。言歲之寒燠由日月,其風雨由星。」以明卿士之能為國休戚,庶民之能為君禍福也。
九,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無疾病。四曰攸好德。
作德心逸日休,其為福也大矣。五曰考終命。六極。極,窮也。一曰凶,短折。不得其死曰凶。二曰疾。多疾病。三曰憂。
人有常戚戚者,亦命也。四曰貧。五曰惡。醜陋也。六曰弱。
?劣也。福之反,則極也;極之對則福也。五與六豈其盡之?皇極之建則多福,不建則多極,皆其大略也。必曰何以致之,則過矣。武王既勝殷,邦諸侯,班宗彝,作分器。
宗彝,宗廟彝尊也,以為諸侯分器一篇,亡。
書傳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