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書傳 [標點本] · 書傳卷八

宋蘇軾撰 商書盤庚上第九 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盤庚三篇。 咨,嗟也。盤庚,陽甲弟。湯遷於亳,仲丁遷於囂,河袒甲居相,祖乙圯於耿,而盤庚遷於殷。 盤庚遷於殷,民不適有居。祖乙圯於耿,盤庚不得不遷,而小人懷上,故不肯適新居。率吁眾戚出矢言, 吁,呼也。矢,誓也。盤庚知民怨,故呼眾憂之人而告誓之。 曰:「我王來,既爰宅於茲。重我民,無盡劉。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謹天命,茲猶不常寧。不常厥邑,於今五邦。今不承於古,罔知天之斷命,矧曰其克從先王之烈? 爰,於也。劉,殺也。匡,救也。我先王祖乙既宅於耿,耿圯,欲遷而不忍,曰:民勞矣,無盡致之死。然民終不能相救以生,乃稽之卜曰:是圯者無若我何。我先王自湯以來,奄有五服,以謹天命之故,猶不敢寧居,遷者五邦矣。今若不承古而遷,則天其斷棄我命,況能從先王之烈乎? 若顛木之有由櫱,天其永我命於茲新邑,紹復先王之大業,底綏四方。」 木之蠹病者,雖勤於封殖,不能使復遂茂。顛,仆也。既仆而櫱生之,然後有復盛之道。不顛則無所從櫱也。言天之欲復興殷,必在新邑矣。 盤庚斆於民,由乃在位,以常舊服,正法度,曰:「無或敢伏小人之攸箴。」 斆,教也。由乃在位者,教自有位而下也。箴,規也。服,事也。蒙誦,工諫,士傳言,庶人謗於市。此先王之舊服正法也。今民敢相聚怨誹,疑當立新法,行權政,以一切之威治之。盤庚,仁人也。其下教於民者,乃以常舊事而已,言不造新令也。以正法度而已,言不立權政也。曰無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者,憂百官有司逆探其意,而禁民言也。盤庚遷而殷復興,用此道歟? 王命眾悉至於庭。王若曰: 書凡言若曰者,非盡當時之言,大意若此而已。 「格汝眾,予告汝訓汝,猷黜乃心,無傲從康。謀自抑黜其心。無傲,無懷安也。 古我先王,亦惟圖任舊人共政。 此篇數言用耆舊,又戒其侮老成。以此推之,凡不欲遷者,皆眾稚且狂也。盤庚言非獨我用舊,先王亦用舊耳,豈可違哉? 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欽,罔有逸言,民用丕變。」不仁者鄙慢其民,曰:「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故為一切之政,若雷霆鬼神然,使民不知其所從出,其肯敷心腹腎腸以與民謀哉?今吾布告民以所修之政,無所隱匿,是大敬民也。言之必可行,無過也,是以信而變從我也。逸,過也。 今汝聒聒,起信險膚,予弗知乃所訟。 險者,利口相傾覆也。孔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訴,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巧言之入人,如水之漸漬,如病之自肌理入也,是之謂膚。今汝聒聒以險膚之言起信於人,將誰訟乎?非予自荒茲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予若觀火,予亦拙謀,作乃逸。 荒,廣也,猶詩曰「遂荒大東」,書曰「予荒度土功」也。含,容也;逸,過也。言汝妄造怨誹,若非我自廣此德,以遂其事,但汝容使汝不惕畏我,則我亦不仁矣。如觀火作而不救,能終不救乎?終必撲滅之。容爾而不問,能終不問乎?終必誅絕之。不忍於小而忍於大,則是我拙謀,成汝過也。作,成也。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網無綱,縱之亂也。農不力穡,安於逸也。 汝克黜乃心,施實德於民,至於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積德。乃不畏戎毒於遠邇。 戎,大也;毒,害也。商之世家大族,造言以害遷者,欲以苟悅小民為德也。故告之曰:是何德之有?汝曷不施實德於汝民,與汝婚友乎?勞而有功,此實德也。汝能勞而有功,則汝乃敢大言曰:「我有積德如此,則汝自得眾而多助,豈復畏從我遠遷之大害乎?」 惰農自安,不昏作勞,不服田畝,越其罔有黍稷。昏,強也。 汝不和吉言於百姓,惟汝自生毒。乃敗禍奸宄,以自災於厥身。乃既先惡於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 吉,善也;奉,承也;恫,痛也。汝今所施乃惡也,非德也,當自承其疾痛。 相時?民,猶胥顧於箴言,其發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長之命? ?民,小人也。小人尚顧箴規之言,小人違箴言,其禍敗之發,有過於口舌之相傾覆,矧予制汝死生之命,而敢違之乎? 汝曷弗告朕,而胥動以浮言,恐沈於眾。恐動沈溺於眾人。 若火之燎於原,不可嚮邇,其猶可撲滅?則惟爾眾自作弗靖,非予有咎。遲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遲任,古賢人。言人舊則習,器舊則敝,當常使舊人,用新器。我今所以從老成之言而遷新邑也。 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動用非罰?我先王與汝祖父同其勞逸,我其敢動用非法之罰於其子孫乎? 世選爾勞,予不掩爾善。茲予大享於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作福作災,予亦不敢動用非德。 古者功臣配食於大烝。王言吾固欲選用功臣之子孫也。然爾祖與先王同享於廟,能作福作災者,吾亦不敢動用非德之賞於其子孫也。 予告汝於難,若射之有志。 志,所射表的也。射而無志,則孰為中?孰為否?王事艱難,當各分守,無為浮言。當若射之有志,後有以考其功罪也。 汝無侮老成人,無弱孤有幼。 有、又通,猶言孤與幼也。各長於厥居,勉出乃力,聽予一人之作猷,無有遠邇。汝無侮老弱幼,各為久居之計,無有遠邇,惟予所謀是從。 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 有罪不伐,則人將長惡不悛,必死而後已。故我薄刑小罪者,以伐其當死者也。 邦之臧,惟汝眾;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凡爾眾,其惟致告。國有不善,則我有餘罪矣,爾眾當盡以告我。佚,余也;致,盡也。 自今至於後日,各恭爾事,齊乃位,度乃口。度,法也。罰及爾身,弗可悔。盤庚中第十盤庚作,惟涉河。作,起也。以民遷,乃話民之弗率。 民之弗率,不以政令齊之,而以話言曉之,此盤庚之仁也。 誕告用袒其有眾,咸造,勿褻在王庭。褻,慢也。 盤庚乃登進厥民,曰:明聽朕言,無荒失朕命。嗚呼!古我前後,罔不惟民之承。保後胥戚,鮮以不浮於天時。承,敬也。古者謂過曰浮,浮之言勝也。以敬民,故民保衛其後,相與憂其憂,雖有天時之災,鮮不以人力勝之也。 殷降大虐,先王不懷。厥攸作,視民利用遷。 先王以天降災虐,不敢懷安,其所作而遷者,視民利而已。 汝曷弗念我古後之聞?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於罰。 我古後所以敬汝使汝者,喜與汝同安耳。非為有咎之日,使汝同受其罰也。 予若吁懷茲新邑,亦惟汝故,以丕從厥志。 予所以召呼懷來新邑之人者,亦惟以汝故也。將使汝久居而安,以大從我志。 今予將試以汝遷,安定厥邦。汝不憂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欽念以忱,動予一人。爾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濟,臭厥載。 困,病也。鞠,窮也。汝不憂我心之所病者,乃不布心腹敬念,以誠動我,但作怨誹,以自窮苦。譬如臨一作流。水,具一作乘。舟,能終不濟乎?無遲留以臭敗其所載也。 爾忱不屬,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 爾誠不能上達也,但相與沈溺,莫或考其利害者,自怨自怒,何損於病乎? 「汝不謀長,以思乃災,汝誕勸憂。 汝不謀長策以慮患,則是勸憂矣。勸憂,猶言樂禍也。 今其有今罔後,汝何生在上?不謀其長,有今而無後,汝何以生於民上乎?今予命汝一。命汝一德一心也。無起穢以自臭。 起穢者,未能臭人,先自臭也。 恐人倚乃身,迂乃心,予迓續乃命於天,予豈汝威?用奉畜汝眾。 出怨言者,或愚人為人所使,故告之曰:恐人倚托乃身以為奸,迂僻乃心,俾迷惑失道。予故導迎汝,以續汝命於天,予豈汝威哉?以奉養汝眾而已。 予念我先神後之勞爾先,予丕克羞爾,用懷爾。然。爾之先祖有勳勞於湯,故我大進用爾以懷爾也。 失於政,陳於茲,高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陳,久也;崇,大也。耿圯而不遷,以病我民,是失政而久於此也。湯必大降罪疾於我,以我為虐民也。 汝萬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後丕降與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孫有比? 樂生興事,則其生也厚,是謂生生。比,同德也。 故有爽德,自上其罰汝,汝罔能迪。 非獨先後罰汝也,汝有失德,天其罰汝,汝何道自免乎?」 古我先後,既勞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則在乃心,我先後綏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斷棄汝,不救乃死。則,象也。汝同我養民,而有戕民之象見於心,故為鬼神之所斷棄也。 茲予有亂政同位,具乃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於朕孫。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 亂政,猶言亂臣也。其者,多取而兼有之之謂也。春秋傳曰:「昔平王東遷,七姓從王,牲用備具,王賴之而賜之騂旄之盟。鄭子產曰:我先君威公,與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殺此地,斬之蓬蒿藜藿而共處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爾無我叛,我無強賈,母或匈奪,爾有利市寶賄,我勿與知。」蓋遷國危事也,方道路之勤,營築之勞,寶賄暴露,而貪吏擾之,易以生變。故於其將行,先盟之鬼神曰:凡我亂政同位之臣,敢利汝貝玉,則其父祖當告我高后而誅之。不獨如此而已,王亦自誓於眾曰:朕不肩好貨。又曰:無總於貨寶。丁寧如此,所以儆百官而安民心。此古者遷國之法也。嗚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無胥絕遠。 遷國,大憂也。君臣與民,一德一心而後可,相絕遠,則殆矣。汝分猷念以相從,各分其事以謀之。各設中於乃心。中,公平也。乃有不吉不迪。不吉,凶人也;不迪,不道者也。顛越不恭。行險以犯上者。暫遇奸宄。 劫掠行道為奸者也。我乃劓殄滅之。 輕者劓之,重者殄滅之。 無遺育。無俾遺種於茲新邑。往哉生生!今予將試以汝遷,永建乃家。 盤庚下第十一 盤庚既遷,奠厥攸居,乃正厥位。郊、廟、朝、社之位。 綏爰有眾,曰:「無戲怠,懋建大命。 生者有以養,死者有以葬祭,勉立此大命也。」 今予其敷心腹腎腸,歷告爾百姓於朕志。罔罪爾眾,爾無共怒,協比讒言予一人。古我先王,將多於前功,適於山,用降我凶德,嘉績於朕邦。今我民用盪析離居,罔有定極。爾謂朕:曷震動萬民以遷? 古我先王,將求多於前人之功,故即於高原,近山而居。而天降此凶災之德,我先王不即遷者,嘉與汝民,共施功於我舊邦,而民終不免流離,無所定止。我豈無故震動萬民以遷哉? 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德,亂越我家。濟及我家也。朕及篤敬,恭承民命,用永地於新邑。 我當及此時,敬承上帝恤民之命,以永居於新邑。 肆予沖人,非廢厥謀,吊由靈。各非敢違卜,用宏茲賁。沖,童也。吊,至也。靈,善也。宏,大也。賁,飾也。我非敢不與眾謀,但至用其善者,自遷至於奠居,無所不用卜,以大此郊廟朝市之飾。 嗚呼!邦伯師長、百執事之人,尚皆隱哉! 邦伯,諸侯也。師長,公卿也。隱,閔也。予其懋簡相爾,擇賢以助。爾 念敬我眾。朕不肩好貨,敢恭生生。鞠人、謀人之保居,敘欽。 肩,任也,不任好貨之人也。敢,果也。恭者必慎,果於利,慎於厚生之道也。鞠人,窮人也。謀人,富人也。富則能謀,貧富相保而居,各以其敘相敬也。此教民厚生之道也。今我既羞告爾於朕志,若否,罔有弗欽。 若,順我而遷者也。否,不順者也。無總於貨寶。總,聚也。生生自庸。 各自用其厚生之道。 式敷民德,永肩一心。 民不悅而猶為之,先王未之有也。 祖乙圯於耿,盤庚不得不遷。然使先王處之,則動民而民不懼,勞民而民不怨。盤庚德之衰也,其所以信於民者未至,故紛紛如此。然民怨誹逆命,而盤庚終不怒,引咎自責,益開眾言,反覆告諭,以口舌代斧鉞,忠厚之至,此殷所以不亡而復興也。後之君子,厲民以自用者,皆以盤庚藉口。予不可以不論。 說命上第十二 高宗夢得說,使百工營求諸野,得諸傅岩,作說命三篇。高宗,武丁也,帝小乙之子。傅岩之野,在虞、虢之間。王宅憂,諒陰三祀。 諒,信也。陰,默也。居憂,信任冢宰而不言。 既免喪,其惟弗言。群臣咸諫於王曰:嗚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實作則。 自知曰明,知人曰哲。 天子惟君萬邦,百官承式。式,法也。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稟令。王庸作書以誥曰:「以台正於四方,台恐德弗類,茲故弗言。恭默思道,夢帝賚予良弼,其代予言。」 信一夢而以天下之政授匹夫,此事之至難者也。武丁恭默思道,神交於上帝,得良弼於夢中,武丁自信可也,天下其孰信之?故三年不言。既免喪而猶默也。夫天子三年不言,百官萬民莫不憂懼以待命,若大旱之望時雨也。故一言而天下信之,若神明然。昔楚莊王、齊威王皆三年不出令,而以一言致強霸,亦此道也。恨其所得非傅說之流,是以不王。然亦可謂神而明之者矣。 乃審厥象,俾以形旁求於天下。說築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 肖,似也。史記:「高宗得說,與之語,果聖人,乃舉以為相。」蓋非直以夢而已。 王置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台德。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啟乃心,沃朕心。渴其言也。 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 瞑眩,憒眊也。藥有毒者必瞑眩,人所畏也。跣不視地,為棘茨瓦礫所傷,人所不畏也。君子為國,有革弊去惡之政,如用毒藥,瞑眩非所畏也。謀之不審,慮之不周,以敗國事,如跣不視地以傷足,乃所當畏也。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嗚呼!欽予時命,其惟有終。」說復於王曰:「惟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後克聖,臣不命其承,疇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說以匹夫得政,而王虛心以待之者如此,意其必有高世絕人之謀。今其所以復於王者,曰從諫而已。大哉,仁人之言約而至也!唐太宗,中主也,其事父兄,畜妻子,正身治家,有不正者多矣。然所以致刑措,其成功去聖人無幾者,特以從諫而已。說以為此一言可以聖也,故首進之。以太宗觀之,知從諫之可使狂作聖也。 說命中第十三 惟說命總百官,乃進於王曰:「嗚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設都,樹後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不惟逸豫,惟以亂民。」古之天者,皆言民也。民不難出其力,以食諸侯卿士,以養天子者,豈獨以逸樂之哉?將使濟己也。此所以為天道也。 惟天聰明,惟聖時憲,惟臣欽若,惟民從乂。 未嘗視也,而無不見;未嘗聽也,而無不聞。此天聰明也,而聖人法之。惟口起羞。 多言數窮,故吉人之辭寡。惟甲冑起戎。 春秋傳曰:無戎而城,讎必保焉。無故而好甲兵,民疑且畏,致寇之道也。惟衣裳在笥。 笥也,篚也,皆所以盛衣裳幣帛者也。以貢曰篚,以賜下曰笥。趙簡子曰:「帝賜我二笥衣裳,不藏之府庫,而常在笥以待命而賜有功。」勸其不忘於進善也。惟干戈省厥躬, 苗頑弗即工,帝其念哉是也。 王惟戒茲,允茲克明,乃罔不休。惟治亂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惡德,惟其賢。慮善以動,動惟厥時。有其善,喪厥善。矜其能,喪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備,有備無患。無啟寵納侮。 小人有寵,則慢其君,故啟寵則納侮之道也。 無恥過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 居不醇,則駁雜之政也。史佚曰:「無始禍,無怙亂。」孔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顏淵曰:「無伐善,無施勞。」其語不同,此所謂立言者也。譬之藥石米粟,天下後世其皆以藉口。今傅說之言,皆散而不一,一言一藥,皆足以治天下之公患,豈獨以訓武丁哉?人至於今誦之也。 黷於祭祀,時謂弗欽。禮煩則亂,事神則難。 高宗之祀豐,數於近廟,故說因以戒之也。 王曰:「旨哉!說乃言惟服。可服,行也。 乃不良於言,予罔聞於行。」說拜稽首,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王忱不艱,允協於先王成德。惟說不言,有厥咎。」 說命下第十四 王曰:「來,汝說。台小子舊學於甘盤,既乃遁於荒野,入宅於河,自河徂亳,暨厥終罔顯。」 古之君子,明玉之世而不肯仕,蓋有之矣。許由不仕堯、舜,夷、齊不仕周,商山之老不仕漢,懷寶迷邦,以終其身,是或一道也。武丁為太子,則學於甘盤。武丁即位,而甘盤遁去,隱於荒野。武丁使人求之,跡其所往,則居河濱。自河徂亳,不知其所終。武丁無與共政者,故相說也。舊說乃謂武丁遁於荒野。武丁為太子而遁,決無此理。遁則如吳太伯,豈復立也哉?學者徒見書雲其在高宗時,舊勞於外,故以武丁為遁。小乙使武丁劬勞於外,以知艱難決非荒野之遁。又以書曰 「在武丁時,則有若甘盤」,故謂武丁即位而甘盤在也。甘盤,武丁師也,蓋配食其廟。其曰「在武丁時」固宜,豈必即位而後師之哉?若武丁遁而復立,不當雲「暨厥終罔顯」也。爾惟訓於朕志,若作酒醴,爾惟曲櫱;若作和羹,爾惟鹽梅。 礪,切磨己者也;舟楫,濟己者也;霖雨,澤民者也;曲櫱、鹽梅,和而不同者也。 爾交修予,罔予棄,予惟克邁乃訓。說曰: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 學道將以見之行事也,非獨知之而已。 學於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惟學遜志,務時敏,厥修乃來。允懷於茲,道積於厥躬。 說既勉王以學,又憂其所學者非道也,故曰「惟學遜志」。遜之言隨也,隨其所志而得之。志於仁,則所得於學者皆仁也;志於義,則所得於學者皆義也。若志於功利,則所得於學者皆功利而已。智足以飾非,辯足以拒諫,皆學之力也。敏於是,則隨其所修而至矣。故必先懷仁義之道,然後積學以成之。惟斆學半。王者之學,且學且教。既以教人,因以修其身,其功半於學。 念終始典於學,厥德修罔覺。 積善如長,不自覺也。 監於先王成憲,其永無愆。惟說式克欽承,旁招俊乂,列於庶位。王曰:「嗚呼!說!四海之內,咸仰朕德,時乃風。股肱惟人,良臣惟聖。 以良臣惟聖,猶以股肱惟人也。昔先正保衡,伊尹亦號保衡。 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後惟堯、舜,其心愧恥,若撻於市。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佑我列祖,格於皇天。爾尚明保予,罔俾阿衡,專美有商。惟後非賢不乂,惟賢非後不食。其爾克紹乃辟於先王,永綏民。」說拜稽首,曰:「敢對揚天子之休命。」 高宗彤日第十五 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祖己訓諸王,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訓。此一篇亡。 高宗肜日,越有雊雉。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乃訓於王曰:「惟天監下民,典厥義。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絕命。民有不若德,不聽罪。天既孚命,正厥德,乃曰:其如台?嗚呼!王司敬民,罔非天胤,典祀無豐於昵。」祭之明日又祭。殷曰肜,周曰繹。雊,號也;格,正也;典,常也;孚,信也;司,主也;胤,嗣也;昵,親也。繹祭之日,野雉雊於鼎耳,此為神告王以宗廟祭祀之失,審矣。故祖己以謂當先格王心之非。蓋武丁不專修人事,數祭以媚神,而祭又豐於親廟,儉於遠者,敬其父,薄其祖,此失德之大者。故傅說、祖己皆先格而正之。祖己之言曰:天之監人有常義,無所厚薄。而降年有永有不永者,非天夭人,人或以中道自絕於天也。人有不順之德,不聽之罪,天未即誅絕,而以孽祥為符信,以正其德。人乃不悔禍,曰:是孽祥其如我何?則天必誅絕之矣。今王專主於敬民而已,數祭無益也。夫先王孰非天嗣者?常祀而豐於昵,其可乎?此理明甚。而或者乃謂先王遇災異,非可以象類求天意,獨正其事而已。高宗無所失德,惟以豐昵無過。此乃諂事世主者,言天人本不相與,欲以廢洪範五行之說。予以為五行傳未易盡廢也。書曰:「越有雊雉」足矣,而孔子又記其雊於耳,非以耳為祥乎?而曰「不可以象類求」,過矣。人君於天下無所畏,惟天可以儆之。今乃曰「天災不可以象類求」,我自視無過則已矣。為國之害,莫大於此,予不可以不論。 西伯戡黎第十六 殷始咎周。咎,惡也。周人乘黎。 乘,勝也。黎在上黨壺關。祖伊恐,奔告於受,作西伯戡黎。 祖,己後也。受,紂也。帝乙子,西伯文王也。戡,亦勝也。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於王,曰:「天子,天既訖我殷命,格人元龜,罔敢知吉 人。至於道為?人,其言與蓍龜同也。 非先王不相我後人,惟王淫戲用自絕。故天棄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 天棄我,故天地鬼神,無有安食於我者。不虞天性者,父子之親,不相虞度也。不迪率典者,五典之親,不相道率也。 今我民罔弗欲喪,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摰,今王其如台。」 摰,鷙也。言天何不摰取王乎?今王無若我何,民不忌王如此。 王曰:「嗚呼!我生不有命在天。」祖伊反,曰:「嗚呼!乃罪多參在上,乃能責命於天。天子固有天命以保己,今汝罪之聞於天者眾矣,天將去汝,豈可復責天以保己之命耶? 殷之即喪,指乃功,不無戮於爾邦。」 功,事也。視汝所行之事,雖邦人猶當戮汝,而況於天乎?孔子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予乃今知之。祖伊之諫,盡言不諱,漢、唐中主所不能容者。紂雖不改,而終不怒,祖伊得全,則後世人主,有不如紂者多矣。微子第十七殷既錯天命。錯,亂也。 微子作誥,父師、少師。 微子,紂兄也。父師,箕子,紂之諸父;少師,比干也。 微子若曰:「父師、少師,殷其弗或亂正四方。我祖底遂陳於上。 致成其法度,以陳示後。 我用沈酗於酒,用亂敗厥德於下。殷罔不小大,好草竊奸宄,卿士師師非度。相師於非法。 凡有辜罪,乃罔恆獲。小民方興,相為敵讎。今殷其淪喪,若涉大水,其無津涯。殷遂喪,越至於今。」曰:「父師、少師,我其發出狂?吾家耄遜於荒。今爾無指告予,顛?,若之何其?」 我其奔走去國,若狂人然吾家之耆老,知紂之必亡,而遁於荒野者多矣。今爾無意告教我,其若顛?何?父師若曰:「王子,天毒降災荒殷邦,方興沈酗於酒,乃罔畏。畏。不畏其可畏乎? 咈其耇長舊有位人。今殷民乃攘竊神祗之犧、牷、牲,用以容,將食無災。 色純曰犧,體完曰牷,牛羊豕曰牲。用,器也。盜天地宗廟之牲、器,以相容匿,且以祭器食,而曰無災。 降監殷民,用乂讎斂,召敵讎不怠。言殷之君臣,下視其民若仇讎而聚斂之,以此為治,力行不怠,皆召敵讎之道也。 罪合於一,多瘠罔詔。 瘠,病也。君臣為一,皆病矣,無從告之者。 商今其有災,我興受其敗;商其淪喪,我罔為臣僕。商之有災而未亡也,我起而正之,則受其禍。」若其既已也,我又無與為臣僕者,此所以佯狂而為奴也。 詔王子出迪!我舊雲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顛?。刻,害也。箕子在帝乙時,以微子長且賢,欲立之,而帝乙不可,卒立紂。紂忌此兩人,故箕子曰:「子之出,固其道也。我舊所云者害子,子若不出,則我與子皆危矣。」自靖。 靖,安也。微子之告箕子,若欲與之皆去然。箕子曰:「吾三人者,各行其志,自用其心之所安者而已。」人自獻於先王。 人各自以其意貢於先王。微子以去之為續先王之國,箕子以為之奴為全先王之嗣,比干以諫而死為不負先王也。我不顧行遁,不念與汝皆行也。 書傳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