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生活 · 第六章 東坡的閒適生活

胡懷琛 《東坡生活》
東坡的詩格,在陶淵明、白香山之間。原來詩格也就是人格的代表,可知東坡的人格,有和淵明、香山有相似之處。這種相似處,就是「閒適」。 我們要知道東坡閒適的生活,試看他自述的話: 余謫居黃州,辨才、參寥遣人致問,且以太虛題名相示。時去中秋不十日,秋潦方漲,水面千里,月出房心間,風露浩然,所居去江無十步,獨與兒子邁棹小舟至赤壁,西望武昌山谷,喬木蒼雲,雲濤天際。因錄以寄參寥,使以示辨才,有便至高郵,亦可錄以寄太虛也。 參寥、辨才,是東坡的兩個方外朋友,太虛就是秦觀。這是東坡寄與他們三人的小簡,報告他在黃州的閒適生活。 或為余言,草木之長,常在昧明間。早起伺之,乃見其拔起數寸,竹筍尤速。夏秋之交,稻方含秀,黃昏月出,露珠起於其根,累累然,忽自騰上,若推之者,或綴莖心,或綴於葉端。稻乃秀實,驗之信然。 這又是一段閒適生活的寫照。 司空圖有「棋聲花院閉」之句。吾嘗獨游五老峰,入白鶴觀,松陰滿地,不見一人,古松流水,惟聞棋聲,方知此句之妙。 這又是一段閒適生活的寫照。 元豐六年十二月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亦未寐,相與步於中庭。庭中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乃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 這又是一段閒適生活的寫照。 草木的生長,稻莖的收吸露珠,道院中的棋聲,空庭中月光如水,竹柏影如荇藻。這許許多多自然界的奧妙,不是十分閒適的人,不能發現。發現了,說與他人聽,他人不曾身歷其境,也不能理會。像東坡這樣絕頂聰明的人,於草木的生長,也要實驗了,然後信人家的話;於「棋聲花院閉」的詩,也要親自到了白鶴觀,聽見棋聲,才知道此句之妙。那麼,一般鈍根人,一天到晚,奔走於名利之場,那裡能領會此中佳趣。而且這樣的鈍根人,就使他身歷其境,也不能領會。 東坡說得好:「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這話真說得透徹極了。宇宙間的一山一水,一風一月,一草一木,極尋常的事物,莫不含有極奧妙的意味,只在閒適的人能夠細細的領略,慢慢的體會。可惜世上忙人多,閒人少,就把這些都忽略過了。 東坡的閒適的生活,能夠從他的文學作品裡充分的描寫出來。他的《行香子》詞云: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去,作個閒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又《虞美人》詞云: 持杯遙勸天邊月,願月圓無缺。持杯更復勸花枝,且願花枝長在莫離披。 持杯月下花前醉,休問榮枯事。此歡能有幾人知,對酒逢花不飲待何時? 又《蝶戀花》詞云: 雲水縈迴溪上路,疊疊青山,環繞溪東注。月白沙汀翹宿鷺,更無一點塵來處。溪叟相看私自語,底事區區,苦要為官去!樽酒不空田百畝,歸來分取閒中趣。 又《和梵天寺僧守詮》詩云: 但聞煙外鍾,不見煙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濕芒屨。惟應山頭月,夜夜照來去。 我們說到閒適的詩人,我們立刻聯想到陶淵明和孟浩然。東坡最喜陶淵明的詩,不但是讀得爛熟,而且逐首的和他,作《和陶詩》四卷。可見他是如何景仰陶淵明了。不過,他的實際的生活,卻和陶淵明略有不同。淵明自從不為五斗米折腰,解綬歸去而後,就結身做個隱者,享受田園的生活。親自荷鋤種豆於南山之下,親與野老農夫話桑麻。而東坡則不然。東坡雖然屢被遣謫,投跡蠻荒,有時脫離了熱鬧城市的生活,卻不曾像陶淵明做個得失不知、治亂不聞的羲皇以上人。而是他的閒適生活,乃無時不閒適,無地不閒適,居山林亦閒適,居朝市亦閒適,居蠻夷亦閒適。 孟浩然也是個閒適的詩人,他的「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的名句,真是充滿了閒適的意趣。然而孟浩然是個終身不仕的隱者,所謂「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他差不多是個和世人斷絕關係,超然於塵寰以外的人。而東坡則不然。東坡的實際生活,和浩然不同。只不過他的意趣,卻和浩然一樣。 自來遭著貶謫的人,多鬱郁不自得,以致文學作品。多變為消極的,人生觀也都變為消極的,結果,是以悲憤損其天年。只有東坡能免去這一層。這是他閒適的胸懷,能夠處逆境而不怨,所以如此。這話在前面「貶謫的生活」一章里,已經說過,這裡不必多講,請讀者參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