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生活 · 第三章 東坡的政治生活
宋仁宗嘉祐二年,是時東坡二十二歲,赴禮部試,舉進士,被歐陽修所賞識,受仁宗的知遇,是他開始過他的政治生活。
東坡雖然也有他的政治天才,不過,他並沒有什麼顯著的政績,他的一生的政治生活,自從受神宗知遇起,到徽宗建中靖國元年,從嶺外歸來,卒於常州為止,無非是顛倒於知遇貶謫之中。翻來覆去,有好幾次。
仁宗嘉祐二年,和他的弟弟蘇轍,同舉進士。時東坡二十二歲,他的弟弟十九歲。仁宗讀了他們的考卷,很快樂的說道:
朕今日為子孫得兩宰相矣。
這可見仁宗是怎樣的看重他們。那年,遭母喪,暫時離開了政治的生涯。服除後,入京,授大理評事,出為鳳翔府判官。英宗治平二年,轉殿中丞,自鳳翔還朝。不久,遭父喪,又暫時離開政治生涯。
英宗在位四年而崩,於是神宗即位,他任用王安石,行他的新法。新法的好壞,很難判斷,我們現在暫且不論。只說在那時候反對的人很多,就是東坡也是不滿意王安石的一個人。那時東坡居父喪,已經除服了,入朝後,就被神宗召對,問他王安石的新法是怎樣。他大概答應說:
求治不宜太急,聽言不宜太廣,進人不可太銳。願鎮以安靜,待物之來,然後應之。
虎頭求雨
時在元豐元年,年四十三歲。先生《起伏龍行序》:「徐州城東二十里有石潭,父老雲與泗水通,增損清濁,相應不差,時有河魚出焉。元豐元年春旱,或雲置虎頭潭中,可以致雷雨。用其說作《起伏龍行》。」
退朝之後,他又上了一封萬言書。這封書是很有名的著作。東坡的政見,都在這封書里,就是論文章,也做得很好。現在把他錄在這裡:
臣之所欲言者,三言而已。願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如木之有根,燈之有膏,魚之有水,農夫之有田,商賈之有財。失之則亡,此理之必然也。自古至今,未有和易同眾而不安,剛果自用而不危者。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悅矣。
祖宗以來,治財用者不過三司。今陛下不以財用付三司,無故又創製三司條例一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講求於內,使者四十餘輩,分行營幹於外。夫制置三司條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與使者四十餘輩,求利之器也。造端宏大,民實驚疑;創法新奇,吏皆惶惑。以萬乘之主而言利,以天子之宰而治財。論說百端,喧傳萬口。或言京師正店,議置監官,夔路深山,當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刻減兵吏廩祿,甚至欲復肉刑,民且狼藉。然而莫之願者,徒曰我無其事,何恤於人言。操罔罟而入江湖,語人曰:「我非漁也」,不如捐罔罟而人自信。驅鷹犬而赴林藪,語人曰:「我非獵也」,不如放鷹犬而獸自馴。故臣以為欲消讒慝而召和氣,則莫若罷條例司。
今君臣宵旰,幾一年矣。而富國之功,茫如捕風,徒聞內帑出數百萬緡,祠部度五千餘人耳。以此為術,其誰不能?而所行之事,道路皆知其難。汴水濁流,自生民以來,不以種稻。今欲陂而清之,萬頃之稻,必用千頃之陂,一歲一淤,三歲而滿矣。陛下遂信其說,即使相視地形,所在鑿空,訪尋水利,妄庸輕剽,率意爭言。官司雖知其疏,不敢便行抑退,追集老少,相視可否。若非灼然難行,必須且為興役。官吏苟且順從,真謂陛下有意興作,上靡帑廩,下奪農時。堤防一開,水失故道。雖食議者之肉,何補於民?臣不知朝廷何苦而為此哉?
自古役人,必用鄉戶。今者徒聞江浙之間,數郡顧役,而欲措之天下。單丁女戶,蓋天民之窮者也,而陛下首欲役之,富有四海,忍不加恤。自楊炎為兩稅,租調與庸既兼之矣,奈何復欲取庸。萬一後世不幸有聚斂之臣,庸錢不除,差役仍舊,推所從來,則必有任其咎者矣。青苗放錢,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歲常行。雖雲不許抑配,而數世之後,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與?計願請之戶,必皆孤貧不濟之人,鞭撻已急,則濟之逃亡;不還,則累及鄰保,勢必有至。異日天下恨之,國史記之,曰青苗錢自陛下始,豈不惜哉!且常平之法,可謂至矣。今欲變為青苗,壞彼成法,所喪逾多,虧官害民,雖悔何及?
昔漢武帝以財力匱竭,用賈人桑弘羊說,買賤賣貴,謂之「均輸」。於時商賈不行,盜賊滋熾,幾至於亂。孝昭既立,霍光順民所欲而予之,天下歸心,遂以無事。不意今日此論復興。立法之初,其費已厚,縱使薄有所獲,而征商之額,所損必多。譬之有人為其主畜牧,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則隱而不言;五羊之獲,則指為勞績。今壞常平而言青苗之功,虧商稅而取均輸之科,何以異此!臣竊以為過矣。議者必謂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故陛下堅執不顧,期於必行。此乃戰國貪功之人,行險僥倖之說,未及樂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願陛下結人心者此也。
國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淺深,不在乎強與弱。歷數之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薄厚,不在乎富與貧。人主知此,則知所輕重矣。故臣願陛下務從道德而厚風俗,不願陛下急於有功而貪富強。愛惜風俗,如護元氣。聖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齊眾;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於迂闊;老成初若遲鈍。然終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喪大也。仁祖持法至寬,用人有敘,專務掩覆過失,未嘗輕改舊章。考其成功,則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則十齣而九敗;以言乎府庫,則僅足而無餘。徒以德澤在人,風俗知義,故升遐之日,天下歸仁焉。議者見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舉,乃欲矯之以苛察,齊之以智能,招來新進勇銳之人,以圖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澆風已成。多開驟進之門,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從,跬步可圖;俾常調之人,舉生非望。欲望風俗之厚,豈可得哉?近歲樸拙之人愈少,巧進之士益多。惟陛下哀之救之,以簡易為法,以清淨為心,而民德歸厚。臣之所願陛下厚風俗者此也。
祖宗委任台諫,未嘗罪一言者。縱有薄責,旋即超升;許以風聞,而無官長。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則宰相待罪。台諫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須養其銳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哉,將以折奸臣之萌也。今法令嚴密,朝廷清明,所謂奸臣,萬無此理。然養貓以去鼠,不可以無鼠而養不捕之貓;畜狗以防盜,不可以無盜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設此官之意,下為子孫萬世之防?臣聞長老之談,皆謂台諫所言,常隨天下公議。公議所與,台諫亦與之;公議所擊,台諫亦擊之。今者物論沸騰,怨讟交至,公議所在,亦知之矣。臣恐自茲以往,習慣成風,盡為執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紀綱一廢,何事不生?臣之所願陛下存紀綱者此也。
這封書上了之後,王安石見他和自己的政見不同,就暗使他的同黨毀謗東坡。東坡見局面不好,也就不和他多辯,只求外任,想藉此免避政爭,於是出為杭州通判。由杭州移密州,而徐州,而湖州,做過許多地方的官。而在這時候,雖然避免了政爭,然暗中正醞釀著文字之獄。
東坡到湖州謝表里有句道:
愚不識時,難以追陪新進;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
王安石的私人指他為訕謗。
東坡有詩道:
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終無術。
王安石的私人指為刺課士。
東坡有詩道:
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
王安石的私人就指為斥鹽政。
平心兩論,東坡在那時候,借文字刺諷時政,也是實事。但是。這樣的刺諷,也不至於有什麼大不了罪名。卻是在專制時,皇帝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你刺諷時政,就是侵犯了皇帝,一旦被人告發,便有性命之憂,僅僅的貶謫貶謫,還是算萬幸了。
東坡的文字之獄,本已醞釀了好久,到元豐二年,便突然暴發。因李定、何大正等人的檢舉,便將東坡從湖州逮赴御史台監獄。在這時生死是不可知的。
東坡在監獄中,是他的長子蘇邁送牢飯。東坡同邁約:平時送肉和菜。倘然一聽到不好的消息,就送魚。如此過了幾日,一天,邁因有事不能送。托他的親戚代送,偶然忘記了前約,剛巧這位親戚,那天買到了魚,他就把煎魚送進去,也沒肉,也沒有菜。在親戚本是無心,卻不料東坡在監獄裡接到了煎魚,他是如何的焦急啊!他以為他的性命是保不住了。
他在萬分焦急中,忽然想出一條計策。他想:神宗待他本來很好,只不過聽了王安石一班人的話,所以如此。倘然有機會感動神宗,或者可以免得一死。他就在獄中做了兩首詩,寄給他的弟弟子由,做得十分悽惻動人,交給獄卒帶出。他想獄卒拿得這兩首詩,一定不給子由,一定要給神宗。如此,他的計就行了。果然,獄卒拿得這兩首詩,送給神宗看。那詩道:
柏台霜氣夜淒淒,風動琅璫月向低。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
額中犀角真吾子,身後牛衣愧老妻。他日神遊定何所,桐鄉應在浙江西。
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百年未了須還債,十口無家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藏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神宗讀了這兩首詩,果然感動了。況且神宗本無意殺他,讀了這詩,更覺得他可憐,於是就從寬解決,把東坡貶謫到黃州去了事。同時被貶的還有他的弟弟蘇轍及王詵等人。
東坡初到黃州,是很窮苦,只是借住在道院裡。後來難為馬正卿替他請於郡守,得到舊營地幾十畝,給他耕種,才可以安樂度日。那地在東坡下,故自號東坡居士。於是我們要知道,東坡二字的別號,是到此時才有,以前是沒有的。他的詩集中,有東坡詩八首,就是把他在東坡種田的事。其小敘道:
余至黃二年,日以困匱。故人馬正卿哀余乏食,為於郡中請故營地數十畝,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為茨棘瓦礫之場,而歲又大旱,墾闢之勞,筋力殆盡。釋耒而嘆,乃作是詩。自愍其勤,庶幾來歲之入,以忘其勞焉。
他雖然有田可耕但是我們可要讀了這篇小敘,就可以知道他開荒的困苦了。
他本有田在常州,就上書請到常州居住。朝廷允許了他,他回到常州。於是黃州的謫居生活,就算結束了。
神宗之後是哲宗,復用司馬光為相,罷王安石新法,詔東坡入朝,為中書舍人,兼侍讀。仁宣太后很敬重他,召他到宮中問對。
但是他和司馬光的政見也不能十分相同。又因地方的關係,當時在朝諸人,各立黨派,有什麼洛黨、蜀黨、朔黨的分別。洛黨以程頤為首領,朔黨以司馬光為首領,蜀黨就以東坡為首領。因為黨派的爭論,東坡第二度出官杭州,在那嘯傲湖山,很留了一些遺蹟。現在西湖的蘇堤就是東坡那時候在杭州築的。
以後幾年,時而入朝,時而出知他州,經過好幾番出入,到哲宗紹聖元年,終因黨爭的關係,被貶到嶺外(惠州及瓊州)。
在嶺外過了多年的貶謫生活,到建中靖國元年正月,才回到常州,就於那年六月請老,以本官致仕,七月,就卒於常州。(距生於仁宗景祐三年,年六十六歲。)他的一生,也就於知遇貶謫中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