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生活 · 第二章 東坡的家庭生活

胡懷琛 《東坡生活》
我們說東坡的生活,從他的家庭說起。我們可以說,他的家庭,是個幸福的家庭;他的家庭生活,是幸福的生活。他人家庭生活的材料,恐怕再沒有比東坡更豐富的了。他的父親,他的弟弟,不消說了;他的母親,他的夫人,他的如夫人,他的兒子,他的妹妹,都有遺聞逸事,散見於筆記叢談之中。任便何人的家庭生活的材料,恐怕再沒有比他更豐富的了。 三十多年前,作者開始讀書,那時還沒有「國文教科書」,第一部讀的就是《三字經》。《三字經》中間有四句道: 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讀書籍。 原來這一位幼年失學,到二十七歲才發憤讀書,結果是成了文學界的一個名人的蘇老泉,就是東坡的父親啊。 老泉名洵,字明允。老泉是他的號。北宋時眉州眉山人,就是現在的四川地方人。他雖然到二十七歲才發憤為學,但是,自此以後,便博通經史諸子,下筆為文,千言立就。仁宗至和、嘉祐年間,與他的兩個兒子,一同游京師,被歐陽修所賞識,因此文名滿全國。他有文集二十卷,傳於後世。後人稱他為老蘇,和他兩個兒子,並稱為三蘇。「唐、宋八家」,這個名詞,大約讀者都聽見過。唐、宋兩代,做散文的名家,一共只有八個,而蘇氏一家占了三個。這不能說不是一種佳話。 發奮自厲 時在慶曆五年,年十歲。蘇轍《東坡先生墓志銘》:「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學四方,太夫人親授以書,聞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太夫人嘗讀東漢史,至《范滂傳》,慨然太息。公侍側,曰:『軾若為滂,夫人亦許之否乎?』太夫人曰:『汝能為滂,吾顧不能為滂母耶?』公亦奮厲有當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 蘇洵的大兒子,名叫軾,字子瞻,號東坡,人家又稱他為大蘇。就是本書主人了。蘇洵的小兒子,名叫轍,字子由,號潁濱,人家又稱他為小蘇。著有《欒城文集》及《詩傳》《春秋傳》《老子解》等書。 東坡的母親,姓程氏。仁宗景祐三年,東坡生。東坡十歲時,老泉遊學他方,程夫人親自教他讀書。對於古今成敗得失,都能明白大概的情形。程夫人嘗讀《後漢書·范滂傳》,慨然嘆息。東坡問道:「倘若軾為范滂,母親許我麼?」程夫人道:「你能為范滂,難道我不能為范滂母麼?」 原來范滂是東漢時人。為人很講氣節,因為黨禍的關係而為殺害。臨刑時,和他的母親訣別說:「請母親割斷慈恩,不要憂戚。」范滂母道:「你今一死,留名萬古,還有什麼遺恨!既要好名譽,又要長壽,那是辦不到的事。」范滂的故事是這樣。東坡當時願為范滂,程夫人願為范滂母,可見他們的志氣是怎樣。後來東坡為著黨派的關係,雖然沒有被殺,卻也飽受遷謫之苦。也有人說:東坡當年的話,竟成了讖語。其實也無所謂讖語不讖語,只不過東坡倔強的志氣,在小時候已養成了罷。 東坡的弟弟子由,和東坡同負文名。小時候在家裡讀書,彼此互相為師。子由嘗說: 子瞻讀書,有與人言者,有不與人言者。與轍言之,而謂轍知之。 他又說: 撫我則兄,誨我則師。 這可見他兄弟的情感是怎樣了。東坡的詩集裡,有不少的寄子由、和子由的詩。如《初秋寄子由》云: 百川日夜逝,物我相隨去。惟有宿昔心,依依守故處。憶在懷遠驛,閉門秋暑中。藜羹對書史,揮汗與子同。西風忽悽厲,落葉穿戶牗。子起尋裌衣,感嘆執我手。朱顏不可恃,此語君忽疑。別離恐不免,功名定難期。當時已淒斷,況此兩衰老。失塗既難追,學道恨不早。買田秋已議,築室成當成;雪堂風雨夜,已作對床聲。 這首詩是他在黃州時作的。中間追憶兄弟住在一處過暑天的情形,反襯出現在的初秋的寂寞;令人讀了,有無限的感慨。尤其是有兄弟分住在各地,不易相見的人讀了,越發難受。 東坡的夫人姓王氏,也很賢明。雖不是一個才女,能做詩詞,卻是談吐也很不俗。我們只讀他《赤壁賦》里的語,就可以知道。 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須。」於是攜酒與魚,復游於赤壁之下。 按,他的夫人這幾話多少有趣。倘然東坡同她商量時,她很不高興的說道:「罷了!窮得飯也沒有得吃了,還要喝什麼酒呢?」這樣,東坡的一團興致,被她打消得乾淨。東坡也沒奈她何。再不然,她很小心謹慎的說道:「不要去罷!天氣冷了,(編者按,是十月十五。)夜晚跑到江邊去,不要受了寒麼!」她這樣的說,東坡雖然不得不感激她的一番好意,但是,一團遊興也被她打散了。坐在家裡,固然不會受寒,但恐要悶出病來。至於那位客,網得鱸魚,只好自己一個人吃,更不知是怎樣的沉悶!但是,王夫人不然,她卻說:「家裡有酒。」這可見她瀟灑的襟懷。 王夫人,雖然不曾聽見說她會做詩詞,卻是她隨口說的話,也往往含有詩意。東坡在潁州時,有一個正月的夜裡,庭前梅花盛開,月色鮮霽,王夫人說: 春月勝於秋月色,秋月令人慘淒,春月令人和悅,可召趙德麟輩來飲此花下。 東坡聽了這話,大喜道:「吾不知子能詩耶!此真詩家語耳。」他自然很快活的請了趙德麟諸人來,賞了一夜月。王夫人「秋月令人慘淒,春月令人和悅」兩句話,確是名言。不但是飽含了詩意,而且飽含了哲學的意味。 花下小酌 時在元祐七年,年五十七歲。《侯鯖錄》:「東坡先生在汝陰時,堂前梅花大開,月色鮮霽。先生王夫人曰:『春月色勝如秋月色,秋月色令人悽慘,春月色令人和悅,何如召趙德麟輩來飲此花下?』先生大喜,遂相召與二歐飲,因是語作《減字木蘭花詞》。」 當夜東坡曾本著她的話,填了一首《減字木蘭花》的詞道: 春庭月午,搖落春醪光欲舞。轉步迴廊,半落梅花婉婉香。輕風薄霧,都是少年行樂處。不是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 王夫人不但是說話含有詩意,她也善於治理家常生活,和農家的婦女一般。東坡在黃州時,自己種田五十畝,養牛一條。一天,牛患了病,請牛醫來診治,那牛醫竟不識是何病症,當然是無從下藥。王夫人卻道:「不要緊!這是痘斑,用青蒿煮粥給它吃。就會好的。」照她的方法醫治,果然好了。王夫人何以能作牛醫呢?無非是從經驗得來的一種智識罷了。這可見她平時和農民社會很接近的。 東坡的如夫人朝雲,有一段小小的傷心故事,預備放在下面「戀愛生活」里去講,這裡不多說了。 東坡有三個兒子。長子名邁,字伯達。少子名過,字叔黨。都有文名。次子名迨,比較的不大著名。東坡屢次貶謫,叔黨都跟隨在身邊,飲食起居,隨時照料。他的叔叔蘇子由,嘗稱他有孝行。叔黨自號斜川居士,著有《斜川集》。 東坡的妹妹,世人稱為蘇小妹。又說她是嫁給秦少游(就是秦觀)。不過,這是傳說如此,恐不能十分可信。她的關於文學的故事很有趣。但是也不過傳說如此,未必真確。如今因為她是有趣的關係,把她附記在這裡。請讀者不要認為信史罷了。 蘇東坡、黃山谷、蘇小妹三人在一起談時。小妹拈出「輕風細柳淡月梅花」八個字,要在每句中間加一字,成五言律詩兩句。東坡說:「輕風搖細柳,淡月照梅花。」山谷說:「輕風舞細柳,淡月隱梅花。」小妹說:「好雖好,但不能算絕好。」東坡說:「如此,妹妹以為怎樣才算好?」小妹道:「輕風扶細柳,淡月失梅花。」東坡、山谷拍掌嘆賞。 老蘇先生一天和他兒子女兒聚在一起,發起限字吟詩。老蘇拈出「冷香」二字,要把二字放在兩句的末尾,做兩句詩,看那個做得好。他自己首唱云:「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處過來香。」東坡云:「拂石坐來衣帶冷,踏花歸去馬蹄香。」潁濱云:「囗囗囗囗囗囗(原缺)冷,梅花彈遍指頭香。」小妹云:「叫月杜鵑喉舌冷,宿花蝴蝶夢魂香。」 一天,東坡和小妹同食爆栗,小妹道:「栗破鳳凰見。」意思是說「殼破黃見」。東坡想對一句,但是過了好幾天,總對不出。再過了幾天,佛印來訪東坡,東坡把這話對佛印說,佛印道:「藕斷鷺鷥飛。」原來「凰」「黃」同音,「鷥」「絲」也同音,所以為巧妙。當時佛印又說道:「無山得似巫山聳。」(無巫同音。)東坡對道:「何葉能如荷葉圓。」(何荷同音。)子由對道:「何水能如河水清。」以「河」對「山」,比較的更好。 按,蘇小妹的故事,不見於宋人筆記,到元以後人筆記中才有的。但是,他們也不是全無來歷,只是來歷不可靠罷了。今日通行的《今古奇觀》中有一回,專說蘇小妹的故事。按《今古奇觀》,是明人雜輯宋人的評話。上文所記的蘇小妹的故事,雖和《今古奇觀》所說的不同,但性質卻是一樣。因此,可知這些蘇小妹的故事大概是見於南宋時的評語裡。不過今已很不易考了。總之,我們只好隨便看看,不能信以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