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力心理學 · 第七章 異常行為的驅力和機制

武德沃斯 《動力心理學》
在第一章中,我們追溯了心理學的現代化運動的歷史進程。在追溯這個歷史進程時,我們曾提到,有關異常心理狀況(abnormal mental conditions)的研究興趣,是促成心理學走向現代化這一總趨勢的思想潮流之一,並在這個過程中做出了獨特的重要貢獻。現代心理學的發展趨勢,就是要擺脫對心理事件的思辨性的考察,同時接受其他科學的引導,以觀察到的和記錄下來的事實為基礎,從而形成科學的結論。異常心理狀況為我們提供了大量可以觀察的事實,而要開展任何有效的心理治療,就需要對這些事實進行解釋,這是推動心理學走向科學的力量之一。當大量這樣的事實最初開始呈現在心理學家面前時,心理學家們傾向於拒絕這些事實,認為這些事實不屬於作為他們的專業領域的心理學。他們主張,心理學所要關注的,乃是心靈的正常的運作原理,而且,心理學最好還是與異常的或變態的心理活動明確劃清界限,以免被那些必然是極度令人困惑的現象所擾亂,也避免這樣一種情況,即為了把變態的心理現象納入自己的視域內,結果卻導致無論是對正常心理活動還是對異常心理現象都不能獲得清晰的洞察。但是,面對著因內科醫生對異常心理越來越深入的研究而累積的數量巨大的資料,心理學家們對待異常心理現象的這種排斥態度,就很難再堅持下去了。 對各種心理失常(mental disorders)現象的基本興趣,出於想要改善患者狀況的實踐的願望,因此,這一領域裡的觀察,是由醫學中專門投身於有關神經的和心理的疾病(nervous and mental dis-eases)的那一部分人完成的。在早期階段,情況確實是這樣的,到了今天,基本上也還是這樣,但我們發現,有一定數量的自稱為心理學家的人,也開始介入對異常心理狀況的直接研究的工作中來。總體上看,病理心理學的發展,一直都相當地獨立於普通心理學,而且也很少利用普通心理學。精神病學家已經採用了普通心理學的一些術語,並努力地以心理學名義對異常心理狀況進行分類,但他們作為一個整體,卻出人意料地仍然不了解通常意義上的心理學家們關於正常心理現象正在進行的研究。或者換一句話說也許更加公平一些:他們在正常心理學的課本里很少能找到合他們意的東西,所以,他們繞道而行,以自己的方式著手做自己的事情。從他們那邊來看,那些自稱是心理學家的人,通常感到自己對心理病理學(psychopathology)毫無了解。關於心理異常者所積累起來的大量事實,他們是知道的。但是,對於這些事實,他們自己又沒有直接的、足夠的知識。所以,如果他們想要對這些事實進行系統化的整理,那也是沒有保障的。同時,對於內科醫生從關於異常心理狀態的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abnormal conditions)的角度形成的概括和理論,他們又持有懷疑的態度。無疑,是時候讓心理學研究的這兩條路線更完整地相互接觸、互相融合了。目前的困難在於,雙方都需要花時間對對方所掌握的材料做第一手的了解——對於心理學家來說,他要花時間對精神不健康的和患神經症的個體做認真的研究,而對於精神病學家來說,他要花時間對心理學實驗室內完成的工作做認真的研究。同時,心理學家不能一直心理病理學家所提供的事實漠不關心,其中有很多事實有助於理解正常的心理生活。特別是,在精神病學家提供的事實中,很多事實與驅力或動機力量有著重要的關係,而這些驅力或動機力量在所有的心理生活中都發揮著作用,不管是對正常的心理生活而言還是對異常的心理生活而言。迄今為止,實驗心理學對機制的研究要比對驅力的研究多得多,而心理病理學最重要的發現都是關於驅力的,而不是關於機制的。所以,二者應該互為補充才是。 目前研究的心理異常(mental abnormality),大致可分為四種類型。最簡單的情況是心理缺陷(mental defect),而最複雜的情況可能要算精神錯亂(insanity)。除了這兩種情況以外,還有被稱為神經症(neuroses)的狀態,以及被稱為「日常生活的心理病理學」(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的狀態,所謂日常生活的心理病理學,意指在正常人身上出現的輕微的異常。 在心理缺陷中,恰如這個名稱所暗示的那樣,所謂異常,就在於某一種特殊的心理功能幾乎完全缺失,或者說是某一心理功能完全缺失卻不影響其他的心理功能。所缺失的心理功能,是屬於智力性質的,或至少是以智力缺失的方式表現出來的。根據智力缺損(deficiency of intelligence)的程度,心理缺陷者可以分為白痴(id-iot)、低能者(imbecile)或是童樣痴呆患者(moron),其中,最後一類人,其智力並不比那些或可以稱為弱智(low normal)的人的智力低出很多。童樣痴呆或是心智遲鈍(feeble-minded)類型的人,他們作為分散的個體,其能力的差異連續過渡,直至不可察覺地與正常人群中占比最多的、相對更加愚笨的那一類人連成一體,就像正常人中天賦略顯不足的人群連續過渡到數量更多的具有平均智力的人群,進而又連續過渡到人數占比較小的具有優越天賦的少數人群一樣。確實,對整體人群的上述分組,都是人為的,任何分組之間都沒有確切的界限。心理缺陷者與正常人的智力差異,只是在量的方面,而不在質的方面。然而,從實踐的目的出發,還是必須劃出一條界線的,而劃界的方案必須參照這樣一個區分,即把那些能夠獨立生活的人,與那些僅靠自己不能在社會環境中生存,因而既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也為了整個社會的利益需要對他們進行監護的人,相互區分開來。在這裡要考慮社會,是因為心理缺陷是產生貧困、犯罪和賣淫、工業事故、疾病傳播以及其他形式的人類苦難的一個重要因素。之所以這麼說,又是因為心理缺陷在很大程度上是遺傳的結果,而心理缺陷者又更傾向於生育得更多,並因而在總體出生率呈下降趨勢的現時代,作為逐代累積的結果,傾向於增加總人口中心智遲鈍者的人口比例,進而增加犯罪和苦難的數量。基於這些原因,顯而易見的是,社會就該義不容辭地為所有的心理缺陷者提供公共服務機構和監護,既達到儘可能讓他們生活得幸福的目的,又達到這樣一個目的,即阻止他們因為無能、因為生育增加他們的人口比重等等方式而危害社會的趨勢。 心理缺陷的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mental defect)似乎是相當簡單的,雖然關於它無疑還有很多東西有待發現。從驅力和機制的角度來說,心智遲鈍的人在這兩方面都有欠缺。大家也許還記得,在前面,我們一直堅持說,驅力和機制二者並無根本的區別,相反,驅力本身也是一種機制,一旦被喚起,它就會以活動的形式持續一段時間,並且能夠進而喚起其他的機制。心智遲鈍的人在機制方面是有缺陷的,因為他不能像正常人那樣學會不同的機制。所以,相對於他的年齡而言,他的心理儲備是不足的,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心理儲備會顯得越來越不足。就其心理儲備而言,他還停留在兒童的水平上,或者,如果情況稍好一點的話,他的心理儲備則依缺陷的程度而處在兒童時期的不同水平上。所以,當他面對任何任務時,不管他的動機多麼強烈,也不管他的動機是來自外部環境還是來自他自己內部,正因為他缺乏執行這個任務的那些機制,他都不可能在這個任務上取得多大進展。不僅如此,他同樣也缺乏動機的力量。事實上,他尤其缺乏諸如生活計劃、社會興趣或家庭興趣等,而這些因素作為驅力在正常人的生活中無疑是極度重要的。由於缺乏這種內部驅力,他很容易受狡猾的人的引導而誤入歧途,並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只活在當下的生物。 其他類型的心理異常就不是如此簡單、如此好理解了。這些類型的心理異常與正常的心理生活相比而言的差異,乃是性質上的,而不是數量上的。它們是變態(distortions),而不僅僅是心理缺陷。比如說,有這麼一個人,他相信自己就是亞歷山大大帝,又把他的敵人作為對立面組合到一起,從而使他不能接受自己在生活中的真實地位。毫無疑問,這樣的妄想意味著,在這個人的心理結構的某處存在著弱點。但是,這樣的弱點還不能單獨解釋為什麼這種妄想採取了一定的形式。關於這種妄想,有一些積極的因素,這種積極因素取決於患者的活動的積極方面,而不僅取決於他不活動的消極方面。當我們試圖在患者生活史中追溯這種妄想的發展時,我們很可能會發現,他一直是一個性格很獨特的人,他自命不凡而又懷疑別人,怎麼說都不是一個「會交際的人」。他無法與他人相處,這是他的心理結構中存在某種弱點的第一個跡象。他的社會知覺很差;他不能容易而正確地理解他人的行為。他會通過下面這種對別人行為的解釋方式來自我取悅,即認為別人的行為都是自相矛盾的,卻反倒支持著他的自命清高的觀點。比如說,他以為別人輕視他,那是因為他們不願意承認他的那些勝過他們的優秀品質。因此,他為自己樹立了一種關於所處社會環境的錯誤概念,並且越來越脫離真實的社會環境。從他的自我封閉的懷疑和誤解出發,他逐漸形成了一個對別人和社會的懷疑和錯誤理解的心理組織體系。別人的最不經意的行為,都會被他理解為是針對他的嚴重的敵意態度的體現。在餐館裡,坐相鄰桌子的陌生人的咳嗽,都可能引起他的憤怒質問:「你怎麼敢對我咳嗽?我得換個桌子,免受此等侮辱。」如果一個熟人提出一個很小的批評,那顯然是不友好的行為;如果他表現得很合人意,那也只不過是想轉移懷疑、隱藏自己的不友好而已。這種懷疑體系,是以一種自大狂式的過分自負為核心而被組織起來的。其中還含有對自己的能力和重要性的極度誇大,但卻依然沒有關於其身份的任何妄想感。現在,假定那個人無意中聽到有人提到亞歷山大大帝的名字。與他的心理組織體系相一致,他會傾向於相信,那人說的那話一定跟他有關;又與他關於他自己的重要性的感覺相一致,他很容易會陷入這樣的猜想,即別人提到亞歷山大,實際上是在說他或者是在長相上,或者是在能力上,或者是在其他的什麼方面與亞歷山大大帝很像。在他反覆回味這句重要的話的過程中,這樣一個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即他就是亞歷山大大帝,而這一浮誇的念頭又如此地滿足了他、如此地澄清了他的全部懷疑,乃至於他竟把這個念頭當真了,此後就忽略一切證明這個念頭不真實的信息,而沉湎於任何使這個念頭看似真實的信息。最後,他現在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什麼被輕視被迫害。他是這樣的大人物,他的夥伴多多少少也清楚這一點,而他們當然不願意把自己提升得比他們高出很多,所以試圖壓制他。按照這一新的理解回想他過去生活中的事件,他發現有上千件事指向這一偉大的事實,並圍繞他是偉人的這一妄想組織了他的整個社會經歷。他可能還沒準備好將這個妄想付諸行動或公開表達,在少數情況下,他可能一連好幾年將這個妄想隱藏起來,但最終,他的行為會受此影響以至於被認為是精神病的表現。這就是那種被稱為「偏執狂」(paranoia)的精神病,是一種相當不常見的類型,儘管類似的、很少完全實現的妄想在其他形式的精神病中也經常存在。 如果我們嘗試以動力心理學的術語重述偏執狂患者的行為,那麼,我們首先會看到,妄想一旦完全形成,就成了一個人習得能力的一部分。他是通過一個很長的學習過程而獲得這個妄想的。一旦形成,它就起著一種驅力的作用,促進這樣的一些行為和知覺的發生,這些行為和知覺,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妄想,它們的發生即使是可能的,也不一定會發生;同時又抑制其他一些行為和知覺,這些行為和知覺,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妄想,就應該會發生。這個妄想還在解釋他人行為方面構成一個永恆的偏見。但無論如何,一定有某種驅力激起了妄想賴以獲得的那個過程。這種驅力毫無疑問就是對社會認可的需求(demand for social recognition),而這種對社會認可的需求就它本身來說,在某種程度上又可以追溯到自我肯定和控制的本能。我們由此想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即患者正是因為對社會認可的需求比其他人更迫切,所以才產生了妄想。但是,這一結論卻忽視了偏執狂患者的全部特質中的能力弱這一因素。這樣的患者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在理解他人和適應他人方面的能力的欠缺。這種欠缺產生了諸多障礙,致使他對社會認可的需求不能得到滿足,而懷疑、過度的自負以及迫害妄想、自大妄想等等,都正是為了嘗試克服這些阻礙才產生的。實際上,獲得妄想的過程不是別的什麼,就是我們早已熟悉的嘗試與錯誤的學習過程。偏執狂患者在他走向偏執狂的初期,遭遇到一種令他受挫的情境,就像迷籠中的貓一樣。他有著對我們一般而言的社會認可的需求,卻受到各種障礙物的阻撓而不能達到他的目的。這些障礙物原本存在於他自身,但他自己卻不這麼認為。因此,他自然要進行各種探索反應,其中的一種,就是將別人對他的漠視解釋為是他們對他自己的優越性的嫉妒。只要進行這樣的解釋,那麼,別人漠視他的各種行為,就成了一種特殊形式的對他的認可。因此,他對社會認可的需求也就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滿足。如果他由此進一步產生自大妄想,那麼,他對社會認可的需求就會在更大程度上得到滿足。對於這樣的人來說,再沒有什麼比確信他自己是一個百年難遇的偉大人物能更好地滿足他的自負了。既如此確信,他便認為,一些不懷好意的人暫時地阻止了他取得在現實世界中的合法地位。但即使如此,他毫無疑問也將註定要擺脫這陰謀之網,並使得世界不得不承認他的偉大。因此,偏執狂患者通過妄想而逃脫了他的迷籠,而他這樣的逃脫方式,雖然是不真實的,卻能如此地使他感到滿足,乃至於他在此終止了進一步的嘗試與錯誤的過程,並將這種妄想保持為他對社會環境的一種固定形式的反應。 在妄想中所發生的這些過程,同樣也發生在各種其他類型的異常行為中。我們不得不懷疑,在異常行為的每一種情況中,在異常的反應方式得以發展的背後,都存在著某種驅力。從根本上講,這種驅力應該是一種對所有的人起作用的正常驅力。我們也不得不懷疑,在通往這個驅力所指向的目標的道路上,存在著某種阻塞了這條道路的障礙,而這種障礙,是內在於患者自身、源自於其能力的欠缺的。對於這樣一個患者來說,由於他置身於一種令人困惑的情境中,他就需要採用一個嘗試與錯誤的過程以解決這個困境,但因為其自身能力的欠缺,他又不能找到一個解決這個問題的真正合適的方法,於是就採用了產生虛幻成功的替代方法,從而滿足其驅力,並使其驅力的張力得以釋放。 除了這一複雜的嘗試與錯誤的過程以外,還存在一些導致異常行為的更加簡單的過程。有些異常行為的產生是屬於條件反射類型的,如麥肯齊(Mac Kensie)對一個花粉病患者所進行的實驗清楚地證明了的那樣。[1]雖然花粉病是因為玫瑰的化學成分的影響而產生的,但當患者突然看到紙做的玫瑰時,卻會立即表現出典型的發作症狀。很顯然,對這個患者而言,看到玫瑰總是與玫瑰的化學影響聯結在一起,玫瑰從而獲得了引發他的症狀反應的力量。這種經由條件反射而形成的異常行為的一般類型,包括很多具體的情況。另一個相當簡單的類型是習慣性神經症(habit neurosis)。所謂習慣性神經症是指這樣一種情況,即由於某種原因,異常的反應方式發生多次,從而獲得了作為一種習慣的力量。一個習慣就是一種驅力,就像我們在下面的情況中可以看到的那樣,即當我們想做某一習慣性的行為反應,但卻受到阻止而不能真的把它做出來時,我們就會經歷緊張和不安。執行某一習慣性的行為活動能帶來滿足感;或至少可以說,放棄執行這個行為活動會帶來不滿足和不安。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在諸如戒除吸菸這樣的習慣的情形中看到。對於一個吸菸的人而言,或許他對煙的需要並不強烈,但對吸的習慣性動作卻有很強烈的需要。所以,當他的吸的動作受阻而不能表現出來時,他便會有一種焦躁不安的感覺。這種現象在不同類型的神經症中也時有發生。當然,一個充分發展的頑固的神經症,要遠比一個條件反射或是一個習慣複雜得多。這樣的神經症的發展涉及以下三個方面:一種驅力的形成、因為其內在能力的欠缺而構成的某種障礙,以及導致作為對問題情境的真實掌握之替代的嘗試與錯誤的過程。 這種類型的替代反應(substitute reaction)之所以能夠發生,首先取決於用一種不真實的情境(unreal situation)來代替實際的情境(actual situation)。最偉大的心理病理學家之一皮埃爾·讓內就強烈地堅持認為神經症患者具有這樣的傾向:他們否認他們周圍的現實世界,特別是由人和日常的責任所構成的現實世界,同時卻以一個「模塑得與他們內心深處的欲望相一致」的世界來代替現實世界,這個世界當然比現實世界容易得多、簡單得多。讓內之後的其他許多人,也都追隨他而強調這個傾向。對於神經症患者而言,由於他們不具備處理他們的實際工作的能力,或者不具備與他們周圍的真人打交道的能力,他們就通過錯誤的解釋來重塑事物,或者是將真實的事物棄之不顧而沉迷於自己的想像的情境中,由此得以擺脫由他們內在能力之欠缺而帶來的各種障礙,並以這種方式使他們的欲望得到實現。在自己為自己構造的白日夢中成為英雄,這當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是,求助於這種滿足,以代替在現實世界中真實採取的行動,這本身就是內心軟弱的一個標誌。這種替代行為當走向極端時,就確定無疑地構成變態和神經症。 神經症患者不算是精神錯亂者,因為他並不是完全地沉迷於妄想,或失去判斷力,或不能理性地處事。但無論如何,他終究有可能喪失了工作的能力,或是喪失了過正常的幸福生活、維持正常的社會關係的能力。他太過分地生活在自己建構的虛幻世界中。他對於在生活中所面臨的問題的解決方案,雖然在一定程度上也滿足了他的某些趨勢,但總而言之是不能令他滿意的,因為這些解決方案沒有考慮現實情境中的那些根本的因素。 在各種各樣的神經症中,有兩種定義明確的神經症形式很突出,並經常被看作神經症的典型形式,而其他的各種神經症,則被看作這兩種典型形式的近似情況,儘管這很可能是理解神經症的一種錯誤的方式,因為在有關個體差異及其獨特性的研究中,我們總是發現,那些定義明確的「典型」,其實是實際類型的極端化變異類型,其中所謂實際類型,乃是那些並不那麼特別、更加一般化的個體。神經症的這兩種「典型」,就是所謂歇斯底里(hysteria)和精神衰弱(psychasthenia)。二者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就是都在心理能量上有某種缺陷,或者我們可以更直接地說,它們都缺乏驅力或動機力量。這種缺陷通常被稱為「喪志症」(abulia),也就是缺乏意志力(lack of will)。 神經症患者的第一種類型,即歇斯底里患者,為了適應他自己動機力量的缺乏,便收窄他的活動領域的範圍,從而只在較小的活動領域內保持著活力,同時與他的生活的其餘部分發生了分離,並對之漠不關心。某種由一些特殊的思維、記憶、情緒和傾向等所構成的心理體系,不時地以極其生動的幻覺性內容支配著他,致使他無視周圍的環境,而當他生活在這種體系中時,他可能會以驚人的戲劇性力量將這個心理體系付諸行動。當他走出這種恍惚狀態或狂躁不安時,他就忘記所有這一切及其心理體系。他的「意識領域」的收窄致使他極易受到暗示,並很容易進入特殊的麻痹(paraly-ses)和感覺喪失(losses of sensation)的狀態。 與歇斯底里患者相反,精神衰弱患者不是收窄而是彌散他的意識領域。精神衰弱患者努力地想掌控每一件事情,但卻不具有足夠的力量使任何一件事情正常地運行。他懷疑、猶豫、重複、強迫性地反覆地想、感覺自己不真實、沒有自信。基於這種意志力喪失和不安全感,他發展出程度不同的、含義明確的非理性的恐懼、觀念、行為方式等等。這些恐懼、觀念、行為方式等,或可以被解釋為是他沒有能力執行的那些重要活動的代替,或可以被解釋為是他對自己身處其中的困難的理解方式。處理一個確定的麻煩,要比處理一個不確定的陌生感和不安全感更能令人滿足。因此,這些人的奇怪的恐懼和固定的想法,給他們提供了一些滿足,並構成他們走出困境的一種方式。逃離模糊的不確定性,而進入關於事物的某種確定的概念,這種傾向乃是在生活的很多情況中的一種真實的驅動力量。在精神衰弱的情況中,替代反應或可以做如下理解:指向某一確定的活動比如說日常的工作任務的傾向,在一定程度上被喚起,但其喚起的程度又不足以引起對行動的實際執行,而由此產生的那種緊張狀態,卻通過從事一些其他更簡單的活動得到釋放,如無休止地來回踱步,反覆不斷地洗手而不是去清理房間,對一些事情憂心忡忡而不是去做這些事情,發誓不完成任務就懲罰自己然後反覆思慮發這樣的誓是不是一種罪過,如此等等。正是根據這個普遍的理解線索,讓內針對精神衰弱患者行為的很多稀奇古怪的特徵提出了一個很有趣的解釋。正如前面已經提到過的,替代反應也是一種「擺脫困難的方法」,是一種通過嘗試與錯誤的過程,但卻不考慮所有那些根本事實的解決問題的方法。 同樣類型但相對較輕的症狀發生在很多人身上,這些人應該被歸類為正常人,而不是神經症患者。當面臨一個困難的任務需要執行,或是當面臨一個使人不快的事實需要澄清時,替代反應就很常見。一個要完成某一令人討厭的任務的人,總是傾向於尋找拖延的好理由。比如說,一個作家,除非他迫於強烈的外部刺激,或是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否則他會經常發現寫作是一種令人厭惡的任務。這樣一個人,當他在桌子旁或打字機前坐下時,卻會想起其他那些他應該先處理的各種事情。或者,他可能在心中琢磨要寫什麼,並幾乎是逐字逐句地籌劃了兩頁或三頁。但是,當他動手寫的時候,將思考的內容落實到紙上的那種嚴謹性,卻又阻止了他的書寫的動作。他於是便繼續將剛才思考的內容再仔細地思考一遍,不久之後發現自己又一次提前籌劃好了兩頁或三頁。對他來說,先把一會兒之後要寫的東西想好,似乎比「立即著手」去寫要更加容易得多。另一種形式的替代反應經常出現在解決諸如「量入為出」的問題中。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不是緊緊抓住那些無可動搖的事實來想問題,卻想像著有某種好事突然「出現」以緩解整個困境。這種代替現實情境的想像的情境,可以給人帶來一種喜悅的滿足感。譬如說,一個人想買一棟房子卻沒那麼多錢,所以買不起,此時,他便想像著買彩票中大獎而獲得一時之快。 在兩個正常人之間的關係中,也經常出現幾乎屬於變態性質的特質。暗中想像自己受到輕視和蒙受冤情,就是一個讓人好奇的特例。從想像自己受到不公正待遇中獲得滿足,這似乎確實是有違常情的。然而,這卻是一種常見的滿足形式。其中,當事人想像自己是受難的主人公,這在某種程度上讓我們聯想到迫害妄想。正常人的這種想像,其機理很可能與迫害妄想的機理是相同的。在這裡存在著一種能力缺陷的因素,即對自己作為朋友或愛人的能力的懷疑;也存在著一種替代反應,因為當事人是要在想像的冤情中獲得某種慰藉,而不是真誠地、直接地做一些友好的或情人般的行為。 弗洛伊德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心理病理學家之一,他將研究的注意力集中於正常人身上發生的很不相同的另外一種類型的異常。這種類型的異常,是通過口誤(the slip of the tongue)、記憶錯亂(the lapse of memory)或總而言之各種「症狀動作」(symptomatic act)而表現出來的。所有這些作為症狀的活動,都是「無意地」(unintentionally)做出來的,它們泄露了一些隱藏的或是無意識的動機。弗洛伊德將諸如口誤這樣的小事歸因於心理異常,其理由在於:第一,口誤畢竟是一種失誤;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他把口誤理解為是由「無意識」產生的干擾,而無意識,根據他的思維方式來看,也是所有的神經症行為的根源。 他關於這個問題的想法大致如下。假定你壓抑某一趨勢,不讓它直接表現出來,那麼,你就把這個趨勢從你的意識中驅逐出去,但卻不能從你的心理系統中將它消除。它仍然是你的「無意識」的組成部分;它還不時地受到適當刺激的影響而被部分地喚起,但卻被你占支配地位的意識自我嚴厲地加以壓制——這個壓制的過程,當然也給意識自我的活動帶來短暫的干擾。在睡眠期間,無意識有了更好的表現機會,但即使是在睡眠中,它也不能直白地走出來,而不得不以夢的象徵來掩飾其不正當的趨勢。神經症症狀就類似於這些干擾,但更加嚴重、更加頑固。通過「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的過程——被試在分析師的引導下放鬆他的壓制的力量從而允許無意識的趨勢公開顯示自己,經過大量耐心的努力,無意識的趨勢得以被發現、被理解。其結果是令人愉快的:這些無意識的趨勢不再折磨患者了。由此被揭示出來的那些被壓抑的趨勢,就其性質而言,都是有關性慾的,並可以追溯到童年早期。當然,那些基本的童年性質的趨勢(infantile tendencies),只構成眾多特殊的性慾衝動的內核。而這些特殊的性慾衝動,由於一直都處於被壓抑的狀態,也就構成了無意識世界的主體內容。一旦這些無意識的趨勢被人認識到之後,對於這些趨勢,人所能做的,就是對它們加以「升華」,將它們的動機力量導入其他渠道,從而給它們一個令意識自我滿意的出口,並消除它們在此前為了尋找出口而引起的各種干擾。 弗洛伊德心理學的主要論點,如童年樣經驗(infantilism)、性慾衝動的重要性、將原始欲望壓抑到「無意識」之中等,都包含真理的成分,但卻都被過分地加以強調,以致忽視了其他那些為了描繪真實的心理畫面應該被包括進來的因素。比如說童年樣經驗:雖然個體從出生到成人生活,其經驗和趨勢無疑具有連續性,但是,在這個過程中,也會有新的動機力量的形成,如我們在前面的一章中曾努力說明過的那樣,而且,新的動機力量擁有它們自己的力量,而不僅僅是源自本能的力量。年幼兒童的性慾趨勢顯然是被弗洛伊德過分地加以強調了,這實際上是從成年人的觀點出發,將成年人的性慾趨勢代入兒童的行為,而不是公正地從兒童行為本身出發推論出來的。弗洛伊德肯定也是過分地誇大了「無意識」。口誤、記憶錯亂以及夢等等,更主要是決定於其他的原因,而不是決定於弗洛伊德給出的那些原因。至於性慾衝動,雖然這一趨勢在絕大多數人的生活中是很有影響力的,但它只是許多驅使人類活動的趨勢之一。弗洛伊德的確正式承認兩種動機力量,即性和「自我保存本能」(instinct of self-preservation)。但是,我們在前面對本能的考察已經揭示了,在人類的天生能力中,有比這兩種趨勢多得多的其他趨勢,而且,習得的驅力也必須同樣地加以強調。成年個體擁有很多不同的驅力,其中有一些驅力比其他的驅力更重要,有一些驅力起源於天生能力,有一些驅力則以天生能力為基礎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步形成,但是都擁有它們自己的力量,一旦形成就不需要求助於先天趨勢的動力。因此,弗洛伊德關於驅力的理論解釋是遠不夠完整的。 此外,在實踐上,弗洛伊德及其追隨者們總是強調性慾趨勢。在任何情況下,只要他們能夠從某一活動覺察到其中隱藏的性慾趨勢,那麼,對他們而言,問題也就得到了解決。在他們看來,性慾趨勢乃是唯一真實的趨勢,其他一切顯而易見的動機,都只是性慾趨勢的偽裝。他們沒有認識到「混合動機」的事實。只要性慾趨勢在任何活動中呈現出來,那麼整個活動就會被認為是由性慾趨勢驅動完成的。 圍繞這一切有一種神秘的氛圍,這種氛圍使弗洛伊德心理學既相當吸引人,又難以在嚴格科學的基礎上被對待。將整個精神分析事業當作非科學的而「噓」走它,那當然很容易,而那些提供出來支持它的證據,通過上文概要的交代也就夠了。然而,要嚴肅地對待弗洛伊德主義者很有見地地提出的那些問題,要從他們的學說中抽取出真理的同時去除其糟粕,卻絕非易事。比如說,就「混合動機」的情況而言,我們需要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即為了心理學的進步,我們該如何與這樣一個人進行辯論,他因為在一個複雜的活動中看到了性慾的衝動,就直接堅持說,正是這個性慾衝動構成了全部複雜活動的驅動力量,而其他一切顯而易見的動機,都不過是性慾衝動的偽裝。或許應對這樣的爭論的一個合適方法,就是觀察一個主要而且無疑由性慾動機驅動的行為,看看除了性慾動機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的動機影響並改變該行為,並賦予該行為以更多的樣式和興趣。 人類的性行為表明,除了真正的性慾衝動以外,還有其他一些動機存在於其中。 在青年人初次涉足性行為時,他的性慾衝動總是混合著好奇心,而在成熟期,性刺激中的新奇因素也會提供額外的力量。事實上,若沒有新奇性,這一衝動通常是不被喚起的。正因為如此,很多婚外情和性行為的怪癖才會出現。獨立精神和對權威的反抗精神,也與性慾衝動緊密聯繫在一起,這在青年人當中尤其如此。與好奇心的情況一樣,這種精神作為性行為的輔助驅力,不可能是起源於性慾衝動的,因為它還以很多其他的方式出現,並不只是與性相關。偷偷摸摸的戀愛特別對年輕人具有吸引力,顯然是因為有獨立動機的混合;在那些會反對的人的眼皮底下做愛別有一番趣味。年輕人的性行為,其中相當多的部分,只有考慮到那些新奇的和被禁止的事情對他們的吸引力,才能得到解釋。如果說在性行為中,只有性慾衝動單獨在起作用,那麼,由此決定的性行為,就應該比實際的性行為要更加直接得多。性行為的根本的規定性之一,是它的違禁性。這真是一個很奇怪的偽善要求,甚至夫妻之間為了追求更大的激情也會嚴守這個偽善要求;甚至還有一些作家也嚴守這個偽善要求,這些作家,從理論上來說,都最大限度地從社會對性行為的限制中解放了他們自己,但是在他們的藝術創作的實踐中,因為需要使有關性的事情更加有趣,他們便儘可能地對這些有關性的事情製造一種違禁的氛圍,以便為他們的故事增加風味。 正如麥獨孤曾指出的那樣,保護性的衝動(protective impul-ses)雖然確定無疑主要是由嬰兒喚起的,並因而又被等同於父母的養育本能(parental instinct),但也可以由兒童以外的其他人喚起,只要我們對他們採取保護性的態度。顯然,一個男人喜歡認為自己是他所愛的那個女人的保護者。他對她的這種保護,絕不是出於性慾衝動,因為他的性慾可以在很少或根本沒有保護衝動的前提下表現出來,而且這種性慾往往確實是獸性地不顧其對象的福祉的。但是,在更高尚類型的愛中,保護因素確實在起著作用。男人喜歡保護女人,女人也喜歡「像母親般照顧」男人。對女人而言,在她的愛的早期階段,母性本能(maternal or mothering instinct)經常發揮著主要作用;而在一對幸福的夫妻中,保護性動機存在於雙方,並在他們相互的興趣和喜愛背後的動機中,構成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 支配(domination)和從屬(submission)的本能趨勢,也都與性慾衝動相連接,從而產生我們稱為「愛」的那種複雜的動機力量。二者的動力分別是擁有的滿足和被擁有的滿足。在這裡和其他情況中一樣,因為擁有或不擁有的不確定性,欲望得到了激起。毫無爭議的擁有導致對擁有感的「消極適應」,也導致對隨之產生的欲望的減弱的「消極適應」,而這個欲望則常常因為對擁有的再次不確定而被重新喚起。在最低的水平上,支配的本能趨勢被野性的身體強制所滿足;在較高的階段,自願的服從是根本的;而在更高的階段,所愛的人對自己的優點的認可則是主要的,這一點,從愛人之間對任何想像的輕視或批評都非常敏感可以得到證明。 審美衝動(esthetic impulses)也與性慾衝動密切相關,這一點尤其可以從以下事實中看到,即我們都對所愛之人的長相很在意。在某種程度上講,性慾衝動無疑是審美背後的驅力,正如男人更欣賞陰柔之美,而女人更欣賞陽剛之美一樣。但是,對身體美的感覺不可能完全源自性慾衝動,因為在性慾衝動中沒有什麼東西能決定就身體的大多數部位而言,特別是就臉而言,究竟什麼樣的算是美的、什麼樣的算是不夠美的。此外,審美在一定程度上也延伸到一個人自己所屬的性別。 藝術一直被一些自詡為心理學家的人斷定為完全是由性的興趣所驅動的;性慾動機的影響確實也在繪畫、雕塑和文學中很明顯。但是,就個人的美感而言,性慾衝動似乎並不能決定什麼是美的,而且,進一步說來,也不是藝術的所有主題都與性慾衝動有關,比如說風景畫。 音樂同樣也一直被歸因於性的動機,而且,它在早期與舞蹈之間的聯繫還被當作這一解釋的充分根據。但是,並不是所有的舞蹈都與性有關,特別是原始人的舞蹈,其中有些舞蹈是與戰爭或其他令人興奮的事情有關——這與兒童因為興奮或高興而跳舞是一致的。此外,在對音樂表演和音樂從其粗糙的開始到高度精美的藝術現狀的發展過程的解釋方面,性慾衝動在其中的解釋力是極其有限的。在這裡和在其他情況中一樣,事實的真相是,審美衝動並不是源自性慾衝動,而是獨立存在的,只是在特定情況下間接地與性慾衝動相連接。而且,這種連接並不完全是性慾驅力向審美範圍的延伸,而是同樣也包含審美動機向性興趣範圍的延伸。藝術確實利用性慾動機為它自己服務,但同樣,性慾也利用藝術動機為自己服務。當一個男人愛上一個美麗的少女,他不僅僅被性慾衝動所驅使,同樣也被對少女身體美的興趣所驅使。在最低階段,欲望與任何身體特徵無關:假如只存在性的因素,那麼,即使是優美的身段也是多餘的。但是,在更高的階段,審美衝動也必須得到滿足,因而在身體美之外,可能還要求良好的性情和高雅的思想。 為什麼年輕人喜歡跳舞?究竟是什麼樣的動機驅使他們放棄簡單而舒服的生活,卻喜歡跳舞這種如此費力的活動?毫無疑問,性為跳舞提供了很大一部分的動力。但是,如果性是唯一的動機,那他們為什麼還要自找麻煩地掌握確切的舞步,並與樂隊的節奏合拍,又為什麼要有樂隊,而且如果可能的話還要是好的樂隊?無疑,部分的動力是對節奏、旋律和協調的喜愛,部分是對有序的運動活動的喜愛。跳舞是遊戲,其驅動力量的一部分與兒童喜歡跑和跳的驅動力量是一樣的。性慾動機,就它本身單獨來說,顯然不是遊戲的動機。當它被強烈地喚起又不受控制時,它就會拋棄遊戲的成分,而這種遊戲成分在性慾動機相對較溫和的表現中是與性慾衝動聯繫在一起的。舞蹈也像很多其他形式的社會娛樂一樣,將性慾動機納入自身為自己服務,從而為舞蹈作為遊戲增添另一番趣味。但是,假如沒有除性慾動機以外的其他動機存在的話,那麼,所有這些娛樂形式就都根本不會存在。 以上關於性行為已經說得足夠多了,這些討論是為了說明,性行為在人類生活中所呈現的形式,乃是多種動機共同作用的結果。其中,性慾動機通常都是最重要的動機,而其他的動機則是賦予性行為以多樣性和興趣所必需的。如果說對於顯然屬於性慾性質的行為來說,情況是如此,那麼,對於那些主要是由其他動機驅使的行為來說,情況也不大可能不是如此。對很多這種類型的行為活動來說,即使性慾動機也可能會以某種尚不明了的方式進入這些行為中來。但如果像弗洛伊德主義者那樣主張說,所有其他的動機都只是偽裝,而且,只要我們在任何行為中發現了性慾動機的蛛絲馬跡就斷言說,正是這個性慾動機為整個行為提供了全部動力,如果我們這麼說,那是毫無意義的。在人類活動的各種複雜形式中,忽視混合動機的重要性無疑是錯誤的。 弗洛伊德的兩個概念,即壓抑(suppression)和升華(subli-mation),如果不考慮它們在精神分析背景中的含義而能夠按照它們的表面價值將之納入動力心理學的話,那麼,它們將成為動力心理學中具有根本性的概念。壓抑這個概念就要說明,那些不能直接表現出來的動機將會發生怎樣的變化。根據弗洛伊德的觀點,這些動機將轉變成為無意識的,但卻仍然保有它們自己的力量,並干擾其他動機力量的有序運行。按照這種方式理解的壓抑,無疑倒也是一個事實,不僅就性慾衝動而言如此,而且就好奇、憤怒以及其他動機而言亦如此。被壓抑的憤怒將來某個時候會「積鬱成疾」而干擾其他活動,並最終以行動爆發出來。但是,這並不是動機受挫後的唯一的表現方式。在前面考察「選擇的因素」時,我們已經看到,選擇因素經常在發揮作用,也看到了這樣一種普遍性,即某一趨勢遭受抑制構成了對另一趨勢之選擇過程的組成部分。實際上,在日常生活的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選擇和抑制。遭受抑制的那些衝動,大部分只是自生自滅式地消亡了,但其中也有一些依舊存在,只是遭到打壓而不那麼強烈,而不是被壓抑到無意識之中,並因而對事情的進一步的發展過程幾乎不產生什麼影響。這才是壓抑的普遍規則,而弗洛伊德意義上的壓抑,則只是其中的一個特例。 弗洛伊德的「升華」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概念。他相信,那些不可能被允許依其自然的途徑加以宣洩的原欲動機,能夠被疏導到其他的活動之中。因此,就性慾衝動而言,那力比多式的性慾迷戀,當被導出它的自然渠道後,就能夠被用來驅動某種藝術嗜好或人道主義嗜好的歷史車輪,這當然是「很好」的。然而,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表明,他的這個設想是可以實現的。真實發生的事情有時是這樣的,即當興起某種強烈但卻不受歡迎的衝動時,為了擺脫這個衝動或是從中分心出來,我們便轉而從事其他的某種能引起我們興趣的活動。而且,那個不受歡迎的衝動正因為是強烈的,並不容易被抵抗,所以我們又不得不儘可能地潛心於我們轉入的其他活動之中。在這種情況下,對這一其他活動的興趣可能會逐步發展為一種強烈的動機力量,並有效地取代那不受歡迎的衝動。當然,這顯然不能使那不受歡迎的衝動去做與自身趨勢無關的工作。這一衝動並不是被利用來服務於我們轉而從事的其他的活動,而是被抵抗、被拒絕了。如果沒有其他與之對立的動機力量來中和、抵消它,那麼,它將會以一種依然故我的方式繼續存在著。我們在前面確實已經看到,指向一個「完成反應」的趨勢可以轉而成為其他機制的驅力,但這些機制是一些服務於作為主導趨勢的完成反應的。而「升華」則意味著,指向一個特定的完成反應的趨勢,可以被用來為那些與自己無關,甚至與自己相對立的機制提供驅力。這一點似乎真的不能得到證明,而且它很可能是對動機事實的一個明顯錯誤的理解。 對於動力心理學家來說,雖然一方面,他應該仔細檢查那些致力於研究精神錯亂和神經症的複雜而令人困惑的現象的人所提出的概念,另一方面,他不可能接受有些人有些時候提出的如下主張,即只有研究這些現象的學者,才有可能對有關人類動機的心理學做出實質貢獻,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應該毫不猶豫地承認,出自這一來源的那些思想觀念,既引起了巨大的興趣,又極富有啟發價值。而且,他還應該充分地意識到,要促進心理學的發展,不但要掌握動機的正常運行,還要掌握動機的異常運行。 * * * 注釋 [1]轉引自Morton Prince,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1908,Ⅲ,2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