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力心理學 · 第五章 選擇和控制的因素
在一個人和一個處理各種原材料並生產出大量成品的巨大而複雜的製造工廠之間,有一定的可類比的相似性。這個工廠以一整套基本的機械設備作為機制為基礎,發展並安裝了大量的特殊聯動裝置,以適合於它被建立起來要做的那些工作。對這個工廠來說,只要將來對它的要求與它現在已經接受的要求依然是一樣的,那麼,它的設備就足以能夠滿足所有這些要求。如果在工廠發展的過程中出現了新的要求,那麼,工廠就必須相應地發展新的設備。如果其中一些舊設備因為沒有新的任務要求而閒置不用,那麼,這些舊設備並不是被拆卸出廠——因為作為工廠一開始設置時的組成部分,是不能如此拆除出廠的——而是閒置在那裡,並因為不使用而失靈、生鏽等,甚至有可能完全被忽視,直到有一天,因為需要這箇舊設備加工一些部件而重新派上用場。此時,舊機器雖然費力,但畢竟還是運轉了起來,而且隨著不斷被使用,最後被證明其功能還是完好的,或者被證明需要做大規模的修復。任何時候,工廠一直保持記錄的設備清單,都可以顯示哪些設備一直在被連續使用、哪些設備被頻繁使用並完全處於功能完好的狀態等等,以及所有其他各種設備,由於年久失修等等各種不同的原因而處於可用或不可用的各種狀態。綜觀該工廠的所有設備,有些設備部件因為長期不用而脫落,有些部件還從未完全建好,甚至有些部件到現在也還沒派上用場,並因而一直都停留在建廠初期就設計裝配,但由於不急用而沒有完工的狀態。任何時候,所有設備中,只有一小部分在運轉,其餘的處於休息狀態,直到有一天——換用更適合於描寫人和動物的術語來說——由一些對它們起作用的刺激將它們從休息的狀態中喚醒。
一個人擁有數量巨大的不同類型的行為的可能性。對於這個「行為的可能性」,理解它的最好的方式,無疑是把它當作一個神經機制,這個神經機制又會與其他神經機制、感覺器官及肌肉相連接,從而當被喚醒時就能引起相應的行為活動。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在某一給定的時間,是什麼決定了在那很多可能的行為中究竟是哪一個行為實際表現出來了;換句話說,在這些可能的行為中,究竟是什麼過程使得其中有些行為被激活,而另一些行為不受刺激而仍處於潛伏狀態;或者說,使得某一驅力在某一特定時間作用於某些機制而不作用於另一些機制的,究竟是什麼。這就是選擇、管理及控制的問題。
在選擇中,最基本的事實無疑就是各種連接關係,其中有些連接關係是天生的,而除此之外的其他的連接關係,則是通過先前的訓練在行為活動與引發該行為活動的刺激物之間建立的。活動(actions)實際上就是反應(reactions),是或通過自然或通過訓練而與一定的刺激物之間形成的聯結;而且,除非刺激發生了,否則反應就不會發生,但反應不發生不意味著其機制不存在,而只意味著其機制仍處於休眠隱伏的狀態。舉例來說,逃跑的機制以其良好的功能狀態存在於動物身上,但除非動物面臨的情境中包含某種動物天生就害怕或是已經學會害怕它的什麼東西,否則,逃跑機制就不被激起。因此,選擇動因(the selective agency)主要地應該在動物或人所面臨的情境之中。
如果下面這些說法都是真的,那麼,關於選擇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每一個刺激都只能與某一個反應發生連接,每一個反應都只能與某一單個的刺激發生連接,所有的刺激在每一個確定的時間只能出現其中一個刺激。但實際上,所有這些說法,其中沒有一個是真實的。同一個刺激可能會與兩個或更多的不同反應相連接,而同一個行為活動也可能會與兩個或更多的刺激相連接。而且,呈現的情境通常都很複雜,其中包含很多能夠作為不同反應的刺激的因素。在這種條件下,選擇問題就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也是一個很難進行全面回答的問題。
我們先回過頭來再看看桑代克實驗迷籠中的那隻貓。實驗情境其實是很複雜的:拘禁、外面的食物、柵欄、不同的空間,以及其他各種能被貓攻擊的細節特徵。貓也擁有大量不同的反應方式,可以用來應對這個情境。它連續而相繼地做出不同的反應,首先是攻擊籠子裡的一個部分,然後是另一部分,或者,我們也可以用更加專業化的語言來說,它首先對情境中的一個特徵做出反應,然後又對情境中的另一個特徵做出反應。情境中的這些特徵,其中某一個特徵可能相對於其他特徵更具有某種優越性,因而首先引來貓對它的反應。但是,如果對這個特徵的反應沒有帶來貓想要達到的成就,那麼它就失去這種優勢,同時其他的某個特徵就取而代之而構成刺激物,並引起下一個反應。從選擇問題的角度來說,貓的行為顯示出:(1)對同一情境的多種可能反應;(2)它的多種不同的反應,在每一個時間點只能發生其中一個,而不能同時發生;(3)某些特徵有勝過其他特徵的優勢;(4)當在某一個攻擊路線上失敗而歸時,貓就開始對其他的某一特徵加以反應,而這個特徵在一開始時是不引起它的反應的;(5)所有這些反應本質上都屬於準備反應,這些準備反應指向的是逃脫和吃食物的完成反應,如果沒有指向這種完成反應的驅力,所有這些特定的準備反應都不會被引起,但是仍可能發生其他的反應,如躺下和打呼嚕等。由這個例子可見,簡單的動物行為就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相當完整的關於選擇和控制的心理學概要。下面要做的,無非是把這五個要點的含義詳細加以闡述,並指出它們對行為的不同層次的運用,其中包括人類的理智生活和道德生活。
反應的多種可能性
顯然,針對同一個事物或情境,如果說行為主體不擁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可以對之加以反應的機制,那也就無所謂選擇了。詹寧斯(Jennings)[1]已經證明了最低級形式的動物的各種反應。通常,原生動物有兩種形式的躲避反應:其中的一種不那麼消耗能量,具體表現為簡單收縮或蜷曲於一旁;另一種形式精力更充沛,也更有效,相當於逃跑。當面對某一給定的刺激時,這兩種反應中,究竟哪一種反應實際上將被喚起,不僅取決於刺激物,也取決於動物的內部條件,而這種內部條件,在很大程度上卻是反過來由此前剛剛發生的刺激所決定的。一個微弱但有幾分危害的刺激首先引起微弱的躲避反應,但是,這種刺激如果經常以很短的時間間隔重複出現,就會累積起來而導致產生逃跑反應。一個無害刺激,儘管很像有害刺激,起先很可能引起微弱的躲避反應,之後,經過多次重複,沒有反應,動物就適應了這種刺激。因此,動物具有三種可能反應:微弱躲避、強烈躲避和休息。對於給定的刺激將會做出哪種反應,不單取決於刺激物,也要取決於動物本身的內部條件。所以,在決定將要做出哪種反應上,內部條件就扮演了選擇動因的角色。
動物行為的其他例子也是如此。同一個第一次見到的陌生的物體,既可能引起好奇心,也可能引起恐懼感。事實上,你有時或許可以看到,有些動物在這二者之間幾乎保持平衡:一會兒接近陌生的物體,一會兒又突然逃走,一會兒之後卻又跑回來進一步探索。與此相類似,在搏鬥和忍耐,或獲取食物和作嘔等等之間,也可能存在彼此相互平衡的關係。
一個陌生的情境總是包含一些需要關注和探索的不同的物體。一個人處在不熟悉的環境中,首先注意一個物體,然後是另一個,再到另一個,從而經歷著各種感知類型的反應。在任何時候,都有大量的刺激通過眼睛、耳朵、皮膚等作用於我們。但是,在任一給定的時刻,這些刺激中只能有一個被注意到,其他的則不被注意到;或者也可能是,所有的外部刺激都不被注意到,個體正全神貫注於他自己的思考。
在思考或沉思中,一個觀念通過我們所說的聯想引出另一個觀念,第一個觀念就成為引起作為反應的第二個觀念的刺激。實際上,任何一個觀念,通過過去經驗的作用,都已經與許多其他的觀念發生聯結,並因而能夠引出這許多觀念中的任何一個觀念。這是由稱作「自由聯想」(free association)的實驗成功地提出來的。在這種實驗中,實驗者要求被試對將要聽到的一個詞做出反應:用與聽到的詞不同的另外一個詞來對這個詞加以反應,並將由聽到這個詞之後所想到的第一個詞報告出來。如果給出的刺激詞是「窗戶」,那麼很可能,一個人給出的反應是「窗格」,另一個人給出的反應是「框架」,一個人給出的反應是「窗簾」,另一個人給出的反應是「房子」,一個人給出的反應是「視野」,另一個人給出的反應是「哥德式」,如此等等。其中,任何一個反應詞,都因為刺激詞的暗示作用而同樣容易地被想到,但對於任何一個具體的個人來說,只有其中一個或很少幾個詞是立即被想到的。事實上,與其他的思維類型相比,在聯想思維(associative thinking)中,不同的反應表現得更加明顯。但是,在全部動物和人類的行為中,這樣一個原則是普遍有效的:針對任何一個情境,都有可能產生不止一種的反應方式,而且,只有考慮到行為主體的內部條件,才能解釋為什麼是這一種反應方式而不是另一種反應方式實際發生了。
交替反應的互斥現象
雖然對某一個刺激或刺激的複合體,有可能產生的反應不止一個,但從原則上講,在任一給定的時刻,實際發生的反應只能有一個。這一原則最不明朗的情況,就是上文提到的自由聯想。在自由聯想中,有時會出現這種情況,即不止一個反應詞在同一時刻被想到;或者說是這樣的情況,即不止一個反應詞以極短的瞬間相隔,乃至於從內省上看幾乎就是同時出現的。然而,即使在這種情況中,很顯然,對個體來說完全可能的許多反應實際上在給定的時刻並沒有被引起。與此相反的原則,若是從物理類比的角度看,我們或可以指望它是有效的。根據這個原則,所有與刺激詞相連接的反應詞都應該被激起,其中有些連接強一些,有些連接弱一些,依反應詞與刺激詞之間的連接的緊密程度的不同而不同。這個原則其實是根本無效的,但如此理解至少與這個原則最初被提出來時具有某種近似性。在原生動物中,在任何時候,或者是強烈的躲避反應,或者是微弱的躲避反應,又或者是沒有反應,總而言之,總有其中一個反應要被引起;在迷籠中的貓的例子中,出現了一系列的反應,一次出現一個;在恐懼感和好奇心之間平衡的動物的例子中,在任何的某一時刻,總有一種趨勢勝過另外一種趨勢,其中被勝過的那另外一種趨勢則同時被抑制。
交替反應的互斥現象在反射動作中表現得非常明顯。通過切斷狗的脊髓,將狗的脊髓的後端與大腦的影響分開,這樣,狗的後半身就成為一個純粹的反射機器。這樣的「脊髓動物」(spinal ani-mal),在相對單純、相對簡單的條件下表現出反射活動,而不受大腦的干擾和支配。現在,如果軋其中一隻後腿,那隻腿就會收曲,而另一隻腿會伸直,但是,如果同時軋兩隻腿,那麼,不會兩隻腿都收曲,而是其中一隻收曲,另一隻伸直。換句話說,同時激起的兩個複合反射中,實際上只有一個被喚起,另一個則被阻抑了。在這樣的狗的身上,更加複雜一點的反射,是刺激其脅腹部時產生的抓撓反射。如果刺激右脅腹,右後腿就會抬起抓撓,而在抓撓過程中左後腿就會伸展以支撐軀幹。如果同時刺激兩側的脅腹,不可能左右兩邊同時執行抓撓運動,因為無論哪邊的抓撓運動,都要求不在抓撓的那條腿進行伸展和支撐。我們說狗不可能左右兩邊同時抓撓;但是,從身體方面看,我們說它不可能,只是在以下意義上說的,即它的左右兩邊的抓撓運動不能同時被有效地加以執行,並且,我們或許會因此而設想,兩側脅腹同時接受刺激的結果,應該是某種性質的妥協,類似於力的平行四邊形,每隻腿讓出一半的位置和運動。但實際上沒有這樣的妥協發生——這是動物機制的一種基本特性,實際發生的只是右腿或左腿抬起抓撓,而另一隻腿伸展。然而,如果兩側的刺激一直持續著,那麼,最先引起的反應比如說右腿抬起抓撓,在堅持一段時間後,便突然讓位給對側比如說左腿抬起抓撓。換句話說,對同一情境的兩種可能反應,每一次只有其中的一種反應得到執行,而另一種反應則被取消或抑制了。但是,如果刺激條件持續不變,就會發生一次轉換,輪到剛才被抑制的反應出現,而這時,另一種反應就被抑制了。
彼此拮抗的反應之間交互抑制(reciprocal inhibition)的原理,是謝林頓[2]對反射動作知識做出的一項重要貢獻。但這並不是他發現的唯一有效的原理。有時候,兩種反射被同時激起,但那是它們在一起合作得十分和諧的時候,而且事實上聯合起來形成了一個複合反射。這兩個原理,即拮抗反應的交互抑制與和諧反應的聯合,不僅在反射動作中能觀察到,在心理活動中同樣也能觀察到。
與反射層次相去不遠的一種情況,可以在對視野中不同物體的眼睛運動中看到。視野中處於視覺焦點外圍的物體,可以起著一個刺激物的作用,使得眼睛轉到那個方向,通過這個動作,這個物體得以進入清晰的視覺。這經常發生在視野中有兩個物體的時候,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它們同時吸引眼球。如果眼睛遵循力的平行四邊形規律,那它就會一直盯著吸引它的兩個物體中間的某一點。然而,眼睛實際做的,是暫時忽視其中一個物體,至少是暫時地忽視,然後轉向另一個物體。當它檢查完一個物體之後,就輪到了起初被忽視的另一個物體。眼睛的這些運動,是探索反應的一種類型。而且,眼睛的這種運動所表現出來的規律,對於對複雜情境的探索,或者說對於對複雜情境的注意而言,都是普遍有效的。在所有那些同時傾向於吸引注意力的刺激中,在任何具體的時刻,只有其中一個刺激得到注意,而所有這些刺激的全部,則是一個一個地相繼得到注意的。當然,在注意的領域,另外的那個原理,即和諧反應的聯合,確實也在起作用,因為只要兩個物體被知覺為是一個統一的,雖然同時也是複合的物體的兩個部分,那麼,兩個物體就可以被同時地加以注意。
這兩個原理在雙眼視覺(binocular vision)的情況中表現得更清晰。兩隻眼睛之間因為有少許的間隔,所以各自對任何處於不遠處的固體物體獲得不同的視覺,但是,我們在通常情況下並不是分別注意這兩個視覺表象,而是將它們融合為一體,從而知覺到一個單一的物體,雖然這個物體在空間中的位置給了兩隻眼睛以兩個視覺表象。然而,如果影響兩隻眼睛的刺激物不屬於這種能夠聯合起來,從而給出單一物體知覺的那種類型,那麼交互抑制就會發生,或如這裡把它叫作競爭(rivalry)的現象。我們可以做這樣一個實驗:將一塊紅色的玻璃透鏡放在一隻眼睛前,將一塊綠色的玻璃透鏡放在另一隻眼睛前,並將雙眼目光投向一面白色的牆壁。那麼,根據影響我們眼睛的刺激物,我們應該看到這樣一面牆,它在同一時間和同一地點既是紅的也是綠的。但是,類似這樣的聯合,我們是不可能做得出來的。我們實際看到的,先是一面紅色的牆,而綠色完全消失,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又看到一面綠色的牆,紅色完全消失,如此交替進行。在此例中,我們的視覺器官的表現特徵,與前例中左右兩邊同時受刺激而抓撓的脊髓動物的表現特徵,是完全相同的。
樓梯圖
同樣情況的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是由我們所說的「兩可圖」(ambiguous figures)提供的。所謂兩可圖,大多是很容易讓人看到固體物體的圖畫,但是這些圖畫的繪製沒有透視,並因而能夠同等有效地代表兩個不同固體物體中的任何一個。當你看這樣一幅圖畫時,你首先把它看成是其中一個固體物體,然後是另一個固體物體,二者交替出現,就像在雙眼競爭中的情況一樣。最簡單的兩可圖可能就是點狀圖了,其中的點或可以是有規則的排列,或可以是無規則的排列。無論是有規則排列還是無規則排列,當你看這些點時,這些點就會自動歸入某種模式,而這些模式又隨時間的流逝而不斷地變化。換句話說,你對同一個持續存在的情境做出了多種不同的知覺反應,但每一次只能做出一種反應。這些相互交替而又互相排斥的知覺情況目前都還是引起我們好奇的謎,但一般來說,它們是所有知覺活動的典型特徵,因為觀察者所面對的情境總是能夠引起不同的知覺結果,而在任何的某一時刻,只有其中某一種知覺結果發生,雖然這些不同的知覺結果可以相繼地逐個發生。
點狀圖
一種交替反應勝過其他反應的優勢
各種交替反應中,首先被激起的那個反應,顯然具有勝過其他反應的一定的優勢,因此就會產生這樣一個問題,即究竟是什麼給了它這種優勢。當許多刺激同時作用於一個人或一個動物時,其中最強烈的刺激有勝過其他刺激的優勢,並且很有可能是第一個被注意到,並對之做出反應的刺激。一個移動的物體有勝過靜止物體的優勢;一個突發的刺激有勝過已經持續一段時間沒有變化或只有平緩變化的刺激;某些顏色有勝過其他不夠「突出」的顏色的優勢;某些物體,特別是對人類兒童來說人臉,有勝過其他物體的優勢。所有這些優勢,都是靠本性的力量而擁有的。
一種反應之所以擁有勝過其他反應的優勢,其原因不僅在於刺激方面,也包括反應的方面。某些反應比其他反應更具有急迫性、必要性、強制性等,並擁有通過神經中樞的「先行權」。躲避反應,或者說是自我保護反應,擁有超過其他反應的優勢,所以,一個令人痛苦的或是招致危險的物體,相對於同時出現的其他刺激而言,通常會優先得到反應。比如說,在夜深人靜的夜晚,輕輕的沙沙聲一定優先於明亮的或其他任何有趣的物體而首先得到我們的反應。節省的原則在這裡也有所表現,正如一個刺激通常在能引起劇烈反應之前,先引起一個中等強度的反應的事實所顯示的那樣。這種情況可以在原生動物被有害刺激影響時的行為中看到:喚起的第一反應是微弱的躲避反應,強烈的反應只有在微弱反應無效的時候才會發生。通常說來,一個反應的強度與刺激強度或多或少是成正比的,所以,對於任何強度的刺激而言,一個在力度上與之相當的反應,就具有得以表現出來的優勢。
一個刺激或反應,除了自然地擁有的勝過其他刺激或反應的上述這些優勢外,還有其他因訓練而產生的優勢。當兩個反應都已經通過學習而與同一刺激發生了連接的時候,其中一個反應可能比另一個反應與刺激連接得更加緊密。刺激與反應之間的連接關係的強度,會因為對這個關係的奮力練習、頻繁練習、新近練習而加強。這些練習因素中的每一個因素,都與刺激與反應之間連接的強度有關,其中每一個因素所帶來的加強效應的總和,決定了對同一個刺激的一個或另一個反應所具有的總優勢,只要這一優勢是由「練習律」(law of exercise)決定的。除此之外,還必須考慮到「效果律」(law of effect)。對於一個給定的刺激,假如兩種可能反應中的一種反應在過去曾導致懲罰,那麼,相比於未曾帶來懲罰的那另一種反應而言,它就處於劣勢。針對某一刺激而做出的反應——且不管這個反應在過去被如何頻繁地做出過,如果因為導致了消極適應的結果現在已經不再做了,那麼,相比於另一個沒有在過去導致消極適應的刺激,這個刺激就處於劣勢的地位。如果對某一情境中的某一刺激特徵所做出的反應,其結果導致了抑制或失敗,那麼,這個刺激特徵便被置於劣勢的地位;如果針對某一特殊的刺激特徵的反應帶來了成功和滿足,那麼,這個反應就擁有了勝過其他任何可能反應的優勢,雖然所有這些其他的可能反應,都能夠被該行為情境所激起。所以,一個可能反應勝過另一個可能反應的優勢,雖然就其實際表現而言取決於情境條件與反應之間連接關係的強度的當前狀況,但綜合地看,則是由個體的原始天性和他的過去歷史以非常複雜的方式共同決定的。
優勢從一種反應到另一種反應的轉移
一個反應最初所具有的優勢,可能會因為情境條件一直保持不變而很快地消失,由此就造成了這樣一種現象,即不同的反應不斷地產生出來。
這種情況的最簡單例子,可以在經常提到的對持續的或頻繁重複的刺激的消極適應中看到。一個噪聲,在它剛開始出現時,可能會引起我們吃驚,也就是引起我們那種被稱為反射開始(reflex start)的特殊形式的注意或探索反應。但是,如果這個噪聲在一開始時引起我們吃驚後,立即就重複地出現,那麼,它就不再引起我們這種吃驚的反應了,不久之後還會被完全地忽略掉。這個噪聲,雖然在一開始時具有勝過其他刺激的優勢,但很快就失去了這種優勢。一個一出現就優先於視野中任何其他物體而吸引眼球的物體,不可能長久地吸引注意,除非它是一個複雜的或是移動的物體,能夠引起許多不同的知覺反應。換句話說,一個簡單而又不變的物體不能長久地吸引注意。我們會適應它,之後,其他的某些東西就會取而代之而輪流獲得優勢,並吸引著我們的注意。
這一事實在兩個鮮明對比的視野之間的競爭中,或是在對一幅兩可圖的兩種解釋之間的拮抗中,表現得極為精確。在雙眼視覺的競爭中,更加明亮或更加突出的那個顏色在開始時擁有優勢,並把另外一個顏色排除到意識知覺之外。但是,後者不久就獲得了優勢並排斥前者。在這個情況中,第一個反應逐漸變得疲勞,或者不如說,其中消極適應逐步形成從而對抗它。在兩可圖的情況中,練習律首先發揮作用,所以,那兩可之圖,就被知覺為在過去最經常地呈現為這個兩可圖的外觀的那個物體。但是,在兩可圖的知覺中,同樣也會產生疲勞或消極適應,因此,那最常見的解釋就失去了優勢,暫且讓步於不那麼常見的解釋,這種解釋只出現在疲勞或消極適應對常見解釋起作用的時候。在這個例子中,用消極適應概念來解釋,可能比用疲勞概念來解釋要更好一些。至少在有些情況下,將最初知覺到的對象排除出意識之外,這很難被解釋為是疲勞的結果。比如說,在我適應了鬧鐘的聲音之後,如果它突然停止,我會一下子「驚醒」,並預感發生了我不知道的什麼事情。如果我只是對反覆出現的噪聲感到疲勞了,那麼,這種情況就不會發生,因為疲勞意味著我的處理噪聲的機制失去作用了——就像保險絲燒壞了。然後,刺激的作用就停止了,因而也就不會產生突發的反應,而只是給疲勞的機制一個逐漸恢復的機會。但是,對噪聲的消極適應的概念,可以很合理地意味著以下情況:一定有某個機制在處理噪聲刺激,它處理噪聲的方式又不干涉其他那些更加有意識的過程,而只是隨著其周期性的循環而有節奏地處理噪聲。因而,一旦噪聲停止,這個機制因為接收不到它「起而應付」(rising to meet)的刺激,就會給其他活躍的機制以震動,從而在它們的活動中產生一種突發的干擾。無論如何,對於優勢從一個刺激轉移到另一個刺激、從一種反應轉移到另一種反應的很多情況,疲勞或適應似乎是一種很好的解釋。
關於優勢從一種反應到另一種反應的轉移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我們在上文有關學習問題的討論中已經提到了。當第一的反應的結果是痛苦的或是被抑制了,那麼,它至少會暫時地失去其優勢,並讓位於其他的反應。
驅力作為選擇動因
當我們認真地考慮驅力作為選擇的動因這最後一項時,我們將直指選擇的最典型的特徵。在這種情況中,抑制作用剝奪了一種反應趨勢最初具有的優勢,並將這一優勢轉移給另一種反應趨勢。一個抑制,就意味著一種朝著特定方向的傾向性。舉例來說,失敗意味著一個目標沒有達到。所以,當貓想從籠子的柵欄間鑽出來卻遇阻時,它便轉向其他的攻擊點。它之所以這麼做,總的來說,就是因為它想逃出去。正是想逃出迷籠並獲得放在迷籠外的食物的這個傾向——且不管這種傾向在貓的意識里會以何種形式而存在——控制了它對實驗情境中的各種刺激特徵的反應方式。沒有這種傾向,它就不會像它在實驗中實際表現的那樣針對迷籠的不同部分採取不同的攻擊行為,也不會不知疲倦地從一種反應轉移到另一種反應,直到最後碰到某種反應而成功逃脫。這種逃脫的趨勢實際上構成一個機制,並受到在籠內的拘禁和在籠外的食物作為刺激的喚起,從而表現為不同的反應行為。這個機制一旦被喚起,但又不能立即得到滿足時,它就成為貓在面對迷籠的不同結構部位時產生各種特定反應的機制的一種驅力。它構成一些特定反應的強化(reinforce-ment),一個接一個地對這些反應加以選擇;同時它還構成對其他反應的抑制,例如,阻止貓在迷籠內任何它感覺舒適的地方躺下。總之,對反應而言,驅力構成一種選擇動因、一種控制動因。
在前面提到過的另一個動物實驗中,我們也看到了同樣的情況。一隻老鼠,在最初被放進一個陌生的迷津時,會以探索的方式對迷津情境進行反應。但是,一旦它找到食物,它的行為就很不相同了,它不再隨意地探索,而是急切而匆忙地直奔食物。它已經有了食物作為驅力,正是這個驅力,既排除了其他那些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驅力就應該優先得到執行的反應,又極大地增加了直奔食物的行為的力度。
驅力作為一種選擇力量,在人類行為的每一個階段都清晰可見,而且在對情境的觀察和心理加工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當我們身處一個呈現出複雜面貌的情境中時,我們應該觀察什麼,這不僅取決於以下兩類因素,即一方面是某一刺激物的強度、其出現的突然程度以及它的運動等等,另一方面是過去已經形成的注意習慣,而且更主要地還取決於當時占支配地位的興趣。當前的興趣構成一個驅力,正是這個驅力將情境中的某些事物選定為觀察的對象。興趣有時候表現為一個確定的問題形式,而這個問題所涉及的那些對象,雖然在此前曾上百次地被忽略過,現在卻一下子進入我們的注意。舉例來說,對於一個初學植物學的人來說,各種問題,不管是別人向他提出的問題,還是他自己想到的問題,使得他注意觀察各種植物及其組成部分,而這些植物及其組成部分,雖然在他此前的全部生活中都一直出現在他面前,但卻從未引起他的注意而被忽視了。在科學中,關於問題意識作為準確的觀察的促進因素的重要性,早已得到充分認識。為了確保你所要的事實的可靠性,你就必須早有準備,並努力地去尋找這些事實。觀察要是沒有準備,一般來說總是不可靠的。我們若要成為科學的觀察者,那麼,只是帶有泛泛的觀察意向走出去置身自然中,那是遠遠不夠的;相反,我們必須首先在心中形成問題,然後帶著這些問題去觀察自然,才能獲得對這些問題的解答。對一個事物的泛泛而談的一般熟悉,就像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對不同事物的熟悉那樣,這不能使一個人具有作為關於那個事物的科學家的資格。一個人關於一個熟悉的事物所具有的知識,最後將證明不是關於這個事物的確切的知識。這是因為,他僅僅滿足於對那個事物的浮於表面的非常粗略的觀察,從此以後又認為他所觀察到的就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們確定無疑地把問題稱為一種驅力,它引起某些不能單靠外部物體引起的活動。它強化著某些物體的影響力,同時又順便抑制其他物體的影響力,因為受某一問題驅使的觀察,只是相對於獲得那個問題的答案,同時忽視與那個問題的答案無關的其他因素而言,才是敏銳的。
其實,在上例中,與其說是問題構成了敏銳觀察的驅力,不如說好奇心才是敏銳觀察的驅力。當然,當我們這麼說時,並不是指作為一般動機的好奇心,而是指對一些特定事物的好奇心。「好奇心」聽起來更像是推動對一切事物之觀察的一般動機。確實也存在著一種一般的探索傾向,正是這種傾向特別引導兒童去探尋新奇的事物。但是,就興趣和問題而言,其本質在於其特殊的指向性。正是對特定種類的事物,以及關於這類事物的特定問題感興趣的能力,才能引起系統的和艱苦的觀察。引導科學家從事他那偉大的觀察活動的動力,並不是幕後的一些模糊的力量,而是與對事物的實際的感知和理解密切相關。也就是說,對某一類事物的興趣,總是內在於處理那一類事物的機制之中,並為之所固有。所以,不是一般好奇心,而是對特定種類的事物的興趣,提供了觀察活動的驅力。
在心理活動中,選擇的因素非常重要。關於更原始的思維活動,留待下一章中討論,這裡我們將考慮的,是那些平常的和順暢進行的心理活動。習慣和先已形成的聯想在這裡很重要,並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這樣的結論,即這些形式的心理活動完全是對所呈現的情境的無意識反應,而不需要內在驅力和選擇動因。然而,這是完全不正確的。舉例來說,乘法表和加法表中的計算對訓練有素者來說幾乎是自動化的。但是問題在於,任何兩個數字,如5和8,都與它們的總和和它們的乘積有關聯。這是交替反應的情況,問題是計算者如何做到運用正確的關聯來完成手邊的工作。設想在你面前有按加法或按乘法的例子中的形式排列的幾組一位數,假如你對自己說,「把這些數相加」,那麼你會發現,一看到這些數字就立即想到了它們的和。但是,如果你對自己說「把這些相乘」,相同的數字則會使人想起它們的積。顯然,相加或相乘的意向在接入一組關聯的同時也斷開另一組關聯。在這種情況下,選擇動因通常被稱作「心理定勢」(mental set)或是適應。計算者的算術機制可以比喻為一個可以調節的機器,可以被設定為幾種算法操作中的任何一種。當一種調節經過訓練變得很熟練時,它本身就幾乎是自動化的了,因而無需太多意識的參與,但它的工作卻是有效的。心理定勢,或者說是執行特定操作或解決特定問題的意向,乃是一種驅力,它通過加強特定的關聯連接並抑制其他的關聯連接,從而施加選擇影響。
在閱讀中,讀者已經領會了的上下文就構成一種選擇動因,它決定著具有若干不同的常見意思的某一個單詞在這個上下文中應該暗示出哪一個意思,而且,它還做得相當完美,以至於讀者在閱讀到這個單詞時只能想到這個詞的正確的意思。假設有這麼一個單詞,共有六種常見的意思。若孤立地看這個單詞,那麼,它所暗示出來的,既可以是其中的這個意思,也可以是其中的另一個意思,依過去的練習等因素所決定的每一個意義聯想的相對強度而定。但是,若在上下文中看這個單詞,那麼,無須求助於每一個意義聯想的相對強度,它就能使人聯想起一個特定的意思(即這個單詞在這個上下文中所蘊含的那個意思)。當然,這種情況需要一個前提,即這個單詞的六個意義聯想都足夠牢固而容易被想起。在這裡,決定性的因素不是聯想的過去歷史,而是當前的上下文背景。這種意義上的選擇因素,沒有比在讀小說或看戲劇中更明顯的了。在閱讀或看戲的過程中,讀者或觀眾心裡逐漸成形的故事情節的背景,對於閱讀中的單詞或表演中的動作給出正確的解釋。若沒有上下文或背景,這些單詞或動作就可能會有很多不同的意思而導致讀者或觀眾難以確定。對故事情節作為整體的理解,構成了閱讀或看戲的驅力。正是這個驅力,不僅在讀者或觀眾身上引導出相對於這些單詞或動作單獨出現而言的更大的興趣和更多的心理活動,而且也選擇著讀者或觀眾對這些單詞或動作的意義聯想反應。由此,我們可以看出,驅力在這裡具有兩種作用:對活動的一般刺激;對那實際活躍起來的特定活動的選擇。
在運動行為(motor behavior)及一般而言的生活活動中,驅力的這兩種作用都有明顯的表現。在某一項運動活動中,某種類似於「上下文」的東西,從活動的巨大的庫存中選擇適合於活動情境的行為活動。比如說,一個球員可以對傳向他的球做幾乎無數可能的事情,但是,除非他「昏了頭」,他只會做出一件適合於整個運動情境要求他做的事情。在日常生活中,禮儀意味著同樣性質的對行為活動的控制,即只能做那些被認為是相關的生活情境要求做的事情。對某一事態的理解意味著某一特定的「心理框架」(frame of mind),這個框架喜歡將特定的行為活動執行起來,同時又排除另外一些行為活動。無疑,選擇的因素在廣泛的生活活動中也起著作用,其作用的方式,與它在相對狹隘的活動比如說計算活動中起作用的方式,幾乎是相同的,雖然它在前一類活動中起作用的效果,不如在後一類活動中起作用的效果那麼明確可辨。
回顧以上關於選擇因素的討論,讀者自然會產生這樣一個印象,即以上討論主要是針對選擇及其作用方式的,而關於究竟是什麼在進行選擇,則幾乎沒有討論。那麼,選擇動因究竟是什麼呢?實際上,上文全部討論的要點在於說明,並不存在一個專門進行選擇的動因,沒有任何一個選擇因素是專門進行選擇的。一個指向某一完成反應的趨勢,就起到了選擇動因的作用,但它同時也是一個指向某種確定的結果的趨勢。一個興趣就起到了選擇動因的作用,但它同時也是對某一個或某一類特定事物的興趣。一個問題就起到了選擇動因的作用,但是,任何一個問題總有它自己特殊的內容。一個上下文背景起到了選擇動因的作用,但這個上下文背景意味著一個具體的故事情節,這個故事情節本身又有其特殊的特徵。選擇動因有很多,其中每一個動因都是一個趨勢或興趣。選擇性是任何一個趨勢或興趣都具有的特徵,而不是某個抽象的、與特殊趨勢並存的一般動因所具有的特徵。這個回顧的總結,無非是對上文討論內容的概要的複述,目的就是想說明,每一個驅力同時也是一個機制,而每一個機制也完全可以是一個驅力。
當然,這個學說並不像它表面看起來那樣似乎意味著,人格僅僅是各種不同趨勢的單純的聚集,而沒有任何組織,不受任何控制。在個體的生命中,有些趨勢和興趣要比其他的趨勢和興趣更加強烈,一個完好地整合的人格圍繞其主導動機(master motives)而被組織起來,而這些主導動機在與其他動機或趨勢的關係中起著選擇動因的作用。很少有如此徹底地完整的人格,以至於通常從屬的趨勢不能哪怕是偶爾脫離控制,暫時以自己的方式選擇適合自己的事物,並與通常的主導動機相對立。當這種情況發生時,悔恨和失敗感就會接踵而至,同時伴生一種保衛主導動機的努力,以免將來與主導動機相對立的其他動機再次脫離主導動機而獨立行事。或許可以說,永遠也沒有通向人格之徹底整合的皇家大道。但是,我們卻可以從以下事實中汲取智慧:主導動機絕不單純是抽象的選擇動因和控制動因,而是一些擁有確定內容的興趣。因此,要強化某一動機,就需要對這個動機所指向的那個事物變得更加感興趣。舉個例子:要控制好那經常妨礙家庭生活的容易激怒的趨勢,最好的建議就是變得對事件的另一面感興趣,從對方的角度來看一看那有可能引起爭執的事情。當你嘗試這樣做的時候,你可能會經歷一定的內心抵抗。當我們嘗試採取別人的觀點的時候,我們在內心往往伴生一種卑微感和人格解體(de-personalization)的感覺。這些感覺緣起於這樣一個事實,即一個人的人格很大程度上是在與其他人的對立關係中被塑造成型的。我們「感謝上帝,把我們塑造得不是其他族人那樣」。然而,對另一個人的興趣發生興趣,某種意義上就意味著一個人自己人格的拓展,同時也意味著獲得了那些適合於在一個群體的生活中充當選擇動因的主導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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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Behavior of the Lower Organisms,New York,1906.
[2]參見他的Integrative Action of the Nervous System,New York,19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