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萊博議 · 卷 二
鄧三甥請殺楚子
魯莊公六年,楚文王伐申。過鄧。鄧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騅甥、聃甥、養甥請殺楚子。鄧侯弗許。三甥曰:「亡鄧國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圖,後君噬臍,其及圖之乎!圖之,此為時矣。」鄧侯曰:「人將不食吾余。」對曰:「若不從三臣,抑社稷實不血食,而君焉取余!」弗聽。還年,楚子伐鄧。十六年,楚復伐鄧,滅之。
陰、陽、風、雨、晦、明,天之六氣也。陰淫寒疾,陽淫熱疾,風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有醫語之:「謂六氣者,致疾之原,必使無陰、陽、風、雨、晦、明,而疾可除。」世寧有是理耶?不咎人而咎天,此天下之拙醫也!守身在我,而疾不在於六氣;守國在我,而患不在於四鄰。端汝視履,嗇汝精神,時汝飲食,審汝藥石,六氣雖沴,於汝身何有哉?豐汝德澤,明汝政刑,固汝封疆,訓汝師旅,四鄰雖暴,於汝國何有哉?鄧之三甥,不知國之存亡,繫於我之治亂,反謂繫於楚子之死生,汲汲然欲殺之,何其疏也!抑不知亡鄧之原,曷嘗專在於楚乎?環楚而國者,如陳、如蔡、如鄭、如許,下至於江、黃、道、柏之屬,不可一二數也。楚不先加兵,而惟急於滅鄧者,豈非見鄧有可乘之釁乎?吾國有可乘之釁,置而不憂,顧以鄰敵為憂。雖楚子可得而殺,猶有楚國存焉;雖楚國可得而滅,猶有諸侯存焉:為吾憂者未始有極也。當是時,強凌弱,眾暴寡,滅國之事,相望於策,使鄧有釁可乘,諸侯將爭欲滅之,豈獨一楚哉?必若三甥之計,非盡吞四鄰不可,亦迂矣!嗚呼!四鄰固不可盡吞,縱盡吞之,亦未可恃以為安也。秦不亡於六國未滅之前,而亡於六國既滅之後;隋不亡於南北未一之前,而亡於南北既一之後:亡國之釁,夫豈在於鄰敵耶?三甥之言,謬戾明甚,而世猶有追憾鄧侯不用其言者,蓋小人之情,咎人而不咎己也。用此心以觀古人,宜其咎楚而不咎鄧也。桀既放於南巢,語人曰:「吾悔不殺湯於夏台!」吁!桀雖偶能殺湯,天下豈無放桀者耶?桀為萬惡,僅有不殺湯之善耳,反自悔以為失,是恥一善之尚存,欲萬惡之皆備也,哀哉!
附評:
朱字綠曰:「縱殺楚子,尚有楚國,縱滅楚國,尚有四鄰,縱吞盡四鄰,亦未可恃以為安:總要在己無可乘之釁。主意只此數語,卻寫得曲折變化,不可端倪。是篇文氣疏古,絕無排比之習,又進一格。」張明德曰:「借古人之迷謬,伸吾道久安長治之策,炳炳烺烺;遠則賈山之《至言》,近則宣公之《奏議》,庶可與方駕齊驅。至其文氣疏古,絕去排比之習,又其餘事。」
魯莊公圍郕
魯莊公八年,春,治兵於廟,禮也。夏,師及齊師圍郕,郕降於齊師。仲慶父請伐齊師。公曰:「不可!我實不德,齊師何罪?罪我之由。《夏書》曰:『皋陶邁種德,德乃降。』姑務修德,以待時乎!」秋,師還。君子是以善魯莊公。
事之相反者,莫如勇怯,而相近者,亦莫如勇怯。奮然勁悍,與怯相反者,小勇也;退然溫克,與怯相近者,大勇也。曷謂小勇,勝小敵者是已;曷謂大勇,勝大敵者是已。寇敵之來,雖多至於百萬,知兵者談笑而麾之,猶摧枯振槁然,豈足為大敵哉?大莫大於心敵,忿欲之興,鬱勃熾烈,內焚肺腑,劍不能擊,戟不能撞,車不能沖,騎不能突,自古賁、育、韓、白之徒,戰必勝,攻必取者,未嘗不受屈於是敵也。賁、育、韓、白,冠古今之勇者也;今勝賁、育、韓、白之所不能勝,得不謂之大勇乎!然非有攻城略地之可紀也,非有伏屍流血之可駭也,非有獻俘奏凱之可夸也。內克大敵,犯而不校,與怯者相去不能以寸,世又將以怯名之矣,此勇怯相近而難辨者也。齊、魯同伐郕,而齊專有其功,人情之所必校也,莊公斂兵不校,罪己而不罪齊,抑不知莊公勇者歟,怯者歟?吾斷之曰:「莊公蓋怯者也!」大勇不校,大怯亦不校;勇者不校,是不欲校也;怯者不校,是不能校也。勇者以義不當校,故勝其私心而不校;使遇義所當校者,出其餘勇,天下已不能當矣。彼魯莊之視齊襄,乃君父不戴天之仇,義所必校者也;反畏怯而俯首,為仇人之役,坐視其取郕而不校者,特畏其強而不敢校耳。姑托罪己修德之詞,以自解於眾,豈其本心哉?莊公之不校,與勇者正相反,烏得比而同之耶?或曰:「世固有以弱犯強,以小犯大,不量力而取斃者,莊公雖不得為勇,亦庶幾善量力者也。」曰:「論義者不論力,君父之仇,義所必討;不幸而力不勝,死於仇敵,亦足以自獻於先王矣。以仇牧之怯,豈能勝南宮萬之勇哉?閔公之難,忘怯而直前,雖斃於南宮萬之手,世未有以不量力罪之者也。」若是,則莊公當與齊爭歟?曰:「莊公忘君父之仇,而與齊通,又與之連兵而伐郕,及不得郕而爭,則是爭利之師,而非復仇之師也。」然則莊公之是役,爭亦失,不爭亦失,失於通齊之始耳。一失其始,進退上下,何往而非罪哉?故曰:「君子作事謀始。」
附評:
茅鹿門曰:「大凡貶題文字,須要反覆下難,使他分疏不得,方為有體,此文深得之。」孫執升曰:「勇者不欲校,怯者不能校,莊公不敢校耳,讀之發笑,兩段設難,層層折倒,真令入地三尺。」朱字綠曰:「前半言懲忿之為大勇,見怯有可以為勇者,後半辨明莊公實怯,托懲忿之詞以自飾,而非真勇。結歸忘君父之仇,而從之連兵伐人,當勇不勇,為不能自克其心,則爭讓莫非罪。議論聳拔,波瀾老成。」張明德曰:「心敵二字,直透紙背,更妙在以義字作關紐。則大勇小勇,不辨自知,君父之仇不報,而復通於齊,駁得倒。末一結更為後人開一救失法門,傳世行遠,夫復何疑?」
妖 祥
按《左傳》所載妖祥之事,凡數十條,今以文多,不錄。
怪生於罕而止於習。赫然當空者謂之日,粲然遍空者謂之星,油然布空者謂之雲,隱然在空者謂之雷,突然崎空者謂之山,渺然際空者謂之海。使未見而驟見之,豈不大可怪耶?其所以舉世安之,而不以為異者,習也。焄蒿悽愴之妖,木、石、鱗、羽之異,世爭怪而共傳之者,以其罕接於人耳。天下之理,本無可怪,吉有祥,凶有祲,明有禮樂,幽有鬼神。是猶晝之必夜也,何怪之有哉?夫子之不語怪,非懼其惑眾也,本無怪之可語也。人不知道,則所知者不出於耳目之外。耳目之所接者謂之常,耳目之所不接者謂之怪;怪則辯之,常則輕之。抑不知耳之所聞者聲爾,而聲聲者初未嘗聞;目之所見者形爾,而形形者初未嘗見。日星也,雲雷也,山海也,皆世俗飫聞而厭見者也。至於日星何為而明,雲雷何為而起,山何為而峙,海何為而渟,是孰知其所以然者乎?其事愈近,其理愈遠;其跡愈顯,其用愈藏。人之所不怪者,有深怪者存焉。吾日用飲食之間,行不著,習不察。尚莫知其端倪,反欲窮其辨於荒忽茫昧之表,何其舛於先後也!天下皆求其所聞,而不求其所以聞;皆求其所見,而不求其所以見。使得悟於飫聞厭見之中,則彼不聞不見者,亦將釋然無疑矣。子路學於夫子,以事鬼神為問,又以死為問。子路之心,蓋以人者吾所自知,不知者鬼神而已;生者吾所自知,不知者死而已。吁!至理無二,知則俱知,惑則俱惑,安有知此而不知彼者哉?果知人,則必無鬼神之問;果知生,則必無死之問。觀其鬼神之問,可以占知其未知人也;觀其死之問,可以占知其未知生也。夫子答之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子路深省於一言之下,故白刃在前,結纓正冠,不改其操,則人鬼生死之際,子路其自知之也。在《睽》之《歸妹》曰:「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其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幽明實相表里,幽鄰於明,明鄰於幽,初未嘗孤立也。是爻居《睽》之終,孑然孤立,睽幽明而為兩塗。睽生疑,疑生怪,故負塗之豕,載車之鬼,陰丑詭幻,無所不至。然至理之本同然者,終不可睽。疑則射,解則止;疑則寇,解則婚。向之疑以為怪者,特未能合幽明而為一耳。猶陽之發見,陰之伏匿,陽明陰幽,常若不通。及二氣和而為雨,則陽中有陰,陰中有陽,孰見其異哉?陰陽和而為雨,則群物潤;幽明合而為一,則群疑亡。融通灌注,和同無間,平日所疑,蕩滌而不復存矣。子路之問,豈非遇雨而群疑亡者乎?惜乎左氏不足以知此!
附評:
邱瓊山曰:「引《睽》之文以贊子路,文字恍然惚然,一似左氏,一似莊子。」朱字綠曰:「正意止是吉有祥、凶有祲、明有禮樂、幽有鬼神,猶晝之必夜數語盡之,卻以習、罕二意為首,以見聞不見聞為腹,以死生人鬼陰陽合一為尾,文字便怪怪奇奇,不可端倪。」張明德曰:「識踞題巔,理超象外,黃鐘大呂之音,不似錚錚細響。」
齊魯戰長勺
魯莊公十年,春,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乃入見,問何以戰?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遍,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對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戰則請從。」公與之乘。戰於長勺。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齊師。既克,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
魯莊公與齊戰於長勺,兩軍相望,此為何時!而以「聽訟用情」對曹劌之問戰,何其迂闊而遠於事情耶?是言也,持以語宋襄、陳餘,則見許矣;持以語孫武、吳起,則見侮矣。彼曹劌遽以一戰許之,意者劌亦迂儒曲士之流歟!觀其從莊公戰,以我之盈乘彼之竭,以我之整逐彼之亂,機權韜略,與孫武、吳起並驅爭先,初非宋襄、陳餘儕匹也。使莊公之言,誠迂闊而不切事情,豈足以動劌之聽耶?其所以深賞而亟許之者,殆必有說也!馬之不敢肆足者,銜轡束之也;民之不敢肆意者,法制束之也。銜轡敗,然後見馬之真性;法制弛,然後見民之真情。困之不敢怨,虐之不敢叛者,劫之於法制耳。大敵在前,搶攘駭懼,平日之所謂法制者,至是皆渙然解散矣。法制既散,真情乃見。食馬之恩,羊羹之怨,恩恩怨怨?各以其情而報上。苟非豫暇之時,深恩固結於法制之外,亦危矣哉!凡人之易感而難忘者,莫如窘辱怵迫之時。子羔為衛政,刖人之足,衛亂,子羔走郭門,刖者守門曰:「於此有室。」子羔入,追者罷。子羔曰:「吾親刖子之足,此乃子報怨之時也,何故逃我?」刖者曰:「君之治臣也,先後臣以法,欲臣免之於法也,臣知之。獄決罪定,臨當論刑,君愀然不樂,臣之所以脫君也。」夫人在縲紲之中,錙銖之惠,有若鈞石。子羔特一有司耳,有哀矜之意,無哀矜之實,人猶報之若是。況莊公君臨一國,小大之獄皆必以情,人之思報豈子羔比耶?獄死地也,戰亦死地也。昔居死地常受其賜,今安得不赴死地以答其賜哉?民既樂死,則陷堅卻敵,特餘事耳!蓋嘗論之:古人論戰,與後人之言戰不同;蓋有論戰者,有論所以戰者。軍旅形勢者,戰也;民心者,所以戰也。昔晉士嘗曰:「禮樂慈愛,戰所蓄也。」當時之論兵者每如此。柳宗元論長勺之役,乃謂:「徒以斷獄為戰之具,吾未之信!」歷舉將臣士卒地形之屬。宗元之所言,皆所謂戰,而非所以戰也,烏足以知之?
附評:
孫執升曰:「戰,刑之大者也,折獄自可通於戰勝,無論宋、陳、孫、吳,何足知之?如此論戰,王道存焉,故以得民心結之。」朱字綠曰:「前路頓宕而入,逼題至必有說也。其勢漸緊,仍用喻意宕開,再引子羔反覆論之,然後合題數語,歸到用樂死之民,於必死之地,所以取勝。復引士之言為證,而斷柳宗元之非以結之,大開大合,文勢舒展。」「戰,有戰本、有戰術,得民心本也。將臣、士卒、地形之屬,及曹劌所謂以我之盈乘彼之竭,以我之整逐彼之亂,皆法也。不講夫戰法,率樂死之民,徒相與就白起長平之坑,是夫子所謂棄之者也。是故禮樂慈愛,機權韜略,二者相須,缺一不可以戰。」張明德曰:「王道以得民心為本,非獨論戰然也。然古今長勝之策,卒不出此。先生之文能於小中見大,字字皆廟堂勝算,不當以應試小技目之。」
宋萬弒閔公
魯莊公十二年,秋,宋萬弒閔公於蒙澤。遇仇牧於門,批而殺之。遇太宰督於東宮之西,又殺之。立子游。群公子奔蕭,公子御說奔亳。南宮牛、孟獲,帥師圍亳。
陛戟警蹕,公孫述之待馬援也;岸幘迎笑,光武之待馬援也。以述之肅,反取井蛙之譏;光武之嫚,而援委心焉。然則朴遬小禮,果非所以待豪傑耶!英雄豪悍之士,磊落軼盪,出於法度之外,為君者亦當以度外待之。破崖岸,削邊幅,拊背握手,以結其情;箕踞盛氣,以折其驕;嘲誚謔浪,以盡其歡;慷慨歌呼,出肺肝相示;然後足以得其死命,是非樂放肆也,待豪傑者法當如是也。南宮萬之勇聞於諸侯,宋閔公未嘗以法度之士遇之,其靳侮之者,豈非欲略去細謹,自謂得待豪傑之法耶?然終召萬之怨,至於見弒,何也?袒裼暴虎,必馮婦而後可;怯夫試馮婦之術,適足以劘虎牙耳。古之嫚侮者,莫如漢高帝,漢高之嫚侮,豈徒然哉?踞洗以挫黥布,隨以王者之供帳;嫚罵以挫趙將,隨以千戶之侯封。用不測之辱,施不測之恩;降霜霰於炎蒸之時,轟雷霆於閉蟄之際;顛倒豪傑,莫知端倪;此高帝所以能鼓舞一世也。無鼓舞之術,拘則為公孫述,縱則為宋閔公,何往而不敗哉?噫!此不足論也。若漢高之術,可謂至者,猶有時而窮,故嫚侮之患,卒見於末年,此所以厭拔劍擊柱之爭,而俯就叔孫通之儀也。高帝豈不欲早用叔孫通之儀哉?彼見所謂儀者,拘綴苛碎,決非武夫悍將所能堪。天下未定而遽行之,必失豪傑之心,故寧蔑棄禮法而不顧,殊不知名教之中,自有樂地,豈叔孫輩所能測哉?《採薇》《出車》《東山》之詩,雨雪寒燠、草木禽蟲、仆馬衣裳、室家婚姻、曲盡人情、呢呢如兒女語,文、武、周公之待將帥,開心見誠蓋如此,初未嘗如陋儒之拘,亦不至如後世之縱也。漢高明達,最易告語,惜乎無以是詩曉之。
附評:
李本寧曰:「落筆操縱如意。」孫執升曰:「蘇家作文,自誇縱橫如意,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果是妙境。而談理處往往排宕,如此等文精警細密,一線不走,有老泉之謹嚴,無東坡之軼盪,髯翁雖善謔,不得以道學先生易之也。」「通篇以鼓舞豪傑立論,以拘縱二字作骨子,此不過漢高帝以術籠絡天下,每為豪傑覷破。王者之御將,開心見誠之妙,猶未夢見,莫謂儒者之言迂闊,不近情事。」朱字綠曰:「宋閔以戲謔召禍,本無足道,卻生出駕馭豪傑意。一為公孫述之拘而敗,一為光武之縱而興。劈空接入高帝,使轟天動地,似駕馭豪傑,莫過於縱之一法。忽又轉到擊柱之爭,覺縱不如拘。又進到《採薇》《出車》《東山》之詩,則別開一境,如入蓬萊三島,知塵凡之不足道也。文必湛深經術,乃可高出古今,觀此篇歸宿,可知窮經為要矣。」「後世將帥,與君門闊絕,或終身不得相見,其患在拘;至專兵閫外,淫掠自如而君不能問,則其患又在縱。崇禎之朝,孫承宗從都城夜半穿敵營,入通州,因而招潰師,復灤永四城,固守榆關,其功昭昭耳目,宜為烈皇所洞知。乃讒人構之而歸,閱七八年竟不得入國門一見,遂舉家殉難以死。左良玉不聽督師節制,擁兵自恣,竟莫可如何?所以然者,皆不知《採薇》《出車》《東山》之義也。使君臣時時相見,得呢呢如兒女語,則承宗必不為讒夫所拘,良玉必不以驕軍自縱。言乎為國以禮,有天下者無論有事無事,所當亟講也。」張明德曰:「轉折明快,落墨如獅子踞地,通身有跳擲之勢。」
鄭厲公殺傅瑕原繁
魯莊公十四年,鄭厲公自櫟侵鄭,及大陵,獲傅瑕。傅瑕曰:「苟舍我,吾請納君。」與之盟而赦之。六月,甲子,傅瑕殺鄭子及其二子,而納厲公。初,內蛇與外蛇斗於鄭南門中,內蛇死。六年,而厲公入。公聞之,問於申曰:「猶有妖乎?」對曰:「人之所忌,其氣焰以取之。妖由人興也。人無釁焉,妖不自作。人棄常,則妖興,故有妖。」厲公入,遂殺傅瑕。使謂原繁曰:「傅瑕貳,周有常刑,既伏其罪矣。納我而無二心者,吾皆許之上大夫之事,吾願與伯父圖之。且寡人出,伯父無里言。入,又不念寡人,寡人憾焉!」對曰:「先君桓公,命我先人,典司宗祏。社稷有主,而外其心,其何貳如之?苟主社稷,國內之民,其誰不為臣?臣無貳心,天之制也。子儀在位,十四年矣,而謀召君者,庸非貳乎?莊公之子猶有八人,若皆以官爵行賂勸貳,而可以濟事,君其若之何?臣聞命矣!」乃縊而死。
禍莫甚於內叛,奸莫甚於中立,二者之罪孰為大?曰:「中立之罪為大!」是何也?內叛之罪易見,中立之罪難知。人臣之叛君即仇者,五尺童子皆知疾之。雖所謂仇敵者,資之以集事,亦未嘗不賞其功而疑其心也。今日為我所誘而叛君,安知他日不為人所誘而叛我乎?吾位未定,則借之以成功;吾位既定,則除之以防患;此傅瑕叛子儀而納厲公,終不免於厲公之誅也。乃若原繁之自為謀,可謂密矣。自莊公之世,用事於朝,歷忽、亹、儀、突之變,國四易主,泛然中立。舉無所助,入則視之,出則舍之,視君位如傳舍,不置欣戚於其間,依阿取容,優遊卒歲,既不為人所愛,亦不為人所憎。自古之持祿保位者,率用此術,雖遇明主,亦未易察其奸也。厲公以私憾殺之,固非其正,天其或者假手於厲公,以大警為臣者歟!觀繁對厲公之辭曰:「苟主社稷,國內之民,其誰不為臣?」信如是說,則苟據君位者,皆奉之無所擇。篡亦君也,僭亦君也,盜亦君也,仇亦君也,為臣者皆操此心,為人君將安所恃乎?甚矣!繁之奸也!嗚呼!論人臣之罪者,至叛逆而極,然事克則卿,不克則烹,成敗猶居其半也。至於中立者,自謂無往而不得志。國有存亡,君有廢興,時有治亂,民有安危,吾之爵秩常自如也,彼何預於我哉?其用心可謂奸之尤者矣。中立如原繁,有時而干厲公之誅,則世之取容者,果可以長無禍乎?吾故表原繁之誅,以風中立之士雲。
附評:
王鳳洲曰:「立論正大,吐詞雄渾,有學之文也。」朱字綠曰:「重發中立之奸,論定其罪,以為大於內叛,此誅心之法也。內叛之罪易見,中立之罪難知,自是確不可易,文推勘入微,真不減老吏斷獄。」「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君子立身之大節。至見危授命,亦有或死或不死者,故微、箕、比干同謂之仁,管仲不死,反仁於能死之召忽。原繁謂子儀君國十四年,不可舍之而外召君,自是正論,未可厚非也。但其所以事子儀者,未知若何耳。繁貴戚之臣,不能內治其國,外御其侮。又其權重,故厲公以無里言為憾,是則食其食而死其事,固其所也。若位在下僚,不幸而國家值骨肉之變,以宗臣之故,而又未可以去,則亦不得遽以中立之罪加之,所當原情以定罪者也。」張明德曰:「後世如馮道輩,便是原繁榜樣,此中立之罪,所以不容於聖世也。文能推勘隱微,擢筋敲髓,然犀懸鏡,不足喻其明也。」
王賜虢公晉侯玉馬
魯莊公十八年,春,虢公、晉侯朝王。王饗醴,命之宥。皆賜玉五瑴,馬三匹,非禮也。王命諸侯,名位不同,禮亦異數,不以禮假人。
為天守名分者君也,天未嘗以名分與人君,天特寄人君俾守之耳。輿地廣輪之博,版籍生齒之繁,甲兵卒乘之雄,皆君之有。獨名分者,非君之有也。周惠王誤視為己物,輕以假人。當虢公、晉侯之來朝,等其玉馬之數,不為之隆殺。殊不知天秩有禮,多多寡寡,不可亂也;假天之秩,以為私惠,則天之所以寄我者亂矣!人心無厭,侯而可假公之禮,則公亦思假王之禮。惠王既假晉侯以公禮矣,後數十年,而晉文有請隧之舉,果欲假王之禮。非惠王啟其僭心,晉文遽敢爾耶?聖人慾上全天子之尊,必先下謹士、庶人之分,守其下所以衛其上也,況公侯之近乎!吾觀儒者之議禮,每力爭於毫釐尺寸之間,非特較公侯璧馬之多寡也。如天子之席五重,諸侯之席三重,所爭者才再重耳。天子之堂九尺,諸侯之堂七尺,所爭者才二尺耳。由庸人而觀,天子、諸侯之分,豈再重之席、二尺之堂所能抑揚?何儒者之迂耶?大堤雲橫,屹如山嶽,其視尺寸之土,若不能為堤之損益也。然水潦暴至,勢與堤平,苟猶有尺寸之土未沒,則瀕水之人,可恃無恐。當是時,百萬生靈之命,繫於尺寸之土焉。尺寸之土,可以遏昏墊之害;尺寸之禮,可以遏僭亂之源。然則儒者力爭於毫釐尺寸之間,非迂也,勢也!
附評:
朱字綠曰:「名分非君有,上全天子之尊,必先下謹士、庶人之分,皆是特色至論。後言尺寸必爭,忽引河堤為喻,氣象萬千,真能推陳出新,可悟行文無死法也。」張明德曰:「起首謹嚴,末段引喻,有波搖石動之致,出奇制勝,是文之有意驚人者。」
鬻拳兵諫
魯莊公十八年,冬,巴人伐楚。十九年春,楚子御之,大敗於津。還,鬻拳弗納,遂伐黃。敗黃師於踖陵。還,及湫,有疾。夏六月,庚申,卒。鬻拳葬諸夕室。亦自殺也,而葬於絰皇。初,鬻拳強諫楚子。楚子弗從。臨之以兵,懼而從之。鬻拳曰:「吾懼君以兵,罪莫大焉!」遂自刖也。楚人以為大閽,謂之大伯。使其後掌之。君子曰:「鬻拳可謂愛君矣!諫以自納於刑,刑猶不忘納君於善。」
人臣之憂,在於諫之未善,不在於君之未從。諫之道難矣哉!誠之不至,未善也;理之不明,未善也;辭之不達,未善也;氣之不平,未善也;行之不足以取重於君,未善也;言之不足以取信於君,未善也。其所憂者,惟恐吾未盡諫之之道,亦何暇憂其從否乎?不憂術之未精,而徒憂病之難治,天下之拙醫也;不憂算之不多,而徒憂敵之難勝,天下之庸將也。臣之納諫也,苟尤君而不尤己,不能導君使自從,而欲強君使必從,其流弊終至於鬻拳脅君而止耳!鬻拳豈欲脅君哉?告而不聽,故出於強;強而不聽,故出於脅。君愈不聽,而愈求之於君,曾不知反求吾納諫之道,盡歟?否歟?諫,吾職也;聽,非吾職也。吾未能盡其職,乃欲越其職以必君之聽,可乎?當其臨楚子以兵,乃懼楚子不納也。幸楚子不以為忤耳。苟楚子之不從,吾不知鬻拳將何術以繼之乎?使不幸為楚子所誅,則陷於逆亂,其心跡終無以自見於世矣。鬻拳亦知其不可繼,故以刖足之心,明吾兵諫之跡,後世欲學吾之兵諫,盍學吾之刖足乎?刖足不可學,則兵諫亦不可學也。聖人之道,欲後世之皆可學,鬻拳之事,欲後世之不可學。何其與聖人異耶?先之以稱兵,後之以刖足,坏於前而修於後,隨失隨救,焦然不寧,吾恐聖人之舉事,不若是之煩且勞也。道有樞,言有會;柁移則舟轉,輪運則車行:夫豈在於用力耶?古之人固有廣廈細旃之上,從容片言,基平治之原者,固未嘗動聲色、費辭說也。牽裾折檻已為下策,況動干戈於君側耶?荀卿,儒之陋者也,其論諫諍輔拂,乃曰:「自能率群臣百吏,相與強君,君雖不安,不能不聽,遂以解國之大患。」謂之輔拂之說,即鬻拳之說,皆欲以力強其君者也。匹夫所恃以動萬乘者,道存焉耳。苟欲與之較力,是丐者與猗頓較富也,危矣哉!
附評:
朱字綠曰:「諫君有道,在導之使自從,不可強之使必從,此自是不易之論。蓋有不盡言之諫,亦有盡言之諫,從容片言,不費詞說,此不盡言者也。反覆之而不聽,則去,此盡言者也。要之,得諫之道,則盡言可,不盡言亦可;不得諫之道而強之,則盡言不可,不盡言亦不可。所謂吾盡吾職,君之職不可得而代耳。議論名通,非徒高談巧妙也。」「兵諫不可為訓,人皆知之,至荀子所謂率群臣百吏相與強君,君雖不安,不敢不聽,似亦諫中一法。然由之而敗者,比比也。若明嘉靖以後,用是術者凡三見:一爭大禮,一爭國本,一爭用魏忠賢。小之則殺身,大之並亡國,較兵諫貽禍更烈。方楊大洪之上二十四罪疏也,相率請葉文忠力爭,文忠不可,以此幾得罪東林,至今猶有以模稜譏之者,殆未知東萊之說耳。」張明德曰:「主腦只在結末一道字,通篇卻不說破,而層層變換,曲曲折折,都只為一道字伏脈,蛛絲馬跡,草蛇灰線,不足以喻其妙也。」
卜 筮
左氏所載卜筮有驗之事,凡數十條,今以文多不錄。
物莫不能先:礎先雨而潤,鍾先霽而清,灰先律而飛,蟄先寒而閉,蟻先潦而徙,鳶先風而翔。陰陽之氣,渾淪磅礴於覆載之間。而一物之微,先見其幾,如印券、符鑰,無毫釐之差,何也?通天地一氣,同流而無間者也。一物且然,而況聖人備萬物於我乎?聖人備萬物於一身,上下四方之宇,古今來往之宙,聚散慘舒,吉凶哀樂,猶疾痛疴癢之於我身,觸之即覺,干之即知。清明在躬,志氣如神;嗜欲將至,有開必先。仰而觀之,熒惑、德星、欃槍、枉矢,皆吾心之發見也;俯而察之,醴泉瑞石,川沸山鳴,亦吾心之發見也;玩而占之,方功義弓,老少奇耦,亦吾心之發見也。未灼之前,三兆已具;未揲之前,三易已彰。龜既灼矣,蓍既揲矣;是兆之吉,乃吾心之吉,是易之變,乃吾心之變。混融交徹,泯然無際,敗甲朽株云乎哉?故曰:「聖人不煩卜筮。」在聖人觀之,拂龜布蓍,已為煩矣,況區區推步揣摩之煩耶?卜筮之理嘗見於大舜之訓矣,曰卜不習吉而已,一吉之外,無他語也;又嘗見於神禹之疇矣,曰龜惟從筮而已,一從之外,無他語也;又嘗見於武王之誓矣,曰朕夢協朕卜而已,一協之外,無他語也;又嘗見於周公之誥矣,曰卜澗水東、瀍水西,惟洛食而已,一食之外,無他語也。後世始求吉凶於心外,心愈疑而說愈鑿,說愈鑿而驗愈疏。傅之以瞽史之習,雜之以巫覡之妄,千蹊百徑,庶幾一中,失之於心而求之於事,殆見心勞而日拙矣。左氏之所載是已!或者以左氏所載,巧發奇中,動心駭目,而不知起隱訖哀,二百四十二年之間,其驗者才數十事耳。是數十事者,聚於左氏之書則多,散於二百四十二年之間,則希闊寂寥,絕無而僅有也。乃若誕謾無驗,不傳於書者,吾意不啻什百千萬於此也。謂左氏之所載,彼善於此者,如穆姜、荀、子服、惠伯之屬,猶庶幾焉。是雖未足少議聖人之卜筮,然類能信其心之所安,而不奪於瞽史之說近之矣。不信瞽史,是真信蓍龜者也;是心之外,豈復有所謂蓍龜者耶?噫!桑林之見,妄也;僂句之應,僭也;實沈、台駘之祟,妖也。彼蓍龜之中,曷嘗真有是耶?妄者見其妄,僭者見其僭,妖者見其妖,皆心之所自發見耳。蓍龜者,心之影也;小大修短,咸其自取。傴者曲而躄者跛,夫豈影之罪哉?
附評:
孫執升曰:「吉凶禍福何憑?可憑者人心耳。可見洞見本原之談,掃盡瞽史之妄。」朱字綠曰:「有平排處,有收鎖處,巒嶂重疊,門戶深幽,能使人覽不覺其盡。」「見乎蓍龜,動乎四體,是敗甲朽株,且與四體同重,故《易》以為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古人自祀與戎,下至一事一物之細,無不取決於卜,非聖人之心有所蔽,而必借敗甲朽株以為神也。孟子以為聖人既竭心思,必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後仁覆天下,卜亦其一耳。自卜筮之法不傳,天下惘惘無所適從,釋氏之教,乃得以慧定之說煽亂天下,於是宴心默悟,以為加於儒者之上。陸、王竊釋氏唾餘,舉凡先王制度名物,皆以為支離,一切止求之其心,謂吾自有良知,何必外求於物,天下遂相率而為外義之學。東萊謂心外無復蓍龜,其理亦是,而未免過高,使人有厭薄名物之意,孫執升乃謂朱子晚年,悔其格物支離之學,恨東萊不更與商榷。可謂惑於邪說,溺乎其旨者矣。」張明德曰:「眼大如箕,識高於頂,才能作此等文字。今人局於拘墟之見,毋怪乎格格不吐。」「篇內引《周禮》卜師方、功、義、弓四兆,注方、功、義、弓之名未聞。按《困學紀聞》云:鄭氏鍔以理推之,方兆占四方之事也;漢武帝發《易》,占知神馬從西北來。功兆占立功之事也;楚司馬子魚卜戰今龜。義兆占行義之事也;惠伯曰,忠信之事則可。弓兆有射意,後世有射覆之法。並附識於此。」
曹劌諫觀社
魯莊公二十三年,夏,公如齊觀社,非禮也。曹劌諫曰:「不可!夫禮,所以整民也。故會以訓上下之則,制財用之節;朝以正班爵之義,帥長幼之序;征伐以討其不然。諸侯有王,王有巡守,以大習之。非是,君不舉矣。君舉必書,書而不法,後嗣何觀?」
春秋之時,王綱解紐,周官三百六十,咸曠其職,惟史官僅不失其守耳。曹劌諫魯莊公曰:「君舉必書,書而不法,後嗣何觀?」當是時,人君之言動,史官未有不書者,為君者視以為當然而不怒,為史者視以為當然而不疑,此三代之遺直也!其後管仲之戒齊桓也,曰:「作而不記,非盛德也。」管仲之所言雖是,而已開「作而不記」之端也。又其後周王之私犒晉使也,曰:「非禮也,勿籍!」周王之所舉已非,而且顯然戒史官以勿籍矣。然一時之史官,世守其職,公議雖廢於上,而猶明於下。以崔杼之弒齊君,史官直書其惡,殺三人而書者踵至,身可殺而筆不可奪。鉞有敝,筆鋒益強;威加一國,而莫能增損汗簡之半辭。終使君臣之分,天高地下,再明於世,是果誰之功哉?嗚呼!文、武、周公之澤既竭,仲尼之聖未生,是數百年間,中國所以不淪喪者,皆史官扶持之力也!昧谷餞日之後,暘谷賓日之前,暮夜晦冥,群慝並作,苟無燭以代明,則天下之目瞽矣。春秋之時,非有史官司公議於其間,則胥戕胥虐,人之類已滅,豈能復待仲尼之出乎?史官非特有功於仲尼之未出也,使其阿諛畏怯,君舉不書,簡編失實,無所考信,則仲尼雖欲作《春秋》以示萬世,將何所據乎?無車則造父不能御,無弓則后羿不能射,無城則墨翟不能守。大矣哉!史官之功也。
附評:
孫執升曰:「開口說破主客,不作承即斷結本題,以後暢論直史之功。」朱字綠曰:「本意重齊太史書崔杼事,卻用題目引起,又接一層作而不記,再接一層勿籍,駸駸有史官失守之漸矣。然後渡到齊太史事,抑揚唱嘆,悠然有神,復以有功春秋之時,有功孔子兩層足之,真覺精采百倍。」張明德曰:「通篇揚扢史官,正喻夾發,言之亹亹,此先點題後發揮之法,擬之兵家,可謂制勝之師。」
晉殺其世子申生
魯莊公二十三年。晉獻公患桓、莊之族逼。士曰:「去富子,則群公子可謀也。」士與群公子謀,譖去之。二十四年,又與群公子謀,使殺游氏之二子。二十五年,士使群公子盡殺游氏之族,乃城聚而處之。冬,晉侯圍聚,盡殺群公子。二十八年,初,晉獻公烝於齊姜,生申生。伐驪戎,得驪姬,生奚齊。驪姬嬖,欲立奚齊,譖申生。僖公四年,十二月,戊申,太子縊。
晉殺其太子申生,孰殺之?士殺之也。殺申生者實驪姬之譖,士何與焉?士開其隙,驪姬乘其隙也。群公子之出於桓、莊者,豈他人哉?其尊者固不待言,其卑者猶獻公之從父昆弟也。士逢獻公之惡,反覆詭詐,陷之於死地,使獻公屠其宗族、昆弟,如刈草菅,略無慘怛不忍之意。其於宗族、昆弟之間既如此,何獨於其子乎?此所以來驪姬之譖也。對伯夷者不敢論賄賂,對比干者不敢論阿諛。驪姬雖嬖,苟非習見獻公之殘忍,亦豈敢一旦遽譖其三子哉?彼士憂申生之不得立,憂蒲、屈之不可城,終日焦然憂晉之禍,憂之誠是也,抑不知造是禍者果誰乎?驪姬之譖,即襲吾前日譖富子之術也;蒲、屈之城,即襲吾前日城聚之術也。使我不倡之,彼烏得而和之;使我不先之,彼烏得而繼之?是故開獻公殘忍之心者,士也;教驪姬離間之術者,亦士也。已開則不可復閉,已教則不可復悔,授賊以刃而禁其殺人,世寧有是理耶?雖使一法吏蔽是獄,亦必首士而從驪姬也。吾嘗考晉國之本末,又知開禍端者非獨士,其所從來遠矣!晉穆侯之二子,長則文侯,而桓叔其季也。而自桓叔以來,視文侯之子孫,不啻寇讎,必鋤其根而奪其國者,不過欲啟子孫之業耳。殊不知殺文侯之子孫,是殺吾之子孫也,吾私其子而殺其昆弟,則吾之子亦私其子而殺其昆弟矣。然則桓、莊之族,雖曰獻公殺之,其實桓、莊殺之也。桓、莊親其子而仇昆弟,於一族之中分親與仇,其私已甚;及獻公親奚齊而仇申生,又於諸子之中分親與仇,可謂私之私矣。私日勝則心日狹,當桓、莊殄滅文侯子孫之時,其心必謂:「是害既除,則吾子孫可以享無窮之利也。」豈自料害其子孫者,乃吾子孫耶?當獻公殄滅桓、莊子孫之時,其心必謂:「是害既除,則申生可以享無窮之安也。」豈自料害申生者,乃吾身耶?嗚呼!私生於愛,而害愛者莫如私,天下未有私而能愛者也。獻公始私申生,至於盡滅桓、莊之族,以除其逼,愛之亦至矣。曾未閱時,嬖於驪姬,遽移其愛於奚齊;其為奚齊而殺申生,即為申生而殺桓、莊之族者也。向之愛申生之心,果何所在耶?申生之愛既可移於奚齊,則異時奚齊之愛,亦可移而之他矣。不惟昔之愛申生者不可保,即今之愛奚齊者亦未可保也。然則徇私者豈能真有所愛哉?果出於真,則必不可移矣。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天性之愛,豈外物所能移耶?獻公苟能悟此愛之非真,一念之中識天性之愛,則本根枝葉與生俱生而不可離,何憂乎士?何畏乎驪姬?
附評:
汪南溟曰:「名理之言,情詞俱切,穆、獻有知,亦當泣涕頷之。」孫執升曰:「開隙乘隙,善於立論。究得到,斷得定,又推出私字、愛字、真字,總之滅其天性,故至此極。」朱字綠曰:「前半罪士逢君之惡,謀殺群公子以為倡,後半極言殺人之子即自殺其子。雖截然兩段,總是一意貫穿,見人君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骨肉之間不可先啟戒心也。語多警切,可以垂戒萬世。」張明德曰:「自古篡弒忌嫉之禍,未有不前後一轍者。天道好還,而彼昏不知,猶日逞其私愛私憎,亦未嘗知有此等文,預為若輩作棒喝耳。」
齊侯救邢封衛
魯閔公元年,狄人伐邢。僖公元年,諸侯救邢。邢人潰,出奔師,師遂逐狄人,具邢器用而遷之,師無私焉。閔公二年,狄人伐衛,戰於滎澤,衛師敗績,遂滅衛。立戴公以廬於曹。僖公二年,春,諸侯城楚邱而封衛焉。
王者之所憂,霸者之所喜也。王者憂名,霸者喜名,名何為而可憂耶?不經桀之暴,民不知有湯;不經紂之惡,民不知有武。使湯、武幸而居唐、虞之時,無害可除,無功可見,與斯民相忘於無事之域,則聖人之志願得矣。功因亂而立,名因功而生,夫豈吾本心耶?是故云霓之望,非湯之盛也,乃湯之不幸也;壺漿之迎,非武王之盛也,乃武王之不幸也。霸者之心,異是矣!王者恐天下之有亂,霸者恐天下之無亂;亂不及則功不大,功不大則名不高。將隆其名,必張其功;將張其功,必養其亂。狄以閔之元年伐邢,其後二年,而齊始遷邢於夷儀;狄以閔之二年滅衛,其後三年,而齊始封衛於楚邱。齊桓之恤二國,必在於二年之後者何也?所以養其亂也。齊桓之心,以謂「當二國之始受兵,吾亟卻之,則亦諸侯救災恤鄰之常耳,其跡必不甚奇,其事必不甚傳,其恩必不甚深,曷足以取威定霸哉?」先飢而後食之,則其食美;先渴而後飲之,則其飲甘。今吾坐養其亂,待其社稷已頹,都邑已傾,屠戮已酷,流亡已眾,然後徐起而收之,拔於危蹙顛頓之中,置於豐樂平泰之地。是邢、衛之君,無國而有國;邢、衛之民,無身而有身也。深仁重施,殆將淺九淵而輕九鼎矣。故其功名震越光耀,赫然為五霸首;向使絕之於萌芽,則名安得如是之著耶?嗚呼!邢、衛之難,曰君、曰卿、曰士、曰民,肝腦塗中原,膏液潤野草;苟仁人視之,奔走拯救,不能一朝居也。今齊桓徒欲成區區之名,安視其死至於二年之久,何其忍耶?長人之亂,而欲張吾之惠;多寇之虐,而欲明吾之勛。是以萬人之命,而易一身之名也,是誠何心哉?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怵惕惻隱之心不期而生,此人之真心也。真心一發不可御,豈暇計其餘哉?有人於此謂彼未入於井而全之,其功淺;既入於井而全之,其功深。縮手旁觀,俟其既墜,乃褰裳濡足而救之,則其父母必以為再生之恩,鄉鄰必以為過人之行,義概凜凜,傾動閭里。回思前日未入井以救之者,父母不謝,鄉鄰不稱,若大不侔。然則為孺子計者,寧遇前一人耶?寧遇後一人耶?噫!此王、霸之辨也。
附評:
朱字綠曰:「從孟子虞、皞皞兩意,看出王霸之辨,卻以緩於救邢、衛立說,遂使桓公不能置喙。其奇快處,真足令庸者雋,蒙者亮,學之發人神智。」「桓之緩於用兵,或其勢未集,或其與未合。歷觀生平用兵,皆鄭重萬全而後出,故無大勝,亦無大敗,不似晉之輕用其鋒也。當日情事未必盡然,但文自入妙耳。」張明德曰:「王霸之分,只在誠、偽二字,此文推勘至隱,將霸者計較心思,曲曲寫出,何啻秦鏡高懸。」
管仲言宴安
魯閔公元年,管仲言於齊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昵,不可棄也;宴安鴆毒,不可懷也。詩云:『豈不懷歸?畏此簡書。』簡書,同惡相恤之謂也。請救邢以從簡書。」齊人救邢。
以言警世者,不可為駭世之論,管仲告齊桓公之言曰:「宴安鴆毒,不可懷也。」鴆入人之口,裂肝腐腸,死不旋踵。宴安雖敗德,其禍豈遽至如是之烈哉?意者仲有警世之心,而不免於駭世之病歟?殆非也。使仲果盡言其實,則世將愈駭矣。世之死於鴆者,千萬人而一人耳;死於宴安者,天下皆是也。宴安之毒,至慘至酷,無物可譬,仲姑就世之所畏者為譬也。地之於車,莫仁於羊腸,而莫不仁於康衢;水之於舟,莫仁於瞿塘,而莫不仁於溪澗。蓋戒險則全,玩平則覆也。生於憂勤,死於宴安,厥理明甚。人所以不知畏者,特習之而不察耳。端居之暇,嘗試思之:使吾志衰氣惰者誰歟?使吾功業廢者誰歟?使吾歲月虛棄者誰歟?使吾草木同腐者誰歟?使吾縱慾忘返而流於惡者誰歟?使吾弛備忘患而陷於禍者誰歟?皆宴安之為也。是宴安者,眾惡之門。以賢入者以愚出,以明入者以昏出,以剛入者以懦出,以潔入者以污出。殺身滅國,項背相望,豈不甚可畏耶?雖然,君子之耳目口鼻,所欲與人無異也。苟眾人所謂宴安者果可樂,則君子先據之矣。其所以去彼而取此者,見眾人之宴安,放肆偷惰,百殃並集,其心戚然不寧,乃憂患之大者耳。君子外雖若憂勤,中有逸樂者,自強不息,心廣體胖。無人非,無鬼責,其安殆若泰山而四維之也。然則,善擇宴安者,誰如君子哉?
附評:
王鳳洲曰:「冷棒熱喝,最可發人深省。」朱字綠曰:「說宴安之害,可駭倍常,卻先說管仲之言可駭。今欲勉人修德以自樂,而無懷於宴安意,徑直平常,那得此瀾翻海立,奇觀疊出也。是知筆平則題奇亦平,筆奇則題平亦奇。」張明德曰:「至理明言,如霏玉屑,春雷耶?晨鐘耶?結末一段,尤足以藥平鈍而發庸懦,真足以傳世行遠。」
齊仲孫湫觀政
閔公元年,冬,齊仲孫湫來省難,書曰:「仲孫」,亦嘉之也。仲孫歸,曰:「不去慶父,魯難未已。」公曰:「若之何而去之?」對曰:「難未已,將自斃,君其待之!」公曰:「魯可取乎?」對曰:「不可!猶秉周禮。周禮,所以本也。臣聞之:國將亡,本必先顛,而後枝葉從之。魯不棄周禮,未可動也。」
觀政在朝,觀俗在野;政之所及者淺,俗之所得者深。此昔之善覘人之國者,未嘗不先其野而後其朝也。入單父之野,而見棄魚之俗,則已知子賤之政矣;入中牟之野,而見馴雉之俗,則已知魯恭之政矣。彼所以一見其俗,遽許二人之賢,不復考察其政者,殆有說也!蓋善政未必能移薄俗,美俗猶足以救惡政。自武而成,自成而康,歷三世而利口未殄;自高而惠,自惠而文,歷三世而誶語猶存。以政移俗其難如此。以商之善,數百年而為宋;以堯之儉,余千年而為晉。實流風遺俗扶持之力也。彼覘國之興亡者,不占諸風俗,尚誰占耶?齊仲孫湫之對齊侯曰:「魯秉周禮,未可動也。」湫之所謂秉周禮者,果誰歟?閔公,魯君也;哀姜,君母也;慶父,大臣也。閔公生甫八年,固未識所謂周禮。若哀姜,則棄位而姣;若慶父,則弒逆之賊。凡周禮之大禁,舉犯之矣。觀魯之朝,三綱淪,九法斁,指何物以為周禮耶?吾是以知湫之觀魯,不觀其政而觀其俗也。魯自周公、伯禽以來,風化浹洽;其民耳濡目染,身安體習,無適而非周禮者。揭於觀,藏於府,講於泮宮,流於洙泗,被於弦歌,形於冠服,鬱郁乎其文也!洋洋乎其聲也!井井乎其條也!雖經哀姜、慶父之難,能易其主而不能易其禮,能奪其權而不能奪其俗。舉魯國之俗皆秉周禮,其為惡者獨哀姜、慶父二三人耳!舉一國之美俗,豈二三人之惡所能遽移乎?湫可謂善覘國矣。周公、伯禽培其風俗於數百年之前,而其效見於數百年之後,其規模遠矣哉!子孫之不能常賢也,國之不能常安也,法之不能常存也,政之不能常善也,固也,雖聖人亦未如之何也。是數者,既未如之何,獨有養其禮義之風俗以遺後人,使衰亂之時猶可恃之以復振,四鄰望之而不敢謀,其慮後世亦深矣!世之敝精神於簿書期會,視風俗為迂闊者,果足以知此哉?魯之風俗,能存魯於既壞之餘,盛矣。苟魯之嗣君,當閒暇時,因已成風俗,倍加以政事,其治孰能御之耶?救已壞之政甚難,因已成之俗甚易。今風俗尚能救政事之疵,而政事反不能因風俗之美;是風俗不負魯,而魯負其風俗也。悲夫!
附評:
朱字綠曰:「湫只說魯猶秉周禮未可動,未曾說到風俗之美,文偏勘到魯之朝無一人秉周禮,便坐定民間皆秉周禮,此是特識。有此識見,一篇議論縱橫,皆自此生。讀此方知夫子所謂齊變至魯,實在魯非齊所及也。淋漓排宕,自是雄文。」張明德曰:「政成於上,俗化於下,風行草偃,理之常也。如先世遺澤深遠,民間淪肌浹膚,雖一時政或不經,而民俗猶敦古處,此國家之幸也。末路致望魯君,感慨作結,尤有曲終江上之致。」
晉里克
魯閔公二年,晉侯使太子申生伐東山皋落氏。里克諫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視君膳者也,故曰冢子。君行則守,有守則從。從曰撫軍,守曰監國,古之制也。夫帥師、專行謀、誓軍旅,非太子之事也。師在制命而已,稟命則不威,專命則不孝,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帥師,君其舍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誰立焉!」不對而退。見太子。太子曰:「吾其廢乎?」對曰:「告之以臨民,教之以軍旅,不共是懼,何故廢乎?且子懼不孝,無懼弗得立。修己而不責人,則免於難。」又《國語》:公之優施,通於驪姬。驪姬曰:「吾欲為難,安始而可?」優施曰:「必於申生。」既而驪姬告優施曰:「君既許我殺太子而立奚齊矣,吾難里克,奈何?」優施曰:「子為我具特羊之饗,吾以從之飲酒。」驪姬許諾,乃具,使優施飲里克酒,中飲,優施歌曰:「暇豫之吾,吾不如烏鳥,人皆集於菀,己獨集於枯。」里克笑曰:「何謂菀?何謂枯?」優施曰:「其母為夫人,其子為君,可不謂菀乎?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謗,可不謂枯乎?」里克夜半,召優施曰:「曩而言戲乎?抑有所聞之乎?」曰:「然!君既許驪姬殺太子而立奚齊,謀既成矣。」里克曰:「吾秉君以殺太子,吾不忍;通復故交,吾不敢。中立其免乎?」優施曰:「免。」里克稱疾不朝。三旬,難乃成。
天下之理:兩不可相無,則不得不合;兩不可相有,則不得不爭。父子之出於天性,不可相無者也。故於不可相無之中,而調和於兩間者,謂之智;於不可相有之中,而依違於兩間者,謂之奸。蓋兩者並立,然後有兩者之間;兩者既不並立,指何地而為兩者之間哉?醫之於疾,未嘗偏助一藏之氣,至於治癰疽,則潰肌流血無所愛。其視五藏,則若驕子,惟恐有毫髮之忤;其視癰疽,則若仇敵,惟恐有毫髮之存:是非前怯而後勇也,疾變則術變也。況當國家危難之時,其可一其術而不知前後之變耶?是知立乎父子之間,合和而使之兩全,柔者可能也;立乎邪正之間,別白而使之一勝,剛者可能也。然用其柔於邪正之間,則懦而召奸;用其剛於父子之間,則激而生禍。毫釐之差,千里之謬,何里克之工於前而拙於後也?晉太子申生之將廢也,獻公先遣之伐東山,里克進而見公,則諫以「君之嗣適,不可帥師」,退見太子,則戒以「子懼不孝」。告父以慈,告子以孝,其處父子之間者至矣!其後驪姬殺申生之謀已成,憚克而未敢發,使優施以言動之,克猶用前術而不敢變,乃曰:「吾秉君而殺太子,吾不忍;通復故交,吾不敢。中立其免乎?」驪姬得其中立之言,始無所憚,而新城之難作矣!是克知父子之間當兩全,而不知邪正不當兩立也。兩刃之下,人不容足;兩虎之斗,獸不容蹄;驪姬、申生之際,夫豈中立之地哉?勢已新而方守其舊,勢已改而方守其初;用前術應後勢,克之所以敗也。吾嘗論里克之為人,長於柔而短於剛,故能從容彌縫於無事之時,而不能奮厲感慨於有事之日。前所以中節者,適遇其所長而已;後所以失節者,適遇其所短而已。使克幸而早死,不及見驪姬之釁成,則其短終不露,世亦豈敢少訾之哉?雖然,人心不可兩用,所以處獻公、申生之間者,惟恐其有厚薄,至拒驪姬則又恐其厚薄之不分也,克之處此難矣哉!曰:「是不難!」譽親而詈仇,同一舌也;揖客而擊賊,同一臂也;豈聞其相奪哉?《大學》之說:「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上下左右之間,皆欲兩全而不傷,何其恕也!至其論小人,則以謂:「仁人放流之,迸諸四夷,不與同中國。」又何其不恕也!嗚呼!昔之達者,蓋知之矣。
附評:
孫執升曰:「不衫不履,無首無尾,磊磊落落,集中最高古文字,然亦是變格。」朱字綠曰:「此篇文不甚警策,然淡處亦是難及。」
衛懿公好鶴
魯閔公二年,冬,十二月,狄人伐衛。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將戰,國人受甲者皆曰:「使鶴,鶴實有祿位,余焉能戰?」公與石祁子玦,與寧莊子矢,使守,曰:「以此贊國,擇利而為之。」與夫人繡衣,曰:「聽於二子!」渠孔御戎,子伯為右;黃夷前驅,孔嬰齊殿。及狄人戰於滎澤,衛師敗績,遂滅衛。衛侯不去其旗,是以甚敗。狄人囚史華、龍滑與禮孔,以逐衛人。二人曰:「我,太史也,實掌其器。不先,國不可得也。」乃先之。至則告守曰:「不可待也。」夜與國人出。狄入衛,遂從之,又敗諸河。初,惠公之即位也,少,齊人使昭伯烝於宣姜,不可,強之。生齊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許穆夫人。文公為衛之多患也,先適齊。及敗,宋桓公逆諸河,宵濟。衛之遺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為五千人。立戴公以廬於曹,許穆夫人賦《載馳》。齊侯使公子無虧帥師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歸公乘馬,祭服五稱,牛、羊、豕、雞、狗皆三百與門材。歸夫人魚軒,重錦三十兩。
衛懿公以鶴亡其國。玩一禽之微,而失一國之心,人未嘗不撫卷而竊笑者。吾以為懿公未易輕也。世徒見丹其頂,素其羽,二足而六翮者,謂之鶴耳。抑不知浮華之士,高自標緻,而實無所有者,外貌雖人,其中亦何以異於鶴哉?稷下之盛,列第相望,大冠長劍,褒衣博帶;談天、雕龍之辨,蜂起泉涌。禹行舜趨者,肩相摩於道。然擢筋之難,松柏之囚,曾無窺左足而先應者;是亦懿公之鶴也!鴻都之興,鳥跡蟲篆,自炫鬻者日至。受爵拜官,光寵赫然,若可以潤色皇猷。及黃巾之起,天下震動,未聞有畫一策、杖一戈佐國家之急;是亦懿公之鶴也。永嘉之季,清言者滿朝,一觴一詠,傲睨萬物,曠懷雅量,獨立風塵之表,神峰雋拔,珠璧相照。而五胡之亂,屠之不啻機上肉;是亦懿公之鶴也。普通之際,朝談釋而暮言老,環坐聽講,迭問更難,國殆成俗;一旦侯景逼台城,士大夫習於驕惰,至不能跨馬,束手就戮,莫敢枝梧;是亦懿公之鶴也。是數國者,平居暇日,所尊用之人,玩其詞藻,望其威儀,接其議論,挹其風度,可嘉可仰,可慕可親,卒然臨之以患難,則異於懿公鶴者幾希。是獨可輕懿公也哉?所用非所養,所養非所用;使親者處其安,而使疏者處其危;使貴者受其利,而使賤者受其害;未有不蹈懿公之禍者也。抑吾又有所深感焉:鶴之為禽,載於《易》,播於《詩》,雜出騷人墨客之詠,其為人之所貴重,非凡禽匹也。懿公乘之以軒,而舉國疾之,視如鴟梟然,豈人之憎愛,遽變於前耶?罪在於處非其據而已,以鶴之素為人所貴,一非其據,已為人疾惡如此,苟他禽而處非其據,則人疾惡之者,復何如耶?吾於是乎有感!
附評:
凌以棟曰:「音響悲壯,頓挫婉約,此集中不易得者,故人多喜讀之。」鍾伯敬曰:「借懿公之鶴,而痛掃浮華之士,有無限淋漓感慨。」孫執升曰:「因衛有鶴而人者,遂指出古來許多人而鶴者。為下痛棒,而其文雄博奇麗,如初脫稿,行世名世,卓然不朽。」朱字綠曰:「懿公以好鶴亡國,本人所不齒,忽轉出未可輕,便是奇絕。提出人而鶴者,以齊、漢、晉、梁實之,再加兩層收束,結到處非其據,淋漓憤嘆,足破千古所養非所用之惑,至文奇文。」「宋之道學,講實學也,雖未能救其敗亡,而不失獨善其身。明之道學,講私黨耳,不惟貽禍於家國,而立念本非所以修身,是亦懿公之鶴也,悲夫!」張明德曰:「東坡之文,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此殆過之。想先生落筆時,定有無數煙雲繞其筆端。」
齊寺人貂漏師
魯僖公二年,齊寺人貂,始漏師於多魚。
管仲始進說於桓公,盤游縱佚之屬,皆曰不害霸。其深戒痛絕以為害霸者,獨參用小人而已。仲之意謂有抑必有揚,有操必有縱。故其得政之始,首與齊桓約:「舉一國之樂皆歸君,舉一國之權皆歸我;我與君以樂,君與我以權。以是樂而市是權,兩相貿易。自今日以後,仲苟進苦言以阻桓公之樂耶,則仲為負桓公;桓公苟用小人以侵仲之權耶,則桓公為負管仲。」其所以得君專、持權久、成功偉者,恃此約也!夫彼所謂寺人貂者,崇台榭、盛狗馬、侈聲色以奉桓公游宴之樂,是固仲所許也。今乃恃寵干政,漏泄軍事,則正犯仲之約矣。為仲者盍質桓公以素約?屍貂於軍門可也,顧乃隱忍坐視而不爭者,殆必有說矣。弈者舉棋未竟,斂手而甘敗者,國棋也,倒奩空枰,大敗塗地,爭猶不止,則棋之下者耳。仲,國棋也,先自見不勝之兆於冥冥之中,安得不知難而止乎?使待舌敝力屈,然後始肯處不勝之地,亦何以管仲為哉?仲始與桓公約,既以佚樂與公矣,資人君之樂者,君子乎?小人乎?名曰佚樂,未有不資小人者;名曰小人,未有不貪權勢者。已許其縱佚樂,而禁其近小人,是授人以田而奪其耒耜也;已容其近小人,而禁其奪吾權,是與盜者同處而惡其攘竊也。世寧有是理耶?仲急於功利,亟欲得齊國之柄,不暇長顧卻慮,而為是約。至漏師多魚之時,固已默然陰悔初約之謬矣。失之於初,而不能救之於後,此仲所以吞聲而不敢較也!若他人居仲之地,必不度事勢而爭之。雖使桓公勉聽其言而逐貂,然逐貂之後,在公左右者,必擁腫鞅掌而後可耳。桓公左右,誠皆擁腫鞅掌之徒,則塊然宮中,無以自適,必反責管仲曰:「爾所以許我者,享為君之樂也;我所以與爾權者,亦以易吾之樂也。今吾迫蹙槁干,曾不得少享為君之樂,豈非爾欺我耶?」是則用貂之初,仲固可持左券而責桓公之負約;逐貂之後,桓公亦可持右券而責管仲之負約矣。仲之隱忍而不爭者,此也。自貂始進言之,桓公所以敢用貂者,以仲許之也,當是時,仲為主而貂為客;自貂嬖寵之時言之,桓公所以未疏仲者,以不害貂也,當是時,貂為主而仲為客。君臣之歡潛移,主客之勢互變。昔也,貂為仲所容,今也,仲為貂所容;方且取容之不暇,矧曰逐之云乎?迨仲將死,始明數貂之奸,列於易牙,開方之間,欲並逐之。平時則不敢排擊,以為保身之計,將死則盡言不諱,以取知人之名。其自為謀亦巧矣!然卒開禍亂之原,庶孽交爭,國統殆絕,天下之事,信非巧者所能辦也!嗚呼!管仲輔桓公之初心,其自期何如耶?晚節末路,至使桓公不能自定其子,區區偕仲屬之於宋襄焉。吾讀書至此,未嘗不憐其衰而哀其窮也。世之詆霸者,必曰尚功利。五霸桓公為盛,諸子相屠,身死不殯,禍且不能避,豈功利之敢望乎?是知王道之外無坦途,舉皆荊棘;仁義之外無功利,舉皆禍殃。彼詆霸以功利者,何其借譽之深也?
附評:
邱瓊山曰:「問得明,辨得盡,引喻得確,誠千古快心之論。」楊升庵曰:「識見高卓,筆力遒勁,故字字直刺入小人之骨。」孫執升曰:「約者市道也,首拈一市字,括盡一身心事,括盡一篇主意。始與君為市,繼與小人為市,終以國為市,故功利二字猶是譽詞,千古佐伯之術,一時敗露。」朱字綠曰:「從漏師多魚處,看定管仲不言,推到始進時,許君任用小人,以樂易權隱衷,已是奇妙,又說到爭之不可,惟有委曲聽從,權默移於小人而不能復奪,其情其勢歷歷如見。後言將死始敢言貂,以取知人之名,亦是推勘入微法。『王道之外無坦途,仁義之外無功利』,更為奇快,不許霸者占去功利二字,創論驚人。」張明德曰:「人臣事君,私心未化,未有不走入此等路上去。所以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羞稱五霸,由此之故。文勢如風發泉涌,不可端倪。結末並得功利二字,不許霸者占去,奇論得未曾有。」
鄭孔叔申侯
魯僖公三年,楚人伐鄭,鄭伯欲成。孔叔不可,曰:「齊方勤我,棄德不祥。」四年,齊伐楚,盟於召陵。陳轅濤塗謂鄭申侯曰:「師出於陳、鄭之間,國必甚病。若出於東方,觀兵於東夷,循海而歸,其可也。」申侯曰:「善!」濤塗以告,齊侯許之。申侯見曰:「師老矣,若出於東方而遇敵,懼不可用也。若出於陳、蔡之間,共其資糧扉屨,其可也。」齊侯說,與之虎牢。執轅濤塗。五年,陳轅宣仲怨鄭申侯之反己於召陵,故勸之城其賜邑,曰:「美城之,大名也。子孫不忘。吾助子請。」乃為之請於諸侯而城之美。遂譖諸鄭伯,曰:「美城其賜邑,將以叛也。」申侯由是得罪。秋,諸侯盟。王使周公召鄭伯,曰:「吾撫女以從楚,輔之以晉,可以少安。」鄭伯喜於王命,而懼其不朝於齊也,故逃歸不盟。孔叔止之,曰:「國君不可以輕,輕則失親;失親,患必至。病而乞盟,所喪多矣。君必悔之。」弗聽,逃其師而歸。七年春,齊人伐鄭。夏,鄭殺申侯以說於齊,且用陳轅濤塗之譖也。
為世俗之說者,曰:「徇時者通,忤時者窮。天下堯、舜而我獨共、鯀,是以有放殛之禍;天下桀、紂而我獨湯、文,是以有幽縶之禍。亂世之不利為善,猶治世之不利為惡也。子欲為善於亂世,盍先自省,能傲災荒而輕髡鉗乎?能嗜刀鋸而親砧鑕乎?如曰未能,盍亦隨時上下,以僥寵保身哉?」是說之行,風靡波盪,十人而九矣。噫!是果何道以排之乎?春秋之時,澆偽蜂起之時也。徇時而生者,吾見其人矣;忤時而死者,吾見其人矣。祭仲、潘崇之顯榮,泄冶、伯宗之戮辱,皆世俗所指以藉口者也。蓋嘗以齊、楚爭鄭之際觀之:鄭伯之臣,終始主齊,不變其說者,孔叔也;反覆趨利,且齊且楚者,申侯也。格之以世俗之說,則孔叔之朴固膠滯,殆難免乎今之世。申侯持詭譎之術,遇澆偽之時,所謂卉之春、稼之秋也。然孔叔卒無纖芥之禍,而申侯反以殺其身,則世俗之說果可盡信耶?附丁傅者,皆貴於哀帝之朝,而朱博以丁傅敗;獻符命者,皆侯於王莽之世,而劉棻以符命誅。昔之君子,介然自守,忤時而不悔者,其知之矣!嗚呼!治世者,小人失志之時也;亂世者,小人得志之時也。抑不知事有大謬不然者。小人之在治世,片言犯義則鐫譙至,跬步觸法則譴責來,含毒蓄險,郁不得吐,信乎其不得志也。然抑其惡所以全其身,愛小人者孰有加於治世乎?嚴師之棰楚,慈母之呵叱,吾見其恩而不見其仇也。亂世則反是也,貪大者家亦大,詐高者位亦高,群讙輩囂,競於為惡,不至於覆宗絕祀不止也。有餌焉以馨其鉤,有錦焉以華其阱,安得不誘而納之死地乎?嗚呼!小人者,毋以遇亂世為幸哉!
附評:
王鳳洲曰:「反覆證辨,其勸君子而戒小人者至矣。」孫執升曰:「世俗第知徇時、忤時,其窮通有不盡然者,不知人當辨君子、小人,時當辨治世、亂世。此文前後似不相蒙,實有至理結構,末段議論尤高。」朱字綠曰:「孔叔守正而免禍,申侯反覆而被誅,此亂世之所少也,故取以為守正者勸,且為反覆者警。因先說世俗之論,透說徇時之利。反壓題意,然後轉出正意,倍見精神。末復言小人生於治世,以有所裁抑而不至陷於死亡;小人生於亂世,以無所底止而恆多罹於覆滅。此千古名通之論,所謂善人為邦,勝殘去殺,而火炎崑岡,則玉石俱焚者也。」張明德曰:「非有上下千古之識,正是不能道隻字。每誦一過,輒欲下拜,善乎朱字綠之評曰:『萬曆時黨禍雖作,小人附會權勢,不過斥逐君子,未能大得志也。即小人之禍,亦不過斥逐其身而止。及魏奄用事,小人誅鋤君子,駢屍牢戶,此時貪大者家大,詐高者位高,其得志甚矣。然未幾而烈皇御極,或正典刑,或錮逆案,豈非納之死地者耶?治世深愛小人,亂世非小人之幸,不誣也。』」
齊伐楚
魯僖公四年,春,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蔡潰,遂伐楚。楚子使與師言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周室。』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對曰:「貢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給?昭王之不復,君其問諸水濱。」師進,次於陘。
甚小人之惡者,寬小人之惡者也;多小人之罪者,薄小人之罪者也。小人之懷惡負罪者,其心未嘗一日安也。一旦為人所發,情得計露,何辭之敢爭?其所以旅拒不服者,非小人之罪也,治小人之罪也。治小人者,疾之太過,求之太深,謂:「正指其罪惡,未足以深陷小人。」由是於本惡之外,復增其惡以甚之;於本罪之外,復增其罪以多之。小人方患無以自解也,日夜幸吾一言之誤、一字之差,乘隙以破吾之說。今吾乃故為溢毀無實之辭,使彼得以藉口,是遺小人以自解之資也。彼之惡本實,因吾增之,反變實惡為虛惡;彼之罪本實,因吾增之,反變實罪為虛罪。則為小人者,惟恐君子增加之不多耳。嗚呼!君子何苦坐一偽而喪百真?小人亦何幸借一誣而解百謫乎?齊桓公與管仲為伐楚之役,苟直指其不共貢職以討之,則適投其病,楚必稽首而知罪矣。而君臣過計,以不共貢職之罪為不足,遂遠求昭王不復之事,欲張楚之罪,大吾出師之名,以蓋侵蔡之私。抑不知「膠舟」之禍,年逾數百,荒忽茫昧,不可考質,楚人肯坐受其責乎?此以來「水濱」之侮,尚待進師至陘而僅得其請盟乎!以小人而謗君子,謂之誣;以君子而增小人之罪,亦謂之誣。小人之誣君子,全體之誣也;君子之誣小人,一事之誣也。大小雖殊,然終同歸於誣而已矣。君子方疾小人之為誣,而復效其為誣,亦何以服彼哉?惜乎伐楚之際,無以是語桓公者也!然則楚之罪果止於不共王祭而已乎?曰:「否!」楚聞周之衰,竊王號以自娛,罪未有先焉者也。桓公、管仲方求出師之名,尚遠取數百年之罪以加楚,使知其僭王,必無反為楚隱之理。今恬不加問,是必不之見也。人之求墜簪者,簪橫吾之前,或瞀亂而不能見,簪曷嘗自匿哉?心切於求,則目眩於視也。桓公、管仲之不見楚罪,其以是哉!
附評:
茅鹿門曰:「溢毀豈獨為小人藉口,往往釀成莫解之禍,伯恭之論最深最透。」孫執升曰:「篇內『自解之資』一段,透情刻理,字字精金美玉。」朱字綠曰:「甚其惡而反以輕之,多其罪而反以薄之,從來未經人道。凡作文必有一段不可磨滅之識始能不朽,若拾人牙慧,不越宿而腐耳,學者不可不知。看《博議》小小結構,凡創議處,必是前人未有,後人不到,故爾可傳。」張明德曰:「先正論文,如人慾在高處立,闊處行,我讀茲篇而尤信。」
楚滅弦黃
魯僖公五年,楚斗谷於菟滅弦,弦子奔黃。於是江、黃、道、柏方睦於齊,皆弦姻也。弦子恃之而不事楚,又不設備,故亡。十一年,黃人不歸楚貢。冬,楚人伐黃。十二年,黃人恃諸侯之睦於齊也,不共楚職,曰:「自郢及我九百里,焉能害我?」夏,楚滅黃。
天下之禍,恃人而不自戒者居其最;天下之辱,為人所恃而不能保者居其最。恃人而受禍者,固可責也;所恃者不足恃,而納人於禍,庸非可責之尤者乎?齊桓公攘夷狄以尊中國,弦也、黃也,僻陋在夷,慕中國之義自附於齊。恃齊忽楚,相繼覆亡,左氏以「恃人而忘備」責之。抑不知二國之所以忘備者,深信中國以為可恃也。終至於翦滅者,豈非誤信中國而至於此極乎?為中國者,誤人於死地,曾不自咎,尚忍隨其後譏之,甚矣!無愧而不知恥也!人之泛舟者,恃舟師而不戒,酣寢沉醉,以溺於水,是人固有罪矣,然岸傍之人罪之可也,舟師罪之不可也。彼由誰致禍,而猶敢罪之耶?是溺人者非水也,舟師也;滅二國者,非楚也,齊也。二國之滅,未足深恨,吾獨有所深恨者焉!中國之不競久矣,蠻夷肆行,莫之敢遏。齊桓獨毅然欲扶衰振廢,弦、黃又奮然自拔於蠻夷而從之,四方諸侯皆將占弦、黃之禍福以為進退。是機也,中國、蠻夷勝負之決也。使弦、黃既附中國,而社稷奠安、人民豐阜,則皆歆艷棄戎即華,楚雖倔強,蠻夷間誰與同惡者?今齊桓坐視二國之亡而不能救,附中國者未有福,忤蠻夷者立有禍,人情非病風喪心,豈肯辭福而求禍耶?是驅天下之人而歸之蠻夷也。向若桓公倡義之初,蠻夷皆不知慕中國之義,漠然不應,其害猶淺,是何也?彼雖未知從中國之有利,亦未知從中國之有害也。不幸弦、黃首恃中國而得禍,雕題文身之俗,必指以相語曰:「吾始所以慕中國者,圭、璧、黼、繡之華也,干、戚、羽、旄之美也,豆、籩、彝、鼎之肅也,磬、筦、鍾、鼓之和也,謂可托吾國而弭後憂。而今而後乃知中國之不足恃。彼聲明文物,亦徒有其表耳,焉可為所誘而自投於禍哉?」是則二國之滅,猶未足深恨,因二國之滅而絕蠻夷向中國之心,為可深恨也。嗚呼!中國猶君子,蠻夷猶小人。小人為君子之害,猶蠻夷為中國之害也。世之名君子者,招小人而誘之曰:「汝術甚危,我道甚安,汝盍去故而就新乎?」間有聞風而來者,實無以與之。既奪其小人謀身之術,而不授之以君子藩身之具。未入於仁,而先入於愚;未入於義,而先入於迂。恃其徒善,曾不堤防;輕犯世忌,以蹈於禍。向之儕輩交責而爭尤之曰:「汝不用吾言,舍便利之舊術,而就緩濡之迂計,今禍福果何如也?向之鄙夷吾黨而自附於彼,吾謂汝朝升君子之門,暮收君子之利,顧乃顛頓因辱,反不若吾黨尋常守故之安,則翦翦拘拘者果足恃耶?」一犬吠形,百犬吠聲,而仁義之道荒矣。是皆以君子自名者之罪也。以君子自名者,誠不足恃矣。天下安可以此人之不足恃,而遂疑此道之不可恃耶?將之覆軍者相繼,天下不疑兵書之難行;醫之殺人者相望,天下不疑醫書之難用。世未有因罪其人,而並罪其書者也。萬古六經,反坐腐儒曲士輩而廢耶?
附評:
「起一段渾籠大意,入題後駁左氏譏弦、黃之非,歸罪齊桓作斷,推論二國之存亡,系群蠻之向背。從大處落墨,發出崇論閎議,眼光如炬,筆大如椽。後以君子、小人空中結撰,暢所欲言,仍與前意相映照,此文律細密處。至遂疑道不足恃句,正謂道之足恃,為後之為君子者勸,說理十分圓足,末接兩喻,無非發明此句。」〔註:朱、張本俱闕此篇,從瞿世瑛本補入。〕
楚文王寵申侯
魯僖公七年,鄭殺申侯以說於齊,且用陳轅濤塗之譖也。初,申侯,申出也,有寵於楚文王。文王將死,與之璧,使行,曰:「唯我知女。女專利而不厭,予取予求,不女疵瑕也。後之人將求多於女,女必不免。我死,女必速行,無適小國,將不女容焉。」既葬,出奔鄭,又有寵於厲公。子文聞其死也,曰:「古人有言曰:『知臣莫若君。』弗可改也已!」
愛而知其惡者,天下之至善也,亦天下之至不善也。人情有所愛,則有所蔽;有所蔽,則有所忘。不蔽不忘,卓然知其惡於深愛之中,惟天下之至公者能之。何以反謂之大不善乎?知而遠之,善之善也;知而近之,不善之不善也。明皇之於李林甫,德宗之於盧杞,同用小人者也,同以小人致亂者也。彼善於此,則德宗猶愈焉。德宗之言曰:「人皆以盧杞為奸邪,朕獨不覺其然。」是德宗之用杞,愛而不知其惡者也。不知其惡而用之,猶人情也。若明皇則既知林甫之妒賢嫉能,反尊寵信任至十九年之久,謂之人情不可也。是知意在於用賢,而不知其惡者,德宗也,誤也;意在於用奸,而不恤其惡者,明皇也,故也。受欺者其罪小,欺人者其罪大。德宗不過為杞所欺耳,是杞之罪大,而德宗之罪小也。明皇洞視林甫之惡,如見肺肝,是林甫本不能欺明皇,而明皇自用之,罪豈在於林甫乎!楚文王之嬖申侯也,猶明皇之嬖林甫也;明皇知林甫之妒賢嫉能,楚文王亦知申侯之專利不厭。一則終彼之身,任之不替;一則終我之身,寵之不衰。二君之罪,吾未知孰輕孰重也?彼子文不知楚文之失,反追頌其明,亦惑矣!古今以郭公惡惡不能去為大譏,然郭公非愛其惡而不忍去也,實惡其惡而不能去也。郭公雖懦,而惡惡之本心猶未失也,豈若楚文與明皇,既知其惡而猶愛之乎?聲之不可並者,笑與哭也;貌之不可並者,慍與喜也。愛其人必不知其惡,知其惡必不愛其人。異哉!楚文、明皇,既知其惡,又愛其人,二者並處於胸中,獨何歟?蓋有說也,善有力,惡亦有力。不見可欲而不亂者,善力尚淺也;他日見可欲,安知其不亂也?不見其奸而不怒者,惡力尚淺也;他日見其奸,安知其不怒也?見可欲而不亂,則其心深入於善,善之力已堅矣。見其奸而不怒,則其心深入於惡,惡之力已堅矣。二君知二臣之奸,乃良知之猶未泯者。至於知其奸而尚愛之,是為惡所持,其力既堅,雖良知不能奪也。吾故論發之,以為善惡淺深驗。
附評:
朱字綠曰:「楚文、唐明沉溺於惡,明知之而仍愛之,此亦平常題目,卻尋愛而知其惡極好的道理,忽加以至不善的名色,令人心駭目震,急急看其分疏,方說出不知其惡而愛之,其罪淺,知其惡而愛之,其罪深,主客互見,情事刻露,步步挨拶,愈開愈緊,真善於論事之文。」張明德曰:「起首故作驚人之筆,以後層層駁發,如剝蕉心,如抽繭絲,極行文之能事。」
齊桓公辭鄭太子華
魯僖公七年,秋,盟於寧母,謀鄭故也。鄭伯使太子華聽命於會,言於齊侯,曰:「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實違君命,若君去之,以為成。我以鄭為內臣,君亦無所不利焉。」齊侯將許之,管仲曰:「君以禮與信屬諸侯,而以奸終之,無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謂禮,守命共時之謂信,違此二者,奸莫大焉。夫諸侯之會,其德刑禮義,無國不記。記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記,非盛德也。君其勿許,鄭必受盟。」
道無待,而有待,非道也。夫一彼一此,而待之名生焉。心之與道,豈有彼此之可待乎?心外有道,非心也;道外有心,非道也。古之學者為己,非以人不足為也;通天下無非己,不見有人之可為也。動靜語默,出入起居,未有由乎人者。飭躬厲行,非以揚名也;別嫌明微,非以避謗也;簡賦省刑,非以求民也;深謀遠慮,非以防患也。本無待而作,亦豈有待而止哉?有所慕而作者,外無慕,則止也;有所畏而止者,外無畏,則作也。曰作、曰止,皆待於外而不出於我,則吾之為善既無本矣。無本之水,朝滿夕除;無本之善,朝銳夕墮!是烏可恃耶?管仲諫桓公之受子華曰:「諸侯之會,德刑禮義,無國不記。記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記,非盛德也。」仲不能以道格君之心,使自不為惡,反持簡冊之毀譽以制之。噫!為善果待於外,使自古無史官,諸侯無史籍,將放意而不復為善耶?不導其君以心制物,而反以物制心,是以外製內也。幸而桓公以好名之心易好利之心,僅從管仲之諫;若桓公好利之心勝,則仲之說窮矣!信如是,則聖人立左右史以記言動者,亦豈以外製內耶?非然也。聖人之心,萬物皆備,不見其為外也。史,心史也;記,心記也。推而至於盤盂之銘、几杖之戒,未有一物居心外者也。嗚呼!此豈管仲所知哉?
附評:
唐荊川曰:「莊子《逍遙遊》曰:『此猶有待者也。』《齊物論》曰:『吾有待而然者也。』此篇以待字立說,實從此脫化。」徐楊貢曰:「筆力峭勁。」「《春秋》《左史》,記事之書,東萊先生說理至精細處,直傳聖人心法,可謂說經之宗。」孫執升曰:「曰通天下無非己,不見有人之可為,曰聖人之心萬物皆備,是論學絕頂語。曰此豈管仲所知哉?先生蓋為後學說,非為管仲說也。文特純粹簡靜。」朱字綠曰:「管仲之言,未為大非,看出不能格君心,而制以簡冊之毀譽,便見聖人萬物皆備。史記、盤盂、几杖,皆屬心物的意思,又有通天下人無非己的意思。諸篇以奇快見長,此獨精純,然奇快之氣,亦未嘗減。」張明德曰:「文特精純,諸評已悉,我無以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