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廓集 · 卷之四 記類

鄒守益 《東廓集》
安福重修儒學記 正德辛巳,安福重修儒學成。御史中丞孫公燧程其令,郡守徐君冠節推王君暐緝其謀,邑令俞君夔經營恢拓,以定其緒。縉紳大夫及山林之逸儼然造焉。由興賢之衢,西曆於泮宮,北入於儒林,瞻於戟門欞星,以拜大成之廡下。又北升於明倫堂,東北入於師儒之舍,東西觀於齋,又東謁於鄉賢名宦,南出於號舍。煥然改觀,以為元豐、紹興所未備也。司教事劉君勛、楊君繪、薛君騫喜相語曰,茲文運更新之幾乎?相率征言,以紀成績而昭示來學之士。 某竊聞之父師曰,學校者,士之肆也。師以孔子,棲之正鵠也。揭以明倫,示彀率也。嘻,其義精矣。孔子,聖之大成也。南面王祀,而春秋灌獻之從以四;配列以七十子,而續以漢唐宋之諸儒。所以教學者之為聖人也。聖人,人倫之至也。明明天敘,敕而敦之。自堯舜敬敷以來,未之有改也。以孔子生知安行之聖,而子臣弟友之道(欿?)然,以為未能由庸德之行、庸言之謹以至慥慥君子之域,退然若不敢當。是聖人之彀率可知矣。由其彀率,以至乎正鵠,然後不愧於肆,而為良工。今之為士者,果能不愧於學校乎?對越聖賢,陟降庭階,誦其詩,讀其書,偃然以為孔氏之徒矣;試於有司,洋洋乎孝弟忠信之辭,雖使游夏命詞、予賜操筆,幾無以逾。而其所以事父事君從兄而先施者,顧疾背而遠去。一旦升於民上,則功利刑名,簿書筐篋,雜然以為大蠹,而親親長長之化寂然,以為迂緩而不切。吁,學校之設,其責望於士者,豈擬其至是哉?今夫佛者之教,吾儒之所迸斥者也。而為其徒者,猶能絕嗜欲,苦筋骨,服行其師之說,之死而不變。況吾列聖大中至正之規,未嘗遠人以為道,而學者不能篤信力行,顧靜言而庸違之,將不為佛者之徒所哂乎! 吾邑以多士名於東南,漸漬國家長育之化,燦然以忠節文學章徹,邇來亦漸漓矣。茲學之修,氣機其復淳乎?邦之俊髦來游來歌,盍亦思循孔氏之彀率,以中乎大侯之鵠?正目傾耳,出言舉足,皇皇然其欲肖之也,惴惴然恐其違也,孳孳然時習而日新之也。窮則以是薰於鄉黨,達則以是匡於天下,而其次亦以澤於藩省郡邑,則庶其不愧於學校之教,而良師帥崇厲鼓舞之德,亦永永有光矣。 廣德州新修復初書院記 嘉靖丙戌秋七月,新作復初書院成。先是,書院為老子宮,直大成殿之後。守益請於巡按桂林楊公、督學光山盧公,以東郊淫祀徙道士居之而虛其址,屬諸學宮。二公報可,乃用方定位,以宏新規。召諸生而議之,僉曰:明明六經,維聖之模;反求諸身,覺我迷途。其中為尊經閣,桓桓希文,參我軍事;先憂後樂,師於百世。其後為范文正公祠,耿耿原采,重義輕死;樹曰銀杏,忠魂攸止。其東為懷忠祠,楚楚青衿,居肆成藝,相觀而善,罔有不至。其西為集英館,而前兩翼為齋房。名宦吏之率也,在門之左;鄉賢士民之望也,在門之右。合而門之,曰復初書院,於義始備。於是遴能鳩工,市木畚石。財出於贖金,或毀淫祀以佐之。經始於乙酉冬十月,越十月而工成。會步氏有田訟,守益以義諭之,願入田三百餘畝於書院。乃請於巡撫靜齋陳公。公欣然允之,而書院之規可以長久矣。 守益乃合諸生而申告之曰:若知復初之義乎?天地之中,而民實受之。其絪緼化醇,若父母之於子也。子受父母之遺,全而無虧者,聖之所以合德也;失而思復者,賢之所以無忝也;顛覆荒墜,若罔聞知,則為悖德,為不才。父母興怒而殛之矣。二三子其念之乎!今夫有人以十金之產、一命之位,一旦而失之,其夙夜營營,恆思所以復也。至於仁義之良心,所以別禽獸而參天地,其當奚止十金、貴奚止一命哉!而往往不思復之,惑亦甚矣!六經之言,聖人醫世之方也。善醫者審聲察色,針焫湯丸不同,而所以損有餘、補不足、無伐天和,以求復其元氣,則一而已。聖人之言,淺深詳略不同,而所以抑大過、引不及、使人易惡歸善,以復其天地之中,則一而已矣。元氣復,而人人充膚革、順四體,同升於壽,醫之功也。元性復,而人人親父子、正君臣、肅長幼、別夫婦,以同升於善,其聖人醫世之大成乎!昔者孔顏之授受,千聖心法之要也。而其言曰,克己復禮為仁;其目曰,非禮勿視聽言動。己者氣習之偏也,禮者天然自有之中也。去其氣習之偏,無或過焉,無或不及焉,以適於中行,而希聖希天之功全矣。故復卦之系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蓋許其庶於中行也。 二三子之朝夕於斯也,若止以追時好、覬人爵而已,則吾不敢知;如以易惡至中,復天爵之初,則吾知其免於戾矣。鄉賢名宦者,鄉國之善士也。范公王公,天下之善士也。瞻止大成,孔顏巍然。而循於廡下,古之人也。以天下之善士為未足,而慨然尚友於千古,誦詩讀書 以論其世,期以克肖於天地。無為十金之產、一命之位所搖奪焉,則復初之教,其庶有以藥世之痼而瘳之乎?後之君子,孰無是志?尚日省而時緝之,以無荒前功,其亦永有賴哉! 貞壽堂記 貞可壽可?貞,壽之原也。天地以貞觀,故開闢一也。日月以貞明,故東西循而不已也。人受健順之貞以生,食味別聲被色,以靈於萬物者也。能者以禮義保之,則心安理得,將與天地日月同為不朽。不能者以淫縱敗之,則為鳥獸,失其所以生之本矣。鳥獸之年,雖累百寒暑,得謂之壽乎?吾嘗謂,忠臣節婦、孝子順孫,雖蹈刀鋸,沸鼎鑊,猶勃勃有生氣,不害其為壽也,而況於身之康強、子孫逄其吉者乎。 吾邑之草塘謝節婦,歸於朱君日惕,甫二十有六而寡,撫其孤元申以亢世業,訓其孫仁以取科躋仕,年幾八十矣,而衎衎享其養。少司空趙公璜表其堂曰「貞壽」,大宗伯毛公澄傳其行,士君子交詠之。而節婦之名嘖嘖然動閭里。嗚呼信矣,貞之可壽也! 貞也者,人咸受之者也。保之則壽,敗之則殃,無不自己求之者。臣之於君也,子之於父也,婦之於夫也,其道一也。凡登斯堂而顧斯名者,尚各敬修其所可願乎哉。 伍氏先祠藏書記 中丞孚齋伍公,以讀書襲貴顯五、六世矣。默自念曰:古之人有秘異書以自助者,有貧而閱書於市者,吾不忍為自秘之隘,其使諸生免於閱市之苦乎。盡斂其所藏之書,自四書五經以及諸子歷代之史,庋於先祠之樓,使宗族鄉閭之子弟咸讀其中,而以書來命,曰:子為我示其讀之之方。 嗚呼,聖道之高遠也,悵然不知其門,而何以為二三子規?無已,則以所聞於父師者商搉之。東鄰之叟,目不知書。或授之不龜手之方,冬月以洴澼纊無苦。大將出南方,挾以水戰,三軍賴之。西家之少年,蓄《素問》《難經》及《和緩秘反映》,諷誦不置,聞有奇方,重舍求抄之。與人辨,無攖其鋒者。而肺喘咯咯,不能愈。或迎之醫疫,竟與病者枕籍而斃。今夫五經四書,聖人救世之藥方也。能服食之,則得其一劑可以利三軍。不能服食之,雖破萬卷而不足以活七尺之軀。二三子其安從乎?漢唐諸儒不知葆天真,法陰陽之正脈,而致詰於禽魚草木金石之間,為岐黃註腳。其駁者厭棄參芪,且以砒附救急效矣。獨宋室諸君子郁為醫道中興。其調節元氣,訂砭腫痱,勃勃有成效。及其弊也,抄錄比對,哄如聚訟,精神日昏,而無以拯夭閼之患。試以歷代之史而覆之,其病症藥物,粲然具在。法古方而用之,則安且生,違之則危,棄之則死,無銖兩爽也。今三尺童子,掠先儒成語,以言證制方,聊應科舉之程式,而未嘗一服食之。嗚呼,國家之取士也,亦曰試醫而使之。蓋能言其脈之異候,針焫之異施,丸散湯飲之異劑,是亦足以藥吾民矣,而豈知其身之尚未藥也!古聖垂訓,救世之仁。朝廷養才,化民之教,至是且盪矣! 二三子其思反之乎?察吾之病,以求諸聖人之方,精製而熟咀之,以壽其身,以壽天下國家,一洗西家少年之陋,無為東叟所笑,則孚齋公藏書以惠來學之盛心,其亦將無負已乎! 浮山李氏祠堂記 李氏之家浮山,舊矣,祭奠率在便。寢至禮部侍郎拙庵公諱紹,以清節真氣弘其家聲,始斂錄入稽,禮典以為祠堂,未就而卒。其後,弘齋僉憲君瓛與質齋方伯君瑢繼志成之。擇子弟之良曰廷善、原高、原敘、原京董其役,輸奐偉然矣。正德癸酉,不戒於火,惟正堂獨存。風雨旁射,而雞豚出沒其中。瓊州郡丞敕慨然悲之,曰:是祖考之作室也,若弗堂弗構,為不孝大罰。即與岳州守銳及族之彥協力重修之。塗墍丹艧,歷數寒暑而始完。瓊州念其締構之難也,具書山房,以求記之,曰:其俾吾族子孫思吾之難,而圖以保之。 嗚呼善哉,瓊州之志也!竭其情以報祖考,而思以昭示之後世者也。凡創造之難,其經營圖回,寢食且弗甘也。越世則侈然廣廈崇楹之中,而忘其父母之勤勞,日圯月漏,頹敗乘之,蓋天下國家之通病也。思其難以圖之於易,預省而亟葺之,則力不勞而先業鞏矣。擬尤有難者。記曰「養可能也,安為難;安可能也,卒為難」。今夫高其台榭,飾其園囿,而其祖考曾無邊豆之地。此固失其本心者。祠宇營矣,醴盞薦矣,祝嘏修矣,而無洞洞屬屬之誠以行之,是虛器也。修飾於十目十手之間,而閒居違之,銳進於首路,而中道棄之,則其辛勤而僅得者,且舉而失之矣。故君子之敬其德也,戰戰兢兢,一出言舉足而不敢失,以成其身,以貽其親之令名,然後可謂安且卒矣。 凡李氏之子若孫,尚思所以敬德,勿煽於忿欲之火,勿穢於淫比之雞豚,勿漏穿於富貴貧賤之風雨,以式荷於先拙庵諸君子之休,則奧阼門閭,其將日潔而高乎! 重修靜學王先生墓記 君子之學,求無愧於心而已矣。無愧於心,則無害於仁,故簞食豆羹,處之猶富;抱關擊柝,處之猶貴;鼎鑊白刃,處之猶生,而況其他乎?彼多行可愧,而冒焉以居之,若臧之位為竊、原氏之老為賊。賊與竊,皆蹠之徒也。如使盜蹠而富貴且壽,三尺童子其孰肯願之。故曰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非獨君子有是心也,君子能不失其本心而已。昔者嘗怪夷齊之事。富貴人所欲也,而遜國以逃;死人所惡也,而諫伐以餓。彼獨非人之心腹腎腸乎?而甘於流離困踣,若得其所大欲者。彼其心誠有樂乎此也。仁者安仁,樂之也;智者利仁,勉之也。求無愧於其心,一也。以司馬遷之博聞強記,而追憤其事,至呼天以訴之。夷齊之心,其真知之者鮮矣。 國朝靖難之師,靖學先生王叔英以修撰奉命募兵廣德,事不可支,沐浴具衣冠,書絕命詞,復為贊書於案,遂自縊於玄妙觀之銀杏樹。其詞從容和平,有採薇之遺音焉。有詔治奸黨,其二女赴井並死,其妻系獄死。人為上其所賦詩,上曰:彼食其祿,自盡其心爾。乃置不問。嗚呼,盡心之義大矣!盡其心以殉君之謂忠,盡其心以殉父之謂孝,盡其心以殉夫謂之貞。貞烈之女,士思以為配;忠義之士,明主思以為佐。故文皇帝之言曰:使練子寧等在,朕固當用之。蓋至是好惡定矣。群臣祗若德音,以好懿德。凡飭邊豆、崇墟墓,罔有弗虔。 先生墓在祠山之麓,東里楊公士奇題其石,翠渠周公瑛述其事。嗣是,置田立祠,相沿弗懈。益承乏是邦,感先生之義,乃移玄妙觀於東郊,而建祠於樹下,屬之學宮。命義民甘葺理其墓。中以碑亭,繚以周桓,榜之曰「懷忠」,使過者式焉。復為論次先生之心,以詔來世。系之以辭曰: 受中以生,孰匪正氣?嗜欲所伐,天機日瘁。有能充之,塞乎天地。課其得喪,孰愚孰智。西山之薇,嗤彼千駟。聖謨洋洋,來者其志之。 九華山陽明書院記 青陽九華山之勝,與匡廬武夷競爽,至李太白始發其奇。嗣是,詩人隱士仙釋之流,相與經營其間,而未有以聖賢之學倡而振之者。弘治壬戌,陽明先師以恤刑至池,愛其勝而游焉。至正德庚辰,以獻俘江上,復攜邑之諸生江學、曾施、宗道、柯喬以游,盡蒐山川之秘,凡越月而去。嘗宴坐東岩,作詩曰:淳氣日凋薄,鄒魯亡真承;各勉希聖志,毋為塵所縈。概然欲建書屋於化成寺之西,以資諸生藏修,而未果也。 嘉靖戊子,金台祝君增令茲邑,諏俗稽典,始克成其志。中建正堂,大書曰「勉志」。西有廊室,而亭其後,曰「仰止」,合而門之,曰「陽明書院」。池守韓君楷、二守張君邦教視而嘉之,更議置田以膳學者。而九華之名,將與白鹿、雲谷煥然昭方策矣。諸生樂其績之成也,不遠南都,以來征言。 守益竊聞緒言之教矣。先生之教,以希聖為志,而希聖之功,以致良知為則。良知也者,非自外至也。天命之性,靈昭不昧。自途之人至於聖人同也,特在不為塵所縈而已矣。二三子亦知塵之害乎?目之本體,至精至明。妍媸皂白,卑高大小,無能遁形者也。一塵縈之,則泰山秋毫莫之別矣。良知之精明也,奚啻於目?而物慾之雜然前陳,投間而抵隙,皆塵也。故戒慎恐懼之功,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所以保其精明,不使纖塵之或縈之也。纖塵不縈,則無所好樂忿懥,而精明之凝定,廓然大公矣。親愛賤惡無所辟,而精明之運用,物來順應矣。大公之謂中,順應之謂和。中以立天下之大本,而天德純矣。和以行天下之達道,而王道備矣。此鄒魯之真承也。古先聖王兢兢業業,克勤克儉,不邇不殖,亦臨亦保,率是道也。故堯舜禹湯以是道君天下,孔顏曾孟以是道為天下師。後之學者見聖賢之君師天下,其成功文章巍巍若登天然,而遂以為不可階。譬諸入明堂清廟之中,見其重門層閣,千萬方圓,前瞻後盼,眩然以駭矣,而不所以創造圖回,規矩之外無他術也。二三子其將求之規矩乎?將求之方圓乎?良知之教,操規矩以出方圓也。而摹方效圓(原作員)者,將復哄然以禪疑之。嗚呼,愛親敬長,吾良知也。親親長長,以達天下,將非致吾之良知乎?惻隱羞惡,吾良知也,擴而充之,以保四海,將非致吾之良知乎?孰為禮,孰為非禮,吾良知也,非禮勿視聽言動,而天下歸仁,將非致吾之良知乎?是鄒魯之真承也,而何禪之疑?禪之學,外人倫,棄事物,遺肝膽耳目,而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國家,其可以同言(原作年)而語乎? 書院之建,群多士而育之,固將使之脫末學之支離,辟異端之空寂,而進之以聖賢之歸也。二三子朝夕於斯也,其務各致其良知,勿使縈於塵而已矣。處則以是求其志,達則以是行其義,毀譽不能搖,利害不能屈,夭壽不能二,使尚論道術者按名責實,炳炳有徵焉。則良有司鼓舞之典,其於聖代作人之助,規模宏遠矣。豈系山水岩壑之遇而已乎? 南京禮部主客司題名記 高皇帝定鼎金陵,稽古建官,爰立禮部。其長曰尚書,二曰侍郎,以掌天下之禮樂。其屬有四:曰儀制,曰祠祭,曰主客,曰精膳,其長曰郎中,二曰員外郎,主事。以贊尚書侍郎而布禮樂之禁令,以祀天神,以祭地祗,以享人鬼,以肅百司,以選庶士,以諧兆民,以賓四夷。文皇帝徙宅燕都,禮樂自北出,庶務用簡,乃裁員外郎,而主客獨受琉球、暹羅方物,納蘇木、硫黃、椒錫於內府。歲時郡國薦其茶、、橘、梨及鵝鶿鯽鶉,達於大常光祿,以獻寢廟,於庶務萬簡。故居是官者,眾咸慶其靜,於進學為宜。 嘉靖丁亥,守益自廣德承恩而來,辰而入旅,見於堂,循廡而下,受士暨吏庭參。與吳君鸞郤坐南軒中,焚香對談,及巳而退。因顧而笑曰:是其果宜於學乎?既復懼其無所事事也,顧而相戒曰:得無溺於靜乎?夫時有動靜,學無動靜者也。疲精外騖,汲汲焉以求可求成,是用智者也,命之曰動而動;凝神內照,而人倫庶物脫略而不理,是自私者也,命之曰靜而靜。戒慎恐懼,無繁簡,無內外,無須臾之離,以求復其性,是去智與私,而大公順應者也,命之曰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動靜定,而中和備矣;中和備,而禮樂興矣。是以郊焉而天神格,社焉而地祗升,廟焉而人鬼享,遠焉而四夷柔,邇焉而百司恪,庶士用章,兆民咸殖。夫是之謂位育之學。以主客之靜,宜可以學也。或厭靜焉,以滑於動;或喜靜焉,以溺於靜。是官不負吾輩,吾輩將不負若官乎?吳君肅然曰:負與弗負,吾與子勉之。 逾年,吳君以請假去任,予亦病不能出。越七月,扶病臥司中,視三司皆有題名,而主客缺焉。乃搜於舊政,得郎中陳君敬四十有五人,員外王君恭二十人,主事顏君暹六十有四人,募匠而刻諸石。觀斯刻者,將指而評之,曰孰能學,孰弗能學;孰負是官,孰弗負是官。則斯石也,固吾主客之盤盂也,其可缺哉?刻成,僣書其說,以貽我同志。 揚州府學新置學田記 嘉靖己丑,兩厓朱君廷立以御史按治於揚,始至,曰:於乎,揚俗尚侈蠹之自商始,吾其申飭於商,無或華居室、美衣服、盛宴食,以眩民視,違者有常刑。時陶君儼為揚州守,延而議曰:揚俗尚侈變之自士始,惟我與子匡翼於庶士,曰冠曰婚,曰喪曰祭,咸率訓典,以立民准。既越時,陶守復於兩厓曰:惟商畏威,惟士克由禮,惟公之休,惟士有睏乏,欲趨禮而柅。請得以贖金市田於學,凡郡邑諸生弗能婚、弗能葬、弗能給,及學官之廉而貧者,咸議所以佐之。兩厓曰:嘻,富而約之,貧而弗能助,是教弗溥也。惟子與我協贊其宜,以溥茲成。陶守退而屬其僚郝君守正、白君鎰,相度原隰,核沃避磽,務永其利。揚之民卞玹割田百畝,以為義倡。就其旁買田二百四十畝,合三百四十畝,以輸於學。會黃君國用量移推郡事,嘆曰:教之弗明,獄用滋豐。盍昭茲義典,俾久而孚?乃與教授陳君克昌酌其佃種出納之宜,無或市恩,無或斂怨,無或啟奸,勒諸碑陰,以范來者。 守益曰:書不云乎,「資富能訓,惟以永年。惟德惟義,時乃大訓」!古者制民恆產,而迪以庠序,申以孝弟,無有貧富,各正其德而厚其生,是之曰王道。奢麗而弗以禁,則是縱諸惡也;貧乏而弗以援,是棄之弗納於善也。民是以日入於辟,而弗永其天年。夫制民之產,未之能議也。議為之,兆自諸君子始。惟爾諸生,無先於食而後其學。惟司其事者,無以利疚於義。上下一於德義,以光嘉績,庶以訓於四方。 炯然亭記 炯然亭者,吾友武昌朱子禮之所作也。子禮為諸暨宰,受學於陽明先生,聞炯然良知之教,以省其身,以修其職。政成,入朝為監察御史,益思為德為民。以充所學。猶懼其弗習也,作亭於所居,以識不忘。 嘉靖已丑,按治於維揚。執訊金陵而論學,因以問記。守益嘗預知良知之教矣。天命之性,純粹至善。炯然在中,隨感而應。範圍天地,曲成萬物,而各中其則。以言乎己,謂之明德,以言乎人,謂之親民。若執規矩於此,而千萬方員率由以出,是聖門一貫之蘊也。子曾子發聖人之蘊,而易之以忠恕。中心為忠,無所偏倚,而炯然之大本立矣。如心為恕,無所偏倚,以應萬物,而炯然之達道行矣。《大學》之書,擴忠恕之教以教天下者也。天下之平亦大矣,而不出於絜矩。矩也者,天然自有之中,而千萬方員率由以出者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則。孰無是矩者?患在逾之而不能絜之耳。聖門之學,以不逾矩為極功。然十五志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皆所以求不逾矩者也。故曰下學而上達。達之為義,炯然精明,行著習察者也。行而不著,習而不察,募方效員而昧於規矩。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蓋知炯然之學者,鮮矣!莫我知之嘆,傷乎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也。知我者其天,五十而知天命。良知精明,與天合德。天即聖,聖即天乎!天之體本明也,昏之以雲霧,雲霧掃而炯然矣,故曰「浩浩其天」。水之體本明也,昏之以潢潦,潢潦淨而炯然矣,故曰「淵淵其淵」。人之良心本明也,昏之以物慾,物慾屏而炯然矣,故曰「肫肫其仁」。曾氏之稱夫子曰「皓皓不可尚」,仁之肫肫也;「江漢以濯」,淵之淵淵也;「秋陽以暴」,天之浩浩也。 嗚呼,炯然之德也,其至矣乎!勖哉朱君!傳而習之,夙興夜寐,式克弘於遺訓,則出門如賓,承事如祭。立參於前,輿倚于衡。是炯然者,將無待於亭而得之矣。 鳳林浮橋記 鳳林橋在邑之北郊,西受瀘水,東注於螺川。暴雨時至,奔放兩涯。南北行者望洋無所歸。操舟者謝利其間,時或漂溺以食魚鱉。異時,邑令餞分宜令,從者舟覆中流,號呼求活,兩令惋恨,竟弗能措手,聞者惻然,無不悲之。 正德辛巳冬,守益謀於先大父之友劉君祚曰:自宋以來橋幾廢興矣。石之費可千金,舟之費可五百金,顧安所提金乎?君謀於其友姚珙,珙曰:石雲僧本傳顏氏子,年少而堅忍,可使募之。予曰:可乎?予嘗惡佛氏誘民膏脂付之泥土,甚至納諸烈火之中。茲舉也,異其常,是吾儒惻隱之教也。乃請於俞尹夔出贖金以倡之。邦之庶士庶民各以其力助焉。遂市石以甓兩涯,市木為二十三舟,市鐵為鎖以魚貫之,辟通衢而屬諸北門。凡用金二百二十五兩有奇。越嘉靖癸未春,以訖役告。其財寡,故物力薄;其權微,故歲月淹。然本傳之力,則已竭矣。時予方北上京師,諾記之未就也。及來文德,本傳不遠千里,冒盛暑以申前請。曰橋之不廢,系斯文是賴。君始之,亦宜終之。 嗚呼,予何愛一言以病吾邦人?聞之父師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善充之,則導利以利天下,而天下之廣,視如一家。不善充之,則壅利以自封,而一家之近,且視如秦越。古之君子,充其不忍人之心,以布於庶政。宅有桑,田有疆,鄉有塾庠,川有梁,澤有障,若一家之耕織。詩書、門巷、道路一事不底於績,則戚然弗快於其心。故以言乎其至誠惻怛,溥溥淵泉,而不以私慾奸之,是之謂天德。以言乎其法式詳明,匹夫匹夫期於各獲其所,是之謂王政。橋樑雖微,王政必先焉。夫分符以牧其土者,將非民之父母乎?比屋以食其土者,將非其兄弟族黨乎?父母之於子也,其有坐視其墊厄而莫知省者乎?兄弟族黨之相睦也,其有不同其好惡而獨享其利者乎?利之行於世,若泉之行於地也。導利以利天下,是決汝漢,排淮泗,潤及萬物而不竭。壅利以自封,則堤淫潦而激之,其潰也必且傷人。為仁則慶,為富則殃。千古簡冊,炳炳可覆也。 繼自今,良師帥充不忍之心以保赤子,邦之父兄子弟充不忍之心以廣出入,守望之愛,上下相親,貧富相恤,大小相扶持,體信而達順,大同之道也。一橋之費,其忍使廢而弗興乎? 廬陵黃氏先祠記 廬陵黃子忠自監察御史謫廣之蓮塘,過故里而築堂以延賓焉。默自思曰:宗廟為先古之制也,吾侈於賓而儉於祖,何居?乃請於父兄,協於子姓,謀立祠以奉先而合其族。於是潔庵翁節宿宗人婚葬之資,以主於上。而其族之彥,曰某曰某曰某曰某曰某,宣力於下。人相督勸,功是用乂。逾年而祠完矣。 子忠以公事歸自蓮塘,徘徊嘆曰:吾賴父兄之休,子姓之勞,以享茲成也。吾先世祠於斯,尊尊也;族合於斯,親親也。吾黃氏其將懋於禮乎?遂馳書以告,曰:子禮官也,其以禮勵吾宗。 予讀而瞿然,曰:予烏知禮意?抑嘗體諸心,征諸古,正諸先覺,而察其略矣。禮之所由生也,則人情以為本。先王緣人情而為之,品節條貫,抑其過,引其不及,以歸於天然之中,非直為觀美而已。先祠之建,孝子慈孫不忍死亡其親,而以追養繼孝者也。故晨必謁,出入必告,朔望必參,時節必獻,屬屬乎若其祖考之生且存,無所不用其愛敬焉耳。及祭之日,齋戒盛服,致其精明,出主於祠,洋洋乎其若君臨之也。參神以拜,展見常儀也。然而或至焉,或不焉,故灌神以齊之,齊則可以獻矣。獻而無詞,不能以達也,故有祝。獻之以三禮,成於三也,而孝子慈孫之情,尚未充也,故申之以侑食。出戶而俟,勿勿乎欲其饗之也。噫歆而啟門,恐駭之也。獻茶既饗而虛口也,過是則利養成就矣。然祖考之情,不若是恝也,故嘏以代之。飲之福而胙之以答主祭也。祝立西階,告利成以答助祭也。然後辭神以納主而焉。是其禮度之雍容,慈孝之貫洽,若父子祖孫合席而燕,獻酬詔告,無以異焉者。嘻,其義精矣!立春祭先祖,以報本也;季秋祭彌,隆所出也。忌日必哀,終身弗忘也。冠娶妻必告,弗敢專也。是禮之可因,雖俟後聖而弗易也。獨四代之列,以西為上,而同堂之祭,並列於南面,使祖考而生存也,正恐有未安者。予之梓禮要也,龕中之序,以中為上,而以版障之,若異宮然,不嫌並列也。堂中之序,以高祖居中南面,曾祖居東,祖居西稍南,考居東稍南。而東之其亦庶幾不咈於情乎? 子忠癯然,若不勝衣,而勇於以禮自檢。又得潔庵翁以主之,八人者以贊之。尊尊親親之化將日懋,於禮宜無難者。繼自今,率其宗人以求禮之本,充其良知良能,以致事生事存之實,致其愛而愛焉,致其敬而敬焉。愛日致而愈存矣,敬日致而著矣。則一舉足,一出言,惴惴然恐辱其身,以玷其先也,而況其奠獻興俯之儀,有弗能肅於禮者乎?子忠名國用,於潔庵翁為所生子,奉命出後其世父,故不敢以父潔庵,亦禮也。 寧國府鄉賢祠記 國家彰善癉惡,以化民俗,制自守令擇郡邑之德行道藝者,生以鄉飲酒禮之,沒以鄉賢祠之,昭榮辱,別賞罰,其勸誡至精也。人之情,不相遠也。世所賓禮而俎豆,則油然慕之矣。其所擯斥,則戚然赧之矣。故咸俯然修其德行道藝,遷善遠罪而不敢懈。及教之弊,或華於文采,或顯於爵位,或席勢於子侄,冒焉以居之,而山澤之敦龐純固、其世浸微者,或蔑焉以泯。於是俗始靡然,以易視聽,則亦相騖於華,相構於顯,相軋於勢而已矣。嘻,張官立法,將以納民於軌也,而顧教以偷,法端使然哉? 東廣區君越之守寧國也,晉謁郡之鄉賢,退而考其世,無有紀焉,曰,是無以詔我郡人。乃礱石以來征言。予受而稽之。自晉孝廉何公琦,至我朝中丞董公傑,有孝友者,有忠義者,有廉潔者,有鯁直者,在宗正學者,有優相業者,有勤吏事者,有敏訓迪者,有擅文學者,謁謁然足以勵俗矣。夫自晉迄於今,世之相去也遠矣。民之生於其間也,亦繁矣。或為世俎豆,而或擯斥而不預焉。有志之士,獨不可以油然而興,戚然而改乎?故章其孝友,而俗知篤親矣;章其忠義,而俗知報國矣;章其廉潔,而俗不貪矣;章其鯁直,而俗不詭隨矣;章其正學,而道術一矣;章其相業,而覆餗者懼矣;章其吏事,而素餐者慚矣;章其訓迪,而樂育者奮矣;章其文學,而通今學古者出矣。茲區君所以風厲郡人而詔之之志也。 吾友汪君佃,方僚於君,君尚相與核之,其有冒焉而居者乎?思以革之;其有蔑焉而民者乎?思以闡之。然後列其姓氏,書其德行道藝之實於石,使百世之下勸誡者有徵焉,則所以宣上德意而正民俗者,將百世有光矣。 至止堂記 甘泉湛先生講學於觀光之館,葛生澗自揚而學焉。既歸,作行窩,合同志而習之。先生過揚,升其堂,題之曰「至止」。 澗使其弟洞以告益,益曰:富哉至止之教也!子之兄之作行窩,居雲廣矣,位雲正矣,道雲大矣,非先生之身臨之也,其得為至止已乎?二三子之學於斯也,非朝夕居之,其得為至止已乎?夫廣居、正位、大道者,蒸民所同受也,而能至其止者鮮矣!子不聞東家之子與西家之叟乎?東家之子富家也,厭其岑寂而遨遊於市,酣歌恆舞,猖狂而忘歸。所親憐而勸之,嗔而不從。西家之叟富與東家等,惡其煩囂而逃諸深山,蔭岩松,飲澗泉,枯形黧色,之死而不變。世之逐紛競華、眩於名利而拂惻隱羞惡之良,其遨於市之類也;世之沉空守寂、外人倫、遺事物而自以為明心見性者,逃於深山之類也。其為失所止,均也。夫受親之居,棄而曠焉,則眾哄然以為逆其親矣。受天之廣居而驁然曠之,其將不為逆天乎?君子知天命之可畏也,戒慎恐懼以求復其初,事親以孝,從兄以弟,事上以敬,撫下以慈,接朋友以信,而岑寂煩囂舉無所滑焉。終食必於是,是曰時至;終日必於是,是曰日至;終月必於是,是曰月至;終時必於是,是曰三月之至;終身必於是,是曰純亦不已之至。純亦不已,則與天合德矣。是之謂至止之極。二三子之學於師也,以體認天理為宗旨也。天理也者,吾心之得其中正而無過不及也。過也者,賢知之助也;不及也者,愚不肖之忘也。勿忘勿助,以求至乎其極,而式光於師訓,茲二三子之責也。 洞喜而識之,歸以告其兄,登諸石,以詔同志。 婺源縣新修紫陽書院記 泰和曾侯忭之尹婺源也,適文廟之災,撤淫祠辟而新之矣,復自念曰:吾邑之先哲若紫陽朱先生,天下所宗也。郡有書院而邑無之,何以詔其鄉之子弟。躬度勝地,得保安寺之址,而議改作焉。憲副汪君恩喜而告曰:疇昔之朝,有祥雲見寺上,移時始散,越月而再現。眾咸謂佛氏之祥也,而豈知為吾道之興乎?乃即佛殿為中堂,奉安晦庵先生神主,以西山蔡氏、勉齋黃氏配,以婺源之受業而有功者從祀焉。堂後為樓,名之曰「瑞雲」。樓下為講堂,揭白鹿之規以規諸生,而兩翼為號舍,以居之。復規其西,將以創韋齋公祠。祠未及作,而侯以召命北矣。乃屬其僚曹丞鰲征記於南都。曰:願發明先生之道,使二三子知所從入。 益也不敏,何足以發之?無已,則以白鹿之規與二三子商之,可乎?夫天命之性,精明真純,蒸民所同具也。充其精明真純之本然,而外誘之私舉不能撓之,行於父子,是謂有親;行一君臣,是謂有義;行於夫婦,是謂有別;行於長思,是謂有序;行於朋友,是謂有信。唐虞之敷教,三代之綏猷,庇是道也。以是而學,是謂博學;以是而問,是謂審問;以是而思,是謂慎思,以是而辯,是謂明辯。以是學問思辯而不息焉,是謂篤行。曰正義,曰明道,曰遷善,曰忠信,曰篤敬,曰反求,欲其盡乎是也。曰懲忿,曰窒慾,曰改過,曰勿施,懼其戾乎是也。故自弟子之職,入孝出弟,而堯舜之聖亦不越此。使人人充其良知良能,以達之天下,各親其親,各長其長,則唐虞三代之隆,其何遠之有? 先生之規,炳然具在。固將望天下之咸升於古也。二三子為其鄉之子弟,歆慕奮發,當有以先天下,而又得良師帥辟邪崇正,鼓其機而感之。儀刑在望,麗澤方新。其尚思得其門而入之乎?抑先生之志,繼往開來之志也。繼往開來,慨然以為己任,故窮探遠勘,折衷群言,不遺餘力。所謂其憂深,故其言切;其慮遠,故其說詳。然以其言切而說詳也,後之學者遂逐字析義,逐事尋理,點檢於枝葉,而忘其本根,逆洄於渚汜,而不知源泉之浚,則亦豈得為善學先生者乎?聖門安百姓之功,在於修己以敬;位天地萬物之功,在於戒懼以致中和;保四海之功,在於擴充四端。聖學之要,曰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定性之學,曰莫若廓然而大(原作太)公,物來而順應。皆自根而枝,自源而派,大本達道之方也。先生之學將亦有異聞乎?二三子其審而入之,升堂造室,泝濂洛以達洙泗,真無愧於唐虞三代之行,則瑞雲之兆,尚於虹井有光哉! 原道堂記 聖人之道,盡其性而已矣。性也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充其一體之量而無弗愛焉,謂之仁。裁成輔相而各適其宜焉,謂之義。故君臣父子昭其倫也,冠婚(原作昏)朝聘昭其儀也,車服放殛昭其政也,蠶桑畝昭其養也,詩書禮樂昭其文也,斗斛權衡昭其用也。夫是以仁育義肅四達而不悖。天得以清,地得以寧,禽獸得以畜,草木得以蕃。大哉,聖人盡性之學乎!由此以治民,堯舜湯武之為君也;由此以事君,伊傅周召之為臣也;由此以范後,孔顏曾孟之為師也。 聖學不明,而老與佛之徒乘其廢壞而入之,自以為道德,自以為性命,而藐視仁義,若有所不屑者。故其為教,外倫理,蔑禮法,遺棄事物,以得罪於聖門。後之儒者蒐獵綴緝,以求宣暢先王之典,則又多其辭說,繁其儀文,而未能反身而誠以距詖行。或乃陷於孑孑煦煦,以為二氏所哂。甚者到於靜言而庸違之,賊仁與義而莫之省憂也。嗚呼,聖道何由而興乎? 吾友陳君原習,自太常謫署海陽之教事,惻惻然思進諸士於道,而士猶舊習未釋也。默而思曰:潮之所尊信,莫如韓子。韓子之學,固闢佛老以閒聖道者也。牖明而祛蔽,其在茲乎?乃請於郡守王君袍,二守蕭君世科,葺祠宇,復侵田,以樹風聲。而辟原道堂以居諸士,相與洗濯而新之。 未幾,陳君量移廣信,以僉浙臬,具書征記,惓惓焉以嘉惠潮之多士。嗟乎,陳君之愛於潮者勤矣!爾多士其勤於自愛乎?陟降斯堂,顧名而思義,勿惑於異端之空寂,勿溺於俗學之泛濫,毅然充惻隱差惡之良,以達諸國家天下。曰富貴,曰貧賤,曰夷狄,曰患難,不使須臾離焉。夫是之謂志道,夫是之謂據德,夫是之謂盡性至於命,庶以無負爾陳君,且以無忘爾韓子。 世經堂記 世經堂者,李郡侯人龍義方之貽也。李之系,出有元札刺爾氏。四世五王、五忠、一武,望於東平。至六世鎮撫,始調松江萬戶府,因家華亭,延名儒魯道源為諸子師,咸以《春秋》取第。國初,可才丞昌黎,可良國知永平,而可禮以李為氏,改名曰寬,署華亭訓導,陟安遠令。子萱復舉京闈,世其學。郡表其堂曰「世桂」。業《春秋》者率出李氏,至躋禁籍相望。 萱之後四世曰希賢、曰元祥、曰政,咸升科貢,膺貤封,而希顏魁南省,督學政,終於憲使。人龍成進士,推濟南,入為柱史,以歷吾郡。故封君築室,東第扁曰「世經」雲。侯切磋青原白鷺間,俯然自勵,曰願以詔我後之人。夫偃武功而右文學,曰「世桂」者,昭其世也;超爵祿而隆道義,曰「世經」者,昭其志也。世之業《春秋》、邀世榮,肩相踵也,而能求聖人之志,吾見亦罕矣。祖述憲章,上律下襲,亦曰大道之行,三代之英,未逮而有志焉。河不圖,岐不鳳,周不東矣。而天與斯文,若啟而若授之。亂賊悠悠,洚水猛獸,諉而弗正,是恝斯人於鳥獸也。於是取二百四十二年君臣行事,一繩以王道。即合於道,雖下士遠夷,必章於天命;即與道盭,則周之王、魯之君、齊晉之霸,必以天討施焉。皐陶為士師,堯曰宥勿宥,曰辟勿辟。辟宥在法,皐陶無愛憎也。木鐸所寄,非上帝之皐陶乎?辟宥在道,過化存神,裁成輔相,萬物得所。是堯舜文武復起,九京整頓,隱桓定哀,宇宙相續不落莫矣。故曰王者之跡息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也。作也者,緝其息而熙之也。其事則桓文,桓文為盛,其文則史,史各載簡其義,則以王道繩亂世。游夏不能贊一辭。天子之事,其王者之跡乎?不曰道,而曰跡,見諸行事也。世之議者謂,假南面權以褒貶。假若而言,則周之不天,魯之不王,又將何說以解?故王者之跡,緝熙而不息,則忠君如孔父,靖國如季子,安鄰如徯,服義如完,行法如子突,潔身如子衷,進於禮如郳黎來。若耳提面命,瞿瞿規矩繩墨中,而悖德蔑義,淫泆凶悖,凜凜乎若斧鉞在頸,是謂詎淫息詖,與神禹周公同功。 邑志稱,安遠新廢學,以崇教撫刁壞而服化。至於憲使,居喪以哀,討賊以勇,卻舶舟寶環以介。而郡侯懋昭先烈,以御勒御史,以嘉榖育氓,以膾炙嗜善,其於世經,有獲已乎?先大夫以《春秋》受學,忠愍公諸孫侃侃舉故典以訓。曰:廣平出佐驕主,而平津以相國綰侯印。然正誼明道數語,凜凜洙泗家法,而發蒙振落,且為淮南所哂。益服膺弗敢忘也。凡李之世,永永勿替,尚顧諟爾前楹。 尊道書院記 尊道書院在瑞州市南玄妙觀右,舊為廣福寺。正德間,華林盜起,寺僧與盜聯鄺,郡守按之,沒其廬,以為筠陽書院。兵火草創,僅存其名,而無士以居。嘉靖已丑,改為小學,並其名亡矣。 丁未,天泉潘侯自翰林左遷,量移推郡政。至則祛元兇,平積逋廉,積年教唆摘伏如神,民大悅服。乃詢父老,稽故實,知書院廢頹狀,倀然以為己任。會署篆於袁,未及輯理也。既歸自袁,名實孚上下,政騰薦剡令出子來,進合郡士嚴試之。拔其尤六十人,厚贈嘉筵,陶養於書院。書院無所居,至借於玄妙觀。侯毅然振興,鳩工市材,咸樂義助。正堂曰「尊道」,示本也;會堂曰「同善」,協一也。堂後為正學祠,祠周程張朱、象山陽明諸大儒,昭的也。四齋兩翼,創號會六十餘間,居肆之宜也。合而樹綽楔,曰「尊道書院」。侯躬勤以導之,訓規以貞之,擇師以董之,紀會以匡之,時以稽之,勸懲以勵之。越三月而煥然落成。士習津津。侯復圖置學田,立倉役門役,與白鹿洞相悠久,尤將浚河以為襟抱。郡之俊彥告於諸薦紳曰:維茲玄妙觀,一道流耳,高宮崇室,金碧交輝,所以尊崇其師者如或見之。吾聖人之道猶天,然吾徒者顧尊之不及老氏,將怠與懾因之乎?天假良侯,以刑弼教,以會於皇極,是百世嘉績也。宜勒堅珉,以章往而范來祀。 東廓子髮狀嘆曰:富哉,尊道之教乎!二三子信以老氏之徒能尊其師耶?尊以文,弗尊以實,是狎而侮之也。春台大牢,熙熙欣欣,遨遊醉飽,莫知其所歸。而致虛極,守靜篤,澹兮以為無味,將孰識其真?吾儒通弊,則何以異於是?廣夏細旃,摘經獵史,繩趨矩步,嘉唐虞而樂商周,其器與文足觀矣,反而驗諸聖門,果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慥慥而相顧否?果博我以文,約我以禮,竭吾才而卓爾否?果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啟手足而知免否?果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致中和而信育否?果非仁無為,非禮無行,孳孳為舜而自反否?果能此學矣,則德自我修,道自我凝,禮儀威儀無一而非仁,發育峻極,無一而非天。是為尊道之至,待人而後弘。訓詁爾,詞章爾,經義爾,記誦愈博,辨析愈精,執柯代柯,睨而視之,其為狎與侮也滋甚。學聖之要,一者無欲。定性之學,大公順應。至於先立其大而致良知,不剿群說,不眩舊習,雖所入有異,而所趨則同。其尊敬捧持,充實光輝而不可御,此七君子者由此其選也。 勖哉,潘侯!貞率諸生,夙興夜寐,顧諟明命。由七君子之途轍,以深造鄒魯而自得之。無茹其華而落其實,以為老氏所張喙焉!於以張皇國家化成之休,而精光射於百世。豈獨瑞之士擅其澤乎?益客歲偕劉子邦采游匡廬,取瑞以歸,與況子維垣、廖子暹切磋全生全歸之學。而潘子篝燈連榻,三宿不能別,曰:驂也,亦願請事焉。 方延客書院規摹草創而別,甫期成功。敏捷如此,非才與誠,曾何以感孚若桴響耶?夫勞力費財,以建嘉績,潘侯敬始之矣。不勞力,不費財,以保茲嘉績,而緝熙勿替,諸師諸士盍相與敬終之。 彭鵝溪蘧齋記 蘧氏之欲寡其過,使者能言之,而不為昭昭申節,不為惰行,至見信於南子。其於忘食忘憂,慥慥皓皓之功,切磋之必熟矣。夫冥冥昭昭異焉者,是為人而寡過也。外雖美,其中也必偽。昭昭冥冥無異焉者,則無眾寡,無小大,無順逆,無往非求快良知之地。是之謂自信。信則美,美則大,大則化,又奚不可升之有?以麗川之悔往追來,強於為善,距古知非,逾二年耳。由是而果於自信,庸德庸言,兢兢不敢放過,將篤實光輝,日新月盛,其希於化也,孰能御之? 往歲自小台過廣法,途與諸友論學。其長者曰:吾老矣,無以為也。渠方有目疾,因勸之曰:翁奚不迎醫?曰:醫未能良耳。曰:城有新至者,其去蒙撥明,眾爭迎之。翁瞿然詢所止,惟恐迎之弗至也。予靳之曰:翁老矣,又奚以為也。在座者皆失笑。夫知醫目而不知醫心,是弗知非者也。知醫矣,而障翳未淨,精明未純,是弗化者也。鵝溪勉之,來學跂足以望子矣。 荒政篇 世之談曰:救荒無善政,欲備之豫也。果若而言,將荒遂弗救乎?父母之於子也,飲之食之,教之誨之,顧之復之,惟恐其病也。不幸而病,其將棄之乎?故求荒如救病,酌其虛實,時其升降,而葆其元精元氣,使不閼其天年,是亦醫之善也已。 嘗讀雲漢之詩,饑饉荐臻,周餘幾無孑矣。宣王側身修行,寧以躬丁耗斁之菑,而冢宰庶正趣馬師氏膳夫左右,以鞠以疚,以圖惠其寧。故蒸民常武,賦明命塞王猶赫赫中興之休。則荒政之方,其猶可覆視乎? 聖學不明,長民者以速化為術,而閭疾痛,恝不相貫。故申災不時,則蠲恩隔矣;賑恤不蚤,則流亡滋矣;保御不周,則盜蔓起矣;勸貸不明,則請謁搖矣;支給不實,則飢者不予,予者不飢矣。若是而謂政之無善也,固宜。 又曰:學之不講久矣,殺人以政,與挺刃無異也。挺刃殺人,司辟者必致諸辟。凶年飢歲,死溝壑、死萑苻、死疫癘相踵也,籍口於歲,乃逭辟莫之致,如吾民何?未論濂溪明道,假令魯中牟、龔渤海,其能旦夕安乎?雙溪曾君之是舉,為之兆也。其勸借而償,權宜劑耳。償而必追,是追捐瘠也。貸而不償,是失信富室也。古之救荒者,或立賞格,以崇其名;或優差役以報其費。是以義為利,貧富其交無恙乎?懋矣。曾君精求病癒之劑,以孚於上下,使婉婉赤子飲食教誨,熙然於壽富康寧,以宣暢昭代中興之政,於吾道尚亦有光哉! 又曰:吾道之荒也,久矣!宋人助長,猶有苗可揠也。百畝恆產也,播荑稗,長荊棘,貿貿罔恤,傳後謖之遺,閔閔有秋,豐年以綏萬邦,戛然莫之孚也。願因諸君子共救之。 劉氏小宗祠義田記 東廓子偕蓮坪子游于衡岳,劉君崇簡以文甫趨會於石鼓,切磋義利之辨。曰:義與利對,利與害對。善學者以財發身,則合愛合敬,無往而弗利。不善學者以身發財,則胥戕胥虐,無往而弗害。故喻義喻利,匪自天降,安得挽俗習之戚戚,以歸帝衷之蕩蕩乎? 逾十年,以文自湘潭歸於家,置灑會族裡,酌親疏而施之。置常稔之田一百二十畝,歲收租入一千桶,明列丘,假立券,以歸於小宗祠。擇祠之彥曰孟宿、曰仲湖、曰彥誠、曰如山、曰廉、曰欽善、曰仲鼎、曰一麓、曰如周,協力而司其出納;其目曰敬老、曰葬祭、曰贍士、曰義館、曰嘉勞、曰獎守、曰給乏、曰賙族、曰恤姻、曰助婚、曰助葬、曰扶病、曰施棺木、曰役法、曰濟無告、曰修橋樑,而終以生谷二千桶貸於所不及賙者,拳拳以范文正公為標的,囑諸子庠生師韓、師皐等世守之。遠近聞者,嘖嘖嘆其義。而孟宿諸彥合祠征記於石,以為永久規。 古之君子,其嗜於義也,若渴飲飢食,不容須臾離;而避於利也,不啻野葛雀鳩,望其氣而畏之。是以視四海如其戶限,而視萬民如同室之親。居族善族,居鄉善鄉,而居位以澤兆民。波庶類,永譽於萬世。跡文正公先憂後樂之志,慨然以天下為己任,豈系以創義田惠宗黨遂為快哉?峨冠鼎食,驁然科第爵位,而職思其義者,鮮矣!仆妾厭輕肥,而族屬為溝中;瘠犬馬,飫菽粟,而祖考無邊豆之獻。牙籌回回,昭闕後嗣。後嗣舉而敗之,如沃雪然。孰知天平義莊易姓改物,而范氏子孫猶按籍而稽之。古今義利利害之機,其左券相符已乎! 咨爾以文,無一命三釜之資,而聞善必行。舉半生辛苦經營,以為尊祖睦族之典,怡然無難色。其加於人一等矣!吾將表之,以風於世。使藐爾韋布,有志於義者,竦然自樹,搴裳以升;而巍茲冠弁,未涉於義者,憮然自失,易轍而趨。則人人親其親,長其長,無不祠之祖,無不睦之族,幽明富貴,蕩蕩王道。醉酒飽德,而免於野葛雀鳩之毒。非移風易俗一大快乎?譬之舟然,厥長操之,群從楫之,雖峻瀨逆流,迄可以濟。譬諸屋然,厥父基之,子孫堂之,則塗堲丹艧,終煥然有立。維劉氏諸彥,暨爾後胤,尚一乃心,堅乃志,無或陽順陰違,始銳終退,庶宣昭茲義於無斁。 潛江縣重修儒學記 潛江舊隸荊州,聖主龍飛江漢,升安陸曰承天府,而改潛江各邑隸焉。匡直綏和,視他邑為優。四川夏君泗之蒞邑也,撫奠流竄,增飾城垣,慨然思展維新之政。瞻止學宮,厥址維隘,厥棟維摧,厥甓維頹,大懼弗稱天子之耿光。謀於邑之大夫士民,移諸爽塏。大夫士民欣然捐千金以助,而推謝引禮、諫李典膳棠分督之。時,眾志胥協,義問宣昭,撫按若竹墟屠公某、聚庵谷公某、梅林胡公某偉其議,監司若何公某、施公某贊其決。郡守若劉公某、孫公某宣其勤。經始於庚戌秋某月,越辛亥冬某月落成。中為聖殿,前為兩廡,又前為戟門,為欞星。道義門在其左,射圃廳在其右。對峙二坊,曰某某,曰某某。後為明倫堂,為兩齋,又後為敬一亭、啟聖祠,翼以鄉賢名宦。又後為諸師衙舍。舉無改成規,而欹者正,湫者辟,高者葷飛,密者鱗次,黯眵者彩張。諸大夫士民相與釋菜講頌,雍雍如也。邑博士譚子世美、周子文達子綱屬於引禮,詣山房以請曰:曩者真志實行之規,獲睹緒言矣,願紀成績,以嘉惠我多士。昔在洙泗之上,祖述憲章,上律下襲,其敦化川流,直與千聖同堂而兩儀並位。然舉趾發軔,實自志學始。學者志不逾矩之學也,所求乎子,天然之矩也,能以事父,則不逾矣;所求乎臣,天然之矩也,能以事君,則不逾矩矣。故庸德必信,庸言必謹,一毫不敢放過。至於相顧而慥慥,則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質鬼神,俟後聖,舉幽明古今而無二矩。世之學者記誦詞藻,偃然宗孔氏矣。飾輪轅,資羔雉,以邀爵位。甚者遺親後君,緬規矩而改錯,其為欹為湫、為黯眵,將孰從而新之? 我高皇帝之訓曰:學者貴將聖賢言體而行之,敦尚孝弟廉恥,庶得真才。而大狩之諭承天,拳拳盡孝訓子、撫幼敬長之間,宛然洙泗模範也。雲龍風虎,聲協氣比。部使者至於郡邑,翕然鼓舞,翕然勸相。泮宮言言,邊豆有楚。咨爾多士,洗濯舊習,其果忘食忘憂,以不逾矩為志乎?其果事上使下,從前先後,絜斯矩以御家邦乎?古今真妄,毫釐千里,正辨志第一義也。《爾雅》有言,漢出為潛,嶓冢微涓,瀦龍淵,會峽石,潛通罡山,沛然以朝宗于海,其闇然而日章乎?潢潦暴注,奔放四出,幾若雲夢,不旋踵而涸繼之,是為的然日亡而已矣。 繼自今,師嚴其訓,士厲其業,官稽其課,俯然請事忠信之學,不失義,不離道,俾稽休運。曰邦舊命新,壽考作人,式與周室比隆,於新宮永永有光。幸慎無負! 全椒縣儒學增修記 全椒縣學在襄河之南,異時水失其性,激射學宮,弦歌日廢,人文不振。正德壬申,督學柱史黃君下教,遷於河之北,講誦鄉射粲然如制。適陽明先師來卿於滁,集邑之俊髦,切磋於良知之學,於水之必下、人之必善,千載一揆。諸生彬彬,颺颺趨於正教,而科第亦彚征不替。司諫南山戚君,其私淑而興者也。 嘉靖戊戌,巡監覺山洪君以同志按邑,貞度崇教,亟訪戚子於南譙講所,謀欲拓之。南山子請曰:講所所獨也,學宮所同也。乃率諸師生相度規畫,發羨餘二百七十金以增修之。凡宮牆頹圯,築之削之者四百餘堵。前臨通衢,表以二坊,曰成德,曰達材。其東有墩,亭之曰觀瀾,蓋取諸孟子云。督學午山馮君韙而主之,山吳君以代覺山至,從而協之。舜原楊君以清戎至,復檄羨金贊之。會李尹舜民始任,欣然承之。鑿泮池以弘古制,廣隙地,崇敬一亭以尊聖訓,凡越歲而工告成。教諭趙珊、訓導呂巒嘉侯成績,遣諸生以征記於南都。 東廓子曰:諸師諸生,其亦信於孟子之訓乎?今語人曰,水之必下,與堯舜周孔時同,則哄然信之;語人曰,人之必善,與堯舜周孔時同,則憮然而有疑。是何薄於自信也?夫薄於自信,則其信諸水者猶眩也。重湖巨浸,風恬浪寧,仰印天光,渺渺一碧。雖正明目而觀之,且無以辨矣。及於淺瀨急湍,濱旋交橫,則凡有目者洞然而無疑。故曰觀水有術,必觀其瀾。善而孟氏之覺天下也。夫孺子入井,而呼號匍匐,若洞瘝乃身;豆羹呼蹴,而蒙袂輯履,忍死而不食。此亦人性之瀾也。天下之觀性者,其果能洞然而無疑已乎?嘗試稽於孔門之授受矣,性曰天命,道曰率性。良知良能,溥博而時出,茲非源泉混混乎?戒慎恐懼,須臾勿離,所以修道也。茲非防其壅障而疏瀹決排之乎?修道而性復,則立大本曰中,經大綸曰和,範圍天地曰位,曲成萬物曰育,茲非宅四隩、弼五服、修六府,以賴萬世者乎?故善學者如禹矣,不善學者如鯀矣。世之封閉俗習,以遏天機,相矜以辭華,相軋以功利,相詡以技能,至於橫潰四出,遺親後君,皆鯀之徒也。先師之切磋於斯也,夫非述禹之方,以敘彝倫乎?諸監司之規畫而協贊於斯也,夫非望諸師諸生之咸為禹,以會歸其極乎? 繼自今,無疑於信,無狃於習,無厭於學,無倦於教,思日孜孜於地平天成之績,而以方命圯族為戒,則孔孟之宮牆,巍然數仞,固可以得其門而入矣。由是而成曰德,由是而達曰材,由是而稽古曰監成憲,由是而從今曰極之敷言。是訓是行,庶以無負爾良師帥,且以無怍爾邑之彥。 寧國縣重修儒學記 寧國縣儒學,舊在縣治東夫子巷。相傳夫子南遊,曾信宿焉。宋末以兵燹徙東門外,國初始定今址。而痺隘弗稱,眾咸以為疚。先是,王司訓皥議欲東遷弗果,乃以禮勸耆民袁升等,市學南地而辟之。嗣後,勞尹紹科與添注葉少尹洪定議南遷,又弗果。嘉靖戊戌,樊司訓玭與其僚劉希易、劉均錫及諸生僉議新之。會升之仲子袁尹澤歸養於家,慨然纘父之志,於學南捐田三畝,道鑿泮池,復偕侄國子生袁橘分鄉募義。而耆老朱文熙等協其費,楊廷貴等董其勞,中丞歐陽公鐸義之躬臨規畫,行縣以禮禮袁氏。而柱史馮君天馭、邢君第咸嘉焉。仍毀淫祠佐之。會助義者弗輯,袁尹瞿然曰,吾其可以稽上之令。遂以建家祠儲材鼎修文廟,而餘以助明倫堂。郡守曹君邁獎之,曰倡義崇功。復按行學宮,以罰金百令鈔尹奇,市民圃而拓之。於是隘者宏,卑者崇,煥然改舊觀矣。諸生王國臣、吳深等交相慶曰,吾邑其遂新乎?不遠征言,以紀成績,以詔於來學。 鄒子曰:是績也,可以詔矣。夫捐財以隆義,鄉之彥也;崇學以敦化,有司之良也。嘉善以翕功,官弗費而民弗擾焉,當道者之休也。昔者夫子之南遊吳楚間也,二三子亦聞之矣。絕糧於陳蔡,今邊豆有楚矣;沮封於書社,今王祀有章矣;狂歌於衰鳳,今佾舞樂奏有秩矣。以古准今,臧否何相懸也!在《詩》有之,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豈春秋時帝降之衷顧弗逮於今也?夫亦曰有以障之。故以爵位者,忌其進;以勛伐者,娼其成;以意見者,訾其偏。夫耳目之障也,將泰山弗睹,而雷霆且弗聞。及其障之撤也,則天聰天明,自足以辨朱紫而審聲律。故善學者無他焉,自撤其障,自復其明而已矣。雖然,今之三尺童子,亦知尊聖道如天矣。其視春秋時,豈盡瑩然無障也?亦曰習聞而沿見之。故以誦說者,擬諸言;以測度者,研諸隱;以文為者,摹諸賾。是三者,於訾娼有間矣,其於聖道,未免於障也。 二三子其乘新學之機,以自新其德乎?其果能庸德而信,庸言而謹,慥慥以相顧乎?其果能江漢以濯,秋陽以暴,皓皓而不可尚乎?其果能經綸大經,立大本,知化育,肫肫而無所倚乎?真純而無障,自誠明者也。有障而去之,以復其真純,自明誠者也。二三子其毋自諉焉!未新也而若疚,已新也而若有獲,務求造於知之而成功,則廣大高明,與學宮俱績。先聖周流於昭之靈,洋洋且寵嘉之,其於爾鄉之彥、有司之良、當道者之休,尚有聞於來世。 江漢復修二堤記 嘉靖已亥九月,江漢修二堤,越壬寅十月告成。中丞石涇陸公傑主其議,少宰東橋顧公璘贊其決,郡守李君元暘、吳君惺宣其勞,而僉憲雙華柯公喬督其成。自江陵、公安、石首、沔陽、景陵、潛江,修江堤一千七百餘里;自黃家堡至漢陽玉沙,增舊堤一百三十里;自南北湖、龍家賽,創新堤六十五里;自荊門、鍾祥、京山、沔陽、景陵、潛江、漢川,修漢堤二千餘里。 江漢之父老聚而議曰:惟我荊郢之間,漢涇其北,江涇其南,自春秋迄於五季,率倚堤為命。國初,郡縣長吏夏月猶聽政舟中。正德以來,江自郝穴入漢,首決黃師堤,而沿漢諸堤漸潰。民無山阜可依,至巢木棲屋,死者闔門飽魚鱉,生者枵腹填溝壑,蓋三十年矣,而始獲今日之休,如天之福。繼自今,良師帥咸若茲也,我民其永有生乎!宜勒貞珉,以彰嘉績,以范於來政。郡邑之長聞之,曰:善而父老之議。夫江水緩而盪,盪則易決。漢水迅而濁,濁則易淤。淤則宜疏,決則宜障。古之籌此者,具有范矣。往者黃師之決,至厪宵旰,蠲租頒帑,後莫之繼也。沔陽儲守疏修二堤,而議者難之。以為須十年之勞,十萬之費,相率憚縮而莫敢任。肆我皇上展孝陵寢,錫仁甸輔。一時公卿發謀協勞,請專憲臣以督之。因田以起庸,因丈以給餉,凡倚任簡用,遠邇高下,經費器具,粲然有章。民不告勞,稟不告匱,而江漢百萬赤子,廣輸二千里,脫魚鱉溝壑之戚,訢訢然得以廬其廬,田其田,而波於子孫。較之於古,將不得為瓠子之塞、宣房之築乎?乃駢然征言于山房。 東廓子曰:益也聞之,古之聖哲以萬物為一體。其在唐虞,洚水未平,百穀未播,上下同德,相與憂勤惕厲。視溺猶己溺,視飢猶己飢。故真誠悠遠,博厚高明。至於地平天成,蒸民乃粒;九澤既陂,雲夢其一耳。諸君子之是役也,式承聖天子游豫之休,以錫福於江漢,其有饑溺猶己之志乎!今中丞入為司空矣,少宰入為司寇矣,郡守或陟或罷矣。長顧卻慮,以永更生之績。雙華子素所蓄積,其尚思以懋終之。雖然,赤子之生死豈惟水乎?獄訟濫,則以枉死;力役繁,則以勞死;夷狄盜賊橫行,則以鋒刃死;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以醉夢死。是皆大丈夫經綸化育分內事也。障百川而回狂瀾,其亦有巨堤已乎?後之君子,尚稽於前政,勸其能而懲其不恪,則斯石也,固思齊內省之堤也。其屬吏之簡用者,時則某官某官,皆有勞焉,法得附書。 永新重修興文閣記 諸師諸生,其粵稽文王之文乎?穆穆敬止,亦臨亦保,演羨里樂辟廱,伐崇墉,駾昆夷,質虞芮,顯西土,以光四方。其純亦不已之德,與於穆不已同神而並化。洙泗源流,錯綜不齊。有以約禮對,則曰博文;有以力行對,則曰學文。而忘食忘憂,老至不知,上律下襲,祖述憲章,皓皓肫肫,與四時日月錯行而代明,是天之與斯文而大成也。 正學不傳,往往並學文而眩之。詞藻注述,是飾是崇,而孝弟謹信、愛眾親仁,判然不相關,況望洗心齋戒,以神明其德乎?好古之士,慨然厭之敝而欲易之,孰若會人文之大成,使庶民興而邪慝息耶?帝降之衷,精明純粹,無有歆羨,無有畔援,蒸民與文王所同也。善學者,以兢業葆厥真,全而生之,全而歸之,無所待而興,以順帝則,是謂豪傑。不善學者,以逸豫滅厥德,舉之弗勝,行之弗至,而諉曰上無以倡也,是謂凡民。凡民之與豪傑,非昏明強弱殊也,在志無志之辨而已矣。固有博聞強記而躬行未得,其蔽也華盪;篤志力行而不著察,其蔽也實而支;有探性命、測玄妙、自以為極深研幾矣,而脫略細行,批駁聖言,其蔽也高而虛。雖清濁殊科,其未免歆羨畔援均也。 諸師諸生,其敬念之哉!誕登於岸,蕩蕩平平。陳蔡之厄,亦羨里也;杏壇之樂,亦辟廱也。將居上居下、處順處逆,攸往不利,而況一科第之多寡,一爵位之性卑,又烏足以滑吾經天緯地中耶? 惠州府興寧縣浮橋記 興寧士民欣然願立石以詔後政。黃子執訊以告,曰:奎也,昔受學於安成,獲睹鳳林浮橋記,眷然有感於一家之義。去秋過故里,有溪曰武梓,捐俸易木而石之,里無病涉焉。興寧猶夫家也,力倡吾民以建茲役,幸而告成,是吾民之好義而兆可行也。是以願邀福於鳳林。 予讀孫樵題褒城驛壁,未嘗不懊然嘆於學術雲。學術之昭也,視官如家,視民如子。而其湮也,視如傳舍,粉飾以娛過客,甚或毀瓦畫墁而利之。先曰之教,曰惟天地萬物父母,惟元後代天,惟公卿百執事代元後。故郡邑之牧,迄於今以父母稱。積邑為郡,積郡為藩,各藩為天下。崇卑廣狹縣矣,而酌天時,順地宜,拊育顧復,惻怛融液,初無偏而不舉之處。故雨畢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視匹夫之瘃墊弱,若推而墜諸溝也。川澤不梁,國以亡覘。郵橋不修,縣以罷黜。由小觀鉅,正從以秦越傳舍相恝耳。 濂洛遺祠記 吳中顧以三顧村為望裔,出晉司空和宋未中二者,有隱德,以兵燹盡捐其資,留薄田遺子公廉。廉生愚,讀書敝幾,追濂洛之緒,時稱原魯先生。嘉靖初,詔房遺逸,有司采父老遺言,舉祀大倉州學。其第五子爽幼贅於錢,為塘北顧氏。三傳至於海隱封君啟明,徙居長州。而長子存仁起進士,為司諫,力搜先德之遺。於是三學諸生呈於郡守金侯,擇吳縣臥佛寺舊址,給佃建祠,扁曰「濂洛遺儒」雲。司諫君托吳郡博來鳳,執訊告曰:存仁幼視祖父習聞原魯公讀書四十餘年,常憑一幾。幾刓處寸許遺蹟尚存。又聞其讀書必具深衣平巾,終日端坐。時人哂其迂曰,豈今之夫子耶?又聞批註經史不泥成說,字如米,畫如眉,端方類其為人。而後嗣畏法憚仕,悉毀其遺言,竟不聞所講究體驗者何學!願發濂洛之蘊,以惠我駿奔而詠歌者。 益也,從事父師之訓,老未有得也,其何以為諸君子告?嘗升廬阜,謁蓮華,惕然夢寐之。感無極之真,誰其辟之?無欲之要,誰其揭之?自秦漢以來,性命槖籥,不涉聲臭,聖神彀率,不墮支離,於以紹洙泗而開伊洛,是元公之有大造於斯文也。主一謂敬,無適謂一,直以大公順應發天地聖人之常。視戒懼中和,命詞雖殊,而學脈融契。不睹不聞,恂慄瑟僴;莫見莫顯,威儀喧哧。與於穆不已、博厚高明同神而並化。故不從無欲而學,終不足以全歸無極之真。跡原魯公之講究體驗,無從而測也。然檢身如彼其肅,讀書如彼其勤,探討如彼其精。流風披拂,矯輕警隋,要非幸致者!益也,願有請。然左雅橫流,儒術湮塞。而海濱遺老,煢然孑立,冷焰墜緒,超然以尚友為度。矧聖代熙洽,正學日宣。俎豆祝嘏,其麗千指。而司諫以言事振其世,常過居庸為遷客。翩翩青衿,金舂玉應。德無常師,善無常主。同心一德,任重道遠。於以敦弦歌,崇禮讓,以上泝至德,俾濂洛之傳,炳炳如慶曆元豐間,是所望於諸君子。鑒司之匾,曰「宗嗣衍後」,祝駿奔也;曰「明學開先」,祝詠歌也。凡三顧之世暨三吳之彥,其何以自諉? 石癯張使君量移吾郡,而徐生調元聚講宣城,咸慕古范後若顧子之請也。敬述所聞,以贊麗牲之石。祠凡為堂若干楹,寢若干楹,兩廊各若干楹。 金溪龔氏先祠記 浙江同志胥會於沖玄,金溪諸友趨以切磋,遂謁青田,聚望山,陟仙峰,觀萃雲題壁而別。庠生龔子廣與族之彥曰海、曰模、曰庶,狀其先祠顛末以征言。 曰:龔之先,居閩之邵武砌山,曰薛任提刑;曰誥判婺源;曰汝楫累官太(原作大)常;曰鈞舉進士,助教太(原作大)學;曰霎宋紹興間以孝廉教授撫州,陟國子學正,愛金溪山水之勝,卜居於市北,是為金溪始祖。二世曰仕榮;三世曰承佐、承弼,而佐以明經教宜興;四世曰景良,析居於黃山。入國朝,曰德以鄉薦教松陽;曰寬以貢教溧陽。而閨閫之教,許氏以孝顯,徐氏以節顯,咸載邑乘,概乎有聞矣。 弘治甲子,曰諒曰鐮曰銘始議建祠於永安坊之側,寢室六楹,中龕立始祖神主,冬至專祀之;側龕立先祖神主,立春專祀之。歲除元日,則合祀始祖先祖,而群昭群穆亦與焉。中堂六楹,以敘長幼,以申教戒,以行燕飲。前為二門,又前為大門,翼以兩廊,繚以周垣。歲以子弟之能者五人斂祭田所入,以供祀事。儀節遵家禮以行,而冠婚喪亦如之。今二十餘世,族指日繁。顧念曰立曰淳曰表曰祀,舉有聲科貢;曰世清禮於賓飲;曰商有志於學,與名流友善;而廣等僅僅步趨,咸未有以顯其世也。顧不靳訓言,以勒貞石,庶以光先植而壽我來胤。 東廓子曰:古有之,禮之所尊,尊其義也。備其器,陳其數,而弗著弗察,以自附於祝史,善學者弗安也。昧其數,棄其器,而弗行弗習,以自怍於豺獺,善學者弗忍也。列聖熙洽,禮文宣昭。名門右族,翕然以先祠是崇是飾。然四世之祠,斷以服制,已逾大夫,亦足以展親矣。而上及始祖,弗祧弗瘞,視七世九世,乃或倍之,得無近於僣乎?始祖之祠,重於始遷,以統群從,亦足以聯族矣。而略於親廟,弗蒸弗嘗,雖薦韭薦稻亦弗及,焉得無近於怠乎?方龔氏之建祠也,正學尚未光也。而皇皇以古禮自檢束,規式邊豆,登降祝嘏,鄉之人視而仿之,其器與數,粲粲然矣。 二三子切磋於學也,其思其義而敬守之乎?愛其所親,敬其所尊,事死如生,事亡如存,先王所以通幽明之蘊,酌古今之宜,而盡隆殺疏數之度。此達孝者第一義也。咨爾金溪,非象山子之鄉乎?孩提知愛,及長知敬,哀墟墓而欽宗廟,千古不磨之良,與百聖無異也。自邇自卑,先辨真偽。積涓流以至滄溟,崇拳古以至泰華。合敬同愛,日著日存。以儀閨閫,以達鄉國,以保四海,而運於掌上。光前壽後,沛然有餘裕。以無玷爾先哲,且以無負茲良會。 婺源縣重修儒學記 聖學之要,以復其天為極。由唐虞至於洙泗,脈絡可具稽也。典曰天敘,禮曰天秩,服曰天命,刑曰天討。列聖相傳,而由一道。揖讓,大政也,而曰歷數在躬;征伐,兇器也,而曰畏上帝;迅雷烈風,細故也,而曰必變;畏匡伐木,逆境也,而曰生德,曰與斯文。精神融液,幽明符契。若唯諾陟降,耳提而面稽。故祖述憲章,上律下襲。雖未格文祖,受神宗,告玄牡,錫大賚,而敦化川流,不貳不測。日月與明,四時與序,鬼神與謀,以木鐸於萬世。萬世而下,尊崇表章,自天子至於庶人,北面而俎豆之。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學,可乎?志學者,志天命而不逾矩之正學也。天敘天秩,蒸民同具也。敦典庸禮,蒸民同能也。齋明盛服,非禮不動。立愛自親,立敬自長。以加百姓,以刑四海,以通於神明。言乎家曰齊,言乎國曰治,言乎天下曰平,言乎天地萬物曰位育。是為下學上達、全生全歸授受之緒。謂天而降材殊焉,是曰誣天;謂聖學而加損於帝則焉,是誣聖;謂蒸民而弗能希聖希天焉,是曰誣蒸民。微言日隱,貿貿時好。支離於訓詁,妍麗於詞章,穿鑿於經義。若郁攸震電,交毀遞圯而莫或任之。間(原作問)有圖葺僅存,亦未能煥然以復其初。謹厚者安於小成。行不能著,習不能察,而諉天道於難聞。穎爽者騖於玄妙,高不自卑,遠不自邇,而玩人倫庶物於不屑。茲固紫陽先生所隱憂也。 茲學之新,凡八庚戌矣。學不改辟,民不改聚,以時考之則可矣。咨爾諸師,貞率諸生,乘蒸蒸之機,任重道遠,切磋而琢磨之。俾恂慄威儀,發育峻極,煥然發聖蘊以達天德。異時稽古而談曰,靈山秀水,復有修德凝道者出焉。庶於帝其訓,於蒸民其式,於先哲其光。而良師帥之績,與茲學永永無疆。 復修雲津書院記 嘉靖丁未冬,年友晴川劉子煥吾蒙恩歸澄江之上,亟葺先世書院,偕從弟龍、弟元率侄師、洋、章,乾兒年等,藏修其間。澄江之耆舊及俊髦欣然咸從之游。明年春,胥會青原,手狀修復顛末以請曰:雲津書院在龍洲之滸。宋嘉定間魁十世祖逢原公以聚徒受業,而曾進士歷記之。其後毀於兵燹。緇流者據以為庵,額曰「濟度」。先考賓州守敔嘗登白沙先生門,與叔祖合浦尹節協圖興復而力弗逮也。乃遍求名公碩流賦詠志跋,以存餼羊之義。孝廟時見素林公俊以中丞巡視,盡毀淫祠,復正書院之額,而所司弗虔,像設如故。嘉靖乙未,郡庠之彥蕭仕、劉朝佐輩告天憲使崧少張君鯤、督學愚谷李君舜臣、郡守竹墟屠君山,符陳尹魁,撤去幻像,以佛宮為修道堂,以後閣為大觀樓,而閣下為正學祠,以祀濂洛朱陸五君子,偉然舊觀矣。時魁驅馳宦轍,歷鈞州、寶慶、潮陽,以入水部,弗獲葺以學也。待罪詔獄,恆訂子姓灑掃之約。乃今得詠歌太(原作大)平,光我世澤,天列三峰,地涌墨池。雲岫無心,卷舒自如;泮流有本,晝夜不息。嘉興同志公之茲欲奉陽明先師並祀五子,而以先祖雲津、先考賓州附享,以無忘開創興復之功,用垂於無疆。惟惠來學,示以入德之門,則南安授受餘韻可續,鹿洞麗澤流風相,將邦人實預嘉之。 益方賴晴川子以宣暢師訓,整頓世教,圖無負晚節,其可外於切偲乎?聞諸晴川子曰,自吾聞良知之旨以「毋自欺」為三字符,始而不敢欺,繼而不能欺,終而不忍欺,茲其存誠閑邪之門乎?維帝降衷,物與無妄。性近習遠,始漓其真。掩惡著善,乃驅於罟獲。不有先覺,淪胥以敗。自怨自艾,自成自道,將誰任其責?凡我同游,來詠來歌。內省不疚,以免愧怍。果能旦晝所行,夜可告天如清獻乎?果能平生所為,舉可語人如涑水乎?果能力行七年、表里如一,刀鋸臨之、鼻息若雷如元城乎?若猶未也,是未得其門,忍自逸豫。如曰能之,則升堂入室,尚有慥慥皓皓在。 維晴川子繼志以顯親,敷惠以蒞民,秉忠貞以匡主,兢兢焉服膺先師之傳而習之。所以辟邪慝、興耆俊、懋光雲津,以與四書院並休,其尚有賴乎? 永豐六一書院記 六一橋在永豐縣治西百五十步,以文忠公名。文信國過縣,書三大字懸諸楣。其所好義者於橋置店一十二間,建石橋庵於側,以塑公像,而召僧收租寧之。僧徒日繁,改庵為寺。而公之嫡派遠居於穎,遂無復奉蒸嘗者。 嘉靖初年,雙江聶子豹以柱史按穎,求公裔孫歐陽雲給文回籍,為之授田置室。督學少湖公助其義,取橋店租給雲以供春秋之祀。而寺屬諸僧。僧徒混雜市井,不遵清規,為諸庠生所呈。撫按符縣核實,歸僧於龍廻寺,而以寺址入官。眾牒交佃,當道靡適,從而僧乘隙以復業為訟。龍田張子言,自臨桂蒞邑,博咨父老,窮稽故實,慨曰,寺之興也,肇於六一橋,寺之廢也,改為六一祠,茲非天造乎?維六一翁泰山北斗,推諸昌黎,垂紳正笏,班諸韓富。而百世之後,巋然以從祀孔孟廟庭。公之恆言曰,死而有祠,四世之間;死而不朽,百世之傳。茲非自況耶?請得改寺為書院,奉安歐文忠公牌位,率諸生歲時俎豆之。如中丞淨峰張公,檄用以崇先哲,風來學,而一掃爭佃謀復之病。柱史白湖胡公韙其策,命佑議修葺,期成壯觀。議上,而柱史紀山曹公欣然報可,督以終事。適龍田子以風憲征,乃遴能僝工而亟礱石,以來征言。雙江子復以告曰,願有述以啟我邦人。 益也,嘗稽諸方策,公生於綿,孤於秦,從叔父於隨瀧岡,歸葬時僅五齡。歷四十餘年,始以參大政,祔鄭夫人於崇公之墓。未幾入朝,以老於穎,竟未及再至。今距熙寧壬子五百有餘年矣,而鄉之大夫士眷然若子弟之慕父兄,分符以蒞,肅然起敬,若弟子之於師。此非今世之所希,將安能曠百世而相感耶?敷求典刑,明若觀火。考祥元吉,悠悠我思。其有能孤童自奮,畫荻學字,借韓文敗簏中,慨然思並駕乎?其有能力扶正類,排斥憸人,夷陵滁州,屢挫而不撓乎?其有能館閣春帖,舉筆不忘規諫,以稱真侍從乎?其有能卻柿木太平之文,以抑祥瑞而戒侈心乎?其有能疏拒羨餘,防剖削而杜利門乎?其有能矜恤脅、從活二千餘命於片言間乎?其有能訓兒侄以守廉任勞,至臨死節亦是榮事乎?其有能未及引年,懇疏求退,以全晚節而恥食其言乎?駿奔詠歌,懿德炳炳,孰無儆規?孰無磨濯? 繼自今,通今學古,濟時行道,犯顏敢諫,瞿然不肯作嘉祐慶曆以下人物。茲龍田子與雙江子所望於邦之耋俊也!凡我成人小子,舉敬圖之,以無負鼓舞之典。抑六一之義,公所自命也。外不悴於圭組,內不勞於憂慮,而逌然以五物者自老,雖響九奏於洞庭,閱大戰於涿鹿,不足以逾其樂。其天世綱俗籟,奚啻枋鷽之視雲鵬哉!然而,猶有所待也。試使書籍不展,金石不集,捐琴棄棋,卻酒而游於物之初,公亦樂之乎?古之人戒慎恐懼,以建中和之極,視於無形,聽於無聲,過化存神,與貞觀貞明同運而並照,乃為浩浩淵淵,焉有所倚之學。惜也,予生晚,不及就公而質之。敬書以質尚友於公者。 正學書院記 南雄府新作書院,崇正學也。正學而祀先師陽明王公,繹教思也。公以節鉞提督南贛,總制廣東西,南雄咸在屬治。其政教號令,道化勳業,薰濡甚久而深,父老家尸祝之。語及輒感泣,而未有倡義立祠慰永思之誠者。三十年來,世移澤湮矣。 嘉靖癸丑,孝豐高侯以司寇郎來蒞郡政,嘗受學道愛人之訓,思以播諸士民。顧保安始興,戶口虛耗。而梅關凌江供役沖劇,乃躬自樽省,與二縣禁束洗宿弊而一新之。招流移,清糧稅,嚴牌甲,明鄉約,剿流賊以鄉兵,寬民費於橋,隆社學以端蒙,培學宮以倡化。當道翕然宜之。不期年而奸宄屏,頑梗革。成人小子丕然向化。諸生偕父老以請於郡庭,願俎豆侯之成績。侯瞿然讓曰:是先師化民成俗舊典也。我乃斟酌緩急,無敢或,以免於瘝曠,非冕之能,維先師之教。諸生偕父老以請,願建書院以祠陽明公,使士民世世有所矜式。侯乃卜官地於郡城之南,而監生董昭、吳一貫、尹世嵩咸捐貲董役,以身任其成。經始於甲寅之冬,歷乙卯夏釋菜而落成之。侯為之題曰「正學」,走書伻千里,曰願發先師之印,使嶺南之士預聞之。 益也,於師門無能為役,然嘗繹其緒言矣。先師之訓曰,顏子沒而聖學正派遂不盡傳,學者往往疑之。昔在洙泗之上,齗齗仁義,從游三千,速肖七十矣。勇可以治賦,藝可以足民,達可以專對,忠可以用矛,而禮可以接賓客,敬簡可以南面,親師取友可以彈琴而治。然而求志達道,慨然以為未見。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獨許顏氏之子有之。是聖學脈絡之偏正,其有劑量矣。博文約禮,舉從游速肖所共聞也,或疑其有隱,或諉於力不足。而請事竭才,師逸功倍,循循善誘,又從而庸之,是善學之蘊具可覆也。天下之言學術多矣,要之不過二病。滯於有者,以功利詞章為悅也;淪於無者,以空寂玄虛為悅也。有無之間,見與不見之妙,於高堅前後間卓爾如有所立。謂之有,則非無也。謂之無(原作如),則非有也。非真見聖道之全,其孰能默而成之? 甚矣,中庸之難擇,而一善之難得也!知視聽言動一於天則,而不可頃刻離也,則知所以欲罷不能矣!知天則之無方無體,而不可以言象求也,則知所以欲從未(原作末)由矣!先師之詠良知也,曰無聲無臭,而乾坤萬有基焉。無而未尚無也。又曰不離日用常行,直造先天未畫。是有而未尚有也。博約正脈,躍如在前。千載絕學,誰為不負一生者?隱居以求,求此正也;行義以達,達此正也。長民者,將以誘民衷而弗納於邪也。 高侯之揭正學以鼓舞多士,風於齊民,將非以成己成物,傳師訓以光之乎?爾諸生其敬繹之。輯柔君子,而屋漏莫覯,是隱顯異也,寧能聽言如愚,退省而足以發乎?日至月至,頻復無咎,是久速異也,寧能三月不違,無祗悔而元吉乎?愚魯辟喭,而貨殖億中,是氣習異也,寧能廓然屢空,渾化滓渣,而與天地同體乎?自易其偏,自至其中,弗能弗措,以光良師帥成績。先師於昭之靈,其尚克照臨之。異時陟五嶺,觀羅浮,當瓣香摳衣,預於駿奔詠歌,以敷教思於無疆。 枝江縣文昌精舍記 樂安董子燧切磋於青原復古之間。嘉靖庚戌秋,筮令枝江,以所學迪於士民。顧庠序就圯,科第弗振,乃節縮贖金,躬相風氣之宜,於學前築堤,匯水為湖,中累石為印台,台上建敬一亭。傍舊有文昌祠,改為精舍,堂曰「顯道」。外為號房,翼以名宦、鄉賢二祠,前會為門。役成而民不知勞。當道嘉其績,咸器之。時與諸師諸生髮明孝弟忠信,以御於家邦。眾志翕然,胥奮以興。越二年壬子春,邑博士蔡子文清、彭子堯軒、得子佐謀於邑尉喻子棟曰:枝江之文運其將昌乎?具狀以征言於石。而庠生王弼、鄒魯、董槐、李顯等介董君靜合詞以請。 時方聚講東山,同志咸造。有言者曰:風俗移人,豪傑且不免。故善教者明好尚以新視聽,而洗濯其志。狄梁公之撫吳楚,以俗喜機祥,力掃淫祠千七百所,獨存神禹泰伯四祠。夫董侯將不能為梁公乎?有言者曰:君子之導民也,因其勢而引諸軌物,故俗易從而化易成。文信國記梓潼祠,以為士以文進,必有執其予奪於形聲之表,天爵人爵,內外先後,神遊太虛,當無戾聖言,油然仰止,戒懼日倍,他日以仁義居公卿大夫,於世道攸系。董侯其將與信國同乎? 東廓子乃言曰:益聞之矣,道無二致,學無二功。盈宇宙一氣耳。統體曰天,主宰曰帝,功用曰鬼神,命於人曰性,率性曰道,修道曰教,善養曰浩然之氣。故出王游衍,無敢逸豫,所以事天;小心翼翼,陟降左右,所以事上帝;齋明盛服,所以事鬼神。聖學自邇自卑之功,立愛惟親,立敬惟長,而通於神明,光於四海。古之人受命如舜,無憂如文,繼志述事如武王周公。郊焉格,而廟焉饗,其仁孝真純,長長幼幼,運天下於掌。祖述憲章,上律下襲,敦化川流,淵淵浩浩。雖明王不作,直與千聖同堂,兩儀並位。是謂合德、合明、合吉凶之學。董子之學於青原、復古也,其有異聞乎?舉斯學以迪斯民也,其有異矩乎? 枝江在楚為僻邑。然荊江左旋,紫山面峙,若霍梓潼之忠義,中庶子之規諫,董司馬之清約,尚書令之純實,劉隱居之廉惠,而高令汝士以善政為鮮于侁所薦,咸凜凜然與列宿爭芒。諸師諸生詠歌於斯,駿奔於斯,升台石,瞰湖光,思齊先哲。典刑未泯,仰瞻敷言,耿光咫尺,相在爾精舍,神而明之,庶無負爾董侯牖民化俗之休。江都度越諸儒,在正誼明道二語。經德不回,祿自至焉;言語必信,行自正焉。是以道義為悅,誠也。邀科名,資聲望,是以功利為悅,匪誠矣。故至誠者,盡性以知化育;思誠者,行法以俟命,不誠者,媚奧灶以獲罪於天。諸師諸生,尚敬擇之,以繹教思,用習於世世無斁。 復古書院記 復古書院,松溪程侯之所作也。初,毅庵孫侯聚講於學宮,環聽者至不能容。顧迫於城隅,無同充拓。乃即四鄉為惜陰之會,以間月為期,五日而散。諸大夫諸士謀於諸父老曰:是暴寒無恆也,盍斂義為居肆之規?有先出以為倡矣,時上無主之者。迄十年未克就。 嘉靖丙申,程侯量移而致,以朔望講於學宮,聞是議而韙之。乃躬相度,得舊學基於東郊,兩水三橋,風氣完固。前臨雙峰,背負比華。而浴沂仁風、禮義嘉名固存。曰:茲其文明之祥乎?維昔安福,以忠義文章顯於東南,邇來漸闇矣。自今,其將復於古乎?於是,酌仕隱以出貲,議遠邇以略址,別繁易以鳩工。蓄木者獻其材,藏書者獻其籍,積產者獻其田。眾志子來,罔有差池。其冬,彭山季侯自郡署事,謀於竹墟屠侯曰:刀筆筐篋,古謂之不識大體。茲舉也,其移風易俗之兆乎?政暇往督其役,復出版籍器用佐之。三泉俞尹新至,則協贊之,扁額之。明年,少湖徐公視學政,曰:茲吾責也。勞來匡直,以迪於成人小子,庶其使自得乎?檄王少尹鳴鳳專董之。工以成告,以幣征記於益。中丞浦南胡公聞之,曰:吾志也。章善癉惡,樹之風聲,茲非古之協心以底道乎?符郡以敦其請。 益乃揚言於堂曰:諸父老、諸大夫諸士亦知上之人所以期許之厚乎?夫所期於復焉者,將語其弦誦之舊,則繫於地矣;將語其科名之盛,則繫於天矣。無亦有繫於人者乎?史臣之稽古,曰欽明文思,曰浚哲文明,茲堯舜之德也。堯舜之德而以詔我士民,非經望人人之自昭明德,以升於唐虞乎?唐虞之隆,比屋可封。良知良能,非獨豐於古也。上有精一之傳,有敬敷之教,而又有祗德之刑,是以遷善遠罪而莫知為之者。當是時,豈無庶頑讒說哉?侯明撻記,是庸是威,罔不並生於光天之下。及教之湮也,養弗以正,用弗以德,而刑弗以弼教。其所尚訓詁詩賦經義,祗足以增明德之封閉。而入孝出弟、謹言慎行、聖門所不可須臾離者,乃至紕繆乖戾而莫或救之。當是時,豈無有猷有為有守哉?驅於時好,動於浮言,利害叢於中,而欲惡眩於外,其能不見是而無悶者幾希矣。 聖天子懋隆敬一,以昭放熏重華之緒,而公卿至於百執事罔不丕應傒志。中丞所以保,督學所以敷典也,郡邑所以承流而宣化也。協然以崇正學、迪正教為好,非天將興唐虞之治乎?夫上之所好,下從而趨之,訓詁、詩賦、經義若草偃風,使好德行道藝而弗厭弗倦焉,其不可以復唐虞三代已乎?凡我造士,凡我造民,兢兢然以尚友千古,自成自道,為昭明,為時雍;即升於位焉,為惠疇,為寅清,為俊明亮采,為代天工。庶幾不負期許之德。若上顧厚之,而躬自薄之,為昏迷,為侮慢;即升於位焉,為象恭,為圯族,為殄行,其何顏以陟降於斯? 復古書院凡八楹,二門凡六楹,文明堂六楹,而廣高二丈二尺有奇,深倍之。後堂如復古之楹,視堂高一尺有奇,深三之。兩齋各十楹,東西各四號,號各六楹。松溪子自有記。後堂之後,擬為尊經閣。東號之東,擬為射圃觀德亭。尚以俟後之君子。 臨川縣改修儒學記 臨川在撫州附郭以縣,而學僻在郭外,圯漏不葺,師生日議遷徙(本句原為:而學僻在郭外,師生日議遷徙,圯漏不葺)。適寶應以廢寺入官,據城中之勝,籍其材與產,改作有贏。而上橋寺僧凱其利,眩以貨賄,潛以請託,而為之力者復煽以浮言。凡三改而三沮。夫闢佛教以崇聖化,於義至順也。徙敝學以入廢址,而財力弗擾於民,於政體至易也。乃至於十年弗克就,嘻,其異哉! 督學事少湖徐公奮曰:古之人當世主尊尚異端,猶倡為廬其居之規,矧革寺汰僧,德音屢下,而因循若斯,誰執其咎!中丞浦南胡公燭群奸以決正議,而守巡陳公、林公交程奮之,署郡事通判王侯夙夜綜畫之,經始於嘉靖丁酉之冬,越明年以告成。維門將將,維堂噲噲,維廟翼翼,維閣崇崇,維齋舍穆穆。縉紳耆耋改觀改聽,咸以為天厭浮屠氏之污,而將啟文明之運也。亦惟休哉,吾友明水陳子致少湖之命,命饒許二生以征言於南都,曰:記有之,凡學官先事,士先志,事之未克成,官之責也。事成矣,而志未辨,是諸士之憂也。願聞所以詔之。 嗟乎,士之尚志,在孟氏有成訓矣。良知良能,上帝所降。恆性必善,猶水之必下,本非逆也。孩提知愛,及長知敬。達之天下,無待外索,本非艱阻也。然而學術日僻,德業日圯,恆貿貿焉而靡所成,將無亦有所阻乎?剽經獵史,琢句組章,邀冒祿位,耀身肥家,其於貨賄類也。間有嗤其陋矣,以纂述為勳業,以臆中為實際,假借舊聞,依憑人言,其於請託類也。部有察其方而求之矣,入譽出毀,黨同伐異,瞻前顧後,且進且卻,其於浮言類也。二三子其亦思自奮自燭,自程督自綜畫,以求日躋於休哉? 今浮屠氏之學,固亦不染聲利,不縈聞見,不怵利害,翛然自以為明心矣。而外人倫,遺事物,畢竟非天然自有之中,而不免於自私自利。故象山子接孟子之傳,直以公私為千古儒釋斷案,夫非諸生之鄉先哲乎?草廬子嘗記斯學矣,曰洗濯舊染,以涉聖涯,與學官俱新,俾臨川為洙泗,夫非諸生之夙訓言乎?陟降於斯,駿奔於斯,藏修詠歌於斯,肅然惕然,須臾勿離。庸德庸言,慥慥相顧,俾仁義之良充諸身,征諸家邦,准諸四海,垂諸百世。庶幾無愧爾訓言,無玷爾先哲,無負爾良師良牧。否,則浮屠氏且反唇而哂之矣!吁,其蚤辨之哉! 是役也,清戎傅公首發贖罰三百金以相其成,巡按秦公、督學張公協之,郡守陸侯卜期鳩工而沮。嗣是,分巡趙公杖僧而籍其產,分守戴公贊之,郡守項侯撤廢象以請,而復沮。嗣是,少湖公躬詣相度,辟永豐倉空地佐之,巡按陳公允之,郡守侯力承之,為流謗所中而三沮。於法當率聯得記,其沮者以隱弗書。 虔州報功祠配享記 報功祠者,報先師陽明王公功也。配享者,舉三湖邢侯珣以配公而與享之也。先師之功在宗社,教在士類,澤在黎庶,嘗生祠於濂溪祠。後政者謂弗虔也,徙於郡邑學宮之右。益嘗偕同門俞尹大本祗謁遺像,議隆報祀。會晴江喻中丞蒞虔台,慨然圖纘公之緒,修厥廢墜,以秩祀典。復念贊襄成功,邢侯預有勞而祀弗及,以詢於士民。士民協其議,而林郡守功懋贊其決,方憲副任核其實,遂列祀名宦,而設像以配於公之側。伻來征言山房,曰:維公之學與邢侯之政,皆司成氏所素濡染也,其昭明貺以信於後。 益也,有慨於中逾三十年矣。往歲受學於虔,時方剿橫水,破桶岡,平浰頭,郊野樂業,商賈四集,而成人小子橫經講學,歌詩習禮,雍雍文物之盛。暇日以通家謁三湖於郡齋,歷詢親冒矢石,規畫章程,眾譽歸重焉。逆濠之變,益復在軍門。樟樹誓師,西山搗伏,豫章復城,黃石俘馘。公扶疾冒暑,鞠躬盡瘁,以靖巨憝。而邢侯與松月伍侯然為稱首。吉兵將北,侯麾義勇陷陣以往,歲斬賊帥,以逆魄,其績尤偉焉。功高謗興,群憎反構。權奸勢閹,朵頤封拜,將陷公於不測。而嗾以掠焚,大多為同事諸君罪。聖明御極,爵賞始及公,而侯竟參藩陟左轄致其事。公辭爵,力爭之,至有虛受升職,實畀退閒,阻忠義而快讒嫉。反不若觀望引避可以安享富貴,無眾口之誹,誠不忍叨天功,掠眾美,獨受殊賞,以靦顏面聽者為之汗背,而竟無所濟。未幾而公之爵亦弗世及矣。益嘗告執政曰,死忠死孝,自是臣子降衷,豈以賞不賞為加損?而國家礪世磨鈍,亦使乘風雲,附竹帛,賞延於世,以為鼓舞之具。試評江西功次,何啻安化!而賞罰黯闇,豪傑疑沮。異時南征北伐,奚以為軍旅法程?此事自關國體,非一家恩澤計。執政善其言而未改,豈待時而發耶? 肆茲中丞,闡幽振郁,順物情以勸有功。而監司至於郡守縣令,敦古舉義,應若桴響。充是操也,秉鈞軸,幹化機,別淑愚,樹風聲,罔俾黯闇疑沮以蔽懿德。將式克休前政,欽成烈以聞於無窮,其兆足權輿矣。益不敏,尚執筆以俟。 克復堂記 吾友鹿崖鬍子之守廉也,慨然自奮曰:廉瀕海而郡,逖京師萬里,然考三代,准四海,明德無異也。鰲欲洒濯而新之,以揚聖道,翊皇化,其必由教乎!乃稽往牒,詢學宮舊址,迸玄妙觀以構書院,名之曰「崇正」。繼復思曰,學之正脈,宜莫若顏子。名其堂曰「克復」。日與四庠之秀竭才勿罷,以風於齊民。會門人趙子可旦陟丞郡治,瞿瞿交贊也。乃執訊以請,俾遐方知聖學授受之蘊。 益與鬍子切偲舊矣。往令樂安,命弟鮤預於青原。比調吉水,冢子考寧以九齡趨九邑之會。及自柱史謫鹽城,亟創書院以迪於邑。茲復勤勤於郡,若訓子弟然。甚矣,鬍子之學道以愛人也!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故親無弗親,民無弗仁,物無弗愛。自腹心手足至於齒髮爪甲,無弗在所養者,是之謂仁體。儒先成說,乃以己為私,以歸仁為效,於心頗疑之。子所雅言,曰「為己」,曰「正己」,曰「求諸己」,皆對人而稱也。問仁一章,凡三言之,而二以為私己,一以為真己,則何居?果以歸仁為效,則畏於匡,微服於宋,絕糧於陳蔡,匪直不與,而顧戕之。其果吾道非耶?蓋聖門嘗發於君子之問矣。克者,修治之義也。禮者,天然自有之敬也。克己復禮,其修己以敬乎?天下歸仁,其安仁安百姓乎?故視聽言動,己之目也;非禮勿視聽言動,修己之目也。除卻視聽言動,便無身矣。聖人系易以復之,初九歸諸顏氏子,而其象曰不遠之復。以修身也,則修身之為克己,其較章明己乎?身外無仁,故曰仁者人也;仁外無心,故曰仁人心也。知此者,其知授受之蘊矣。 明命赫然,兢業萬機。放勲則天,重華協帝,性之也。盤銘丹書,乃復其初,聖敬日躋,執競惟烈,反之也。其知之而成功,一也。廉郡雖遐,其視聽言動,將異於鄒魯乎?廓然虛中以下仁,是曰休復;挺然中行而弗滑群議,是曰獨復;肫然篤恭而不息,是曰敦復;斐然進取而弗能守,是曰頻復;然習俗,甘謂不能以自賊,是曰迷復。諸士子之請事於斯堂也,其為休為獨、為敦為頻為迷,在敬擇之矣。 夫學宮之徙變,為黃冠羽流數百年矣。一旦而煥然章縫,陶然弦歌,以並於上國,在反掌間耳。學術之湮,變而為訓詁詞章亦久矣。一旦而崇正教,敦實行,仁其身以仁天下。顏何人也?予何人也?將孰跋之而孰疐之?幸無忝於堂!堂之後及西東,為尊經閣,為正學祠,為觀德亭,為燕居,為號舍。大司馬甘泉湛公及柱史瑞泉陳子具有記。 積慶堂記 晉江張子來柄教事,與通州阮子、新安鮑子銳然鼓舞諸生為任,嘗聚講文明堂,切磋陽明先生之訓,瞿然若有契也。張子語諸生曰:昔我先君教瑞安時,夢陽明公遺以積慶堂三大字,覺而占之曰,公振古豪傑也,無思而感,吾夢吾之後其有紹公而興者乎?嘗卜基於南溪學堂之左,而未克構也。不肖孤天敘舉於鄉,兄天衢廩於郡,弟天紀肄於大學,始奉母氏黃命,堂而扁之,以成先志而范於後胤。乃今祿仕獲與東廓司成交也,若得言以發陽明公之蘊,俾夢時幻語為覺時實事,其先君實寵嘉之。 諸生請曰:夫張氏之慶,其積也奚若?曰:吾張由唐季光州固始入閩,居仙遊縣。至宋侍講公讀以文學顯,既裔孫贅於水之林衍,為東西中三派,歷十七世,宗人數千指矣。而男力穡事,女不休蠶織。家雖裕,罔有服美於人,瞿瞿以忠厚勤儉襲家聲,系先世積累之慶使然也。我大父坦齋翁始徙龍津,居登瀛里,知書樂客,以居積為業。嘗歲大侵,為稅長貨貧者輸,鄉歸仁惠焉,客潮以沒。先君南溪甫七齡,家日落。大母某矢節教之,即嶄然思自立。學成,從游至數百人,躋仕者相蹤也。及魁麟經,署瑞安,仿湖學為之規,恩若家人。諸生刻石以志思。比令樂平,當姚源兵燹,撫以勤勞。預平寧藩之變,投牒終養,民泣留,為立遺愛碑。至今樂平祠於名宦,而泉郡祠於鄉賢。顧不肖孤兄弟無能光顯其慶也。雖然,猶思與吾子孫嗣綏之。 諸生奉以告鄒子。鄒子曰:或者者預聞善慶之訓矣。維皇降衷,蒸民受之。良知良能,炯然天機。以親父子,以和兄弟,以肅君臣。即善即慶,更無等待。若嗜欲弗節,而障壅其秉彝,即惡即殃,更無躲閃。其在聖謨,惠迪從逆,吉凶影響。而日休日拙,決於作德作偽之機,非待於外以為慶也。學之不講,而以富貴與壽當之,故千駟為肥,首陽為瘠,陋巷為促,東陵為永,烏在其影響也?即如張氏之積也,力穡事,則厘有囷矣;勤蠶織,則桁有服矣。仁厚則鄉歸評矣,恩義則士歸教矣,撫字則民歸政矣。若弗穡而望囷,弗織而望服,刻薄而望感,秕政窳教而望思,皆夢中景也。跡南溪之志,其欲破幻夢而覺以實際乎?咨爾張子,兄弟,從以孫子,務深造於良知之蘊,掃蕩嗜欲,昭融天機,是人人可以進陽明公也。先師之學,世或娼之,而張氏孳孳奕葉弗替,其以合於天而罔顧畸於人乎?畸於天為殃,合於天為慶。凡張之世其尚敬積之。 堂在城南通濟門外,環瀛溪之流,北枕紫降,左聳泉山,右抱羅裳,而法石、雲麓、寶林諸山如屏如架,以揖於前。崇二十有二尺,廣如崇三之一,深與廣等。高明鞏固,與地交勝雲。 武夷第一曲精舍記 武夷山在崇安縣南一舍許,峰岩峭銳,溪流廻折。仙真隱逸之流,恆據以自勝。至宋文定胡公、西山蔡公父倡子和,以經術行誼有聞,而考亭朱先生卜精舍於五曲大隱屏下,有仁智堂、觀善齋,及鐵笛、釣磯雜詠。當道者表揚日虔,將沒官田一百石入精舍,供祠祭,而五十石均撥文定、九峰二書院。於是仙窟隱廬煥然名教地矣。 肆我列聖熙洽,人文丕興。甘泉先生、陽明先生宣聖學以醒群聽,識者翕然宗之。嘉靖戊午,郡丞董子燧謀於郡守劉子佃,以茲山為二翁過化,議立精舍於第一曲幔亭峰之勝。劉子欣然力主之。遂偕僚友吳子文俊、徐子栻共成之。邑令崇安戴子瑞、建安俞子意、甌寧黎子復性、政和祝子舜齡、松溪楊子誠、浦城王子大中、建陽顧子名儒協贊之。請於提督峰阮公、方湖王公、代巡斗山樊公、古原鐘公、督學相江胡公、公守龍巖顧公、分巡健庵舒公咸報允。而遴睦主簿祉督工焉。時龍溪王子畿、少龍賀子涇適至閩,韙其議,相與樂成之。遂以二月之望送主入祠,題曰陽明甘泉二先生祠。中為正學堂,左右為號房各六間,前會為門,曰武夷精舍。門前為坊,曰大明道德之宗坊。前為屏,曰一曲奇觀。右為觀瀾亭,左為樂山亭。其後,右為甘泉行窩,左為陽明行窩,各三層三間,皆可藏修息游,與文公書院並顯矣。 劉子遣伻謁記于山房。維聖學之正脈,自唐虞至洙泗可稽也。克明俊德,始於堯典;若有恆性,發於商書。而曾子子思演之以范來學。性善之旨,至荀楊而淆。為訓詁,為詞章,為功利,為老佛,貿貿焉莫或正之。天啟濂洛,克續其緒論。聖之可學,則以一者無欲為要;辨性之常定,則以大公順應學天地聖人之常。宛然洙泗家法也。跡二先生之學,曰致良知,曰體認天理,超然獨接濂洛,一洗夾雜支離,而歸之明物察倫之實。故好德所同,揭虔昭范,若有驅之而欣其成者,是誠何心哉?道南之派,衍於洛水,數傳而考亭勃然以顯。今之詠歌駿奔,其亦慨然思以道南自任乎?瞻彼仙逸,茹芝飲瀑,輕軒冕,除塵穢,至於凌三光而超泰清。吾儕自視且辟之,而真志未融,實行未嚴,童習白紛望洋靡所屆顧,不貽若輩哂乎? 孰為樂山?吾志吾仁。孰為樂水?吾志吾知。隱居以求,相觀以善,不藉外鑠,而深造自得之。是維無負諸君子風厲之休。益也寤寐九曲,恆思寄足焉。茲幸而依歸有所,且託名前楹,不為山中生客。尚圖脂車策,與同志磋磨之。 世美堂記 茹之先自河南徙常川,始祖曰惇,祖曰元。惇善而好仁,以三仁名其子。甫五六世而孫支蕃衍,以詩書文物曄然顯於南北。其號南宗者宗循仁,曰洪,以善書被征修大典,授壽光縣丞,其配陸與從子惟賢之配關,先後以守節旌。曰玉,以貢至新寧縣令。曰鑾,以進士歷官福建參議,世居無錫。其號北宗者宗居仁,曰文中,扈從供太醫院事。英身復辟,以壽百有四歲召見文華殿,賜冠帶袍靴,宴於順天府。仍命諸家。曰海,直內庭御藥房,以三子貴累贈奉直大夫。曰鳴玉,以鄉薦守均州;曰鳴鳳,以進士歷趙府左長史;曰鳴金,以進士歷知承天府,世居京師。邵文莊公錫產也。考其世德,愛其子弟,群彥莊誦其制敕為題其堂曰「世美」。其太學生曰鏊,自臨川簿改安福丞,來問記。 東廓子曰:富哉,世美之義乎?俗之美非其美也,久矣!而誰與正之?且而以壽考為美乎?則修短有定數矣;以豐貲高位為美乎?則得不得有命矣。雖欲世諸,烏得而世諸?矧就其紛紛,又焉知美之所定,巢由以為高,而宰世者隘焉;羿奡以為權,而尚德者鄙焉;籛鏗以為永,而齊物者夭焉。故士或射時以治生,或行歌而拾穗,或扣關以求售,或逾垣以避使,或能經以延年,或棄蔬而立枯。嗟乎,是貿貿者而奚以辯之?故曰,富不在財,貴不在位,壽不在年。知世者,其知天下之至美乎?天下之至美根於吾心,萌而為善,干而為信,華實暢達而為美。故父得以慈,子得以孝,兄得以友,弟得以恭,臣得以忠,而婦得以貞。上以立天經,下以張地維,而中以成庶類萬化。若然者,將約而不濫,樂而不淫,高而不驕,卑而不懾,耄耋而不衰,短折而不殤,焉往而不獲其美?若然者,弱而稚子,幽而閨閫,微而仆妾,將自美自信,自成自道,焉往而不獲其世?君子若欲褆身而范家也,其必由是乎?以予觀於世美之集,見重熙之澤焉,見養老之禮焉,見刑於之化焉,見繼述之隆焉,見藝文之富焉。然聖門之美,或未之祝也。故竊推是義以記諸前楹。夫在天為元,在人為仁。茹之先君子則既詔之矣。凡茹之世,不顯亦臨,庶以無替世德,無忘文莊公之教。 聚秀樓記 初,江文忠公萬里守吉,創書院於白鷺洲,置田租,收濠利,以膳諸生,恆數百人。宋理宗嘉之,賜額,置山長。嗣後,洪水淮寇相仍為害,蒞政者有哲有怠,遞為污隆。 皇上嗣統,銳志唐虞之學。而致齋黃公宗明祗若德意,興復文廟講堂,尋以擢去,而水害亦未息。郡之諸薦紳暨諸文學議徙慈恩寺,負隍瞰江,與洲相望。右峙神岡,左挹螺山,後環天華、瑞華,而前列青原諸峰。贛江合瀘河二水以匯於洲,悠悠欲留江山為勝。白塘何侯其高至,韙其議,慨然任其成。請於當道,報允。考圖拓基,度材庀役。堂曰崇正,閣曰云章,東西齋曰尊德,曰集義。而前構俯江之樓,因為出入關焉。選師儒,征九邑髦俊,以追先哲,於人文為勝。 守益以荒政入府,侯集群僚醴賓,登茲樓而樂之,請名之曰聚秀。侯欣然曰:江山無古今,人文有顯晦。洙泗泰山卓矣!濂溪以周,伊洛以程,橫渠以張,紫陽以朱,象山以陸,赫然日月貞明。而吉郡之顯,若瀧岡以歐,文山以文,梅礱以李,一峰以羅,餘韻猶存焉!願聞秀之義與聚之方,庶章往而范來。 益乃遂言曰:秀之義,其取諸禾乎?松柏以操,桃杏以華,蘭桂以馨,而非木則無以飫生民。管商以權謀,申韓以刑名,儀秦以縱橫,老佛以清淨寂滅,而非聖學則無以立民彝。士也者,萬世之稻梁黍稷也。唐虞曰敷典,夏殷周曰明倫,而孔門曰庸德庸言。相顧而慥慥,其后稷氏授受之政脈乎!肄庠序者,咸出百家。宗孔氏而顧以浮文獵時資,是談農譜而望飽。人謂斯何?經世憫俗,創書院以新耳目,祓心志,將期上農以徯有秋也。昧昧我思之。聚之方有三焉,襏襫弗服,錢鎛弗庤,荼蓼弗薅,螟螣弗畀,火旱弗溉而潦弗泄,將率耄倪而餒弗振,是其責在諸生。某稗,某橡粟,甚者曰某野葛鳥喙,其鹵莽而耕,滅裂而芸,且無幾耳,則後之於耜,舉趾何則仿焉?是其倡在鄉大夫。曰肅曰乂,曰哲曰謀曰聖,則雨賜寒燠以時;曰狂曰僣,曰豫曰急曰蒙,則反時以恆。而百榖之成弗成,俊民之章弗章,捷若影響,是其機在良師帥。隆古盛時,天子公卿躬建中和之極,而塾師至於州長,戒其奇衺,書其孝友,任恤其歸老於鄉者,坐於聖門,以察勸之。是以恂恂而孺,莊莊而士,由由而君子,肥於家,以肥於天下。是謂聚秀之極。侯舉醴酌賓,遂酌群僚曰:予與諸君子任其成,以率二三子,庶由瀧岡文山以泝濂洛,尋洙泗,以宣昭代人文之化,其無負茲江山。 樓崇三尋有奇,廣倍之。其前綽楔白鷺洲書院,仍舊額雲。 忠哲祠堂記 由唐以廟食顯於潮者,曰昌黎伯韓子,賜額曰忠佑。我明嘉靖戊戌,潮之士民祠改齋王子,以配昌黎,額之曰忠哲。潮士沈升之等曰:我改齋先生篤志好古,皭然負大節,在史局時,視時政闕失,在位莫敢言,獨上封事,以為孝宗敬皇帝之子惟陛下一人,宜親享太廟,孝養兩宮,總攬乾綱,緝熙聖學,為天下萬世自重,豈可嗜酒以荒志,好勇以輕身,惟是縱喜怒,移威柄,弛紀綱,摧士氣,召天變?言甚剴切,與韓子諫迎佛骨表異事同忠。比謫三河驛,當道重其義,遣署攸司,而談守倫辟仰韓書院,俾諸生師之。先生秩然嚴肅,以身為法程。闡明道奧,敦尚行誼。浮詞詭俗,奮然辟之。一時士習丕變,被於閭,有寧為刑罰所加之風。視韓子之延師,異功而同哲。 哲人云亡,遺澤尚留,而雜列名宦,未獲專祠。庶士庶民,愴然以為闕典。時晴川劉君魁以同志署郡事,諏俗稽典,復修改齋子之教,亟請於憲伯葉公照。公慨然感曰,茲非法施於於民乎?氣節足以激懦,文章足以起衰,學術足以端范。予茲弗允,將閼於郡望。遂檄郡以詞金。創祠於南隅社學之右,歲以官山租米,於七月之中師生致忌祭焉。會長溪鄭君宗古述職歸郡,銳意作興之,俾國子黃生懋學征記,以范來者。 益也,與改齋子嘗切磋於斯學矣。能愛其親者為能愛其君,能保赤子者為能保其民。夫饘酏以養,飴蜜以甘,菫荁以滑,凡以盡愛也。及於疾疚而藥餌之,癰俞而針砭之,豈弗念其親將有大愛而不能解爾?故將順其美,人臣之饘酏菫荁也;匡救其惡,人臣之藥餌針砭也。針砭弗用而屏其躬,將惻然永懷,罔不在君父,而奚忍悻悻以自標其保赤子也?均是愛也,納諸軌則,蘄成立以壽也;禁其奇衺,懼覆墜而夭札也。故古之課功,曰安富尊榮,曰孝弟忠信,是之謂天下一家之學。佛骨一表,辟異端以閒聖道,其為藥石也大矣。蘇長公廟碑,號為筆桿千鈞,而其詩曰「作書詆佛譏君王」,譏之為言,非以藥石為弗愛乎?曰「要觀南海窺衡湘」,是幸藥石之弗用,而悻悻以干譽也。善乎改齋子韓祠之序,惓惓發明君臣之際。而曰志於忠烈者,於正學或未能信能明,夫正學則忠烈固由此出。嗚呼,後之欲尚友改齋子者,即此可以論其世矣。 是舉也,彰善以樹風,順眾以訓俗,庶幾士堅其習,民敦其風,官慕其烈。諸君之范於潮也,博矣!判郡胡君裕彭君某、推郡張君某協力贊襄,若或啟之。海陽陳尹、本府庠楊教授萬程潔牲致祝,儼若臨之。懿德同好,蓋驗之猶信雲。 永豐縣重修儒學記 初,成化癸卯,永豐縣新孔子廟,一峰羅文毅公倫謁之,以為尊孔子以文,莫若尊以道。而世之學孔子者,無異於優孟之學孫叔敖,舉失其真。其詞侃侃然至今讀之毛髮尚竦也。嘉靖癸卯冬,益適至永豐,雙江聶子豹與鄉大夫士出貲議新學宮。時,中丞淨峰張公岳主其議,柱史槐川魏公謙吉核其成,縣尹魏君夢賢及梅丞繼儒經營締構,以臻其績。首文廟,次明倫堂、尊經閣,次欞星門,次號舍,次名宦鄉賢祠。逾年秋八月告成。林掌教應芳執訊諸生曰:願以繼文毅之聲。益不敏,請繹聖學之真,與二三子商之。 夫忠信與人同,而好學與人異,非聖之異於人也。學失其真,往往出於忠信之外。故以訓釋為專門,詞華為名家,著述為功勳,精神愈竭,歲月愈邁,而進德修業茫無與幾存義之實,遂蹴然以聖為絕德而弗可學。二三子其亦考於孔門功課乎?所求乎子,以事父;所求乎臣,以事君。其天機惻怛,非以正行也。庸德有未信,庸言有未謹,終於龍德剛健中正有未純粹。故有餘不敢盡,不足不敢不勉。兢兢業業不自滿假。至於相顧慥慥而後快,慥慥者非於忠信有加也,不失其本體而已矣。二三子反身而驗之,庸德果信弗信乎?庸言果謹弗謹乎?不足果勉弗勉乎?有餘果盡弗盡乎?自欺自謙,學術誠偽之關也。嘗竊怪洙泗之上,從游三千矣,速肖七十矣,其於好仁惡不仁,胥許可底績也,而孔子喟然有未見之嘆!則諸君子向道宿方,竟何功課,其聖門閒偽存誠一大爐錘乎?嗜欲者,偽之蠹也。仁也者,誠之精也。由是而約,由是而樂,由是而顛沛。故富貴不處,貧賤不去,而殺身且不避。彼可以尚、可以使加者,皆不得謂之皓皓。皓皓之真,與堯舜一,故曰祖述;與文武一,故曰憲章;與天地一,故曰上律下襲;與天下萬世一,故曰刪述以垂憲。是果何修而得之?誠者天之道,聖人事也。思誠者人之道,學者事也。建學立教,非進學者於聖乎?曰孔子吾師也,自顏孟迄諸儒先,曰吾師門彬彬也。駿奔於斯,陟降於斯,詠歌於斯,吾獨可以自棄自小已乎? 學之失真,舊習蒙之,猶可諉也,發其蒙而一新之。當道之鼓舞,邑令丞之勸勞,鄉大夫士之規畫,寧獨文具而已?忘食忘憂,不怨不尤,竭吾才以尊孔子之道,寧為真叔敖,無為偽孟優。瀧岡金牛,山川具在。豪傑林立,弦歌洋洋。益不敏,固宗國也,願與二三子敬圖維新之真。 宣城縣昌黎別業記 昌黎韓公家鄧之南陽,幼孤,隨兄會謫嶺表。會卒,從嫂鄭歸河陽。建中貞無間,避地江南。韓氏有別業,在宣城,因就食焉。 正德戊寅,督學石崖林子慕公之風,而舊址莫稽。乃擇敬亭之勝,毀佛氏像而祠公焉。後政者慮無以守,仍置僧以司灑掃。僧徒私崇其教,殿像輝煌而徙公於傍停。荊蓁四侵,風雨搖搖。嘉靖已亥,白坡何侯以量移至,慨然嘆曰:公力排釋氏,而顧寄釋氏以居神,其饗之乎?遂捐捧鳩工,相地甃基。而南岡曹侯適來協圖厥成。為堂為門為垣,扁曰唐昌黎伯韓先生祠。祠左一徑,夾竹而行。窅然出祠後,構亭其上,曰敬亭。仰止門右循山麓而上,松泉迂曲。甫半里許,設楔綽於橋,大書曰昌黎別業。郡之人士來游來歌,恍然若韓子之復見也。戚生袞、戚生慎、貢生安國請紀成績,以訓來祀。 東廓鄒子曰:嗟乎,是可以訓矣!當唐之世,廣廈名苑、飛廡複壁、列鼎重茵、眩視而駭聽者何限?如檜之偃月,載之芸暉,呼吸風霆,弄日月。曾幾何時,而枯槁棲鶴,凍雨浮埃,徒為嗤唾之資。若公以孤子覉客,迫寒飢水火,一時蓬茨蓽門,誰與比數?而七百餘載,諸君子剪蕪辟頹,揭虔妥靈而俎豆之,使檜與載而有知也,懾伏窺窬,曾不得一染指焉。天下萬世之真得真失,即是可以定矣。方公之論佛骨而謫潮也,皇甫鎛沮其復進。及定鎮州而向用也,李逄吉忌而欲出之。其雷蚊市虎。捷捷憣憣,內結群璫,外連八關,好莠自口矣。然直筆所評,以逄吉之流為蝮蛇野葛,而公巍然泰山北斗之望。南陽祠之,山陽祠之,袁祠之,潮祠之,孔廟祠之,雖另墅荒基,猶閔閔恐其弗傳焉。天下萬世之真是真非,即是可以定矣。正學弗彰,往往棄真而趨妄,以祿位升沉為得失,以毀譽同異為是非,如啽囈中恍芒無所適。諸君子之是舉也,其醒啽囈而卑自得師乎?師善而齊,師惡而省。弘獎仁義,興起名教。是人人可為昌黎子也。故師其忠,可以報主矣;師其惠,可以拊民矣;師其信,可以交友矣;師其文,可以翼典誥矣;師其學術,可以辟異端而閒聖道矣。而欲為鎛與逄吉者,亦可以愯然愧,勃然立矣。是績也,豈獨以訓宣城?詩曰「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其碑諸祠下,以波觀者同求天下萬世之真。 衢州府孔氏家塾記 宣聖正宗,南渡居衢,自四十八代孫端友始。其請建廟賜祭田,自孫憲使子秀始。請置博士,世襲奉祀,自沈郡守傑始。立孔氏家塾,自劉節推起宗始。文中子曰:通於夫子,受罔極之恩。是情也,萬世共之。故崇廟貌,妥神明也。專官而祀,肅對越也。育群蒙以正,昭繼述也。其於崇德報功,鈞也。 劉子以家學望於蜀中,而事賢友仁,瞿瞿然以聖人為的也。其言曰:聖人之仁,視天下若一家,而況於子孫!忍使其蹈非?几几之弗慎,舜蹠懸焉。故及其蒙而養以正,茲聖功之要矣乎?乃即城城南東嶽廢址,改建孔氏家塾,敦請有行誼者以司教誨,而躬臨考閱,時給筆札以示勸。凡為門者三,為正堂者三,為東序者三,以迪成材。西序者三,以訓幼稚。東西為號者十,為照廳者六,外為店者六,以備修葺。複議置田以膳其終。 益歸自南雍,劉子偕郡守王子聚諸師諸生切磋於衢麓講舍,攜孔氏童子四十餘人,歌鹿鳴伐木之章,恍然若游洙泗,聆絲竹也。孔族之彥,曰說曰彥總曰彥才曰彥統曰承智曰弘毅,儼然征言,以紀其成。益惕然避席而對曰:二三子,聖人之正宗也。四方於是乎觀訓。聖門之訓子弟,具有成法矣。曰入孝出弟,謹行信言,愛眾親仁,而餘力以學文。學文也者,將以博古今,廣聞見也,而以餘力從事,其諸良知之宗旨乎?孩提知愛,及長知敬,眾所同好也。弗孝弗弟焉,斯惡之矣。言而忠信,行而篤敬,眾所同好也。弗謹弗信,斯惡之矣。嘉善尊賢,容眾而矜不能,眾所同好也。弗愛弗親,斯惡之矣。故即良知之同也而允之,善其有不積乎?即良知之同惡而去之,惡其有不化乎?若知善而著,知不惡而掩,而徒博古今,廣聞見,偃然自附於孔氏之徒,其為侮聖言也滋甚!昔在復聖公立大中以詔常道,援天而授諸人,曰天命謂性;推人以還諸天,曰上天之載。而其審幾之功,自戒懼以至育萬物,自無惡於志以至刑百辟,首末無二途轍焉。茲避狂以趨聖之彀也。學射者弗志於彀,眾必哂之。羿之後而弗至於彀,人其將謂何?二三子其乘良師帥鼓舞之機,夙興夜寐,以自盡其天聰天明,以自樹於正宗。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家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