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廓集 · 卷之三上 疏類
制策
皇帝制曰:創業以武,守成以文,昔人有是說也。然兵農一致,文武同方,其用果有異乎?文武之分始於何時?兵民之判起於何代?嘗質諸古矣,書稱堯曰「乃武乃文」,於舜稱「文明」,禹稱文命而不及武,於湯稱聖武而不及文。周之謨烈,各專其一,且三代迭尚而不言武。周列四民,而兵不與焉,何也?漢唐宋之英君主令,或創業而兼乎文,或守成而兼乎武,或有未備,亦足以善治。論者又謂,天下安,注意相;又謂天下雖安,忘戰則危。是治兵之道,果與治民之道同邪異邪?我太祖高皇帝以神聖文武統一天下,建官分籍,各有定製,列聖相承,率循是道,百五十年,治定功成,實由於此。然承平既久,玩愒乘之。學校之法具存而士或失業,蠲貸之詔屢下而人多告飢,流徒之餘,化為寇賊,以遺朕宵旰之憂。今賦稅饋運,民力竭矣,而軍食尚未給;調發戰御,兵之力亦勞矣,而民患尚未除。或者官非其人乎?而選舉之制、黜陟之典、賞罰之令,亦未始不加意也。茲欲盡修攘之實,謹恬嬉之戒,文治舉而武功成,天下兵民相衛相養於無事之天,以保我國家久安長治之業,宜何如而可?子大夫志於世用,方策試之日,不暇以微辭隱義為問,姑舉其切於時者其為朕陳之。正德六年辛未三月十五日。
臣對:臣聞帝王之御世也,有安定天下之大功,有化成天下之大德。安定之功在乎武,化成之德在乎文。敷文教而擇人以治民,則民安而文德洽;修武備而擇人以治兵,則兵強而武功立。惟文武並用,故功德兼隆。此唐虞三代與我朝之所以久安長治而非漢唐宋以下之所能逮及者也。恭惟皇帝陛下年當鼎盛,運撫盈成,科貢慎選,蠲貸屢下,武舉設科,僣亂授道。文德既敷,武功亦振。文武之道固克盡矣。茲進臣等於廷,降賜清問,首舉創業守成之文武異同為言,次及於二帝三王與漢唐宋諸君之得失,末復及聖祖之定製與今日守成玩愒之弊,而欲求所以保長久之業,即堯舜禹湯文武祖宗列聖之用心也。臣敢不披瀝肝膽,以對揚休命於萬一!
臣聞帝王治天下之大要有二,曰文與武而已。仁以育天下,故凡獎崇儒彥、懷保黔黎,於以經緯天地而為安定之功,皆文之屬也。義以正天下,故凡選將擇帥、振勵卒徒,於以消折奸宄而為安定之功,皆武之屬也。有武而無文以濟之,則過於義而傷於剛,無以存渾厚之治體;有文而無武以濟之,則過於仁而流於柔,無以立精明之治功。故是二者猶天之二氣,不可相勝;猶車之兩輪,不可缺一。陸賈所謂久長之術,正在是也。若所謂創業以武,守成以文,是蓋各就其重者言之耳。如使創業者而無事乎文,則肇修人紀、重民五教者非耶?如使守成者而無事於武,則克詰戎兵、張皇六帥者非耶?慨自封建裂而文武分,井田壞而兵農判,文事簿書,武事弓矢,而各職其職矣。兵執干戈,農執耒耜,而各事其事矣。噫,兵農一致,文武同方,古之法豈不可復於今耶?蓋嘗質諸古矣,欽明文思、睿哲文明、文命之四敷、人紀之肇修、五教之克重,堯舜禹湯文武之文德也;四凶之誅,三苗之徵、防風之戮、升陑之師、牧野之戰,堯舜禹湯文武之武功也。彼稱堯之德,曰乃武乃文,蓋舉其全而言之。舜禹稱文明文命而不及武,湯稱聖武而不及文,周謨之烈各專其一,蓋就其偏而言之耳。論者徒見三代迭尚而不言武,而不知尚忠尚質尚文之中,武備素具矣,豈輕武乎?徒見周烈四民而兵不與,而不知井邑邱甸同成之中,兵政默寓矣,豈忽於兵乎?自是而後,則有可慨者矣。誅秦興漢,武功已著,而大牢一祀,庶知尚文矣,終不足以蓋輕儒之失;除隋肇唐,武略已振,而崇文一館,庶知尚文矣,終不足以掩慚德之譏。掃五代而致建隆之治,武威亦云肅矣,夜分觀書,文教是崇,而終不足以復帝王之舊。創業若是而處,可兼乎文耶?宣室召賢,務德化民,而殿廷習射,終莫刷凶奴之恥。廷英論道,文風丕振,而淮蔡甫平,遂以肇驕恣之禍。求遺書而致大平之治,政教亦休明矣,河西河東既平,兩浙納土,而終不能復中國之舊,守成若是而處,可許其兼乎武耶?夫弓鞭是事而文教不純,則除亂之功不足以比湯武;詞章是尚而武功不競,則致治之美又豈能如成康乎?論者又謂,天下安,注意相。夫任相以治民,道也。然任相而忽將,則緩急何所倚耶?又謂天下雖安,忘戰則危。夫講武以治兵,道也,使恃治而忘亂,則安全可常保耶?大抵文德敷而後民生遂,武功立而後兵力強。缺一則偏,缺二則亡,御天下之常道也。帝王與後世異者,其幾正決於此。
洪惟我太祖高皇帝,以武功天下,以文德致太平。自今觀,文取自科貢而銓於吏部;武取自閥胄而銓於兵部。其建官有定製矣。兵隸於伍行以供戎行,民編於版圖以供租賦。其分籍有定製矣。而又機務參贊於兵曹,編鎮總督以憲臣,則文武有相維之勢。無事率軍士以屯田,有警僉民壯以御守,則兵民有相通之用。良法美意,超越近代。神功盛德,遠追帝王。史臣贊曰「獨稟全智,功高千古」者,豈溢美哉?列聖相承,率遵是道。督文臣以安民而德公愈洽,督武臣以強兵而功業愈盛。但承平久而玩愒生,亦勢之所必至者。故學校之法具存,而士或失業,無經濟之實,而有奔競之風。蠲貸之詔屢下,而人多告飢,無擊壤之樂,而有弄兵之虞。則所謂文以治民者可虞矣。列屯而坐,老弱待哺,徒費饋運之勞,而未見禦侮之效,應檄而行,郡縣坐食,徒見調發之擾,而未聞平盜之功。則所謂武以治兵者,可慮矣。是安得不上廑宵旰之憂也哉?夫文武之道有不可偏之用,故當求所以並用之法,及其久也,無不弊之法,則必當求所以(致?)弊之人。為今之計,亦惟求其人以行其法爾。彼文德之未覃敷者,豈不以司文治者之不得其人乎?必也慎師儒之選以正士風,重守令之責以司民治。其始進也,精科貢之途以求之;其既仕也,稱職者有賞,不職者有罰。俟其既久,然後公黜陟之典以考之,務使董庠序者如胡瑗,如孫復,牧郡縣者如龔遂,如卓茂,則必能明禮義而士得所教,盡循良而民得所養。菁莪棫樸之化、鳧鷖行葦之俗,庶乎可復見矣。武功之未丕宣者,豈不以司武備者之不得其人乎?必也廣將帥之選以通豪俊,謹襲蔭之格以革疲冗。其始進也,嚴選薦之法以求之;其既仕也,賞其勝任者,罰其不勝任者,俟其既久矣,然後公黜陟之典以考之,務使應摹舉者如韓信,如郭子儀,出閥胄者如謝玄,如曹瑋,則必能汰冗卒而民利以興,剿寇賊而民害以除。兔置干城之美、在泮成獻馘功,庶乎可復見矣。由是而修攘之實盡,恬憘之戒謹,文德敷於九有,武功耀於四方。兵堅於捍禦,而蠻夷滑夏者自息矣;民樂於輸賦,而奸宄肆行者自化矣。陛下之治,可以追帝王,陋唐宋長久之業,而復宗祖之舊矣。
至於終篇,陛下復策臣曰,子大夫志於用世者,策試之日,不暇以微辭隱義為問,姑舉其切於時者其為朕陳之。臣荷教養之恩,膺科舉之薦,用世之志,因臣愚之夙懷,而切時之務,又明主之欲聞,凡策問所及者,謹條陳於前矣,臣之愚意,尚亦有切於時者,敢為陛下畢盡其說。
臣聞,惟學可以養天德,惟勤可以興王道,惟親近君子可以維持此學,惟總核群臣可以勵翼此學。四者克盡,則文武之道可以次第而舉。伏為陛下別白而重言之。
夫人主者,天下之主也;一心者,人主之主也。本心之善,其體甚微,而利慾之攻,不遙遠其眾。非有以辨別之,則理欲混淆,而天下之大本無以正矣。是故莫先於講學。而所謂學者,非涉獵記誦,以雜博相高也;非割裂裝綴,以華靡相勝也。要必讀經師意、觀史師跡,味聖賢之言,以求義理之當,察古今之變,以驗得失之幾。如高宗之終始典學、成王之學有輯熙,則庶乎此心之理可明而天德全矣。天下之於君,合四海以富之,萃五位以貴之,豈予以可安之地而娛之乎?一身之系甚重,而萬幾之責甚繁,非有以宰制之,則正務叢挫,而天下之大治無以成矣。是故莫要於勤政。而所謂勤者,非衡石程書,以煩瑣自勞也,非衛士傳飡,以強明自任也。要必朝以聽政,暮以訪問,操威福之柄而絕逸游之樂,察民物之情而存祗懼之心,如商湯昧爽丕顯、周文之日昃不遑,庶乎此身之責可紓而王道興矣。講學於己,而不資於人以輔之,則暴寒不一而學或廢矣。是必資道教訓者以明睿智之道,資傳德義者以防聞見之非,資保身體者以適起居之宜。左右皆資老成,陪侍悉資彥俊,而邪昵之私無所容焉,則朝夕延見之益,足以為維持此學之助矣。程頤所謂輔養主德,要使跬步不離正人,乃可以涵養薰陶,正此意也。勤政於己而不責於人以分之,則勞逸殊勢而勤或馳矣。是必責司銓衡者以用賢才,責司錢穀者以足同用,責司刑罰者以平獄訟,諫官責以直言得失,將帥責以禦侮敵愾,而牽制之私無所擾焉。則夙夜匪懈之益,足以勵翼此勤之助矣。歐陽修所謂善用人者,必使有才者竭其力,有識者竭其謀,正此意也。然此者皇祖貽燕已行之效,特在陛下丕承之耳。
臣觀皇祖之論侍臣,有曰吾每於宮中無事時輒取孔子之言觀之,如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真治國之良規。又嘗命書大學衍義於兩廡壁間,曰以備朝夕觀覽,則其講學之功可考矣。有曰朕念創業之艱難,日不暇食,夜不安寢。又曰朕即位有言,嘗以勤勵自勉,未旦即臨朝,晡時而後還宮。則勤政之跡可考矣。又嘗退御白虎殿,召劉三吾論治道。則其親近君子之效可考矣。嘗諭中書省臣曰,陰陽乖戾,卿等宜輔朕修省,其盡心力以匡不逮。吏部命官則曰,宜公平以別賢否,通政命官則以公情直亮以處厥心,庶不負任使。則其總核群臣之實可考矣。李絳告憲宗曰,正身勵己,尊道德,遠奸佞,進忠直,以與祖宗合德。呂大防疏事親、事長、治內、待外戚、尚儉、寬仁、尚禮、勤身八法,以告哲宗曰,盡行家法足以為天下。況我皇祖之法又超軼唐宋者耶!
陛下欲聞其切時之務,不以微詞隱義難臣。而愚臣欲攄(原作擄,據文義改)其用世之志,豈敢以謏聞諂說瀆陛下?伏惟留神省覽,深信而力行之,則立德立功初無難事,用文用武自有餘地。宗社之福,生民之望也,豈特愚臣之幸哉!干冒天威,不勝戰慄之至。臣謹對。(御批第一甲三名)
聖功圖疏
南京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臣鄒守益謹奏,為感恩獻愚,少俾東宮聖學事。伏蒙聖恩,擢補東宮官僚,恩命下臨,無任感激。古人蒙一飯之惠,猶思效報,況奉聖上特擢臣等,隆以清秩,委以重任,豈直一飯之德比也!臣等所由萬倍感激,圖報無涯也。
仰惟皇太子今未出閣,臣僚未得供職,未得陳說文辭,圖以涵養睿資,預培聖功之基。惟日聞正言,見正事,習正道,久而默化,習與性成而已矣。臣等又聞,古昔聖學,圖史箴戒,日陳於前,以維持身心,無不備具。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朝夕飫聞。善言日進則德日崇,謗言日聞則過日寡。帝王樂求謗言,何也?圖以優進聖域也。臣等竊取古意,繪為聖功圖一十三幅,裝為一冊,獻上東宮殿下。伏願皇上少垂聖覽,如謂臣等所繪圖冊或有少裨東宮作聖之資,敕下內侍謹厚人員,將臣等所繪圖冊時進皇太子觀玩,未用講解文義,且觀圖象得意,契悟自深,愈於講說之煩也。臣據事直辭,無所忌諱。雖未及古人拾遺補過之盛節,亦庶幾言無飾偽,欲皇太子預養納言之量,無俾古人樹誹謗木者專美於前也。又圖象惟繪大意,於古之服器制度俱未精考。神堯大禹高宗文王及漢明帝傅說桓榮,或冕裳,或便服,惟據聖賢圖象繪寫大略,未敢肖真也。至於字畫,惟憑儒士勞良佐、陳佃按書冊謄錄。雖有差訛,不敢洗補。臣演說誤謬,直由學說膚淺所致。臣謹備陳罪狀,伏乞聖明察臣感恩圖報之愚,亮臣等獻芹之悃,恕臣等訛謬之故,宥臣等不識忌諱之戮,特敕內侍人員時進東宮睿覽,達臣等區區微誠。臣等不勝戴恩懼罪、屏伏戰慄之至,差千戶曹昂齎進以聞。
一、文王世子問安圖
謹案:此是文王為世子時事親的禮,萬世帝王宜效法他。仰惟皇太子殿下大孝為天下法,皆要學文王。此圖便是個樣子。今時時玩此圖,自能興起孝心,充擴良知良能,為天下法。
二、文王世子視膳圖
謹案:此是文王為世子時事王季的禮者。史稱王季壽一百歲,文王朝夕視膳,固是聖人大孝,足為萬世法式。想文王是時年四十以上,武王年亦二十二矣。亦見聖人宮庭間天倫至樂也。伏惟皇太子殿下常玩此圖,可見古聖王事親的禮,涵養孝心,恭視聖膳,太孝為天下法。
三、文王世子齒胄圖
謹案:此是文王為世子時,入學與同學之人讓齒,萬世仰為盛德。古者入學,皆服士服,天子之子,亦服士服。今考古圖,亦無定式,惟模寫大略如此。況大學齒讓,後世難行。洪武初年,嘗建大本堂,先勛臣子謹慎者侍東宮。親王講讀,亦無齒讓之禮。臣等再難復詭計。惟皇太子殿下時玩此圖,亦見古聖賢謙德忘勢的意思。
四、漢儒桓榮授經圖
謹案:此是漢明帝為太子時桓榮授太子經,及為天子,尊桓榮以師禮。史書以為盛事。漢時去三代未遠,猶有古風,太子自稱名、自稱童蒙,皆是謙德之盛。我聖朝儒臣輔導東宮,禮有定式。仰惟皇太子殿下時玩此圖,亦見上古帝五教太子的意思,可以涵養聖德。
五、神堯茅茨土階圖
謹按:此是史稱帝堯儉德天子,宮室服器儉素如此,百官臣庶又愈儉素可知也。天下尚儉,天下所由富足也。我宣宗皇帝儉德同符帝堯。仰惟皇太子殿下時玩此圖,見古帝王儉樸氣象。況又恭遇皇上應時創製,宮室服器,依禮修正。規制大備,為萬世法。我殿下惟式成憲,享萬世太平而已。猗歟盛哉!
六、大禹菲飲食、惡衣服圖
謹按:此是孔子稱禹所行無隙可指,自用飲食則菲薄不奢侈,祭祀鬼神則極豐潔;自用衣服則粗惡不華美黻冕,用以祭祀則極美好。奉身則簡,事神則豐,所以無隙可指。帝王富有天下,豈無甘旨飲食?豈無潔好衣服?惟帝王為天下儀表,帝王好儉,則天下皆儉;帝王好奢,則天下皆奢。天下皆儉,財用便足,百姓便安;天下皆奢,財用便不足,百姓便不安。大禹尚儉,實萬世法。仰惟皇太子殿下時玩此圖,崇儉為天下儀表,大臣有所取法,不敢貪侈,實天下萬姓無疆之福。
七、大禹卑宮室、力溝洫圖
謹按:此是孔子言禹自己宮室則卑小,民田水路、引水灌田的皆盡力,薄於奉己,厚於為民,所以為盛德。漢文帝欲為露台,召匠計之,直百金。帝曰:百金,中人十家產也。遂不為。帝王富有天下,百金甚小,不肯輕費。文帝德盛如禹。禹平水土,又開溝洫,教民灌田。江淮河漢之水,旱則引入溝洫,田得澆灌;澇則水循溝洫以趨河海,不致泛濫。民無旱澇之憂,歲常豐稔。又田有溝洫,夷狄寇賊遇溝則止,不能馳突,故世極太平,無夷狄資寇之憂。仰惟皇太子殿下時玩此圖,見得古帝王勤儉的意思,涵養聖德,萬世之福。
臣等再按:堯都平陽,禹都安邑,皆冀州也。後擁太行,前列三岳,黃河環繞,由碣石入海。淮水自桐柏山,江水自嶓冢山,東北入海,環向帝都,天下第一形勝之地。惟土狹山峻,漕運為難。我聖朝都燕京,亦古冀州之境,形勝與堯禹同。普天下萬水朝宗,萬山朝拱,聖朝萬萬世太平基業也。臣等謹附說焉,為殿下考觀方輿萬一之助。
八、周王稼穡圖
謹按:此是周室有天下八百年的根本。周自后稷教民稼穡,《詩》言「貽我來牟,帝命率育」,言后稷教民種麥,奉天命育百姓,能體天心天命。后稷後世有天下也,至公劉又修后稷之業,《詩》雲「乃場乃疆,乃積乃倉」,言公劉教民稼穡,致民富足,疆場皆有倉積也。至大王又修后稷之業,《詩》雲「乃疆乃理,乃宣乃畝」,言大王遷岐,教民疆理田畝,勤力稼穡也。至文王又修后稷之業,《書》雲「即康功田功是也」。至成王時,周公慮成王不知稼穡艱難,不知百姓命脈所依,作《無逸篇》,首以稼穡為上務。是周室有天下根本也。至康王召王以下,太平日久,不恤百姓稼穡辛苦,周室遂衰。伏惟皇太子殿下時玩此圖,見得帝王恤民重本的意思,實萬世無疆之福。
臣等再按:古稱帝都以豐鎬為上,秦漢隋唐皆都焉,謂之關中。自今觀焉,俊乂有黃河泄散王氣,前南山蔽塞離明,西有羌戎為患,東濠涵潼關,僅足自守,不能兼制全宇。視我聖朝神京宇宙全氣皆囿噓吸者,萬萬不及也。臣等謹附記焉,為殿下考觀方輿萬一之助。
九、周室后妃蠶織圖
謹按:此是《禮記》及《詩經》所載蠶織的禮。天子諸侯后妃夫人視蠶績葛做衣服,不惟自己勤儉而已,實所以化天下,使天下婦女皆勤養蠶,皆勤績葛,則女有餘布,人皆足衣,天下所由太平也。仰惟皇太子殿下時玩此圖,見得古后妃務本勤儉的意思。
十、宮中隙地種蔬圖
伏讀我聖祖政要,儉樸之德超出千古。聖子神孫萬世法也。百七十年,大內宮殿有宜撤舊為新、易敝為堅者,我皇上應時創製,又皆完固,萬年無疆之業也。伏惟殿下仰思皇上創製之勤、太祖垂統之懿,時玩此圖,將以遵式皇上建立之謨,不敢復有改作,鴻圖永固,實太平萬萬世之保。
十一、西苑耕稼圖
皇上西苑耕稼,知百姓艱難,與大舜耕稼、后稷稼穡、文王田功、武王重民食、成王播百榖同此恤民的心。仰惟殿下時玩此圖,體皇上憂勤惕厲的意思。臣等又記憫農之詩,曰「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謂人藉農以養生,宜恤農辛苦也。又曰「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榖。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言農人困窮,未有絲,先圖賣,未有榖,先圖糶,救急不暇,如割心頭肉、眼前瘡也。又曰「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偏照逃亡屋」。大臣宮室,剝民自奉,筵張綺羅,侈貴極矣。乃又近君藉寵,愈為民病。民不堪命,遂自逃亡。君王能照及此,必思所以恤之矣。伏惟殿下常諷誦此詩,可見農民貧苦情狀。再念農夫八口之家,耕田百畝,粟入幾何?輸租幾何?牛種幾何?糞土幾何?徭役幾何?除輸官租差役之外,所餘幾何?乃知百姓真是辛苦,真是艱難。贓官又剋削之,奪其衣食。下情不能上達,啞口忍飢,實是可憐。乃益見皇上西苑耕稼的是痛念百姓艱難,聖德超出上古,足為萬世法。
十二、西苑蠶桑圖
伏睹我聖上定西苑蠶桑之制,與上古帝王重祀務本同一憂勤惕厲的意思,不特取法有周一代而已。臣今只盡蠶絲大略,若夫后妃蠶禮圖,不敢盡畫,懼瀆也。伏惟殿下時玩此圖,體聖上務本尚儉、化天下的意思。臣等又見蠶婦詩云「昨日到城郭,歸來淚滿襟。遍身綺羅者,不是養蠶人」,謂城婦女不養蠶卻服綺羅,鄉間民婦辛苦養蠶,不得綺羅自身服用,所以淚下也,愁苦之情也。蓋民間蠶婦終年辛苦,養蠶作絲,精的織為錦綺,皆以供官;粗絲為紬絹,皆以易米餬口,不得自用。單衣受冷,老幼同度風寒,幸無災荒,乃得活命。不幸贓官拘捉伊夫與兒,刑逼索錢,即並常日衣服俱賣與人,以救身命。民間婦女極是艱難。殿下常念及此,乃知皇上定西苑蠶織的禮,專為恤念百姓婦女辛苦的意思,實天下萬姓無涯之福。
十三、商王高宗訪道圖
謹按:此是高宗訪道,傅說首揭學之一言,以嘉惠萬世,萬世君臣講學立極的樣子。明君惟知學,故不敢自用,而求助於俊乂,使布滿庶位,天地萬物,賴以位育。其曰遜志,曰時敏,猶千聖相傳心學之要。遜志者,如海之虛,無所不納,故能取諸人以為善;時敏者,如日之運,晝夜不停,故能篤實輝光,以至於聖神。商王中興,實由於此。臣等又伏讀我太祖高皇帝作大誥,其君臣同游篇曰「昔者人臣得與君同游者,其竭忠成全其君,飲食夢寐未嘗忘其政」。所以政者何?惟務為民造福,拾君之失,救君之過,補君之缺,顯祖宗於地下,歡父子於生前,榮妻子於當時,身名流芳,千萬載磨。洪惟我太祖高皇帝君臣同游之言,即商高宗訪道傅說之心。高宗訪傅說,望以講學啟沃。我太祖與下同游,望以拾失救過補缺。高宗講學,惟以為民。我太祖於臣下曲盡恩禮,亦惟望之為民造福而已。高宗之心即太祖之心也,皆立萬世人極者也。仰惟皇太子殿下熟玩高宗訪道圖,證以聖祖格訓,又玩我皇上賜臣敬一等箴,體我聖祖與臣下講學之心,即聖祖君臣同游之心,即高宗訪道之心。道統正脈,傳之萬世。臣等不勝大願!
(奉聖旨:鄒守益假以圖疏譏刺朕躬,下禮部參勘。復奉聖旨:姑念納忠,免罪。欽此。)
大禮疏
翰林院編修臣鄒守益謹奏,為守禮義以明國論事。伏蒙皇上欲隆本生之恩,屢下群臣會議,以求天下之公。而公卿至於台諫百執事交章論奏,推大宗小宗之議,辯正統私親之等,惟恐皇上捨己從人,務以禮尊親,而群臣獻可替否,思以義事君,甚盛節也。繼而一二奸人妄以強說欺君上,激聖怒。陛下不察而誤信之,尊號之上,斷自宸衷。大小臣工,莫敢匡救。近日建室之議,復勞聖諭詰責,以為欺朕沖年,甚失綱常,敗父子之情,傷君臣之義,而公卿至於台諫百執事畏懼天威,不敢復陳一言,以解陛下之疑。而所司以漸奉行,道路相傳,且謂有孝長子之稱,是陛下狥情以為孝,群臣順令以為忠。若長此而不已,則陛下獨斷於上,而不顧天下萬世之公論;群臣依阿於下,以苟一時之富貴,而忽宗社長久之計,棄禮害義,非國家之福也。
昔魯元不忍之寢疾,憚於易簧,愛之至也。而曾子責之曰,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今之致隆獻帝,非但一簧之失也。以獻帝之明,念曾子之守禮,其不以陛下為姑息之愛乎?昔魯公受天子之禮樂以祀周公,蓋尊之至也,而孔子傷之曰,魯之郊禘,非禮也,周公其哀也。萬世之下,將有非禮其哀之嘆,上累獻帝,陛下其安之乎?大小臣工引經援古,欲陛下專意正統,罔搖異說,於獻帝尊稱,存始封之號,避皇考之嫌,而於陵廟歲時遣重臣代祭,俟皇嗣既蕃立後安陸,以全百世不祧之尊。然後宮闈無僣越之嫌,而在本生得追崇之宜。播之宗藩而安,傳之天下而服。此群臣忠愛惻怛之至情也。陛下不察而督過之,謂忤且慢,則睿智清明之心有所搖奪,而喜怒哀樂不無失其平矣,
夫陛下入繼大統,以考孝宗天下。臣民愛戴孝宗之德而思報之,於陛下誰敢有二心者?況聖德高明,視朝講學,孳孳圖治。在廷之臣,莫不感激。初詔思佐大平。大禮至重,孰敢為欺?欺之一字,非獨不敢宣之於口,實不敢萌之於心。獨一二奸人變亂黑白,指忠為欺,離間上下之交,摧挫忠直之氣,而求以投間抵隙,竊弄威福。此先王之所必誅而不以聽也。陛下不加誅斥而誤信其言,臣恐奸諛漸進,共濟邪謀,公論元氣索然遂盡,天下之事有大可憂者矣!
臣歷觀前史,論所後所生之義者,昭昭可考也。冷褒假猶之徒,當時所謂忠愛,後世所斥以為奸媚也。師丹司馬光之徒,當時所謂欺慢,後世所仰以為正直也。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古也。臣愚以為大小臣工宜披肝瀝膽,仗節盡忠,守師丹司馬光之正,以開悟聖心,不可怵於威嚴,遷就回互,二三其德,以冒寵祿。而陛下屈己從善,不吝改過,察群臣忠愛之情,信而用之,其忤旨去國者,召而復之,使各展布四體,弼正闕違,而不冷褒假猶者,斥而絕之。庶幾聖志堅定,國論昭明,無復敢有動搖宗廟、離間宮闈。而聖德大孝光於四方,大平之治尚其可圖也。
昔者先帝之南巡也,群臣交諫沮之,先帝赫然斯怒,重加罰黜,豈不以群臣之斯慢違犯為可罪哉?然皇上在藩邸聞之,必以是數臣者為盡忠於先帝也。今日入繼大統,獨不能容群臣之盡忠於陛下者乎?今天變地震,災怪頻仍,民窮盜起,白骨盈野,至有父子兄弟相食,此自古以來所罕聞也。所宜上下交修,畏天憂民,寢食弗寧之時,豈可泄泄相安,自諉無虞?
臣待罪史館,預修先帝實錄。每見奸人用事,政刑日非,澘然出涕,愧無匡救以報先帝之德。若復緘默自全,以負陛下,面從背言,死有餘愧!是以冒陳狂愚,冀徹聖聽。使異日史冊之上,德業日光,則臣屏伏田裡,亦與寵榮。干犯天威,不勝隕越俟罪之至。
(奉聖旨:鄒守益這廝,出位妄言,不修本業,既知忌憚,又來瀆慢,好生輕易。著錦衣衛拿送鎮撫司,打著問了來說。)
薛文清公從祀疏
司經局洗馬兼翰林院侍讀臣鄒守益謹奏,為欽奉聖諭,以議祀典事。近該御史楊瞻、樊得仁建議,要將禮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薛瑄從祀孔子廟廷,禮部復題。奉聖旨:著翰林院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經局、國子監堂上官人各上議。欽此。臣仰窺聖心主張斯道,鼓舞來學,博採輿論,慎重祀典,敢不竭圖末議,以備採擇。
臣謹按:孔門評論人品,其上曰中行,其次曰狂,又其次曰狷。中行也者,中和之德,立大本而行達道者也。門弟子稱孔子之時中,曰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若大和元氣,周貫天地,運行四時。當時惟顏子善以身發孔子之蘊。夷考其好學,曰不遷怒,不貳過。其深潛純粹,藹然春和氣象也。故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狂狷也者,雖未免於習氣之偏,然其嘐嘐尚有毅然以聖人為必可至,使其工夫縝密,則狂可中行矣;不屑不潔,懍懍然恐凂乎其身,使其工夫弘大,則狷亦可中行矣。故道以中和為至,學以中和為的。《中庸》之作,首戒懼以指其功,終位育以要其成,而後聖門之傳賴以不墜。兩漢而下,非無願治之主、匡時之佐,而往往發不中節,無以參天地而宰萬物,正坐學之不講爾。故雖以唐太宗之英睿,自以為表彰以聖學,而從祀孔廟二十二經師,皆以專門訓詁為功。至於馬融王肅輩,敗名害義,亦濫列焉。非陛下明聖,燭照千古,其孰能釐正之。夫訓詁日繁,著述日富,纏繞於文義,比較於異同,摹擬於儀節,恣情鑿性,去道彌遠,而猶偃然以為孔氏之學。譬諸為釋氏之徒者,不從事於明心見性,而造寺飯僧,誦經讀偈以望成佛;為老氏之徒者,不務於致虛極、守靜篤,以收無為無欲之化,而煉金石,習術祝以求成仙。皆鋪糟糠而棄其醇也。
我列聖以道德禮樂化成天下。文章政事之臣,咸足以匹休往古。然勃然以理學為宗,實自瑄倡之。瑄之深造自得於濂洛靜虛動直、大公順應之旨,未敢妄許,然其自幼至老,篤志力行,惓惓亦自以復性為教。考其出處進退之間,不折節於權奸,不謝恩於私室,不曲法於貴近,不懾志於臨刑,不濡滯於相位,一時翕然尊信,以薛夫子目之,此豈可以聲音笑貌取者!揆之於古,其近於狷者之流乎?世之議瑄未宜列於從祀者,或以其見理未瑩,不足以傳斯道,則雖顏曾而下,已有不得其宗者,是責於瑄者大備矣。或又以其少於著述,不足以羽翼聖經,則雖顏曾之得其宗者,視後儒已有所不逮,是求於瑄者又大淺矣。夫祀典之重,莫嚴於孔廟,非所進而進之,是為俎豆之玷;可以進而難之,亦適以阻進修之路。斯二者,失中均也。
皇上懋隆敬一以建中和之極,折衷群論,自有天則。臣以為進瑄從祀,樹之風聲,以昭國家之盛,其於世教未必無補。謹疏。
九廟災自陳疏
南京國子臨祭酒臣鄒守益謹奏,為自陳不職,乞賜罷黜以彌天變事。准南京禮部祠祭清吏司手本,准禮部咨開監察御史黨承賜等題,為答天戒,嚴交修,以隆聖治事節。奉聖旨是:宗廟災變,朕心震驚,所宜痛加修省,以實事天。兩京文武大臣,著自陳時政闕失,著各衙門條奏,務切民瘼國體,不許虛應故事,泛濫彌文。該衙門知道。欽此。欽遵備行到臣。
臣聞隆古交修之訓曰,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曰,先王克謹天戒,臣人克有常憲,百官修輔厥後惟明明。故君而克艱,則能以天之心為心,是謂善事其天;臣而克艱,則能以君心為心,是謂善事其君。昔在殷王中宗,桑榖生於朝,而拱異亦甚矣。訪於伊,陟德以勝妖,故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五年。其在高宗,飛雉升廟鼎,而鴝亦甚矣。聽於祖,已克正厥事,故嘉靖殷邦,至於小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歷觀史冊,鑑戒甚明。或多難以興邦,敬勝怠也;或無災而殞祚,怠勝敬也。故修養之所以引年,國祚之所以祈天永命,常人之所以至天聖賢,其任重道遠,決諸一念之真純而已矣,決諸真純之一念無或轉搖而已矣。邇者天心仁愛,火及宗廟,往古災變於今為烈。陛下孝思懇惻,深自怨艾,諭告臣工痛加修省。至有欲投火中之言,與桑林犧牲之禱異代而同神。即此一念,皇天后土實共鑒之,高廟暨列聖之神靈實共鑒之。若保此真純,無或轉搖,雍雍在宮,肅肅在廟,不顯亦臨,無射亦保,務以上天之心為心,則知人安民,命德討罪,綏萬邦而撫四夷,若決江河,沛然克俟外求矣。
臣感極而泣,仰屋竊嘆,以為皇上憂勤如此其切,孝誠如此其至,凡厥臣工,休戚一體。股肱當竭其膂力,耳目當竭其聰明,務以陛下之心為心,無或有懷私售欺,以便身圖而負國恩。庶幾各守常憲,以盡修補之義。其能者且洗心盡瘁,以共濟艱大,而不能者宜引咎求退,無竊祿位而靡民膏脂。臣伏念《大學》古稱豪傑之關司成,首任師儒之責。而南畿又為國家豐鎬之重,師道不立,則善人不興;善人不興,則善治不復。其於政體樞紐匪輕。
我高皇帝之規曰:本監正官總理一應事,務須要整飭威儀,嚴立規矩,表率屬官,模範後進,不可尸位素餐,因而怠惰。以臣之愚,自知甚明,學術膚淺,不能以宣暢聖道;才識樸魯,不能以練達國體。雖勉加鞭策,欲效涓涘,而終愧屍素,宜先罷黜。若再持祿貪位,以忝官箴,將何以嚴交修之實,而廓維新之休乎?
伏望聖慈,將臣放歸田裡,遴選時彥,以端化原,庶修省以實,災變可彌矣。
(奉聖旨:鄒守益假以自陳,言詞乖刺,著冠帶閒住。)
勤王饗功頌
正德乙卯歲六月丙子,寧王變起南昌,震驚神畿。都御史陽明王公自贛將命入閩,脫險豐城,趨保吉安,大征義旅,以遏亂略。七月辛丑誓師以東,癸卯駐樟樹鎮。列郡各以兵會。庚戌申誓於市,誅伍斬將有經罔赦。辛亥克南昌,壬子師進東湖,與賊遇,連戰大破之。丁丑水陸伏起,火艦並進,遂擒元兇以歸,功奏天子。八月辛未犒諸軍,大燕群僚。維時,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以監督與;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通判談儲、胡堯元,推官王暐,知縣王冕、李楫、劉源清、張淮,以克敵與;都御史王懋中、編修鄒守益、郎中魯直、御史張鰲山、僉事劉藍、知府劉昭、進士郭持平、驛丞王思李中,以急義贊謀與;其餘效忠宣力之士,咸序以位。
於戲,誅亂討賊,繄萬世大閒,章諸聲詩,以昭風教,大史職也。乃作頌曰:高皇誕膺明命,列聖昭德,鳥翔魚泳。屏翰是樹,孚佑同姓。茲寧藩,狘彼梟獍。帝命中丞,往釐南閩。神實留公,脫民罟罠。爰奮義旅,奉罰自天。鸞鳳鵬鶚,夾以翩翩。遂克狡穴,遂俘大憝。山川重光,鬼神奠位。天相皇國,不空我師。世濟驕奸,浹日以夷。爰犒諸軍,百工咸在。我皇報功,尚有大賚。維我新國,無蹈匪彝。服我忠孝,以公蓍龜。維公懋德,載終九仞。敷時文明,拔茹以進。維皇建極,聿定元良。貞於萬邦,配天無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