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機與人格 · 第十二章 自我實現者的愛情
關於愛情這一主題,經驗科學提供的材料少到令人驚訝。尤為奇怪的是,在我們看來,這理應是心理學家們的特定工作職責,然而他們居然也在這個問題上緘口不言。或許,這只不過又一次證明了學院派易犯的過失:他們更願意做那些輕而易舉的事情,而不願去做職責所在的事情;就像我認識的一位天性愚鈍的廚房幫廚,有一天,他把餐館裡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打開了,只因為他最擅長做這個。
我必須承認,由於我承擔了這項工作,我才更加理解了這個問題。在任何傳統(研究)中,愛情都是異常棘手的主題,在科學領域更是難上加難。我們如同站在無人之境的最前沿,處於正統心理科學的傳統方法鮮有用武之地的位置。(事實上,正是由於傳統方法的不足,我們才需要發展一系列新方法,進而研究愛情以及其他人類特有的反映。)這轉而引領了一個不同方向的科學哲學的發展。
我們的任務是很明確的:我們必須理解愛情;我們必須能夠傳授它、創造它、預知它,否則世界就會迷失在敵對與懷疑之中。目標的重要性甚至會給予我們在本書中提供的那些不甚可靠的材料以價值和尊嚴。前面章節已經敘述了這項研究、這些問題以及主要發現;那現在我們面臨的具體問題是,「關於愛情和性愛,自我實現者能夠給我們一些怎樣的教益呢?」
兩性之愛的一些特徵的初步描述
首先,我們必須從兩性之間愛情的一些廣為人知的特徵說起,然後再探討我們關於自我實現者研究的較為特殊的結果。
描述愛情的核心必須是主觀的或現象學的,而不能是客觀的或行為主義的。沒有任何描述、沒有任何言語能夠將愛情體驗的全部傳達給一個未曾親身體驗過愛情的人。愛情體驗主要是由一種溫柔、摯愛的情感構成的(如果一切順利),一個人在愛情中還可以感到愉悅、幸福、滿足、興高采烈甚至心醉神迷。我們可以看到這樣一種傾向:愛者總想與被愛者更加接近、更加親密接觸,總想觸摸他、擁抱他,總是思念著他。而且愛者看待自己所愛的人要麼是美麗動人的,要麼是溫柔善良的,要麼是富有魅力的,總而言之是稱心如意的。在任何情況下,只要望著愛人或與愛人相處,愛者就感到愉快,而一旦同對方分開,就感到憂鬱。也許由此便產生了將注意力專注於愛人的傾向,同時也產生了淡忘周圍其他人、感知範圍狹窄從而忽略身邊許多事物的傾向。好像對方具有與生俱來的魅力,吸引了自己的全部注意和感知。這種互相接觸、彼此相處的愉快情緒,也想在儘可能多的與所愛的人相處的情況下得以展現——在工作中、在玩樂中、在審美與知識的追求中。並且,愛者還經常渴望與對方分享愉快的經歷,以至我們時常聽人說,愉悅的經歷由於心上人的在場而讓人更加愉快。
最終,在愛者身上理所當然會喚起一種特殊的性衝動;在典型的情況下,這直接表現於生殖器的變化中。被愛者仿佛具有一種世界上其他人不可企及的特殊力量:能夠使對方的生殖器勃起、或者從體內分泌液體出來,喚起有意識的性慾,並產生常常伴隨著性衝動的強烈感受。但這並非本質,因為在那些由於年老體衰的而不能性交的人身上,我們也可以看到愛情。
這種想要親密的渴望不僅是肉體上的,而且還是心理上的。它時常以兩人之間私密的特殊情趣而得以表現。除此之外,我時常還觀察到戀愛中的男女雙方逐漸發展起了一套秘密語言,一些他人不懂的有關性愛的私密話語,以及一些只有這對愛人才懂得的特殊玩笑和手勢。
如此慷慨的、想要給予並取悅對方的心情也是頗具特色的。愛者竭盡所能為被愛者效勞、給予對方饋贈,並從中獲得特殊的樂趣。[36]
愛人之間還普遍存在一種希望更加全面地了解對方的意願,一種對心理上的親密和親近的渴求,以及一種對彼此完全了解的期望。普遍而言,彼此分享秘密會獲得格外的愉悅。也許,這些都是人格融合這一更為廣泛的標題之下的一些例證;關於人格融合,我們將在後文探討。
關於慷慨的傾向和為被愛者效勞,有一個普遍的例子是:愛者常常沉浸於十分常見的幻想之中,即,想像自己為心上人作出了巨大的犧牲。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形式的愛的關係,如朋友、兄弟、父母與孩子之間的愛。我至少必須在此提及我在從事這些研究的過程中產生的一個猜測,即對他人存在(Being)的純潔的愛,或者叫做存在之愛(B-love),在一些(外)祖父母身上也可以見到。
自我實現的愛情關係中的防衛解除
西奧多·賴克(Theodor Reik)定義愛情的一個特徵是,所有的焦慮不安都煙消雲散了。這一特徵在健康人身上異常明顯。毫無疑問,在這種關係中,他們傾向於愈發徹底的自發性,卸下防衛,拋棄偽裝、嘗試和努力。隨著這種關係的進一步發展,彼此的親密、真誠和自我表達也與日俱增,所有這一切達到最高點時便是一種罕見的現象。源自這些人的報告表明:與被愛者相處能夠讓人做自己、使人感到自然自在;「我可以身心放鬆、不拘禮數」。這種真誠還包括任由對方看到自己的錯誤、弱點、生理上的和心理上的缺點。
在健康的愛情關係中,會少有要竭力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的傾向。正因如此,人們便無須掩飾自己中老年時期的身體缺陷,不必藏匿自己的假牙、背帶、束腰緊身衣以及其他類似的東西。他們沒有必要保持距離、保持神秘、維護光彩照人的形象,也無需將自己的心曲或秘密隱藏不露。這種防衛的徹底解除與一般大眾關於這一問題的民間智慧是背道而馳的,更不必說一些精神分析學家的理論了。例如,賴克相信,做一個好的朋友與做一個好的愛人是相互排斥、彼此矛盾的。但是,我的研究數據,或者說我的認識似乎證明了相反的情況。
可以肯定的是,我的認識還與那種認為兩性之間具有內在敵對傾向的古老理論相悖。兩性之間的這種敵對傾向,對異性的無端猜疑,認同自己的性別並與同性聯合起來反對異性的傾向,甚至「異」性這一措辭本身,都每每可以在我們社會中的神經病患者甚至普通民眾身上見到;但這一切絕不會出現在自我實現者身上,至少我目前掌握的研究資料證實了這一點。
另一個與民間智慧相悖的關於性慾與愛情的深奧理論是:有明確的跡象表明,在自我實現者身上,愛情的滿足與性慾的滿足的水平均隨著愛情關係的時間發展而日益提升。在健康人當中,很顯然嚴格意義上的感官滿足與肉體滿足是隨著對伴侶的日益熟悉而非以奇出新得到提高的。當然,毫無疑問,性愛伴侶身上那些新奇的東西也非常令人興奮、誘惑十足;但是我們的數據表明,由此得出一個普遍的結論是很不明智的,尤其對自我實現者而言,情況顯然不是如此。
我們可以將自我實現的愛的這一特徵加以概括,得出一個普遍結論:健康的愛情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防衛的解除,也意味著自然舉動和真誠相待的增強。健康的愛情關係往往使雙方的言談舉止自然流露,逐漸了解彼此,並依然相愛。當然這意味著,隨著一個人越來越熟悉和深刻地了解另一個人,他(她)就會喜歡他(她)所見到的一切。如果伴侶極端惡劣而非心地善良,那麼,與日俱增的熟悉便不會產生日益漸濃的喜愛,而只能徒增敵對和厭惡。此前我曾就「熟悉度」對繪畫作品產生的影響稍有研究,上述的一切讓我回想起此番研究的一個發現:隨著與日俱增的熟悉,優秀的繪畫作品越來越為人們欣賞和享受,而拙劣的作品則愈發無人問津。當時,要界定判斷繪畫作品優劣的些許客觀標準著實困難重重,以至於我不願發表這一發現。如果允許我有一定的主觀性,那我要說,這人越好,那麼隨著熟悉的加深,他們就越惹人喜愛,而人越差,那麼隨著了解的加深,他們就愈發招人厭惡。
在我的研究對象的報告中,健康的愛情關係所產生的最大的滿足之一就是它促使了最大限度的自然而為、最大限度的自由自在、最大限度的卸下防衛且免受威脅。在這樣一種關係中,一個人完全沒有必要警戒、隱瞞、極力取悅對方、緊張、謹言慎行、壓抑或拘束。我的研究對象(自我實現者)說,他們可以做自己、完全感受不到對方對他們有所要求或期望,他們能夠感到自己在心理上(同樣也在身體上)是一絲不掛的,與此同時,他們能感到被愛、被需要以及安心。
這一點羅傑斯描述得很好,「『被愛』在這裡或許有著它最深刻且最普遍的含義,即,被深入地理解和被由衷地接受……我們愛一個人只能愛到以下程度,即,我們沒有受到他的威脅;只有當他對我們的反應,或者他對那些於我們心有戚戚焉的事物的反應能夠為我們所理解的時候,我們才能去愛……因此,如果一個人對我充滿敵意,而且當時我在他身上看到的也只有敵視的態度,那麼我敢肯定,我一定會採取某種防衛的方式來回應這種敵意」。
門寧格描述了同一問題的另一面。「我們自己不被賞識的感覺對愛的損害比恐懼對愛的損害要小一些;我們每個人都能或多或少模糊地感到這種恐懼,唯恐他人看穿我們的面紗,看穿那些由傳統和文化強行加持在我們身上的壓抑的面紗。正是這一點導致我們有意迴避親密的關係,只與他人保持膚淺的友誼,低估且不珍惜他人,以免對方過於欣賞自己。」我們的研究對象常常超越了傳統的以禮相待這類低級需求,能夠更加自由地表達他們的敵意和憤怒。這一點更進一步支持了上述結論。
愛與被愛的能力
我的研究對象(自我實現者),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為他人所愛,同時也愛著他人。在幾乎全部(也不完全是全部)能夠獲得有用數據的研究對象中,這一點往往會得以下結論:心理健康源自愛的獲得而非愛的剝奪(其他事情也是一樣)。縱然禁欲主義不失為一種可行的方法,挫折也有某些良好的效果;可是,基本的需求滿足仍是我們社會中健康的先兆或性格傾向。這不僅適用於被愛,也適用於愛他人。(除了愛的需求外,其他需求也同樣必要,這一點為心理學病態人格所證明,特別被列維研究的縱情恣欲的精神變態者所證實。)
毋庸置疑,自我實現者此時此刻愛著他人,同時也為他人所愛。由於某些緣故,我們最好說,他們有著愛的力量和被愛的能力。(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是在重複前一句話,但事實上卻並非如此。)這些都是臨床觀察到的事實,都是眾所周知的,很容易被證實或駁斥的。
門寧格敏銳地指出,人類著實想要互愛,但卻不知道如何互愛。在健康人身上卻不盡然。他們至少懂得如何去愛,並且能夠愛得自由自在、輕鬆愉悅且順其自然,絕不會陷入紛爭、威脅或壓抑。
但是,我的研究對象(自我實現者)在使用「愛情」這一詞彙時卻是小心謹慎。他們僅把愛情一詞用於寥寥幾人,絕不會用於芸芸眾生,他們往往將愛上某人與喜歡某人或者待人友好、與人為善以及兄弟情誼截然分開。在他們看來,愛情這個詞意味著一種強烈的感情而非一種溫柔的或冷漠的情感。
自我實現的愛情中的性慾
在自我實現者的愛情生活中,性行為具有獨特且複雜的本質,我們可以從中獲得許多教益。他們的故事並不那麼簡單,其中交織著許多線索;當然我也不能斷言我掌握了許多數據,畢竟這類信息很難從私人那裡得到。但是總體而言,至少據我所知,他們的性愛生活是具有典型性的;在對其進行描述的時候,我們可以對性與愛的本質作出可能的猜測,既有積極的結論,也有負面的結論。
一方面,我們可以說,在健康人當中,性與愛能夠而且在很多時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誠然,這兩者是不同的概念,我們也無意將兩者毫不必要地混淆在一起;但是,我們必須說,在健康人的生活中,性與愛往往相互結合,且相交相融。事實上,我們還可以說,在我們所研究的這些人的生活中,隨著時間推移,性與愛更不是、也更不能彼此分離。有些人說,一個能夠在沒有愛情的情況下享受性快感的人必定是一個病人;當然,我們不能像這些人一樣言語尖刻。但是,我們的確可以沿著這個方向探究。平心而論,自我實現的男人和女人總的說來往往並不是為了性交而去尋求性活動,而且在性交中也並不僅僅滿足於此。目前我還沒有充分的材料證明他們寧願捨棄那種沒有一絲愛意的性行為;但是,我有許多實例可以證明,性活動在沒有愛情或愛意的情況下至少是暫時被放棄或者拒絕了。[37]
我們在上一章探討的另一個發現是,人們都有一個非常深刻的印象:性快感在自我實現者身上達到了最為強烈、最令人心醉神迷的完美狀態。如果說愛情是對完美事物的嚮往、對徹底融合的渴求,那麼,自我實現者有時敘述的那種性慾高潮就是獲得了愛情。我得到的報告中所描述的那些體驗的確達到了極高的強烈程度,因此我把它們視作神秘體驗來加以記錄是完全有道理的。有些措辭太大了,簡直讓人難以接受;有些太好了,著實令人難以置信;有些太妙了,似乎是盈不可久……這些措辭已經與那些描述它們被不可控制的力量橫掃一空的報告聯繫在一起了。這種完美而又熱烈的性與愛的結合,與我們將要闡述的其他特徵一起,構成了若干自相矛盾的說法,現在我想就這些悖論進行討論。
在自我實現者身上,性高潮既比在普通人身上更為重要,同時又不比在普通人身上那麼重要。它經常是一種高深莫測,近乎神秘的體驗;但倘若性慾沒有得到滿足,這些人也可以忍受。這並不是一個悖論或矛盾,它是由動態的動機理論而引起的。更高(需求)層次的愛使那些較低層次的需求、挫折感、滿足感變得不再重要,甚至可以忽略;但是更高層次的愛也使人們在得到滿足之時,更加全心全意地去享受。
自我實現者對待愛情與其對待食物的態度頗為相似;這些人一方面津津有味地享受美食,另一方面又認為食物在整個生命的藍圖中相對而言並不重要。當他們享用珍饈美饌的時候,他們就是在全情投入地享受,對人的動物本能以及諸如此類本能並不採取嗤之以鼻的態度。但是,在通常的情況下,滿足口腹之慾在整個生活中相對並不那麼重要。這些人並不需要饕餮盛宴,他們只是面對著玉盤珍饈就盡情享用罷了。
同樣,在烏托邦哲學中、在天堂里、在優渥的生活中、在價值哲學和倫理哲學層面,食物占據的位置相對而言並不重要。食物就是某種基本的東西,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是建立更高層次事物的一塊基石。這些人當然知曉,只有當基礎建立起來,更高層次的東西才能夠相應地建立起來;但是一旦這些低層需求獲得了滿足,它們便從意識中悄然而退,人們便很少關注這些了。
自我實現者的性生活與此別無二致。如前所述,即使性行為在人生哲學中並不扮演任何核心角色,他們還是可以全心全意地去享受,而這是普通人無以獲得的享受。性是某種可以享受的事物,是理所當然的,是某種其他事物可以建立於其上的,是某種像水或食物一樣非常重要的且完全可以當作水或食物來享受的事物,只不過滿足也是理所當然的。自我實現者一方面比普通人更為強烈地享受性生活,另一方面又認為性行為在整個人生中並不那麼重要。這明顯是一個悖論,但是我認為上文所述的那種態度已經解決了這一悖論。
我們必須強調一點,自我實現者對待性行為的這種複雜態度很可能導致這樣一種情形:性慾高潮時而可以帶來神秘體驗,時而又可以忽略不計。這就是說,自我實現者的性快感或十分強烈,或毫無波瀾。這與那種認為愛情是一種飄飄欲仙的迷狂、一種心神恍惚的狀態、一種神秘體驗的浪漫觀點背道而馳。的確,自我實現者的性快感可以是十分微妙的,並非時時刻刻都是如此強烈;它可以是一種風流瀟灑、歡快愉悅的體驗,不必每時每刻都要嚴肅深刻,更不必成為彼此必須承擔的責任。這些人的性生活並不總是在巔峰時刻;他們通常處在一個平均水平上,輕鬆愉快地享受魚水之歡,把它當作一種撥雲撩雨、身心愉悅、妙趣橫生的體驗,而不追求翻雲覆雨、顛鸞倒鳳、水乳交融的極致體驗。當自我實現者相較疲憊之時,情況更是如此。這時他們自然就會進行比較輕鬆愉快的性活動。
自我實現的愛情彰顯出自我實現者總體上的許多特徵。例如,其中一個特徵是,這種愛情是建立在健康地接納自己和他人的基礎之上的。許多事物別人不能接受,但他們卻能欣然接受。例如,儘管在這些人身上婚外的風流韻事相對少有,但他們卻比普通人更坦然地承認自己對他人的性吸引力。我有這樣一個印象,即,自我實現者傾向於與異性保持一種相對從容的關係,同時,他們易於接受為異性所吸引的現象,但同時,與其他人相比,他們對如此的吸引力不為所動。同樣,在我看來,他們談論起性行為來也遠比常人自由、隨性、不囿於傳統。所有這一切歸結起來就是對性生活的接受,這種接納,與那種更為強烈、更為深刻、更為合意的愛情關係一道,使得自我實現者沒有必要去尋求婚外作為補償的或者神經質一般的風流韻事。這一有趣的現象證明了接納與行為並不具有關聯性。自我實現者易於接受各種性愛事實,正因如此,他們才更容易相對地保持一夫一妻制。
有這樣一個實例。一位女性與她的丈夫長期分居,我從她那裡獲得的所有信息都表明,她參與了濫交。她對於這些風流韻事感到其樂無窮。她五十五歲了。這一切都是她親口告訴我的,除此以外,她沒有向我透露更多細節。在交談中,她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內疚或者焦慮不安的情緒,也沒有一絲做了錯事的感覺。很顯然,一夫一妻制的趨勢與追求貞潔或者對性慾的棄絕並不是一回事。只是愛情關係越是深刻而滿足,就越沒有同妻子或丈夫以外的人發生性關係的各種衝動。
正因為自我實現者能夠如此這般地接受性生活,他們才從中獲得了強烈的愉悅享受。我在健康人的愛情中發現的另外一個特徵是,他們並不斷然區分兩性的作用和人格。也就是說,不管是在性行為中還是在愛情中,他們都不認為女性是被動的,男性是主動的。這些人的性別意識非常清楚,因而他們毫不介意自己承擔起異性在一些文化層面的角色。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他們既可以是主動的也可以是被動的愛人,這在性行為與性交中已經展現得淋漓盡致了。親吻和被親吻,在性交中處於上體位或是下體位,占據主動、保持沉默或接受示愛,挑逗或被撩撥……這一切在兩性雙方中均可看到。各種報告表明,兩性在不同時刻均可以從對方那裡得到享受;僅僅囿於主動性交或被動性交則被認為是一種缺陷。對自我實現者而言,兩性都能獲得其獨有的快感。
如果我們繼續深入,我們便會想起施虐狂與受虐狂。在這個過程中,服從與被動,甚至接受痛苦與被剝削利用時都別有一番樂趣。同樣,在緊握、擁緊、咬緊時,在施虐時、甚至在給予並接受痛苦時,只要不超過一定的限度,他們都能夠感到一種積極主動的快感。
這很可能與他們堅定自己的性別意識、男子氣概或女性氣質有關,因此我還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越是健康的男性越易於為天資聰慧、勇氣可嘉、能力突出的女性所吸引,而不會像那些信心不足的男性似的擔驚受怕。
上述情況再一次證實了二元對立在自我實現中是如何普遍獲得解決的;一般的兩分法之所以顯得有理有據,只是因為人們不夠健康。
這一點與達西(D』Arcy)的論點恰好一致。達西認為,性愛與無私的愛是截然不同的,但在最優秀的人身上,兩者卻能融為一體。他談到兩種愛情,要麼是男子氣概的,要麼是女性氣質的;要麼是主動的,要麼是被動的;要麼是以自我為中心的,要麼是謙遜有禮的。的確,在一般人看來,上述這些都是處於兩個極端,相互對立的。但是,這在健康人身上,則迥然不同。在這些人身上,二元對立對應得到了解決,個體變得既主動又被動、既自私又無私、既有男子氣概又具女性氣質、既以自我為中心又溫恭自虛。達西承認,這一點雖極為罕見,但確實存在。
儘管我們的數據有限,但由此我們還是可以胸有成竹地得出一個否定結論,即,弗洛伊德關於愛情源於性慾或將兩者等同對待的觀點是極其錯誤的。[38]當然並不只是弗洛伊德有這樣的誤解——許多孤陋寡聞的普羅大眾也持有同樣的觀點——但弗洛伊德可能被視為在西方文明中維護這一謬誤的最具影響力的人。弗洛伊德的著作處處都強烈地表明,他對這一問題偶爾也有不同的想法。例如,有一次他談到兒童對母親的情感源於自我保護的本能(self-preservation instincts),類似於在被哺育或被照顧之後油然而生的那種感激之情,「(兒童對母親的情感)源自早期童年,是在自我保護的本能驅使的基礎上形成的」。在另一處,他認為這種情感是通過反應形成的,此外他還將這種情感解釋為精神層面的性衝動。在希區曼曾經的一次演講中,他聲稱一切愛情都是兒童戀母的再現,「兒童從母親的雙乳吮吸乳汁,這是所有愛情關係的模型。愛情目標的發現只是一種重溯」。
但總體而言,在弗洛伊德提出的各種理論當中,最為廣泛接受的是:溫柔是壓抑目的的性慾。[39]坦率地講,對弗洛伊德而言,溫柔是偏斜的或喬裝的性慾。當我們遭到禁止、從而不能實現性交這一性目的之時,當我們一直渴望性交但卻不敢勇於承認這一點之時,妥協的結果便是溫柔和情感。但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每當我們邂逅溫柔和情感,我們不必沿襲弗洛伊德的觀點,把它們僅僅視為壓抑目的的性慾。從這一前提還可以推演出另一個似乎是不可避免的論點:如果不去壓抑性慾,如果每個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地與任何人交合,那就毫無溫柔愛情可言了。按照弗洛伊德的說法,亂倫禁忌和壓抑性慾是愛情之源。其他觀點,請參見巴林特《生殖器型之愛》和傑克爾斯、伯格樂《移情之愛》。
弗洛伊德學派討論的另一種愛情是生殖器型的愛情,他們在給生殖器型的愛情下定義時每每只強調生殖器,而不提及愛情。例如,這種愛情常常被定義為強盛的性交能力、達到性高潮的能力以及通過男女生殖器結合(無須依賴陰蒂、肛交、施虐、受虐等)達到性高潮的能力。當然,較為細緻複雜的觀點雖然少見,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我以為,在弗洛伊德傳統中,邁克爾·巴林特[40]和愛德華·希區曼的那些觀點最有見地。
溫柔是如何納入生殖器型的愛情之中的,這仍是一個謎;因為人們在交合中是絕不會壓抑性目的的(性交是為了性目的)。弗洛伊德對滿足目的的性愛不置一詞。如果我們能夠在生殖器型的愛情中找到溫柔的表現,那麼除了壓抑目的之外,我們還必須找到其他與性愛無關的根源。薩蒂(Suttie)的分析十分有力地揭示了弗洛伊德這一觀點的劣勢。賴克、弗洛姆(Fromm)、德·福雷斯特(De Forest)以及其他一些弗洛伊德主義修正者的分析亦是如此。阿德勒(Adler)早在1908年就斷言:對愛情的需求並非源自性慾。
關心、責任,需求的融合
良好的愛情關係的一個重要方面就是所謂的需求認同,或者說將兩個人的基本需求的諸多層次融合為一個單一層次。其結果就是,一個人可以感覺到另一半的需求,如同是其自身的需求一樣,同時,他也認為自己的需求在某種程度上似乎也屬於另一半。一個人的自我得以擴大,進而涵蓋了彼此;為了某種心理目的,這兩人在一定程度上似乎屬於一個整體、一個個體、一個自我。
阿爾弗雷德·阿德勒也許是首位以專門的形式提出這一原則的精神病學家,後來艾瑞克·弗洛姆又特別在《自為的人》一書中非常出色地表述了這一原則。在書中,他是這樣定義愛情的:
「原則上,就對象與自己的關係而論,愛情是不可分割的。真正的愛情是成果的表達,意味著關心、尊敬、責任和了解。它並不是在被他人感動的那種意義上的『情感』,而是為了愛人的成長與幸福所作的積極努力,而這一切又植根於自身愛的能力。」
施里克(Schlick)也很好地表述了這一定義:
「社會衝動是人的一些性格(的表現),由於這些性格,關於另一個人愉悅與否的狀態的觀念本身就是一種令人愉悅或令人不快的體驗(同樣,由於這樣一種衝動,僅僅是感覺到另外一個人、單單是他的存在,便可帶來愉悅的情緒)。有這些傾向的人是將他人快樂的建立視為自己行動的目的。一旦這些目的實現了,他也可以享受到由此帶來的快樂;因為不僅是這樣的想法,而且他人表達喜悅的真實感受,都使其身心愉悅。」
需求的認同一般是通過承擔責任、呵護、關懷他人而得以表現。愛著自己妻子的丈夫從妻子的快樂中獲得的喜悅足以與他自己的愉悅相比擬。疼愛自己孩子的母親寧願自己咳嗽,也不願她的孩子咳嗽;事實上她甘願為她的孩子承擔病痛,因為自己得病遠不如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生病那麼痛苦。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從美滿的婚姻和不幸的婚姻中,夫妻對疾病以及隨之而來的護理所作的迥然不同的反應得到極好的佐證。發生在一對恩愛夫妻身上的疾病是夫妻雙雙的疾病,而不是其中一人的不幸。他們會自然地承擔起相同的責任,就好像兩人同時遭難一樣。相親相愛的家庭的這種原始共產主義精神通過這種方式加以彰顯,不僅僅是通過共享食物或錢財而顯現。在此,我們看到了「各盡所能,按需分配」這一原則的最美好且最純粹的範例。這裡,我們需要對這一原則做的唯一改動就是,對方的需求就是自身的需求。
假如夫妻關係和諧,病弱的一方完全可以依靠愛著自己的伴侶的悉心照顧和呵護,並且完全不會感到自己受到了威脅,完全可以放棄自我意識,如同一個小孩在父母的懷抱中入睡時所表現出來的那樣。而在關係欠佳的夫妻那裡,我們經常可以看到,疾病在夫妻之間製造了緊張。對於一位以體力彰顯男子氣概的猛男而言,疾病和羸弱如同一場災難。對於一位以選美比賽所要求的外表吸引力來定義女性魅力的女子而言,疾病、羸弱以及其他任何減損其外形魅力的形式都是一場悲劇;如果她的丈夫也以同樣的方式來界定女性魅力的話,那麼對他而言亦是如此。我們作為健康人完全規避了這種錯誤。
如果我們記住這一點:人歸根到底是互相獨立的,用外殼包裹著的,每個人都處於自己的小軀殼之中;如果我們認同,人說到底不能像了解自己那樣互相了解;那麼,群體之間和個人之間的一切交往都像是「兩個孤獨的人努力互相保護、互相接觸、互相問候」(里爾克)。在我們所有的這些努力中,只有健康的愛情關係是填補兩個獨立的人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的最為有效的方式。
在建立關於愛情關係以及利他主義、愛國主義等的理論的歷史上,自我的超越問題已經是老生常談了。在專業層面對這一傾向所進行的精彩絕倫的現代分析是由安吉亞爾(Angyal)在其書中提出的。書中,他探討了他稱為同律性(homonomy)傾向的各種實例,他將這種傾向與自主的傾向、獨立的傾向、個性的傾向等進行了對比。越來越多的臨床實驗和歷史證據表明,安吉亞爾要求在系統心理學中為這些各式各樣的超越自我界限的傾向留有餘地,是完全正確的。而且,似乎很明顯的是,這種超越自我界限的需求很可能成為類似我們對維生素和礦物質的那種需求,也就是說,如果這種需求得不到滿足,那麼人們就會以某種方式患病。應該說,最令人滿意的、最為完滿的一個超越自我的做法,莫過於投身於健康的愛情關係。
健康的愛情關係中的樂趣與愉悅
前文提到的弗洛姆與阿德勒的觀點都強調了結果、關心和責任。這些確實是言之鑿鑿,但弗洛姆、阿德勒和其他持有類似觀點的學者都忽略了在自我實現者的健康愛情關係中,一個十分顯著的方面,即樂趣、歡喜、興高采烈、感覺良好、愉悅。自我實現者能夠在愛情與性交中享受快樂,這是他們的一個特徵。性行為常常變成一種遊戲,在這種遊戲中,歡聲笑語與喘息一樣平常。弗洛姆和其他一些論述過這一問題的嚴肅思想家描述理想的愛情關係的方式,是將其變為某種任務或負擔,而非嬉戲或樂趣。弗洛姆說:「愛情是一種生產形式,創造自己與他人的某種聯繫。它意味著責任、關心、尊重和了解,以及希望別人成長和發展的意願。它在保持雙方的完整性的條件下表現了兩人的親密關係」。毋庸諱言,弗洛姆所說的這種愛情聽起來好像是某種契約或夥伴關係而不是一種自然流露的嬉戲。要知道,兩人彼此傾心的原因並不是物種福利、繁衍任務或者人類的未來發展的需要;儘管健康人的性生活常常是顛鸞倒鳳、登峰造極,它也完全可以比作兒童遊戲或木偶遊戲,因為它是愉快的、幽默的和嬉戲的。下面我們會更為詳細地分析,健康人的性生活從根本上並不像弗洛姆暗示的那樣,是一種努力奮鬥,它基本上是一樁樂事和享受,而這與努力奮鬥完全不是一回事。
接受他人的個性,尊重他人
所有探討過理想的或健康的愛情這一問題的嚴肅思想家都強調對他人個性的肯定、渴望他人成長的意願,以及對他人獨一無二的人格的基本尊重。對自我實現者的觀察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他們都異乎尋常地具備了為伴侶的勝利感到喜悅而不是受到這種勝利的威脅的罕見能力。他們的確以一種蘊涵深刻而基本的方式尊重自己的伴侶。奧佛斯特里特(Overstreet)說得很好,「對一個人的愛,意味著對那個人的肯定而不是占有,意味著樂意讓他擁有充分表達自己獨一無二的男子氣概的權利。」
弗洛姆關於這一問題的表述也令人印象深刻:「愛情是一種自發性的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並非那種要把自己消溶於另一個人的愛情,而是一種自發肯定他人的愛情,即在保持個性的基礎之上將個人與他人結合起來的愛情。」在這方面,一個最感人的例子就是,一個人即使他妻子的光芒蓋過了他,他始終對他妻子的成就感到由衷的自豪。另一個例子就是嫉妒的消失。
尊重通過許多途徑得以展現,而這許多途徑,順便說一句,尊重應該與愛情關係的效果本身區別開來。儘管愛情和尊重常常是相伴相隨的,但是兩者可以彼此分開。即便是在自我實現的層面,沒有愛情也可以體現尊重。我不敢斷言離開尊重的愛情是否能繼續,但這也可以是一種可能性。許多可以被視為是愛情關係的表征或特質常常也可以被看作是尊敬關係的特徵。
尊重他人意味著承認他是一個獨立的存在,是一個不同的、自主的個體。自我實現者不會隨便地利用別人,控制別人,或對別人的願望置之不理。他願意給予對方一種基本的、不可削減的尊嚴,不會毫無必要地使其蒙羞。這一點不僅適用於成人之間的關係,而且同樣適用於自我實現者與小孩之間的關係。他完全可能以真心的尊重來對待小孩,而在我們的文化中,其他任何人在現實生活中都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兩性之間這種尊重關係的一個有趣的方面就是,這種尊重關係經常是以一種正好相反的方式來解釋,即被解讀為缺乏尊重。例如,眾所周知,大量所謂尊重女性的標誌性舉措,事實上都是過往不尊重女性所遺留下來的殘餘,時至今日,也還可能是無意識地表現了對女性的極端蔑視。如當一位女士走進房間,男士總要起身示意,將她延請入座並幫她掛好外套,進出門也是女士優先,給她呈上最好的東西,一切都讓她先行挑選……以上所表現出的這些文化習慣,從歷史學和動態發展的角度而言,都蘊涵著這樣一個觀點,即,女性是弱者,她們沒有能力照顧自己;因為所有這一切舉動都意味著保護,就如同對弱者和無能者的保護一般。總體而言,具有自尊心的女人對諸如此類的尊敬常常感到厭惡,因為她們清楚地知道所有這些舉動都可能預示著正好相反的(不尊重的)含義。自我實現的男人是真正地且從根本上視女性為伴侶、是完全與自己平等的朋友;而不是把她們看作是具有弱點的人類成員。因此就傳統意義而言,他們表現得更加從容、隨性,更加親切熟悉、不拘小節。我發現這一點很容易引起誤解,我居然還看到有人指責自我實現者對女性缺乏尊重。
愛情作為終極體驗、欽慕、驚喜、敬畏
愛情有著諸多美好的效用,但這並不意味著愛情是由此激發而出,也不意味著人們是為了獲得這些效用才彼此相愛。我們在健康人之中看到的愛情最好是用自發的欽慕來加以描述,用我們在被一幅精美絕倫的繪畫作品打動時所經歷的那種感受上的、別無所求一般的敬畏和欣喜來加以描述。各種心理學文獻對報償與目的、增強與滿足已經談論得太多了,而對我們稱為終極體驗(與方法體驗相對)的方面,或者說一個人在其自身就是報償,這一美好事物面前所感到的敬畏則著述太少。
在我的研究對象(自我實現者)身上表現出的欽慕和愛情,在很多時候其本身並不要求報償、無益於任何目的;而是在經歷諾思羅普(Northrop)筆下的東方意識,即具體而豐富的、完全是為其自身的、表象的意識。
這種欽慕無欲無求,也一無所得;沒有目的,不求實用。與其說它是主動的不如說是被動的,是一種近乎道家思想中簡單接受的表現。一位敬畏的感知者受其自身體驗的影響,幾乎完全聽任於自己的體驗。他用天真純淨的目光注視著、凝視著世界,如同一個小孩,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達反對,既不表示讚許,也不提出批評,然而他對經驗所具備的內在的、引人注目的特性感到心醉神迷,任其進入自己的心扉、實現其效用。就像有時我們任憑海浪將我們拍倒,不為別的,只是為了好玩,此時我們處於一種熱切的被動狀態,我們可以將上述體驗比做這種熱切的被動狀態,或者更確切地講,我們可以將它比作我們對徐徐落日的一種不受個人情感影響的興趣和一種敬畏的、不外化的欣賞。面對落日,我們無能為力。從這個意義而言,我們並未將自我投射到這一體驗中去,也沒想過要像我們做的羅夏墨跡測驗一樣把這份體驗加以塑造。它也不是任何事物的信號或象徵;我們對其欽慕,並不是因為我們得到了報償。它與牛奶、食物或其他身體需求毫無關係。我們可以欣賞一幅繪畫作品但並不渴望擁有它,我們可以欣賞一株玫瑰但並不想採摘它,我們可以欣賞一個漂亮嬰兒但並無意綁架他,我們可以欣賞一隻鳥兒但並不想把它關入籠中;同樣,一個人也可以以一種無所作為的或一無所求的方式欽慕和欣賞另一個人。當然,欽慕和敬畏與其他一些確實將人們聯結在一起的方式是一同存在的,它並不是人們唯一的聯繫,但著實是其中的一部分。
或許,在這一觀察中,最為重要的結果會與大多數愛情理論相牴觸,因為諸多理論家都認為,人們是在驅使之下並非受到吸引而愛上另一個人。弗洛伊德探討的是壓抑目的的性愛,賴克談論的是壓抑目的的力量,其他人談及的是對自我的不滿,進而迫使我們創造出一個由我們自身投射出去的幻象,即一位不真實(因為是被高估了)的伴侶。
但有一點似乎很清楚,即健康人是以一種第一次面對偉大的音樂所產生的被徹底征服的、蕩滌心靈一般的反應方式而彼此相愛的。即使事先並沒有想到要被音樂征服,但情況就是如此。霍妮在一次演講中定義非神經質的愛情是認為對方本身就是愛情目的而不是達到目的的手段。隨之而來的反應就是去享受、去欽慕、去喜悅、去凝視、去欣賞,而不是去利用。聖伯納德(St.Bernerd)描述得十分貼切:
「愛情並不尋求超越自我的原因,也不追求極限;愛情就是其本身的果實,是其自身的樂趣。因為愛,所以愛。我愛,就是為了愛……」
在神學文獻中,此類觀點層出不窮。人們努力將上帝之愛與凡人之愛區別開來,因為他們相信:無私的欽慕與利他(主義)的愛只能是一種超能力,而非凡夫俗子所能天生具備的。當然,我們必須反駁這一觀點,要知道當人處於最佳狀態之時、在得到充分發展之時,也顯示出了許多此前被視為超自然特權的特質。
私以為,如果把這些現象置於我在前幾章提出的各種理論考慮的框架之中,我們就能深切地理解這些現象。首先,我們來思考缺乏性動機與成長性動機的區分。我已經指出,自我實現者可以被定義為不再受安全需求、歸屬需求、愛情需求、地位需求和自尊需求驅使的人,因為他們的這些需求已經得到了滿足。那麼一個已經獲得了愛情滿足的人為什麼還要戀愛呢?一個被剝奪了愛情的人之所以戀愛,是因為他需要愛情;追求愛情,是因為他缺乏愛情,因而他才被驅使去彌補這一致病的缺失(缺乏之愛,D-love)。[41]自我實現者肯定不是出於這樣的原因而去戀愛的。
自我實現者不需要彌補任何缺失,但是我們要知道,他們是已經擺脫了缺失,能夠去尋求成長、成熟與發展了;一言以蔽之,他們可以去履行並實現其最高的個體與種族的本質。這些人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來源於他們的成長,並且無須刻意就可以將他們的成長表現出來。他們去愛,因為他們就是愛他人的人,正如他們善良、誠實、不矯揉造作;是因為他們本性如此,這些都是自然流露的,就像一個壯漢之所以強壯,並非其主觀意願,一朵玫瑰之所以芬芳,並非刻意為之,一隻小貓之所以從容自如,並非因為它甘願如此,一個小孩之所以有孩子氣,並非因為他願意幼稚。此般現象只不過是由身體發育或心理成熟驅使罷了。
在自我實現者的愛情中,幾乎不存在考驗、壓力或努力,而這一切都強烈地支配著普通人的愛情。用哲學話語來說:自我實現者的愛情一方面既是存在,另一方面又是形成;可以稱之為存在之愛(B-love),即對他人的存在的愛。
超然與個性
自我實現者保持著一定程度的個人性、獨立性和自主性,乍看之下,這與我在前文描述的那種認同和愛情是格格不入的;這一事實似乎造成了一個悖論,但這只是一個表面上的悖論。正如我們所見,那種超然的傾向和需求認同的傾向,同與他人建立深刻的相互關係的傾向在健康人身上可以並存。事實是,自我實現者在所有人中既是最有個性的,同時又是最具利他主義精神、最熱衷交際和最富有愛人之心的人。在我們的文化中,我們將這些特質置於一個單一的連續體的相互對立的兩極,這顯然是一個現在亟需加以糾正的錯誤。在自我實現者身上,這些特質是並行不悖的;在他們身上,二元對立得以解決。
在自我實現者身上,我們看到了健康的自私、良好的自尊和不情願毫無理由作出犧牲的特質。
在他們的愛情關係中,我們看到的是愛的偉大能力與既十分尊重他人又極其自愛的融合。這一點的表現是,我們不能在普通的層面上說這些人像一般的戀人那樣相互需要。他們可以如膠似漆,但在必要時又可以從容分開;他們之間不是相互依偎在一起,也沒有鉤子或鐵錨等固定。我們可以明確地感受到,他們從對方那裡獲得了極大的樂趣,但他們又達觀開闊,能夠接受長時間的分離或死亡,依然保持堅強。經過最刻骨銘心的、最心醉神迷的愛情生活,這些人仍舊保持自我,自始至終都是自己的主宰,即使他們從對方那裡獲得了極致的樂趣,他們依然按照自己的標準生活。
顯而易見,如果這一發現得到證實,那麼我們就有必要對我們文化中關於理想的或健康的愛情的定義進行一番修正,或者至少是擴充。我們習慣於根據雙方自我的完全融合、獨立性的遺失和個性的放棄,而非根據個性的強化而下定義。如果這是真實的話,那麼眼前的事實似乎是:個性得到了強化,自我在某種意義上與他人融合在一起了;但從另一方面而言,自我又像往常一樣,獨立且強大。超越個性與強化個性這兩種傾向必須被視為是相伴相隨的,而不是矛盾對立的。此外,這意味著超越自我的最佳方式就是擁有強大的個性。
健康的戀人擁有更高的品味和更強的感受力
在關於自我實現者的報告中,最為顯著的一個優勢是他們無與倫比的感受力。他們遠比普羅大眾更能有效地洞悉真理、感受現實,無論其結構、個性具備與否。
這種敏銳性主要以對性愛與愛情伴侶的一種絕佳的品味(或感受力)表現在愛情關係之中。由我們研究對象(自我實現者)的密友、丈夫、妻子組成的群體比隨意的抽樣調查得到的結果要好得多。
這並不是說,我們所觀察的所有婚姻關係以及對性愛伴侶的選擇都達到了自我實現的水平。這其中也有些許錯誤,儘管這些錯誤在某種程度上都可以得到解釋,但它們都證明了這樣一個事實,即,我們的研究對象(自我實現者)並不完美,並非無所不知。他們也有自己的虛榮心,也有自己特殊的弱點。例如,在我所研究的那些人之中,至少有一個人是出於同情而非出於平等的愛情而結婚的。有人面對不可避免的問題,而娶了一位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女人為妻。斟酌而言,他們對夥伴的品味要比一般人好得多,但絕非完美。
僅僅是這一點也足以駁斥一個普遍的信念,即,認為愛情是盲目的,或者根據一種更為複雜精細的說法,認為愛者必然會對自己的伴侶評價過高。很顯然,雖然這對一般人而言可能是真的,但對健康的個體而言就未必如此了。的確,有的材料甚至表明,健康人的感受在愛情中要比不在愛情中更為有效、更為敏銳。愛情使得愛者能夠在對方身上看到一些別人完全忽略了的品質。[42]這個錯誤很易犯,因為健康人能夠與他人因為明顯缺陷而不能愛上的人墜入愛河。然而,這份愛情並不是對缺點視而不見,他們只是忽略了這些感受到的缺失,或者不視其為不足罷了。因此,身體缺陷,以及經濟、教育和社會缺陷對於健康人而言遠不比性格缺陷重要。所以,自我實現者很容易對平淡無奇的人一往情深。這就是他人口中的盲目,但是我們最好稱之為高品位或良好的洞察力。
我曾經有機會觀察過這種高品位在幾位相較健康的男女大學生身上的發展過程。他們越是成熟,就越不為諸如帥氣、漂亮、跳舞出眾、乳房豐滿、身體強壯、身形高挑、身材勻稱、美頸修長這樣一些特點所吸引,而越是講究彼此適合、仁慈善良、彬彬有禮、樂於陪伴、體貼入微。在有些實例中,他們還與這樣一些人相愛,這些人具有那些幾年前被認為是著實令人厭惡的特徵,如體毛濃重、身材肥胖、不夠聰明等。在一位年輕的小伙子身上,我看到其潛在的心上人在逐年減少,起初他可以被任何一位女性迷住,排除法也是僅僅建立在過胖、過高等身體條件上,但最後他只想與所有認識的姑娘中的兩位發生性關係。他現在所關心的是她們的性格特徵而不是身體特徵。
我認為,研究終會表明,增進健康比簡單的年齡增長更有效果。
我們的數據還駁斥了另外兩個普遍理論:一個是反向吸引,另一個是相似者易成婚(同配通婚)。事實是,同配通婚是一種與諸如誠實、真摯、善良和勇敢等一些性格特徵相關的習慣。在相較外在和表面的特徵方面,在收入、社會地位、教育、宗教、民族(國家)背景、外表長相方面,自我實現者同配通婚的程度比普通人要低得多。自我實現者不為差異或陌生所威脅;的確,他們反而對此感到好奇。他們遠遠不像普通人那般需要熟悉的口音、衣著、食物、習俗和儀式。
至於反向吸引,在以下範圍內適用於我們的研究對象(自我實現者),即,我從他們身上看到了他們對自身不具備但對方具備的技藝和才能的由衷的欽佩。具備如此優勢的潛在伴侶對於自我實現者(無論男女)而言更具吸引力。
最後,我希望大家注意以下這一事實:本章最後幾頁為我們提供了又一個例證,證明由來已久的二元對立理論,即,衝動與理性、理智與情感之間的二元對立已經得到了解決或者被否定。我的研究對象(自我實現者)與他們所愛的人都是要麼通過認知的標準,要麼是意欲的標準來進行合理的選擇。也就是說,他們是根據冷靜的、理智的、不偏不倚的考慮,進而直覺地、性慾地、衝動地被適合他們的人所吸引的。他們的意願與他們的判斷相一致,互相協作而非對立拮抗。
這讓我們想起,索羅金(Sorokin)曾試圖論證真、善、美肯定是積極地相互聯繫的。我們的數據似乎證實了索羅金的觀點,但只有在健康人身上才是如此。出於對神經病患者的尊重,我們必須在這個問題上保持謹慎。另請參閱參考文獻第449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