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機與人格 · 第七章 高級需要與低級需要

馬斯洛 《動機與人格》
高級需要與低級需要的差異 本章將闡述所謂的「高級需要」與「低級需要」在心理與行動之間存在著真正的差別。這樣做是為了證實有機體本身決定了價值層級,而科學觀察者只能記錄無法創造。因此,證明這一顯而易見的觀點很有必要,因為仍然有很多人認為,價值不過就是作者強加在一系列事實上的任意要求,這些事實包括他們的品味、偏見、直覺或其他未被證明或無法被證明的假設。本章的後半部分將展示論證的結果。 從心理學中拋棄價值觀念,不僅削弱了心理學,阻礙了其全面發展,而且會讓人類沉湎於超自然主義、倫理相對主義或虛無價值論。但是,如果可以證明有機體本身在強弱高低之間進行選擇,那麼可以肯定的是:一件善行與另一件善行無法具有相同的價值,或者這二者不可能必選其一,或者人沒有分辨善惡的自然標準。這樣的選擇原則已在第四章中進行了闡述。基本需要是在相對效力原則的基礎上,將自己放置在相當明確的層級中。因此,安全需要強於愛的需要,因為當這兩種需要都受挫時,安全需要以各種明顯的方式支配著有機體。從這個意義上說,生理需要(本身按亞層級排序)強於安全需要,安全需要強於愛的需要,愛的需要強於自尊需要,自尊需要又強於我們所稱之為自我實現的個人特質需要。 這是選擇或偏好的順序。這也是本章列出的其他各種意義上從低級到高級的順序。 1.高級需要來自於後期種系或進化發展。我們與所有生物共享對食物的需要,與(也許)高等類人猿共享對愛的需要,但人類自我實現的需要是獨一無二的。等級越高的需要,越為人類所特有。 2.高級需要來自於後期個體發展。任何個體一出生就會表現出生理需要,也可能表現出非常早期形式的安全需要,例如,它可能會感到害怕或受到驚嚇,而當世界顯示出足夠的規律和秩序供其依靠時,它就可以更好地茁壯成長。僅僅幾個月後,嬰兒就表現出人際關係和選擇喜好的最初跡象。再後來,我們也許可以肯定地看到,除了安全和父母的愛之外,嬰兒對自主,獨立,成就,尊重和讚美表現出強烈的欲望。至於自我實現,就連莫扎特這樣的神童也是等到三四歲才顯現出來。 3.高級需要對純粹維持生存的迫切程度低,可以推遲滿足高級需要的時間,並且高級需要更易永久消失。高級需要並不擅長支配,組織和調動有機體的自主反應和其他能力,例如,相比人們對尊重的需要,在追求安全時人們更容易頑固,偏執,不顧一切。與剝奪低級需要相比,剝奪高級需要不會產生那麼強烈的抵抗和應急反應。與食物或安全相比,尊重是可有可無的奢侈品。 4.生活在高級需要水平意味著生物效率高,壽命長,疾病少,睡眠食慾好等。身心症研究人員一次又一次地證明,焦慮、恐懼、缺愛、控制等往往會導致人們身體和心理雙雙欠佳。滿足高級需要也具有生存價值和成長價值。 5.高級需要在主觀上不那麼緊迫。高級需要不太容易被察覺,也很難準確無誤,它們很容易因為建議、模仿、錯誤的信念或習慣而與其他需要混淆。能夠認識到自己的需要,即知道一個人真正想要的什麼是一項巨大的心理成就。對於高級需要來說,更是如此。 6.滿足高級需要能產生具有吸引力的主觀結果,即內心生活會獲得深刻的幸福、寧靜和豐富。滿足安全需要最多會給人以解脫和輕鬆的感覺。無論如何,這種滿足都不會產生如狂喜、高峰體驗和心滿意足的愛所帶來的歡愉譫妄,或帶來諸如平靜、理解、崇高之類的結果。 7.追求和滿足高級需要代表總體傾向健康,且遠離精神病病理因素的趨勢。第五章已介紹了本觀點的證據。 8.滿足高級需要的前提條件更多。優勢需要必須在高級需要被滿足之前得到滿足。因此,與安全需要相比,需要更多的滿足感才能讓愛的需要出現在意識中。從更一般的意義上說,在高級需要層次上的生活更複雜。與尋求愛相比,尋求尊重和地位涉及更多的人,更大的場景,更長的時間,更多的手段和階段性目標,更多的分解和預備步驟。愛的需要和追求安全之間的差異也大抵如此。 9.滿足高級需要的外部條件更優越。要讓人們彼此相愛,而不僅僅是免於相互殘殺,優越的環境條件(家庭、經濟、政治、教育等)十分必要。需要非常好的條件才能促成自我實現。 10.低級和高級需要都得到滿足的人通常會認為後者具有更大價值。這樣的人將為獲得更高級的滿足而做出更多的犧牲,此外,他們更容易承受被剝奪低級需要。例如,他們更易接受苦行修道的生活,為了原則而承受危險,為了自我實現而放棄金錢和聲望。理解這兩種需要的人普遍認為自我尊重是比填飽肚子更加高級,更有價值的主觀體驗。 11.高級的需要層次意味著廣泛的愛的同一性,即「與越多的人認同愛,其同一性的典型程度就越高」。原則上,我們可以將愛的同一性定義為將兩個或多個人的需要合併為一個單一優勢層級。相愛的兩個人會不加區分地回應對方和自己的需要。實際上,另一半的需要就是他自己的需要。 12.追求和滿足高級需要會產生有益的公眾和社會效果。在某種程度上,追求的需要越高級,人的自私就必定越少。飢餓是高度以自我為中心的,滿足它的唯一途徑就是滿足自己。但是尋求愛和尊重的過程必然涉及其他人。此外,還涉及滿足這個過程中的其他人。基本需要得到充分滿足的人會尋求愛和尊重(而不僅僅是食物和安全),並且往往會培養出忠誠、友善和公民意識等特質,還能成為更好的父母、丈夫、老師、公務員等。 13.滿足高級需要比滿足低級需要更接近自我實現。如果人們接受自我實現理論,這將是一個重要的區別。除此之外,這還意味著在那些生活在高級需要層次上的人中,我們可以期望發現更多的人在更大程度上實現自我。 14.追求和滿足高級需要會帶來強大和真實的個人主義。先前的觀點認為,生活在高級需要水平意味著更多的愛的認同,即更加社會化,這似乎與該觀點相互矛盾。無論聽上去多麼符合邏輯,它卻是以經驗為基礎的現實。實際上,生活在自我實現層次上的人們最愛人類,其個人特質也是發展得最好的。這完全支持弗洛姆(Fromm)的論點,即自愛(或用更好的說法,自尊)與愛他人具有協同作用,而不是相互對抗。他關於個體性、自發性和自動化的討論也很切題。 15.心理治療對高級層次的需要行之有效,對最低層次的需要幾乎無用武之地。心理療法無法緩解飢餓。 16.與高級層次的需要相比,低級層次的需要局限在肉體上,切實有形,有一定限度。飢餓和口渴比愛更為明顯地體現在軀體上,而愛又比尊重更為明顯地體現在軀體上。此外,低級需要的滿足因素比高級需要的滿足因素更唾手可得或切實可知。此外,只需要滿足較少的條件就能夠安撫這種需要,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它們不會漫無止境。人類能吃的食物是有限的,但是愛、尊重和認知上的滿足幾乎是無限的。 這種差異所帶來的後果 前文所論述的觀點可以總結為:第一,高級需要和低級需要具有不同屬性;第二,這些高級需要和低級需要必須包含在基本的和給定的人性中(不是與之不同或相反的)。這樣的觀點必定給心理學和哲學理論帶來許多革命性結果。大多數文明及其政治、教育、宗教等理論都基於這種信念的對立面。總體而言,它們假定動物性和人性中似本能的一面嚴格局限於食物、性等生理需要。人們還假定,對真理、愛情、美麗的更高級衝動在本質上與這些動物性需要是不同的;同時這些興趣相互對立,相互排斥,並且因競爭優勢地位而永久相互衝突。人們站在高級需要的角度上反對低級需要,也從這一觀點出發看待所有文化及其所有工具。因此,文化必然扮演著抑制和阻撓的角色,充其量是不幸的必需品。 高級需要恰如對食物的需要一樣是似本能和動物性的,認識到這一點影響重大,這裡列舉以下幾個觀點。 1.也許,最重要的是認識到將認知和意動對立起來的兩分法是錯誤的,亟待解決。對知識、理解、生活哲學、理論參考系和價值系統的需要,本身都是意動,是我們原始性和動物性的一部分(我們是非常特殊的動物)。 既然我們也了解我們的需要並不完全是盲目的,並且了解文化、現實以及可能性皆可更改我們的需要,那就可以進而推導出,認知在它們的發展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約翰·杜威(John Dewey)主張,需要的真實存在和準確定義是基於對現實和對滿足該需要的可能性的認知。 如果意動在本質上也是認知的,如果認知在本質上也是意動的,那麼將這兩者一分為二的做法就是無用的,除作為病理標誌外必須摒棄這種二分法。 2.我們必須重新對待許多古老的哲學問題。其中一些問題甚至可以看作是偽問題,因為其建立在對人類動機生活誤解的基礎上。例如,這可能包括自私與不自私的明顯差別。如果看著自己的孩子大快朵頤就能讓個體獲得「自私的」愉快,甚至不需要親口品嘗,並且這是由於我們似本能的衝動,比如愛的衝動,那麼我們應怎樣定義「自私」呢?怎樣把它與「不自私」相區分呢?假如對真理的需要與對食物的需要一樣具有動物性,那麼為真理而冒生命危險的人比為食物而冒生命危險的人更少一些「自私」嗎? 如果從食物、性、真理、愛或尊重的滿足中能同等地得到動物性愉悅、自私愉悅和個人愉悅,那麼顯然需要修正享樂主義。這意味著,低級需要享樂主義衰落的地方,可能正是高級需要享樂主義發展起來的地方。 古典浪漫主義里酒神與太陽神的對立必定會緩和。至少就它的某些形式來說,它同樣是基於不正當的二分法來割裂動物性的低級需要與非動物性和反動物性的高級需要。與此同時,我們也必然要極大地修正理性與非理性的概念、理性與衝動的對比,以及與本能生活相對的理性生活的一般概念。 3.倫理哲學家有許多東西要通過嚴密審查人的動機生活來學習。如果我們最高尚的衝動不被視作勒馬的韁繩,而是馬匹本身,如果我們的動物性需要被看作具有與我們最高級的需要一樣的性質,那麼怎麼才能證明它們之間鮮明的差異呢?我們怎麼才能繼續相信它們來自不同源頭呢? 此外,如果我們清楚且充分地認識到,這些崇高而美好的衝動之所以能夠存在並且日益強大,主要是因為它們優先滿足了更為迫切的動物性需要,那麼我們自然應該在論及自我控制、抑制、自律等時不那麼褊狹,並且更常論及自發性、滿足,以及自我選擇等等。在責任的嚴厲聲音與愉悅的輕快呼喚之間,對立似乎比我們所認為的要少。在最高層次上的生活,比如存在,責任就是愉悅,人的「工作」是被愛的,工作與假期之間分毫不差。 4.我們的文化概念以及人與文化的關係的概念必須朝向本尼迪克特(Benedict)稱之為「協同作用」的方向改變。文化可以滿足基本需要,而非抑制需要。此外,它不僅是為人類的需要而創造的,而且也是由人類的需要創造的。需要重新審視將文化與個體一分為二的方法。應該更加公正地強調它們之間的對抗,更多強調它們潛在的協同合作。 5.人的最好的衝動顯然是內在固有的,而不是偶然的和相對的,認識到這一點對於價值理論一定蘊含著重大意義。比如,它意味著根據邏輯推導價值,或試圖從權威和啟示中讀出價值,既不必要也不需要。很明顯,我們需要做的就是觀察和探索。人類本性自身就包含對這些問題的答案:我怎樣才能成為好人?我怎樣才能幸福快樂?我怎樣才能收穫成就?當這些價值被剝奪時,有機體通過生病告訴我們它需要什麼(從而也就告訴我們它珍視什麼);當這些價值未被剝奪時,有機體通過茁壯成長告訴我們相應信息。 6.對這些基本需要的一項研究表明,雖然它們的本質顯然是似本能的,但是在許多方面它們並不像我們非常熟悉的低級動物的本能。本能是強大的,不受歡迎也不可改變;與這一古老假設相反,我們的基本需要雖是似本能的,卻比較疲弱。雖然這是個意外發現,卻是這兩者在所有區別中最重要的差異。能夠意識到衝動,了解我們真正所想,了解我們需要愛、尊重、知識、哲理、自我實現等等,這些都是艱難的心理成就。不僅如此,基本需要層次越高,它們就越弱,越容易被改變和壓制。最後,它們不是壞的,而是中性的或好的。用一個悖論來總結:我們人類的本能疲弱不堪,因此它們需要保護以免受文化、教育和學習的影響,總之,以免被環境壓倒。 7.我們必須極大改變對心理治療(以及教育、撫養孩子,一般意義上良好性格的塑造)的目標的理解。對於許多人來說,它仍然意味著獲得一套對固有衝動的抑制和控制。自律、控制、鎮壓,是這樣一種管理體制的口號。 但是,如果心理治療意味著強制打破控制和禁戒,那麼新的關鍵詞定是自發性、釋放、自然性、自我接受,衝動認識、滿足、自我選擇。如果我們的本能衝動被理解為令人歆羨的而非可憎可恨的,那我們當然願意釋放它們,讓它們最充分地表達自己,而不願將它們禁錮在桎梏之中。 8.假如本能是疲弱的,且高級需要在性質上是似本能的;假如文化比似本能衝動更強勁有力,而不是更疲弱,假如人的基本需要最終被證明是好的而不是壞的,那麼,通過培養似本能的傾向以及促進社會改革,也許可以改進人性。的確,改善文化的意義在於給予人的內在生物傾向以更好的實現自己的機會。 9.在高級需要層次上的生活可以相對地不受滿足低級需要的支配(甚至在緊要關頭可以免於被滿足高級需要支配),有了這一發現,我們可能解決困擾神學家們的古老難題。他們總是認為有必要嘗試調和肉體和精神、天使和魔鬼——人類有機體中的高級和低級需要,卻從來沒有一個人找到過令人滿意的方法。高級需要生活的機能自主似乎提供了部分答案。只有建立在低級需要的基礎上,高級需要才能得以發展,最終一旦建立穩固,高級需要就可以相對地脫離低級需要。 10.除了達爾文的生存價值外,我們現在也許還可以提出「成長價值」。它不僅有益於生存,還有益於個體發展完整的人性,實現潛能,追求更大的幸福,寧靜以及高峰體驗,走向超越,獲得對現實更豐富、更準確的認知等等。我們不再單單以生存能力和生存去最終證明貧窮、或者戰爭、或者獨裁,或者殘忍是醜惡的,而非美好的。我們之所以認為它們是不好的,是因為它們侮辱了生命、人格、意識以及智慧的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