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機與人格 · 第五章 基本需要的滿足在心理學理論中的作用

馬斯洛 《動機與人格》
前一章是對人類動機理論的探討,而本章會探索前一章內容的一些理論結果,並會對當前片面強調挫折和病理學的情況作出積極或健康的平衡。 我們看到,組織人類動機生活的主要原理是:將基本需要按照優先級別的從高到低和優勢程度的由強漸弱排成一個層次體系。在健康的人身上,優勢程度較高的需要得到滿足後,優勢程度較低的需要會隨之出現,這種現象為組織動機生活的原理賦予了活力。生理需要未被滿足時會主宰整個機體,調動所有的能力為其所用,並以最高效的方式組織這些能力,以便結果得到最優化。當這些需要得到相對滿足時便會被隱藏起來,層次體系中下一層級的需要會浮現出來,繼而主導和組織這個人。這樣一來,人一旦滿足了飢餓需要,便馬上出現了對安全感的需要。這一原理也適用於層次體系中其他類別的需要,例如愛、自尊和自我實現。 在少數情況下,高層級需要的出現並不一定是由於低層級需要的滿足,有時也是由於低層級需要由於遭到強迫或出於自願地受到剝奪、放棄或壓迫(禁慾苦行、升華、排斥、約束、迫害、孤立等)。我們對這些事件的頻率和本質都所知甚少,儘管據稱在東方文化中它們比較常見。但無論如何,這些現象與本書的論點並不相悖,因為本書並未宣稱需要的滿足是力量以及其他心理學急需之物的唯一源泉。 滿足理論顯然是特別的、有限的或不全面的理論,它不能單獨存在,也不具有獨立的合理性。要想讓它擁有獨立的合理性,我們必須至少用這些理論對其加以補充:(1)挫折理論,(2)學習理論,(3)精神症理論,(4)心理學健康理論,(5)價值理論,和(6)約束、意志和責任理論,等等。行為、主觀生活和性格結構等心理學決定因素共同交織成一張複雜的網絡。本章會試圖在這個網絡中追溯一條線索。同時,我們並非希望構建一幅更全面的圖畫,而是想要指出:除了基本需要的滿足這個決定性因素外,還存在著其他決定性因素;基本需要的滿足可能是必要的,但絕不是充分的;滿足和匱乏都有各自令人滿意和不令人滿意的後果;基本需要的滿足和精神症需要的滿足擁有不同之處,並且它們在一些重要的方面都有所體現。 需要滿足的一些普遍結果 任何需要得到滿足後都會帶來的一個最基本的結果:被滿足的需要會消失,繼而出現一個更新和更高級的需要。[21]其他結果不過是這個根本性事實的附帶現象。這些次級的結果包括: 機體對舊的滿足因子和目標物的相對獨立和一定程度的鄙視;同時,此前受到忽視、不被需要或無所謂的事物變成了新的滿足因子和目標物,並且機體會產生對它們的依賴。這種新舊滿足因子的交替又會帶來很多再次一級的影響。這樣,機體的興趣產生了變化。也就是說,有些新現象開始變得有趣,而有些舊現象開始變得無聊甚至令人反感。這就等同於人類的價值觀也發生了變化。總體而言,這些變化往往是(1)尚未被滿足的需要中,最強勢的需要的滿足因子會被高估;(2)尚未被滿足的需要中,比較弱勢的需要的滿足因子(以及這些需要本身的強烈程度)會被低估;(3)已被滿足的需要的滿足因子(以及這些需要本身的強烈程度)會受到低估甚至貶低。這種價值觀的轉變會帶來一個從屬現象,即我們可以基於上述情況粗略地估計個人在一些方面的觀念的轉變,包括未來觀、對烏托邦的概念、對天堂與地獄的概念、對美好生活的概念、以及對個人無意識的願望實現的狀態的概念。 總的來說,我們往往會將已得到的好處視作理所應當,尤其是那些無需過多費力就能得到的好處。食物、安全感、愛、欽佩、自由這些事物一直唾手可得,我們從未感到這些方面的缺乏,因此我們似乎從未在意過它們,甚至會輕視、嘲笑或毀壞它們。當然,這種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現象是脫離現實的,也可以因此被看作一種病態。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病態通過適當的剝奪或匱乏可以很輕鬆地被治癒,例如:體驗痛苦、飢餓、貧窮、孤單、拒絕、不公,等等。 需要得到滿足後,機體會出現對它這一需要的遺忘或貶低。雖然這種現象相對被人們所忽視,但在我看來,它具有潛在巨大的重要性和力量。關於這一問題更為詳細的闡述,可以參考本書下一章的內容,以及我的拙作《優化心理管理筆記》中有關低級牢騷、高級牢騷和超級牢騷的內容,F.赫茨伯格(Herzberg)所著的論文,還有柯林·威爾森(Colin Wilson)創立的理論。 除了剛剛提到的內容,沒有其他方式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這個問題:為什麼經濟和心理上的富裕要麼使人性成長得更加高尚,要麼帶來近年來報紙頭條中所描述的各式各樣的價值病態?很久以前,阿德勒(Adler)在他的諸多著作中討論了「奢侈的生活方式」,也許我們也可以使用這個術語來區分致病的滿足和健康且必要的滿足。 這種價值觀的改變會帶來認知能力的改變。機體產生新的興趣和新的價值觀後,注意力、洞察力、學習能力、記憶力、遺忘能力、思考能力都會向大致可以預測的方向發生變化。 這些新的興趣、滿足因子和需要不僅是新的,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更高級的(詳見第七章)。當安全需要得到滿足後,機體從安全的需要中釋放出來,轉而去追求愛、獨立、尊重、自尊等需要。將機體從更低級、更物質、更自私的需要中釋放出來的最快方法是滿足這些需要(想達到這個目的也可以採用其他方式,這點毋庸置疑)。 需要的滿足(只要是基本需要而不是神經症需要或虛假需要)將有助於決定性格的形成(詳見下文)。此外,任何真正需要的滿足傾向於帶來個性的進步、加強和健康發展。也就是說,任何一種前文所討論的基本需要的滿足,都有助於我們遠離神經症並向健康的方向發展。正是出於這種考慮,科特·戈德斯坦(Kurt Goldstein)指出,任何具體需要的滿足從長遠來看都是朝著自我實現的目標更進一步。 除了這些常見的結果外,任何具體需要的滿足和過分滿足還會帶來一些特殊的結果。例如,其他變量相同的情況下,安全需要的滿足會帶來一種主觀上的安全感,會帶來更安穩的睡眠,使人不再感到危險,並變得更大膽、更勇敢等。 學習和基本需要的滿足 對需要滿足的探討所帶來的第一個必然結果是,人們必定會對聯想式學習的擁護者對它角色的過分誇大感到越來越大的不滿。 總的來說,滿足現象(例如過分飽足引起的食欲不振、安全需要滿足後出現的防禦數量和方式的變化等)說明了:(1)隨著練習(或重複、使用、實踐)的增長帶來的消失,和(2)隨著獎賞(或滿足、讚揚、強化)的增長帶來的消失。此外,諸如本章末尾的一覽表中列舉的滿足現象不僅無視了聯想定律(儘管它們是在適應的過程中出現的變化),而且檢驗也證實了,除非是以從屬的方式,否則任意聯想沒有參與其中。因此,如果對學習的定義單單強調刺激物和反應之間關係的變化,那麼這個定義必然是不充分的。 對需要的滿足似乎完全依賴於為數不多且恰當的滿足因子身上。除非是非基本性需要,否則長期看來,我們沒有其他偶然或任意的選擇。對於愛的渴求,只有一種滿足因子能真正且長久地滿足它,即真誠和熾熱的感情。對於性饑渴、食物匱乏或極度乾渴的人來說,只有性、食物和水才能從根本上對症下藥。這就是韋特海默(Wertheimer)、柯勒(Kohler)以及其他近期的格式塔心理學家,例如阿希(Asch)、愛因漢姆(Arnheim)、卡特那(Katona)等人所強調的內在恰當性,他們認為內在恰當性應作為心理學各個領域的中心概念。在這裡,偶然的搭配或意外和任意的並置並不起作用;信號、預警、或滿足因子的相關物也無法擔此重任。只有真正的滿足因子本身才能滿足需要。我們需要使用墨菲(Murphy)的疏通作用理論,而不僅僅是聯想理論。 針對聯想式學習和行動主義學習理論的批判的本質在於:這些理論將機體的目的(意圖、目標)完全視作是理所當然的事。它完全將重點放在了對方式方法的操控,卻沒有對目的加以強調。作為對照,基本需要理論呈現的是關於目的以及機體的終極價值的理論。這些目的本質上對機體很有價值。為了達到這些目的,機體會竭盡所能。哪怕實驗人員將達到這些目的的唯一手段設計成任意的、不相干的、無關緊要的甚至愚蠢荒唐的步驟,機體也會去學習它們。當然,一旦這些花招無法換來內在的滿足或內在的強化,它們就會被棄之不顧。 那麼,現在很清楚的一點是,僅靠聯想性學習的原理不可能完全解釋第97至101頁上所列的行為和主觀上的變化。這些原理很可能僅扮演著次要的角色。如果一位母親經常親吻她的孩子,那麼孩子相應的內驅力便會消失,並開始變得不去渴望親吻。大多數探討人格、特性、態度和品味的當代作家將它們稱為習慣性積累,並認為它們是根據聯想式學習的原理而獲得的。但現在,重新考量和更正這一用法似乎是明智之舉。 哪怕是(格式塔式學習中)關於頓悟和理解的獲得最合情合理的解釋,也無法認為人格特徵是完全通過學習獲得的。縱然對精神分析學的冷靜態度是這種更廣泛的格式塔式的學習方法的可取之處,但它在理性強調對外部世界的內在結構的認識這一方面仍顯狹隘。我們需要一個更強的紐帶來連接個人內部的意動過程和情感過程,這個紐帶要比聯想式學習或格式塔心理學所提供的紐帶更強有力。(也請參考庫爾特·勒溫(Kurt Lewin)的著作,因為它們一定會對這個問題的解決有所幫助。) 雖然我現在還不想進行任何細節上的討論,但是我希望試驗性地提出「性格學習」或「內在學習」概念。它不是以行為的變化為中心,而是以性格結構的變化為中心。它的主要構成部分包括:(1)個人獨特(非重複)而深刻的經歷對他的教育性效果,(2)重複的體驗產生的情感變化,(3)滿足—挫折的體驗帶來的意動變化,(4)早年的某些體驗所帶來的態度、期望甚至是人生觀的廣泛改變,(5)在機體對經驗的選擇性同化中,不同的同化結構所擁有的決定性作用,等等。 這種考量要求我們在學習的概念和性格形成的概念之間建立更和睦的關係。而且筆者相信,追根究底,如果將典型的、模範的學習定義為努力達成自我實現以及實現更高目標的過程中個人發展和性格結構隨之產生的變化,那麼這個定義會為心理學家帶來豐碩的成果。 需要滿足和性格形成 一些推理演繹的思考方式將需要的滿足和一些(甚至是許多)性格特徵的發展緊密地聯繫起來。這種理論不過是早已得到公認的需要受挫和精神病態之間的關係在邏輯上的對立面。 如果我們可以很容易地接受基本需要受挫是產生敵意的決定性因素,那麼通過邏輯的演繹,我們可以同樣容易地接受上述說法的反面,即基本需要受挫的反面(即基本需要的滿足)是產生敵意的反面(即產生友善)的決定性因素。兩者都顯著地暗含於精神分析學的研究發現中。此外,儘管還沒有明確的理論體系,但精神療法的實踐已經承認了我們的假設。因為精神療法強調,只有絕對的安撫、支持、寬容、認可、接受,才能真正滿足患者對安全、愛、保護、尊重、價值等的深層需求。對於兒童而言尤為如此:兒童出現對愛、獨立、安全感等方面的匱乏時,通常直接予以補充療法或滿足療法,即根據兒童的需要對他們給予愛、獨立或安全感的滿足。這種做法往往會帶來顯著的療效。但參考書目也提出了這種療法的限制。 令人遺憾的是實驗資料太少了。然而,已有的實驗資料令人印象非常深刻,例如列維(Levy)的實驗。這些實驗的普遍形式是選取一組剛剛出生的動物(例如小狗崽),隨後要麼滿足它們的需要,要麼讓它們的需要受到一定程度的挫折(例如吮吸需要)。 這類實驗還曾研究小雞仔的啄食需要,人類嬰兒的吮吸需要,以及各類動物的各類活動。所有這些實驗都顯示,如果一種需要得到充分的滿足,它就會遵從一般發展規律。根據需要的不同性質,它要麼完全消失(例如吮吸需要),要麼在實驗對象往後的生活中保持在較低但最適宜的程度(例如活動性)。那些需要受到挫折的動物出現了不同的半病態現象,其中與我們的討論關聯性最強的是:(1)某種需要在過了它通常應該消失的時間以後仍然繼續存在,(2)這種需要的活躍度大大增加了。 列維(Levy)對愛的研究尤為明顯地表明:兒童時期需要的滿足與成年時期性格的形成之間具有全面的聯繫。很顯然,孩提時期對愛的需要的滿足會帶來許多成年時期健康的人格特徵,例如:給予所愛之人獨立自由的能力,對缺乏愛的狀態的承受能力,給予愛的同時保持自主度的能力,等等。 如果儘量用簡單明了的話來描述,我會說:如果一位母親給予她的孩子充足的愛,那麼(由於她的獎勵、強化、重複等方式)孩子長大以後對愛的需要的強烈程度就會降低,並且孩子依戀母親、要求親吻母親等行為的可能性也會減少。反之,要想培養孩子從各個方面尋求感情的習慣並一直讓孩子保持著恆久不變的對愛的渴求,那麼就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拒絕向他給予充分的愛。這是機能自主原理的又一例證,它迫使奧爾波特(Allport)懷疑當代的學習理論。 每當任何一個心理學教師談到兒童基本需要的滿足或自由選擇的實驗時,他都會秉持「人格特徵是通過學習獲得」的理論。「如果你孩子一從睡夢中醒來你就將他抱起,難道他不是學會了只要他想被抱起來的時候就應該哭喊嗎?(因為你獎勵他的哭喊行為)」「如果你允許孩子吃任何他想吃的東西,難道他不會被慣壞嗎?」「如果孩子做出滑稽的舉動時你總對他給予關注,難道他不是學會了想博得父母的關注的時候就做出愚蠢荒謬的舉動嗎?」「如果你讓孩子按照他的想法來,那麼他不就要永遠地任性了嗎?」這些問題無法通過學習理論得到解答,我們必須還得援引滿足理論和機能自主理論才能得到更全面的解答。關於這個話題的更多資料,請參考動態兒童心理學和精神病學的一般文獻,尤其是其中談及放任理論的內容。 還有一類資料也可以支持需要滿足和性格形成之間的關係,那就是對需要滿足所帶來的效果的直觀的臨床觀察。對於任何直接與人打交道的人來說,這類資料很容易獲得。並且我們可以確信,這些資料在幾乎所有的治療接觸中都會出現。 想要證明這一點,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審視基本需要的滿足帶來的直接和直觀的影響。我們可以從最具優勢的需要開始這種審視。就生理需要而言,我們的文化並不會將對食物需要的滿足和對飲水需要的滿足看作人格特徵,儘管在其他文化條件下我們的態度可能會有所不同。然而,儘管在生理層面,我們仍會遇到一些對我們的論點而言模稜兩可的情況。就對休息和睡眠的需要而言,我們會討論這些需要的受挫及其影響(暈暈欲睡、神思倦怠、精力缺乏,甚至是懶惰和無精打采等),我們也會討論這些需要的滿足及其影響(活潑敏捷、精力充沛、充滿熱情等)。哪怕這些基本需要的滿足帶來的直接結果不被視作性格特徵,它們仍然是研究人格的學者需要關注的內容。而且,雖然我們還不習慣這種思考方式,但這個觀點也可適用於性需要,例如性饑渴以及它的對立面性滿足的範疇,儘管我們還沒有合適的詞彙來描述它們。 無論如何,在討論安全需要時,我們的根據更為充分。憂慮、害怕、畏懼、焦慮、緊繃、緊張以及神經過敏都是安全需要受到挫折的後果。同類型的臨床觀察清晰地表明安全需要的滿足會帶來相應影響(雖然我們也還沒有恰當的詞彙來描述),例如:焦慮和緊張的消失、輕鬆自在的狀態、對未來抱有信心、鎮定自若、感到安全,等等。無論使用何種詞彙,我們都可以看到一個有安全感的人和一個如履薄冰的人在性格上的差別。 同樣,其他基本情感需要(包括對歸屬感、愛、尊重和自尊的需要)也是如此。這些需要的滿足會帶來諸如溫柔親切、自尊自信等的性格特點。 從這些需要滿足直接產生的性格學結果再進一步,我們會看到一些普遍特徵,即仁慈、慷慨、無私、寬宏(與狹隘相對)、沉著冷靜、安詳、滿足等等。這些特點似乎是一般需要的滿足(即心理生活狀況得到總體改善)帶來的間接和附帶結果。 很顯然,無論是狹義還是廣義的學習,對於上述和其他性格特徵的產生也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但目前的資料還無法讓我們斷定學習的決定性作用是否更為強大,而且,關於這個問題的探討通常被視作徒勞無用,進而遭到忽視。但是,偏重一方與偏重另外一方所產生的結果迥然不同,因此我們至少需要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存在。性格教育是否應該納入學校課程?書籍、講座、問答和勸誡是否是培養性格的最佳工具?布道和主日學校是否可以培養出好人?還是美好的生活可以造就好人?又或是童年時期受到的愛、溫暖、友誼、尊重對人往後的性格結構發揮著更大的作用?這些都是堅持兩種不同的性格形成理論和教育的理論所帶來的不同觀點。 滿足與健康 讓我們假設,在過去的幾周,甲生活在一片危險的叢林中,他只能通過偶爾獲得的食物和水源勉強維持生存。在同樣環境中的乙不僅生存下來,而且還有一把來復槍,以及一個入口可關閉且位置隱秘的藏身洞穴。丙在乙的基礎上,還增加了兩名同伴與他作伴。丁除了食物、槍支、同伴、洞穴之外,還多了一位最親愛的朋友。最後,在同樣環境下的戊,不僅擁有上述的一切,還是他的小群體裡最受尊敬的領導者。我們可以刪繁就簡地說,這些人分別處於:勉強生存、有安全感、有歸屬感、被愛、被尊重著五種狀態。 但上面的例子不僅表現了基本需要按照由低到高的層次依次得到滿足,也代表了心理健康水平的不斷提高[22]。我們清楚地了解,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一個安全感、歸屬感和愛的需要都得到滿足的人,要比有安全感和歸屬感、卻在愛的需要上遭到拒絕和挫折的人更健康(無論根據哪種合理的定義都是如此)。此外,如果他贏得了尊重與愛戴,那麼他的自尊心會隨之發展起來,他也進而成為更健康、自我實現程度更高和更完整的人。 這樣看來,基本需要的滿足程度似乎與心理健康的程度呈正相關。那麼我們是否可以更進一步,並確定這種相關關係的極限,即確定基本需要的完全滿足等同於理想的健康狀態呢?滿足理論至少可以提出這樣的可能性。當然,儘管這個問題有待通過未來研究的證實,但僅僅是這個假設的提出,就足以讓我們的目光投向一些曾經受到忽視的事實,並促使我們再次提出那些古老且尚未被解答的問題。 比如,我們必須承認,通往健康也有其他的途徑。但是,在為自己的孩子選擇人生之路的時候,我們需要發問:通過苦行主義,通過放棄基本需要的滿足,通過克己自律,通過挫折、悲劇和不幸之火的煉造,究竟能不能讓我們獲得健康?也就是說,需要的滿足和需要的挫折帶來健康的相對幾率到底是多少? 韋特海默(Wertheimer)和他的學生曾提出,所有需要實際上都是自私和以自我為中心的,而上述理論也向我們提出了自私自利的這個棘手的問題。的確,戈德斯坦和本書對自我實現(即人類的終極需要)的定義是高度個人主義的。然而,對健康之人的經驗主義研究顯示,這些人一方面高度自我並保持著健康合理的自私自利,另一方面又極富同情心並相當無私。第十一章也討論了同樣的內容。 當提出由滿足帶來的健康(或者說由幸福帶來的健康)這一概念時,我們已經默默將自己與戈德斯坦、榮格、阿德勒、安吉亞爾(Angyal)、霍爾尼、弗洛姆、梅(May)、比勒(Buhler)、羅傑斯(Rogers)歸於一派。並且,那些假定機體內部積極的成長趨勢會自內而外地帶動機體更全面的發展的人,也會不斷地加入這個行列。[23] 如果我們假設,典型的健康機體是基本需要得到滿足並可以不受束縛地追求自我實現的機體,那麼我們就相當於同時假設,這個機體是受內在的發展傾向驅動,進行伯格森式的由內向外的發展,而不是受環境的決定,進行行為主義式的由外向內地發展。有神經症的機體缺乏的基本需要的滿足,是只能藉助他人才能實現的需要的滿足。因此,這個機體更為依靠他人,而缺少自主性和自決性,即:該機體更多地由外部環境塑造,而不是由自己的內在本性塑造。健康之人身上的對環境的相對獨立性當然不代表他缺乏與外部環境的互動,而是代表在與環境的接觸中,這個人的目標和他的本性是根本性的決定因素,而環境主要是他達到個人實現這個目標的手段。這是真正的心理學自由。 需要滿足在其他現象中的影響 接下來,我們會簡單地列舉一些由滿足理論提出的幾個比較重要的假設。其他的相關假設請參見本章最後一節和下一章的內容。 心理治療 我們也許可以認為,在實際的治癒和改善的過程中,基本需要的滿足扮演著根本性因素。由於此前它一直受到忽視,所以我們可以確定地說它至少是這樣的因素之中尤為關鍵的一個。第十五章將會展開關於這個論點更詳細的討論。 態度、興趣、品味、價值觀 前面已經舉出多個例子,來顯示需要的滿足或挫折對興趣的決定性影響。邁爾(Maier)的著作中也有相關論述。我們還可以在此基礎上進行更加深入的研究,並最終將針對道德觀、價值觀、倫理觀的討論也納入其中,因為它們已經超出了禮儀、禮貌、民俗以及其他當地社會習慣的範疇。當前的做法是,認為態度、品味、興趣和各種各樣的價值觀不過是當地文化環境中聯想式學習的結果,即:仿佛它們完全是由機體外部的環境力量所決定的。但是我們已經看到,機體的內在需要和需要的滿足也在發揮作用。 人格的分類 如果我們將不同層次的感情需要的滿足視作一條直線型的連續體,我們就擁有了一個有用(儘管還不夠盡善盡美)的工具,來對不同類型的人格進行分類。假設大多數人擁有相似的機體需要,那麼我們可以比較每個人與任意一個其他人之間需要的滿足程度的不同。這是個整體性或有機的原則,因為它用單一的連續體對完整的人進行分類,而不是用幾個無關聯的連續體將個人的各個部分和各個方面進行分類。 厭倦和興趣 厭倦和過度滿足之間的差別究竟是什麼呢?在這裡,我們也會發現懸而未決和未經發現的問題。為什麼反覆與某個畫作、某位女子或某種音樂接觸會讓人產生厭倦,而反覆與另一個畫作、另一位女子或另一種音樂發生同樣次數的接觸卻會引起更大的興趣並產生更強的快樂呢? 快樂、愉快、滿足、歡欣、狂喜 需要的滿足在這些積極情緒的產生中扮演怎樣的角色?一直以來,情緒的研究者將他們的研究局限在挫折帶來的情感效果這一個方面。 社會效果 下表中羅列了需要的滿足似乎可以產生積極的社會影響的一些方式。我們由此提出的一個有待進一步研究的論點是:拋開一些令人迷惑的特例以及剝奪和約束帶來的有益效果,在其他變量相同的情況下,對基本需要的滿足可以改善研究對象的人格結構,還可以讓他成為國內和國際環境中更好的公民,並且可以改善他的人際關係。它對政治學、經濟學、教育學、歷史學及社會學理論的潛在意義是巨大而顯著的。 挫折水平 儘管這聽起來似是而非,但在某種程度上,需要的滿足決定了需要的受挫。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直到低層次的、更具優勢的需要得到滿足後,更高層次的需要才會出現在意識中。而且在某種意義上,在它們存在於意識中之前,它們不會產生挫折的感覺。勉強維持生存的人不會過於擔憂生命中更高層次的東西,例如對幾何學的研究,投票的權利,他所在城市的名聲,他是否受到尊重等。他真正關心的是自己的基本需要。低層級需要的滿足要達到一定程度,這個人才會開始感到自己在個人、社會、智力等更宏大的問題上受到的挫折。 作為推論,我們可以認為,幾乎所有人都難免會想一直追求自己還未得到之物,並且絕不會感到一直追求更大的滿足是徒勞無功的。這樣,我們學會不要期盼任何單一的社會改革(婦女選舉權、免費教育、無記名投票、工會、改善住房、直接初選等)可以帶來奇蹟,同時也不要低估緩慢進步的事實。 如果人一定要為某些事感到受挫或擔憂,那麼與其讓他擔憂挨餓受凍,不如讓他擔憂如何結束戰爭,因為後者對社會更有益。顯然,提高人們的挫折水平對個人和社會都有意義。負罪感和恥辱感水平也大致遵循這個道理。 娛樂性、無目的性和隨意性行為 儘管整個行為領域一直受到哲學家、藝術家和詩人的關注,但奇怪的是這個領域卻受到科學心理學家的忽視。也許這是因為「所有行為都是有動機」的教條廣泛地被大眾接受。這裡我還不想圍繞這個(筆者眼中的)錯誤說法展開爭論,但是我要指出以下的觀察結果是不爭的事實:一旦得到滿足,機體便會立刻放下壓迫感、緊張感、急迫感以及危機感,開始允許自己虛度光陰、遊手好閒、放鬆懶散,開始享受陽光、穿衣打扮、裝飾住所、擦洗鍋碗瓢盆,或者開始玩耍享樂、觀察不重要的東西、變得漫無目的,學習也變成了偶然的行為而不是有目的的行為。簡而言之,變得(相對)沒有積極性了。需要的滿足滋生了沒有動機的行為(第十四章對此做出了更詳盡的討論)。 由滿足產生的病態 近年來,生活已經確定地告訴我們,物質(低端需要)的富足會帶來的病理性結果,例如:厭倦,自私自利,精英感,「理所當然」的優越感,對低水平的不成熟的痴迷,對手足情誼的破壞。顯然,物質需要及低水平需要的生活本身並不能讓人獲得長期的滿足感。 但是現在我們有面臨著一種新的病理可能性,即由心理富裕帶來的病態。這種病態的原因(顯然)在於患者受到了無微不至的關心和愛護,受到了他人忘我的愛戴、欽佩、讚賞和聆聽,被推到舞台的中央,擁有大群忠實的僕從,每個願望都能得到隨時隨地的滿足,甚至是他人自我犧牲和自我克制的對象。 誠然,我們對這些新現象所知甚少,對它們也還沒有成熟和發達的科學研究。我們有的只是強烈的懷疑、廣泛的臨床印象、以及兒童心理學家和教育學家們逐漸成形的觀點。這種觀點認為,僅僅滿足孩子的心理需要是不夠的,孩子還要適當地經歷嚴厲、強硬、挫折、管教以及限制。又或換一種說法,對基本需要的滿足的定義應該更加謹慎,否則它很容易被當成無節制的溺愛、自我克制、完全的放任、過度保護以及奉承等等。對孩子的愛與尊重至少需要與自己作為家長和普通成年人應得到的愛與尊重相結合。孩子當然是人,但他們是經驗尚不豐富的人。我們需要料想到,他們在很多事上是不夠明智的,甚至在某些事上是相當愚蠢的。 由需要的滿足產生的病態還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是所謂的「超越性病態」,即生活缺乏價值觀,缺乏意義和充實感。儘管還沒有完全充分的依據,但是許多人本主義心理學家和存在主義心理學家相信,所有基本需要的滿足並不會自動解決身份的問題、價值系統的問題、生命使命的問題以及生命的意義的問題。至少對某些人(尤其是年輕人)來說,除了滿足基本需要外,還有其他的人生任務。 最後,我要再次強調這些我們還不太理解的事實:人類似乎永遠不會感到永久性的心滿意足;並且與此高度相關的一點是,我們常常會身在福中不知福,忘記我們獲得的好處,視之為理所當然,甚至不再加以珍惜。對(具體數目尚不確定的)許多人來說,哪怕是最強烈的一旦壞了也會變得索然無味並失去它們的新鮮感,並且只有經歷了剝奪、挫折、威脅甚至悲劇之後,它們才會重新變得珍貴。對於這些人——尤其是缺乏體驗熱情、死氣沉沉、獲得巔峰體驗的能力較弱、對享受和快樂的感受受阻的人——來說,也許他們需要體驗失去幸福的滋味,才能重新珍視幸福。 高級需要的功能自主 儘管只有低級需要滿足後,我們才會去追求更高層級的需要,但還有一個有待觀察的現象是,一旦更高級的需要以及與之相關的價值觀和趣味得到了滿足,它們就會變得自主,並不再依賴低級需要的滿足。這些人甚至會鄙視和唾棄那些幫助他們過上「高級生活」的低級需要,就如同富三代會對富一代的財富感到羞恥、或者受到教育的移民後代會對他們相對粗鄙的父母感到羞恥一樣。 一些主要由基本需要的滿足帶來的現象 一、意動—感情類 1.身體對食物、性、睡眠等方面充分滿足的感覺,以及這種滿足的附帶結果,如安樂、健康、精力充沛、愉悅、身體上的滿足感等。 2.感到安全、平靜、受保護、沒有危險和威脅。 3.有歸屬感,感到是集體的一員,對集體的目標和勝利有認同感,感到被接受,感到有一席之地,有家園感。 4.感到愛和被愛,感到自己值得被愛,對愛有認同感。 5.信賴自己自力更生的能力,感到自尊自信,相信自己,感到自己有能力,有成就感,有勝任感,感到自我力量,感到自己值得被尊重,成功,威望,領導力,獨立感。 6.自我實現感、自我滿足感,感到可以利用自己的資源和潛力實現越來越完整的發展和越來越豐碩的成果,以及由此帶來的成長、成熟、健康和獨立自主的感覺。 7.好奇心的滿足,通過學習獲得越來越多的知識的感覺。 8.理解需要的滿足,這種滿足感不斷地哲理化,向越來越宏大、越來越包容、越來越單一的哲學或宗教靠近,對聯繫和關聯的不斷增強的感知力,敬畏、對價值的信奉。 9.對審美需要的滿足、震顫、感官衝擊、愉快、狂喜、對稱感、正當性、適宜性或完美。 10.高層級需要的出現。 11.暫時或長期地依賴於或獨立於各種各樣的滿足因子,對低級需要和低級滿足因子不斷減少的依賴以及不斷增強的鄙視。 12.反感和喜愛。 13.厭倦和興趣。 14.價值觀的改進,趣味的提高,更好的選擇能力。 15.產生令人愉悅的興奮感、快樂、愉悅、滿足、平靜、祥和、歡騰的可能性增強,並且它們的強度增加,更加豐滿和積極的情感生活。 16.越來越多地出現狂喜、巔峰體驗、情感的高潮、興高采烈以及神秘體驗。 17.抱負水平的變化。 18.挫折水平的變化。 19.向超越性動機和存在價值的靠攏。 二、認知類 1.對所有類別的認知更敏銳、更高效、更現實,更強的驗證現實的能力。 2.更強大的直覺力量,更成功的預測能力。 3.帶來啟發和頓悟的神秘體驗。 4.越來越以現實的對象和問題為中心,更少地以投射和自我為中心,越來越超越個人的認知和越來越超越人類限制的認知。 5.世界觀和人生觀的改進(變得更加貼近真理和現實、對自己和他人的危害越來越低,更全面、更完整、更全面等等)。 6.更強的創造力、更多的藝術性、詩歌、音樂、智慧、科學。 7.減少僵化的機器人式的循規蹈矩,減少刻板印象,減少衝動的標籤化(參考第十三章),更好地透過人為的類別和標籤感知個人的獨特性,減少非此即彼的二分法。 8.許多更根本、更深層的態度(民主、對所有人類的基本尊重,對他人的情感,對兒童的愛與尊重,與女性的團契等)。 9.(尤其在重要的事物上)減少對熟悉事物的偏好和需求,減少對新事物和不熟悉的事物的恐懼。 10.更大的無意學習和潛在學習的可能性。 11.對簡單事物的需求下降,對複雜事物的樂趣增加。 三、人格特徵 1.心智更鎮定、更平靜、更沉著、更平和(與緊繃、緊張、不快和悲苦相對)。 2.仁慈、友善、同情、無私(與殘忍相對)。 3.健康合理的慷慨。 4.胸襟寬廣(與小氣、卑鄙、狹隘相對)。 5.自給自足、自尊自信、相信自己。 6.感到安全、平和,沒有危險感。 7.友善(與基於性格的敵對相對)。 8.對挫折更強大的承受能力。 9.對個體差異的容忍、興趣和認同,從而放下偏見和以偏概全的敵意(但不是失去判斷力),更強大的手足之情和同志情誼,兄弟般的愛,對他人的尊重。 10.更強的勇氣、更少的恐懼。 11.獲得心理健康和它的所有產物,遠離精神症、精神病態人格以及精神錯亂。 12.更加深刻的民主(對值得民主的人抱有無懼和現實的尊重)。 13.放鬆、減少緊繃感。 14.更加誠實、真誠和直率,減少偽善和虛假。 15.更強的意志力,更樂於承擔責任。 四、人際類 1.更好的公民、鄰居、父母、朋友、愛人。 2.政治、經濟、宗教、教育上的成長和開放。 3.對女性、兒童、雇員以及其他少數群體和缺乏權力的群體的尊重。 4.更加民主化,更少的權威主義。 5.減少無緣無故的敵意,變得更加友善,對他人更強烈的興趣,更容易認同他人。 6.選擇朋友、戀人、領導等時有更高的趣味,對人有更強的判斷力,更好的選擇能力。 7.變為更好的人,變得更有吸引力、更美麗。 8.更好的心理治療師。 五、其他各類 1.對天堂、地獄、烏托邦、美好生活、成功和失敗等的看法的改變。 2.走向更高級的價值觀,走向更高級的「精神生活」。 3.所有表達行為的改變,例如微笑、大笑、面部表情、風度、步態、字跡等;轉向更多的表達性行為,而不是應付性行為。 4.活力的變化,疲乏、睡眠、安靜、休息、警覺。 5.充滿希望,對未來有興趣(與道德的喪失、冷漠和快感缺乏相對)。 6.夢境生活、幻想生活和早期記憶力的變化。 7.(以性格為基礎的)道德觀、倫理觀、價值觀的變化。 8.擺脫輸贏較量、敵對、零和遊戲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