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機與人格 · 第三章 動機理論引言

馬斯洛 《動機與人格》
本章將會論述關於動機理論的16個命題,任何一套健全合理的動機理論都應該包含這些命題。其中的一些命題十分準確,已經成為了老生常談,但我仍然覺得必須要再次強調。相比之下,另外一些命題的接受程度還不夠高,仍然有待大家討論。 個人作為一個完整的整體 我們的第一個命題指出,個人是完整且有組織的整體。心理學家通常虔誠地篤信這一理論,但在現實的實驗中卻理所當然地對其不甚在意。只有我們充分意識到上述命題在實驗和理論層面的準確性,可靠的實驗和理論才能成為可能。在動機理論中,這一命題有許多層具體的含義。例如,受到促動的是個人的整體而不是部分。在優秀的理論中,不存在單單肚子、嘴巴或生殖器的需要。而且,需要的滿足會影響整個個體,而不是個體的一部分。是約翰·史密斯想吃東西,而不是約翰·史密斯的肚子想吃東西。食物消除了約翰·史密斯的飢餓感,而不是他的肚子的飢餓感。 以飢餓作為動機狀態的範例 無論在理論層面還是實際層面,在所有的動機狀態里選擇飢餓作為動機狀態的範例既不明智也不妥當。經過更為仔細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飢餓驅力和普通驅力相比是各種動機中的特例。它比其他動機更孤立(此處的「孤立」是格式塔心理學以及戈德斯坦心理學中所謂的「孤立」),且不如其他動機那麼常見。最後,飢餓驅力和其他動機還有一點不同的在於,我們已知它擁有軀體基礎,這對其他動機狀態來說並不常見。那麼哪些動機更常見、更直接呢?當我們審視平時的日常生活時,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出很多例子。對服裝、汽車、友誼、陪伴、讚揚、威望等類似事物的渴望,是最常在我們的意識中閃現的欲望。通常,這些欲望被稱作次級驅力或文化驅力,並且人們認為它們與那些真正「值得尊敬的」驅力或原始驅力(即生理學驅力)屬於不同的等級。實際上,它們對我們而言更為重要,也更為常見。因此,在它們之中選擇一種作為動機狀態的範例要比選擇飢餓驅力更合適。 通常人們會假設所有驅力都會遵從生理學驅力的規律。但現在我們有理由斷言這種說法不是正確的。大多數驅力是無法被孤立的,且不能被認為是由某個身體部位主導的。我們也不能將它們僅僅視作機體一時所發生的反應。無論現在還是未來,這種典型的驅力、需要或欲望永遠不會僅與某個具體的、孤立的身體部位產生關聯。典型的欲望顯然是整個的人的欲望。如果選擇這樣的驅力作為研究模型要好得多。比方說,選擇對金錢的欲望或者選擇更為根本的對於愛的欲望,要比選擇單純的飢餓或者局部的目標更為適宜。綜合考慮所有已知的證據,無論我們對飢餓驅力有著多麼深入的了解,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完全理解對於愛的需要。或者我們可以做出更為有力的斷言,即:與完全理解飢餓驅力相比,完全理解對愛的需要能跟深入地幫助我們研究包括飢餓驅力在內的一般的人類動機。 在這裡我們很容里聯想到格式塔心理學家經常對單一性的概念進行批判性的分析。飢餓驅力與愛的驅力相比看似簡單,但從長遠來看並不見得如此。有些事例和活動對整個集體而言相對獨立,而我們可以通過孤立這一類事例或活動的方式製造出單一性的表象。但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發現,一項重要的活動與一個人所有其他的重要的方面都有動態的關係。那麼我們為什麼要選取一個不具有普遍性的活動進行研究呢?僅僅是因為我們常規的(但不一定是正確的)孤立、簡化、分離的實驗技術可以讓我們比較容易地應付它?如果我們面前有兩個選擇:(1)實驗方法簡單,但卻微不足道或沒有價值的問題,或者(2)非常困難但又極其重要的實驗性的問題,那麼我們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手段與目的 如果我們仔細審視日常生活中一般性的欲望,我們會發現它們至少有一個重要的特徵,即它們通常是達到目的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我們渴望金錢,這樣就可以購買汽車。我們想要購買汽車,是因為其他鄰居擁有汽車,而我們不希望感到自己低人一等。有了汽車,我們就可以維護自己的自尊心,還可以贏得他人的愛戴與尊重。通常,在分析有意識的欲望的時候,我們可以進一步追根溯源,探索這個人更深層次、更根本性的目標。換言之,這與心理學中的症狀擁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些症狀本身並不十分重要,但它們的終極含義(即它們的終極目標或效果可能是什麼)卻非常重要。對症狀本身的研究無關緊要,但是對症狀背後的動態的意義的研究卻舉足輕重,因為後者可以帶來豐碩的成果。其中一個例子就是精神療法的產生。每日在我們腦海中數十次閃過的欲望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代表的含義,它們引導的結果,以及經過更深層分析以後它們體現的終極的含義。 這種更深層的分析的一個特點,即經過層層分析之後,它最終總會將我們引向特定的目標或需要,這些需要的滿足似乎本身就是目的,不再需要我們進一步的辨明或論證。這些需要在普通人身上擁有特定的體現,它們不會被直觀地發現,但經常作為多重特定且有意識的欲望的一種概念性的延伸。換句話說,從某種程度上講,關於動機的研究必須是對於人類終極目標、欲望和需要的研究。 這些事實向我們證明合理的動機理論的另一個必要性。因為我們不常在意識中直接發現這些目的,所以我們不得不立刻解決無意識的動機的問題。僅僅對有意識的動機的生活加以研究會使我們遺漏許多與直觀可見的意識同等重要甚至更為重要的方面。精神分析總能向我們證明,有意識的欲望和無意識的終極目標之間的關係並不總是直觀明了的。確實,這種關係與反應形成一樣可能是消極的。因此,我們可以斷言,合理的動機理論可能無法忽視無意識生活。 欲望與文化 現在有足夠的人類學研究證據表明,所有人類最基本或最終極的欲望與他們日常有意識的欲望相比,並那沒有後者那麼多種多樣。其主要原因在於,不同的文化對同一種具體欲望的滿足有著不同的方法。以滿足自尊心為例,在一個社會中,人們滿足自尊心的方法是成為一名優秀的獵人,而在另一個社會中,滿足自尊心的方式可能是成為偉大的醫學家,或者驍勇的戰士,又或是冷酷無情的人等等。儘管表象多種多樣,但當我們思考這些欲望背後的終極目標,我們會發現想要成為優秀的獵人的欲望與想要成為偉大的醫學家的欲望的背後是同樣的動機。然後,我們就可以斷定,心理學家應該把這兩種看似毫不相干的有意識的欲望劃分在同一個類別里,而不是僅僅根據行為將它們劃分到完全不同的類別里。人類的目標大抵相同且放之四海而皆準,但達到這些目標的路徑又各不相同,因為這些路徑是由當地的特定文化決定的。人類的共性可能比我們想像的要更強烈。 多種多樣的動機 通過精神病理學的研究,我們可以發現有意識的欲望和受促動的行為還有另一個特徵是與我們剛剛討論的命題相關聯的,即這樣的欲望和行為可以作為其他意圖表達自我的渠道。我們可以從很多方面來證明這一點。舉例來說,眾所周知,性行為和有意識的性慾背後包含的無意識意圖可能是極其複雜的。在一些人身上,表面的性慾背後可能暗含著想證明自己男子氣概的實際意圖。在另一些人身上,性慾代表的根本目的可能是想要贏得他人欽佩的欲望,或對親密、友誼、安全、愛情的渴望,或以上任何幾種目的的組合。在意識里,所有這些人的性慾可能有著相同的內容,但也許他們所有人都會錯誤地以為自己尋求的僅僅是性滿足。但現在我們意識到這種想法是錯誤的。我們已經意識到,想要更好地了解這些人,我們需要理解他們性慾和性行為所代表的根本性的意圖,而不是這些人意識中認為的它們所代表的意圖。(這點對於預備性行為和完成性行為而言都成立。) 另一組支撐同一個論點的證據是,我們發現單個精神病理學的症狀可能同時代表著多個不同——甚至是相反的——欲望。一條癔病性麻痹的胳膊可能代表多個願望的同時滿足,包括對復仇、同情、愛慕、尊敬的願望。如果我們僅僅從行為的層面分析第一個例子中有意識的願望或第二個例子中的表面症狀,那麼我們就會武斷地排除完全理解某種行為或某個人的動機狀態的可能性。此處我想再次強調,一個有意識的願望背後只有一種動機的情況是不同尋常的,而不是司空見慣的。 促動狀態 在某種程度上,幾乎所有的有機體的事態本身就是一種促動狀態。當我們說一個人遭遇失戀是指什麼意思呢?靜態心理學看到這個陳述可能就心滿意足的到此為止了。但動態心理學可能會從這個陳述引申出許多不同的東西,並且都能得到充分的經驗驗證。這樣的情緒對整個機體——包括身體部分和心理部分——都會造成多重影響。例如,它還會給當事人帶來緊張、疲勞和憂傷的情緒。此外,除了現有的對機體造成的影響外,這種情緒還必然會自動地導致許多其他情況的發生,例如想要贏回感情的衝動欲望、各種各樣的自衛行為、不斷累積的敵意,等等。 那麼很明顯,我們想要解釋「這個人遭遇失戀」這句話背後隱含的各種狀態,就必須要添加許多其他的狀態來描述由於失戀這個人遭遇了哪些事情。換句話說,失戀這種感覺本身是一種促動狀態。當前關於動機理論的概念一般是出於如下的假設:動機狀態是一種特殊的獨一無二的狀態,與機體內發生的其他事物完全不同。但合理的動機理論卻應該與之相反,合理的理論應該假設動機是永恆不斷、持續波動且錯綜複雜的,並且這個特點應該普遍適用於幾乎所有的機體狀態。 動機之間的關係 人類是不斷需求的動物,除了短暫的時間外,很少能達到完全滿足的狀態。一旦他的欲望得到滿足,其他欲望會作為替代品立刻出現。作為替代的欲望得到實現以後,又會再次出現新的欲望。人類的需求疊代的這一特點會縱貫我們一生。如此一來,我們就必須研究所有動機之間的關係。這也進而要求我們,如果想要真正而廣泛地理解我們所探尋的領域,就必須放棄將不同動機孤立起來的做法。動機或欲望的出現,它們所引起的行動,以及達到目標所帶來的滿足感——這些因素加在一起給予我們的也不過是所有動機單位組成的複雜的綜合體中人為的、孤立的、單一的例子。動機的出現往往取決於有機體所有其他動機的滿足或不滿足的狀態。換言之,它取決於這樣或那樣的優勢欲望是否達到了相對滿足的狀態。對任何事物的渴求本身就意味著很多其他的願望已經得到滿足。如果我們食不果腹、或不斷地受到因乾渴而死的威脅、或一直被某個即將到來的災難困擾、又或遭到所有人的憎恨,我們就不會有創作音樂、創造數學系統、裝飾房間或穿衣打扮的需要。 動機理論的構建者們從來沒有完全注意到以下的事實:首先,人類只會有相對的滿足感,或者在短短一瞬間感到滿足,但是人類永遠不會感到完全而真正的滿足;其次,各種需求會自動將它們自己按照某種等級制度或優先次序排列。 內驅力一覽表 我們應該乾脆而徹底地放棄列出一個原子論式的需求一覽表的想法。有多種不同的原因可以解釋為什麼這樣的列表在理論上是不合理的。首先,這樣的一覽表意味著,表內所列的所有內驅力在力量的強度和出現的可能性方面都是均等的。這點並不正確,因為任何欲望在意識中出現的可能性取決於其他優勢欲望得到滿足或未得到滿足的狀態。不同內驅力出現的可能性大為不同。 第二,這樣的一覽表暗指所有的內驅力都是與其他內驅力孤立而存在的,但實際它們卻是不可分割的。 第三,因為列舉出這樣的內驅力一覽表是基於行為方式,它完全忽視了我們對內驅力動態性質的了解。內驅力的動態性質包括:它們有意識和無意識的方面可能不同,某個特定的需求可能是若干其他需求表達自己的渠道,等等。 這樣的一覽表之所以荒謬也是因為各種內驅力並不會將自己看作是獨立而分散的數字的算數之和,它們應該按照具體程度的等級分類。製作內驅力一覽表的做法相當於完全依據自己定下的具體的程度將不同的內驅力分類,但各種內驅力的實際情況並不是許多木棍並排而放,而像是一組套盒:一個大號盒子裡套著三個中號盒子,一個中號盒子裡又套著十個小號的盒子,而一個小盒子裡又套著五十個更小的盒子,以此類推。另一個類比是將組織學的截面進行不同倍數的放大。比如說,我們說到對滿足和平衡的需要,更具體一點,我們可以說對吃的需要;更具體一點,我們可以說對填飽肚子的需要;更具體一點,我們可以說對蛋白質的需要;更具體一點,我們可以說對某種蛋白質的需要,等等。現在,我們有太多的一覽表不分青紅皂白地將不同重要程度的需要混在一起。正因為這樣的混淆,難怪有些一覽表包含三到四種需求,而有些一覽表則包含幾百種需求。按照他們的方式,我們可以按照研究的具體程度輕易列出含有少則一個、多則一百萬個的需求一覽表。此外,我們應該意識到,在研究根本性需求的時候,我們應該清晰地將它們理解為代表不同系列、不同基本類別或組群的需求範疇。換言之,這些基本需求的列舉應該遵循抽象的分類而不是目錄式的列表。 此外,所有現已公布的內驅力一覽表似乎都含有這樣的意味:不同的內驅力之間是相互排斥的。但事實並不是這樣。通常各種內驅力之間會相互重疊,並且幾乎不可能將它們涇渭分明地彼此分開。在任何評判內驅力理論的文章中我們都要指出,內驅力這個概念本身很可能來自對生理需求的過度關注。在處理這些需求時,我們可以輕易地將刺激源、受促動的行為和目標物分開。但是在討論對愛的需求時,想要區分動機和目標物就不那麼容易了。因為在這裡,動機、欲望、目標物和行為看起來似乎都是一回事。 動機生活的分類 在我看來,現有的證據似乎表明任何為動機生活分類的唯一合理且根本性的依據,是根本性的目標和需求,而不是任何通常意義上根據刺激物列出的內驅力清單(是「拉力」而不是「推力」)。動態的研究方法為心理學的理論建設帶來不斷的變化,但只有根本性需求能在千變萬化的環境中保持不變。前文中我們所討論的種種考量無需任何其他證據就可以證明上述說法。毫無疑問,受促動的行為並不是動機生活分類的合適的基礎,因為我們知道這些行為可以表達多種含義。出於同樣的原因,具體的目標物也不是合理的分類基礎。一個人有對食物的需求,然後做出合適的行為來得到食物,並通過咀嚼將其吃掉,這個過程可能是在尋求安全感而不是食物本身。一個人經過產生性慾——求愛——完成性行為的全過程可能是在尋求自尊心的滿足,而不是性滿足。在有意識的內省中出現的動機、受促動的行為、明顯的目標物、以及想達到的效果都不能作為對人類動機生活的動態分類的合理基礎。經過邏輯性排除的過程,最終僅留下大部分無意識的根本性目標來作為動機理論分類的唯一合理的基礎。[8] 動機和動物實驗數據 從事動機理論研究的學院派心理學家大部分依賴動物實驗獲取資料。雖然動物不同於人類這點是不言自明的真理,但不幸還得在此重申一遍。因為我們通常認為動物實驗的結果是我們的人性理論建設必須依照的基本數據[9]。動物實驗確實可以發揮很大的用處,但前提是我們要謹慎而明智地使用它們。 還有一些其他的考量也與「動機理論必須是以人類為中心而不是以動物為中心」的論點相關。首先我們需要討論本能的概念,我們可以將本能確定為一個動機單位。這個單位中,內驅力、受促動的行為、目標物及目標效果都明顯是由遺傳決定的。隨著物種等級的升高,我們可以看到上述定義的「本能」呈現逐漸消失的趨勢。比如,根據這個定義,我們可以毫無疑問地在小白鼠身上發現飢餓本能、性本能和母性本能。在猴子身上,性本能確已消失,而飢餓本能也顯然在很多方面被削弱,只有母性本能仍繼續存在。在人類身上,所有三個本能都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遺留下來的遺傳性反射、遺傳性內驅力、自發學習、動機行為中的文化學習、以及目標物的選擇(詳見第六章)。因此,如果我們檢視人類的性行為,我們可以發現,雖然純粹的內驅力本身是遺傳下來的,但對對象和行為的選擇必然是在生活的歷史過程中獲得或習得的。 隨著觀察的物種越來越高級,我們可以看到口味變得越來越重要而飢餓感變得越來越次要。也就是說,小白鼠對食物選擇的變量要比猴子對食物選擇的變量少,而猴子對食物選擇的變量比人類對食物選擇的變量少。 最後,隨著觀察的物種等級的升高,隨著本能的力量的減弱,我們會發現對文化和適應性工具的依賴程度逐漸升高。因此,如果不得不使用動物數據,我們需要牢記到這些事實。比如,在動機實驗中,我們應該更傾向於使用猴子而不是小白鼠,原因很簡單:因為人類與猴子的相似程度要遠高於人類與小白鼠的相似程度。哈洛(Harlow)和許多其他的靈長類動物研究學家對此已經給出了充分的證明。 環境 到目前為止,我們僅討論了機體本身的性質。現在我們需要再談談機體所處的位置和環境。我們必須毫不猶豫地承認,行為本身不足以讓人類的動機自我實現,只有通過行為與環境和其他人相互作用才能使動機自我實現。任何動機理論都要將這一點納入考量,而且不僅要考慮環境,也要考慮在機體中文化的決定作用。 除了承認環境的影響,還要警示理論家不能過度關注外部、文化、環境或情境,因為我們在這裡研究的重點畢竟還是有機體和性格結構。情境理論很容易走向這樣的極端:將有機體看作其所處環境的附屬物,大概相當於一個障礙物,或者某個他希望獲得的物品。我們需要記住,個人在一定程度上創造了他自己的障礙物和他認為有價值的對象,並且他某種程度上必然是被這個環境中的某個機體所提出的條件定義的。據我所知,我還不知道哪一個對環境的定義或描述可以脫離在這個環境中運行的某個特定有機體。假設一個孩子在達成某個目標或者獲得某個對他有價值的物品時遭遇了某種障礙,在這裡我們需要指出,這個孩子不僅是那個有價值的物品定義者,也是那個障礙物的定義者。在心理學中,沒有所謂的障礙物。障礙物之所以稱為障礙物,是因為某個人在試圖達到既定目標時,這個事物對他造成了阻礙。 在我的印象里,不充分的動機理論是極端或排他的情境理論滋生髮展的最佳土壤。例如,任何純粹的行為理論都需要情境理論才能變得有意義。如果一個動機理論是基於現有的內驅力而不是基於目標或需要的話,這個動機理論需要強有力的情境理論的支撐才不至於失敗。但是,一個強調永恆的根本性需求的理論家會認為,這些需求的永恆性是相對的,並且獨立於這個機體所處的特定情境。因為需求不僅會以可行範圍內最高效的方式組織自己活動的可能性,而且還可以組織和創造外部現實。換句話說,如果我們接受考夫卡(Koffka)對地理學環境和心理學環境的區分,那麼理解地理學環境是如何成為心理學環境的唯一符合要求的方式是要明白:心理學環境的組織原則是處在這個特定環境中的機體的現有目標。 合理的動機理論必須對情境做出考慮,但也絕不能成為純粹的情境理論。除非我們明確希望放棄探索機體的永恆性,並轉而研究機體所生活的世界。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爭論,我要在這裡強調我們現在研究的不是行為理論,而是動機理論。行為是由多種因素決定的,動機和環境只是其中的兩種因素而已。對動機的研究並不是要取消或否定對情境性因素的研究,它的存在是作為對後者的補充。在更大的結構中,它們都有各自的位置。 整合 任何動機理論必須考慮到以下這點:機體通常表現為一個協調的整體,但有時則不是如此。我們要考慮有一些特殊而孤立的條件作用和習慣和各式各樣的片段性回應,以及我們已知的一系列分裂和缺乏整合性的現象。此外,就像我們可以同時做許多事情一樣,機體甚至還可以以非一元化的方式做出反應。 顯然,當機體在經歷極大地愉悅或有創造性的時刻,或在應對一個巨大的威脅或迫切的緊急情況時,它的整合性會達到最為統一的狀態。但如果威脅的壓迫性過強,或機體過於弱小或無助而無法一致應對這一困難時,它便傾向於分裂。整體而言,當生活輕鬆愉快或一帆風順時,機體可以同時處理很多事務,並關注多個方向。 我認為,很多看似特殊且孤立的現象實際並非如此。很多時候,通過深層分析,我們可以看出這些看似特殊而孤立的現象在整個結構中各自占據著有意義的位置,轉換型癔症就是一個例子。這種表面上缺乏整合性的現象有時候僅僅是我們自身無知的反射,但我們現在已經了解的內容可以讓我們確信,在某些特定情況下,確實會存在孤立、碎片化或分裂的回應。現在我們越來越確定地知道,這樣的現象不一定要被視作虛弱、不好或者病態的體現。相反,這些現象現在常常被用來證明機體最為重要的一項能力,即用部分、特定或碎片化的方式來處理比較容易解決的問題,如此一來,機體便可以利用主要的精力來對付它面前更重要和更艱難的挑戰。 無動機的行為 並非所有的行為或反應都是受促動的,至少它們並不是普通意義上對需求滿足的追求,即對所缺乏和需要之物的追求。儘管幾乎世界上所有的心理學家都不認同這點,但是在我看來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了。成熟、表現、成長或自我實現都是普遍動機論的例外,我們應該把它們看作表達性的而不是應對性的。下文——尤其是第十章和第十四章——將會對它們有詳盡的描述。 此外,諾爾曼·邁爾(Norman Maier)有力地喚起了我們對一種區別的注意。弗洛伊德學派的研究者常常提及這種區別,但他們從未將它清楚明白地表述出來。許多神經症或神經症傾向都相當於:對基本需求的滿足的衝動——出於某種原因——遭到阻撓或誤導,或者與其他的需求相混淆,或是過度沉湎於錯誤的方法。另一些症狀則不是為了滿足基本需求,而單純是保護性或防禦性的。它們沒有目標,只是為了防止受到更多的傷害、威脅或挫折。兩種症狀之間的區別是兩名拳擊手,一名仍希望贏得比賽,而另一名顯然勝利無望,只想把痛苦和傷害儘量降低。 因為放棄和絕望都與治療的預後效果、學習的預期甚至長壽高度相關,因此,任何明確的動機理論都需要討論邁爾(Maier)的區分和克利(Klee)對這種區分的解讀。 達到目的的可能性 杜威(Dewey)和桑代克(Thorndike)都曾強調過動機的一個重要的方面,即可能性。但這一方面卻完全被大多數心理學家所忽略。總體而言,我們會有意識地渴望在我們認知範圍中可能達到的目標。也就是說,我們比心理學家預想的要現實得多。 隨著一個人收入的增加,他會積極地期盼或爭取幾年前他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夠得到的東西。普通美國人渴望汽車、冰箱和電視機,因為這些願望對他們而言是現實的。普通美國人並不會渴望擁有遊艇或私人飛機,因為這些東西並不是一般人的能力範圍可及的事物。他們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大機率也不會渴望這些東西。 我們需要關注達到目的的可能性這一因素,因為它對於理解本國不同社會階級和等級之間需求的差別以及理解美國和其他貧窮國家之間需求的差別至關重要。 現實的影響 與這個問題相關的是現實對無意識的衝動的影響。對於弗洛伊德而言,本我的衝動是獨立的整體,這個整體與世界上任何其他事物(包括其他的本我衝動)都沒有內在的關聯。 我們可以近似地用一些形象來比喻本我,並將其稱作一種混亂的狀態,或一個裝滿沸騰的興奮感的熔爐。根據享樂原則,這些本能為本我注入能量,但本我並沒有組織性,也不由一個統一的意志來統領,它只是一種想要讓本能需求獲得滿足感的衝動。根據邏輯定律——尤其是矛盾定律——不適合本我的進程。相互矛盾的衝動同時存在,並不會相互抵消或分離,它們至多用折衷和妥協的方式結合在一起,並在強大的經濟壓力下釋放它們的能量。本我絕不能被比作虛無。哲學家們斷言,時間和空間是我們心理活動的必要形式,但我們在本我中震驚地發現關於這個斷言的一個例外。 當然,本我不懂得價值,不懂得善惡,也不懂得道德。經濟——又或說——量化的因素與享樂原則緊密相連,並且主導本我的一切進程。本能全神貫注地尋求發泄——這在我們看來,就是本我包含的全部內涵。[10] 由於現實條件不同程度的變化,這個衝動受到控制、減弱、或無法得到發泄,它們就會變成自我的一部分,而非本我的一部分了。 我們可以將自我視作本我的一部分,它因接近外部世界且受到外部世界的影響而減弱。它還發揮著接收刺激物並保護機體不受刺激物影響的作用,就如同包裹微小生命物質的外皮層。與外部世界的這種關係對本我起決定性作用。自我代表了本我的外部世界,並承擔了保護本我的作用。自我會不顧外部的一切強大力量,不計一切地滿足本我的本能,這樣才能避免遭到被毀滅的命運。在實現這一功能的過程中,自我需要觀察外部世界,並通過會議中自身感知留下的記憶痕跡來保留外部世界的真實形象。它必須通過現實的檢驗,來排除這幅形象中源自內部刺激的因素所帶來的影響。作為本我的代表,自我控制著通往道德的路徑,但它在欲望和行動之間插入了一個延遲性因素,即思考,並在思考的過程中將記憶力存儲的經驗殘餘加以利用。通過這種方法,它將對本我過程有著無可置疑的影響的享樂原則趕下神壇,取而代之的是可以帶來更大安全性和更高成功率的現實原則。[11] 然而,約翰·杜威認為,所有成年人的衝動——至少是典型衝動——是與現實結合併受現實影響的。簡言之,這相當於認為不存在本我衝動;或者其字裡行間透露的意思是,就算存在本我衝動,它們在本質上是病態的,而不是健康的。 儘管還沒有經驗上的解決方法,但我們還是要在這裡提到這對矛盾,因為它是一對非常關鍵且正面相對的矛盾。 正如我們看到的,問題並不在於是否存在弗洛伊德描述的那種本我衝動。任何精神分析學家都可以證明,與現實、常識、邏輯甚至個人利益沒有關聯的幻想衝動有可能出現。那麼問題是:這些幻想到底是疾病或退化的表現,還是健康人類內心最深處的顯現?嬰兒時期的幻想會在生命的哪個階段對應現實的感知而被重塑?精神症病人和健康人在這方面是否相同?高效而健全的人類可以完全擺脫其衝動生活中隱秘的角落所造成的此類影響嗎?或者說,如果我們發現此類衝動完全是由機體內部產生的且存在於所有人之中,那麼我們必須提出這些疑問:它們會在何時出現?出現的條件是什麼?它們必然會是弗洛伊德所假設的麻煩製造者嗎?它們一定會與現實相對立嗎? 健康的動機 我們已知的大部分關於人類動機的知識不是來自心理學家,而是來自治療病人的心理治療師。這些病人會帶來很多錯誤,同時也會帶來很多有用的數據,畢竟他們只是所有人口中的質量較低的樣本。遭受神經病折磨的病人所提供的有關動機生活的資料,在原則上和實際上,都不應該作為健康人群動機的範本。健康不僅代表沒有疾病,甚至可以說是疾病的反面。任何值得我們關注的動機理論必須既可以處理健康、強壯之人的最高能力,又可以處理精神殘疾之人的防禦性行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最傑出人物的最重要的思慮必須都被囊括進來,並加以解釋。 我們不能僅僅從病人身上得到這種認識,我們必須同時關注健康人。動機理論學家必須採取更積極的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