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的豪族 · 漢語否定詞雜談

楊聯陞 《東漢的豪族》
引 子 (丑上)話說《清華學報》編輯部,在兩年之前,早已開會決定,在今年印行一冊語言學專號,為趙元任先生慶祝八十歲(照中國老規矩,應該說,趙先生趙師母八十雙壽),特請李方桂先生主編。李先生又邀了周法高、楊時逢、張琨三位仁兄,共同編輯。李先生是「老將出馬,一個頂倆」;周楊張三位(以《百家姓》為序),都是科班出身,功夫深厚,武藝高強。有這幾位先生登高一呼,招兵聚將,果然眾家英雄,紛紛響應。生旦淨末,花團錦簇,儼然成了一台大戲。(倒不是在下老王賣瓜,因為這場堂會,戲提調本不是我。)小子不才,也想貢獻一出(之本字),湊個熱鬧。無奈小子雖然「姓伍名音字六律」,對純正的語言學,還是門外漢。當年在清華園,雖聽過王力先生講中國音韻學(就是董同龢兄記筆記的那一年),僅得皮毛,連趙門再傳弟子,也稱不上。(文字學倒是選修過楊樹達先生的《說文》,旁聽過唐蘭先生的古文字學。)不料後來混到美國,趙先生在哈佛開方言學課,小子居然有緣聽講。在戰時,又追隨趙先生教陸軍特訓班,編《國語字典》,前後在趙府作過不知多少次的食客。(有一年到行者街趙府在百次以上,上考第一,蒙趙師母賜號楊公。)祝壽之誠,自問不在人後。本想找個大題目——否定語、否定式——好好地作些研究,討論一番,唱一出像樣的老生戲,後來發現,此題太大,幾乎無盡無休,只可改為「雜論」。最近李先生來信說,要趁夏季回台,主持山地方言調查,也與趙賡颺兄(經理而實兼編輯,又是一員宿將,在國文系文武昆亂不擋)、楊時逢兄商量編印。截稿有期,不擬久等。主帥一聲令下,小將焉敢不遵。正好藉此大題小做,改「雜論」為「雜談」。談者,譚也。趙先生在語言學界的地位,好比戲界的譚大王譚鑫培。小子要唱的這一出,夸句海口,也許有幾分像譚派的「戲迷傳」。只是小子嗓音久已「塌中」,近來更加「失潤」,唱得不好,譚派變成痰派,還請列位原諒則個!(1970年5月) 首先要說明的,是本文要討論的範圍有限,並不是要討論古今漢語裡所有的否定詞,更不是要討論所有的否定式。只就否定詞而言,從甲骨金文以降,各種典籍,各種方言,再加上否定的合成詞(如「別」是不要,「叵」是不可),用漢字寫起來,單字就有好幾十個。本文所論,大抵是個人認為比較重要而又相當常見的。有些比較罕見的,如甲骨文之「弜」、方言之「伓」(閩語),也順便提一提,希望能引起學人的注意;有若干大問題,如否定語、否定式在語言學乃至哲學上的意義,已經有了葉斯波孫等專家的討論;又有特別專門的細部的問題,如漢語裡能動式(作得成作不成之類)的發展,呂叔湘已經作過詳密的研究,則儘量避免重論[1]。 本文要討論的,大體可分兩部分:(一)否定語與唇音——兼及古今音與方言,並且推論到漢藏語系的其他語言。不過限於所學,不能洋論。有近於例外之例,如閩語之「伓」,早期白話之「休」,則討論較詳。(二)意義與用法——包括否定之真假輕重,否定語在構詞造句中的地位,能否單用,能否顛倒,雙重乃至多重否定等問題。不過音義用法,互相鉤聯,討論難免重複。又因為本文前後起草數次,有時不甚連貫,也請讀者見諒。 (一)否定語與唇音 漢語否定詞,大概言之,可以說全是唇音(包括雙唇音、齒唇音)。這個現象,大約從古就有人注意。例如今人常用的「反唇相譏」,反唇表示否定反對,至遲到漢朝已有記載。《史記·平準書》「初令下,有不便者,(顏)異不應,微反唇」,《漢書·賈誼傳》「婦姑不相悅,則反唇而相稽」,可以為證。近代的中國學者,注意比較早的,至少有楊樹達、胡光煒兩位先生。楊先生在他的《高等國文法》(1920年)第一章總論,「戊、國語之緣起及其發展」項下說: 我國語之緣起,有五端: 一、緣同一聲類而起 例如:刻物曰「契」,破物曰「缺」,以上齒切物曰「決」,切腹曰「桀」,切足曰「刖」,字形雖殊,音近而義相類似。弗、勿、莫、沒、未、靡、無、亡、毋、無諸字,聲並明母,義皆否定之辭。又上古人造字,以聲為綱,以形為目,凡同聲之字,多可通用。(頁十五) 胡先生在他的《甲骨文例》(1928年)里說: 亡不弗勿毋等皆為否定及禁止之詞,其讀者皆為唇音,且多冠於語端,蓋以唇音發端於語為便故也。 楊先生當然知道否定詞的唇音,不限於明母。大約因為明母的字特多,所以舉出為例。胡先生所謂「蓋以唇音發端於語為便故也」,意思不甚清楚。甲骨文里的問句往往以否定及禁止詞發端,主要是因為正反對貞。如「雨?不雨?」相當於「下雨嗎?不下雨嗎?」跟後來的口語「下雨不下雨?」「下雨不下雨呢?」決擇問法不同。(陳夢家在他的《殷墟卜辭綜述》頁八七,誤以為一,似是一時的疏失。)關於甲骨文里否定詞的用法,留待下文再論。 西洋學人中,已故的金守拙(G.A.Kennedy)教授,在1952年曾從楊樹達的文法書中選出來十八個字,按照高本漢的注音(上古音中古音)[2],分為兩類:不否弗非匪,五個字起音都是不吐氣的p-;無毋無勿蔑末曼末微靡莫亡罔,十三個字,起音都是m-。他說,這些文言否定詞都是唇音,決非偶然。可以分成p-/m-兩類,更非偶然,應該尋求妥善的解釋。這個問題,以後有葛瑞漢(A.C.Graham)、杜百勝(W.A.C.H.Dobson)等展開討論,一直到最近,還有文章發表。細節也留到下文再論。 否定語是唇音,不但文言如此,白話亦然。方言之中,還因此造了些字。如粵語之「冇」,即是沒有。趙元任先生認為是「無」字的變音。曾寫信告訴我說:「無」陽平原是21:,變音應作25:,但常常接著有別的字,而且見次很多,所以就成了陽上的23:了。(1970年4月3日的信) 《漢語方言詞彙》(1964年),關於否定詞,有「不」、「沒」(有),(未),「別」、「不用」三個詞目,各以十八個方言點舉例。在官話方言之中,舉了北京、濟南、瀋陽、西安、成都、昆明、合肥、揚州八個地方,「不」全都作「不」,而調值有異。「沒」在北京、瀋陽,可以說「沒有」,也可以說「沒」。濟南、西安、合肥說「沒」,成都、揚州說「沒有」,昆明說məu53,應該是「沒有」的合音。「別」在北京濟南瀋陽都說「別」,西安、揚州是合音「不要」,合肥只說「不要」,成都說「不要」,也說「莫」,昆明說「莫」。「不用」北京、瀋陽、西安、昆明、合肥、揚州都說「不用」,北京也說合音的「甭」pəŋ35,濟南的「甭」pəŋ55,也說piŋ55,成都說「不必」。 在非官話方言區,吳語:蘇州「不」作「勿」,溫州讀如「火」;長沙(湘方言)、南昌(贛方言)都作「不」;梅縣(客家)作「唔」12;粵語:廣州作「唔」21,陽江作「無」mou443;閩語:廈門作「伓」33,潮州作「唔」33,而福州作「伓」讀44。「沒」(有),蘇州作「朆」,溫州作「未」;長沙、南昌讀如「冒」,梅縣讀如「盲」,又作「唔曾」,廣州作「未曾」,陽江作「未」,廈門、潮州亦作「未」,福州讀如「毛」。「別」,蘇州作「覅」,溫州作「勿」,長沙、南昌作「莫」,梅縣也作「莫」,廣州讀如「咪」,又作「唔好」[3],陽江作「無好」,廈門作「伓嗵」,讀,亦作baŋ55,潮州作「勿」,福州作「別」。至於「不用」,則這些非官話區,多用兩個相當的字,也有用三個字的,只有廈門說「(懷)免」〔〕bian51,可以說「伓免」,也可以單說「免」。以上各種方言,音調細節從略。 關於雲南方言,楊時逢先生的《雲南方言調查報告》(1969年),綜合材料部分,有關於「不在」、「不要」、「沒有」在五區說法的載記(頁一九七四至一八○五)。「不在」大抵都說「不在」,只有第一區的箇舊說「不有在」,第四區的昭通說「沒在」,鎮雄說「沒有在」(此區靠近四川,但區內其他四縣仍說不在)。「不要」多數地方說不要,少數地方說不消。說成合音的:富民、會澤、宣威、師宗讀如「冒」,彌渡、彌勒作piauɔ,開遠作pauɔ,征江作「莫」,華寧、姚安讀如「罵」(maɔ),元江、馬關讀如「霸(paɔ)」。至於「沒有」則更為複雜,有「不有」、「沒有」、「不有得」、「沒有得」、「沒得」,還有幾種沒有的合音(思茅的ɔpiau,大約是不有的合音)。這些詞大抵相當於「未」(沒有說,未言),不過也可能相當於「無」(沒有書,無書)。「不有」好像就可以兩用。丁聲樹先生曾經告訴過我、有些雲南方言,以「沒有」、「不有」與「沒得」或「不有得」分別「未」與「無」。可惜楊時逢先生對此點沒有討論。 在國語裡雖然「無」與「未」都是「沒有」,無與未的分別,在若干方言裡,仍然保存。趙元任先生領導編寫的《湖北方言調查報告》(1948年)對於無未的分別,已經特加注意。看書末的綜合材料頁一五二五至一五二七,「沒有(說完)」的沒有,多數地方說「沒有」、「冒」或類似之音,絕沒有說「沒得」的。「沒有(書)」的沒有,則多數說「沒得,冒得」只有少數的幾縣也說「沒有」。大體看來,在湖北是以「沒得,冒得」為無。四川有很多地方,也說「沒得書」,這也許可以算是西南官話的一種特色。 又根據《昌黎方言志》(1960年),河北昌黎城關的動詞「沒」(無)與副詞「沒」(未)聲調不同。動詞「沒」讀陽平,副詞「沒」讀去聲。與「無未」的詞類正好相當。不但在句中如此,乃至單說「沒有」、「沒價」(價讀輕聲),從「沒」字的聲調也可以聽出來是當「無」講還是當「未」講。這種情形,非常有趣。(頁二十三至二十五討論甚詳。)我猜想別的官話區方言,可能也有類似的現象。 皮黃戲詞以「無有」為「無」,以「未曾」或「不曾」為「未」,分別很清楚。用不同的字分別「無」與「未」,在非官話方言區,好像也頗為常見。關於「未」與「不曾」、「未曾」的意義與用法,因為相當複雜,留到下文再論。 要再仔細分析起來,北京話里的「沒有」(有不讀輕聲)、「沒(·有)」(有讀輕聲)與「沒」,好像也略有分別。比方說,「沒有書」、「沒(·有)輸」、「沒有筆」、「沒(·有)比」,說起來都很自然。「沒書」或「沒筆」單說,就可能引起誤會。不知道上下文的人聽起來,可能聽成「沒輸」、「沒比」。自然要是「又沒書,又沒筆」一塊兒說就很清楚了。要問「他來了沒·有?」可以回答「沒來」或「沒·有(來)」,如果這個「有」不讀輕聲,那是特別的例外,為的是加重語氣。要問「他有書沒有?」(有字可輕可重),可以回答「沒有書」,或「沒有」(有普通不讀輕聲),單回答「沒書」的時候比較少。如此說來,「沒有」有不讀輕聲的時候,大抵是無;「沒」單用時,或「沒有」有讀輕聲,則更近於「未」,雖然也可能是「無」。這種細微的分別,現在中年以上說北京話的人,多數大約還能體會。將來是否會繼續保存,就很難說了。其他方言,可能也會有類似的分別。以後調查方言的時候,如果都能仿照湖北之例,就容易比較了。(就我的記憶,在保定,如果用「我沒有」強調否認,是「無」就把重音放在「有」上,讀上聲,是「未」就把重音放在「沒」上,「有」比較輕,而且低讀,近於陽平。又想起英文She has a book;he doesn』t.She has gone;he hasn』t,前者不說he hasn』t,也有分別。) 在非官話方言裡,以福州之懷,讀,最為特別,因為已經不能算是唇音。不過我猜想這個本來是與相近的音變來的。而且這個變化,可能與閩語常用的一種正反選擇問否定部分之前可以有一個「呀」(相當於古漢語的「抑」或「耶」其他方言也有,皮黃戲也說「你是去也不去?」)有關。這一類的問句,李永明的《潮州方言》(1959年,頁二五九至二六○)討論甚詳。 今年(1960年)四月,我曾乘羅傑瑞(Jerry Norman)先生來哈佛之便,請教過他,他大體同意我的說法。後來在4月18日寫信給我說: In reply to your question about Foochow ŋɔ(不)last Thursday: 1.This is the only syllabic nasal in Foochow,it corresponds to syllabic mɔ in the Southern Min dialects(Amoy,Swatow etc.).I have reconstructed the Proto-Min form as mɔ.Note that all final nasals have become ŋ in Foochow. 2.The Min negative meɔ(Amyo bueɔ Swatow boieɔ)is a fusion of mɔ(不)plus eɔ(會).This shows that the Foochow negative不must have been mɔ at the time of the fusion.(聯陞按:這個「會」是閩語特別用法:會紅不會?=紅不紅?) 趙元任先生在四月八日給我的信里,有下列的指示 福州音的同化作用跟連調變化是方言中的一個極端複雜的例子。從前陶燠民在CYYY BIHP里已經寫過大綱,近來陳曉六跟Jerry Norman的福州語讀本說得更詳細。 福州的否定詞本來是個發音部位不定的音位,主要的成素(feature)就是鼻音。所以 不——「不知道」 不——「不是」 不——「不去」。[4] 閩語實在太複雜,我這個大外行的雜談,只可到此為止。 另外一個有趣味的現象,是漢語之外,有若干漢藏語群(Si-no Tibetan family)下的語支,否定語也是唇音。例如傅茲嘉(即傅懋)的《西康夷語會話》(1944年)說夷語(Tibetan Burman group之一支)相當於「不」字的字是3a,不過經書里也常用3ma。藏語之不,是mi/ma。我寫信請教李方桂先生,李先生在4月22日回我們的信里說: 否定詞不但在藏語是mi、ma、myed(without)等,在暹羅話(是否漢藏語系仍不定)也是mai,mi,寮語bɔ,等。台灣話有m(不)bo(沒有)be(尚未)等,福州的eng,似乎你的解釋可用。參看英文(古)ne,un-』in(m)-(拉丁借來),藏文有(句尾用)-am(或者),大概也是從-a-m來的(如「來或者不來」)。 但是我想不一定要說否定詞都是有唇音的,有些否定的意義,似乎別有來源。如四川人說「曉得!」=不曉得,誰曉得。暹羅話的yang(尚,仍)單用,作「尚未,仍未」講。所以你問「吃飯了(還是)沒有?」答yang是還沒有的意思。法文的pas(<step),point(<point)等,原來都沒有否定的意思,否定的意思(比方單用pas,point等)都從ne-pas,ne-point來的。 李先生指出暹羅話(泰語)是否漢藏語系仍不定,此點甚重要。高名凱在他的《漢語語法論》(1948年)里,有一章討論否定命題,他也指出「在中國古代的語言裡,一切的否定詞都是雙唇音的字」,而且認為這雙唇音的否定詞是原始漢藏語留下來的。他說: 藏語的一般否定詞是ma』mi,「沒有」說成me-pa,泰語的否定詞是mi,而否定答詞是plau,都足以證明。m-』p-』都是雙唇音,上古漢語既是混用,而藏語又只有m-,或許最原始的形式是一個複合輔音mb-(mp-)都說不定(頁五三九)。 高名凱徑以泰語為屬於漢藏語系,似不如李先生為謹慎。他假擬的原始複合輔音mb-(mp-),我尚未見別人討論。不過我個人認為,研究語言史,把所謂原始語假定得太簡化了,可能也有毛病。因為這與人類一源、文化一源這一類的假設相似,是很難證明的。 李先生最末的一段語,自然是通人之論。否定與詰問(尤其是反詰)驚嘆幾種語氣之間,有很大的流通性,下文還要再論。「尚未」與「尚」的關係,也很微妙。日語mada,似相當於尚未之尚,因為用作副詞時,下面的動詞還可再接否定詞(nai)之類。不過一般寫作「未た」,而且可以說「未たごす」,相當於文言的「未也」,英文的Not yet。這與泰語的yang頗有幾分似處。(日文「尚」讀nao) 附帶討論一下相當於「別、莫」(don』t)的「休」字。這個字自唐代以來在詩詞曲同小說里用得很多。例如杜甫的詩里就出現過不少次,查《杜詩引得》便知。韻文用休,可能是因為這個字是平聲,比較響亮。最早的用例,似是樂府的「休洗紅,洗多紅色淡」,「休洗紅,洗多紅在水」二首,《古詩源》卷九列為晉詩。太田辰夫在他的《中國語歷史文法》(1957年,頁三○三)里,疑心時代太早。我看倒也未必。不過魏晉與南北朝早期詩文里的「休辭」、「休問」等,休都是美,形容詞,指美譽等,則是事實。太田又認為「休要」是一種誤用,由「不要」類推而來。我想這一類用法的演變,如果經過相當時期,約定俗成,或習非成是,就不必認為錯誤。如「休要」不但見於元曲及早期白話小說,現在皮黃戲裡還有「休要」、「休得要」(莫要)等,使用的時期不為不長了。不過,大體言之,休字這個用法,已經可以稱為古白話。呂叔湘《國語文法要略》(1942年,頁三一○)說,「保留在現在口語裡的恐怕只有『休想』一語」。丁聲樹等的《現代漢語語法講話》(1961年,頁一九九)引了老舍一個用例,認為「休想」是個熟語。在國語確是如此。其他方言,似乎還值得調查一下。清末C.W.Mateer的A Course of Mandarin Lessons(rev.1930)又名《官話類編》,有一章論「別、莫、休」,說「休」字在山東北部有些方言裡盛行,讀如ho,用以代「別」(頁二一四)。不知道現在是否仍然如此。 休字雖非唇音,而h、f音甚相近,不難通轉。高名凱在他的《漢語語法論》(1948年)已經指出此點,而且假定這個休字是古代從p-的一種否定詞變來的(頁六四五)。我個人覺得由「罷休」、「休息」之休轉為祈使之休,可能比較大。《戰國策》記馮諼替孟嘗君放免了許多債,孟嘗君不高興地說:「諾!先生休矣!」這個「休矣」,好像兼有休息、罷休兩義,顯然是無可奈何之詞,也許是這個用法的遠祖。 高名凱的書里,又有幾次提到漢語的詢問語終詞,如「麼、嗎」等,是從前的否定詞變來的。這一點大體上已經是研究漢語史的人所公認,而且幾乎可以算是常識了。他又指出「休」之用為命令語終詞者,在宋末元初已很普遍(頁六四五),並舉《京本通俗小說》和《水滸傳》為證。可惜他當時還沒有見到張相的《詩詞曲語辭彙釋》(1955年)。張先生分析句尾助詞休,非常細密。「有可解為了字者」,「有可解為罷字者」,「有可解為呵或啊字者」,「有可解為麼字者」,「有可解為耳字者」。不過我們統觀各例,似乎仍以「罷、了」為中心,而帶有祈使或感嘆口氣。與否定之休,可能同出於罷休之休。張書所舉之例,多數出於南宋。其中有一例是杜甫「名位豈肯卑微休?」解為「麼」略似可疑,而且時代也似乎太早。此外的例句與解釋,都可信據。這個句尾助詞休,一般辭書不載。連諸橋轍次的《漢和大辭典》也沒有。《中文大辭典》大體依據諸橋(而且連錯誤也常常隨著),休字之下,倒是添了「語助詞,猶了也」一條,下面的兩個例句,也與張相相同。不過張相所舉的其他的用法用例,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抄進去。 (二)意義與用法(上) 談到否定詞的意義與用法,特別要注意的,是意義有輕有重,用法有虛有實。千萬不可以把所有的否定詞都看做數學上的負號。這有若干原因。第一,人類使用語文,用純粹科學性的十分謹嚴的語文的時候少,而用帶有感情成分誇張意味的語文的時候多。有若干成語,如「一無是處」、「全無學術(專事剽竊)」(鄭樵在《通志序》里罵班固的話),表面看起來,像是全稱否定命題。可是聽的人最好給打一個折扣。一無是處是錯誤甚多的誇張,全無學術大概只指甚少學術或學術不足(還要看足不足是用什麼標準)。如果被批評的人太認真,動了火,只是自己吃虧,架也就打不完了。有的時候,太不認真也有毛病。外國有一個笑話,說某甲在一個公共場所抽菸,某乙告訴他:「牆上貼著告示——禁止吸菸(No Smoking),你怎麼還抽菸吶?」某甲說:「他們沒有說絕對禁止吸菸(Absolutely No Smoking)嚜!」於是照抽不誤。中國往時「禁止招貼」的地方,往往招貼滿壁。如果改成「嚴禁招貼」,再認真執行,也許可以生點兒效吧。 比較矜慎的人,說話多帶修飾語(清華梅貽琦校長的「大概、或者、也許是」已成名言)就是為的避免「一無是處」這一類的容易引起誤會的詞句。可是有時又顯著太嚕嗦。例如說英語的人always(永遠、老是),never(永不、從來不)這一類的字,很難全部避免。我在班上講書的時候,第一堂常常對學生說:我說話儘量用科學的語言,該修飾的地方加修飾語,不過有時候說滑了嘴,或者感情衝動,也許會誤用全稱肯定或全稱否定的命題。那時請各位自打折扣,如果我說always,請改為nearly always(幾乎或差不多老是),如果我說never,請改為hardly ever(難得,極少有)。先來這樣一段序言,也是為的希望減少誤會。 語文之中,用否定式,多數是部分否定、特指否定,例如杜甫《石壕吏》「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所謂「無人」,只是沒有男丁的意思。也可以說是沒有你要找的人的意思。在外國,如果房主人不在家,有人叫門,房客可以代答There is nobody in,意思就是主人或你要找的人不在家。笑話書里有一則,說家裡只有女人在家,外面有男人叫門,女人說,「家裡沒有人」。男人問「那麼你吶(你如何)?」,女人說「我說的是家裡沒有男人」,男人又問「那麼我如何?」這個玩笑當然是太過分,不過笑話前半所說的確是常有的情形。 特指否定,古人早已注意。例如《周禮·考工記》:「燕無函。燕之無函也,非無函也,夫人而能為函也。」人人都能為函(盾牌),那麼作盾就不成為專業了。先儒解經,往往有類似的精密的分析。例如宋代楊時,解說《論語》的「毋意」就說「毋意雲者,謂無私意爾,若誠意則不可無也」(《宋元學案》引《龜山語錄》);呂祖謙的《孟子說》有「父子之間不責善,非置之不問也。蓋在乎滋長滋養其良心」。呂祖謙最欣賞《世說新語》:「謝公夫人教兒,問太傅:『那得初不見君教兒?』答曰:『我常自教兒。』」與此意思相通。又呂祖謙《與學者及諸弟》(《文集》卷五):「所謂無事者,非棄事也。但視之如早起晏寢,飢食渴飲,終日為之而未嘗為也」。這就是行所無事的無事。禪家教人,也有類似的話頭。 這就引到第二點,就是中國雖然也用形式邏輯,不過從古代,思想上就有偏愛辯證的趨向,特別注意事物的變動性。這裡所謂辯證,包括很素樸的乃至比較微妙的「正言若反」、「大智若愚」,肯定與否定的辭義,往往可以通轉。例如漢朝人講《易經》,就說「易」是簡易、變易,又是不易。易可以用不易來解釋,在專用形式邏輯的人是很難想像的。不過變易這個現象不變,在另一個層次上,確是可以成立。要照傳統的講法,是「天地定位,不可相易」(《周易註疏》序),那就是易之中有不易在了。 中國思想里的辯證趨向,在道佛兩家特別顯著。道家的《老子》、《莊子》與《周易》並稱三玄。《老子》書里,一開頭兒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另外除了上引的「正言若反」,還有「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惟之與阿(大略相當於Yes與No),相去幾何」、「道常無為而無不為」等等。《莊子》書里,有「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是不是,然不然」(第一個是字、然字是動詞)(以上均見《齊物論》)等,所以《天下篇》說莊子「不譴是非」。這一派的思想,到魏晉玄學,受了佛家思想的刺激,更發揚光大。至於佛家思想,特別是三論華嚴禪宗等,辯證趨向,更是鮮明。例如古藏的《大乘玄論》,就有「有表不有,無表不無」、「真表不真,俗表不俗」等語。禪宗尊宿的語錄,這一類的話,更是俯拾即是。乃至笑話書里,都有僧人不敬客,客打僧人。僧人解釋說:「敬是不敬,不敬是敬」;客人也說「打是不打,不打是打」這樣令人啼笑皆非的話,其普遍可想而知。 經籍訓詁之中往往有「不a,a也」一類的註解。這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問題。《顏氏家訓·書證篇》說: 也是語已及助句之辭,文籍備有之矣。河北經傳悉略此字。其間字有不可得無者,至如「伯也執殳」,「於旅也語」,「回也屢空」,「風,風也、教也」,及《詩傳》云:「不戢,戢也;不儺,儺也」,「不多,多也」,如斯之類,儻削此文,頗成廢闕。 周法高先生的匯注,對「不戢,戢也」等例,未作解說。鄧嗣禹先生的英文譯著Family Instructions For the Yen Clan,1968,p.161譯做反問。如不戢作are they not restrained?這大約是根據朱熹朱夫子的解釋,以為「不戢不難(儺)」相當於「豈不斂乎?豈不慎乎?」類似的講法,鄭箋也有,如大雅「有周不顯,帝命不時」。鄭氏就說,「周之德不光明乎?光明矣!天命之不是乎又是矣!」不過在「不戢不難,受福不那」,鄭箋可是說:「然而不自斂以先王之法,不自難以亡國之戒,則其受福祿亦不多也」。這是把「不戢不難」,作為「受福不那」的條件或前提,把三個不字都作實解,不以為反問。高本漢的《詩經注釋》(董同龢譯)下冊,頁六七○至六七一,有討論,也以「不戢不難」為兩個反問,不過他依照馬瑞辰的講法,以戢為和睦。 《詩經》里的不顯不時,不大約當讀為丕。這在《經傳釋詞》(卷二十)等書,早已證明。金文里也有證據。不顯不承,就是丕顯丕承,而顯與承都是讚美之詞。(王引之《經義述聞》七「承者,美大之辭。當讀為武王烝哉之烝」)這是沒有問題的。不過王氏父子,堅執這個不、丕為「語詞」、「發聲」,既不以為反問,又反對「丕,大也」(大可以解為甚)之說,好像立場稍偏。我看這幾說有相通之處,未嘗不可並存。如俞樾的《古書疑義舉例》就兼有「反言省乎字例」與「助語用不字例」。至於丕顯不顯的個別用例,應該如何解釋,黃以周的《丕顯不顯說》(《儆居集》,經說五)有很詳細的討論。不過他的說法,是否全可以接受,也還不無問題。 關於「不時」,王國維先生論《詩》《書》中成語,引《書》「君奭」之「丕時」,《詩》周頌之「裒時」,以為「丕時、不時、裒時,當是一語」(《觀堂集林》二)。傅斯年先生的《詩經講義稿》(《傅孟真先生集》,中編上,頁十七)說: 《詩》中有若干字至今尚全未得其著落者,如時字之在「時夏」、「時周」、「不時」及《論語》之「時哉時哉」,此與時常訓全不相干,當含美善之義而不得其確切。讀《詩》時,宜隨時記下,以備考核。 時含美善之義,我很贊成。說「與時常訓全不相干」則嫌太過。得其時,即是恰到好處(如「時雨」),與美善之義,很容易相通。(陳世驤先生近作《屈賦發微》,英文,尚未發表,論屈賦中時字之重要性,可供參考。)[5] 另外一個好像是否定詞命令式而《經傳釋詞》解釋為發聲助詞的,是無(毋)。例如《詩》大雅的「無念爾祖」,毛傳說:「無念,念也」(魏雷Arthur Waley譯《詩經》,改為無忝爾祖,以無忝爾所生為例。雖然很聰明,恐不可據)。又如隱十一年《左傳》「無寧茲許公,復奉其社稷」。杜注「無寧,寧也。」這種地方,解釋為發聲助,固然簡單;不過解作反問,而期待正面的答覆,似乎亦無不可。不能解作普遍的禁止之詞,大抵是沒有問題的[6]。又《墨子》、《管子》等書有「惟毋」下接動詞,如《管子·立政》「九敗」解:「人君惟毋聽寢兵,則群臣賓客莫敢言兵」,《經傳釋詞》亦以毋為發聲,毋聽,聽也。我想「惟毋」或者是一個成語,惟是正面,毋(勿)是反面,用正反對照,以加強語氣。略似「不聽寢兵則已,如聽寢兵,則……」《莊子·齊物論》,「是惟無作,作則萬竅怒號」,與《論語》「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不言指不言則已相似。又可參照「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7]。 則已的意思,是就罷了,則無論矣。這讓我聯想到當無論講的無。這個字用法甚古。下接名詞性的正反字。可以用一個無,可以用兩個無,也可以不用。如《論語》「無眾寡,無小大,無(毋)敢慢」,《詩·魯頌》「無小無大,從公於邁」。《史記·李將軍傳》「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而以用一個無字之例為多。 順便講一講白話里的「不」字,有些地方(包括構詞造句各層次),好像是「不起否定作用的用法」,如下面各例,均見於劉世儒的文章,《不字用法匯釋》,《語文教學》1959年第六期: 一、從大路上走,難免不(=還)遭轟炸。 二、這孩子差一天不(=就)滿月。 三、好不(=好)容易。 這是一篇很值得參考的文章。不過我對於這三處,都有異議。前兩句我認為是一種重複,難免不遭就是難避免而不遭,差一天不就是差一天而不(尚未),在這兩處,不仍舊起否定作用。類似的重複,如文言「禁不得」,是禁止而不許,一般為的加重語氣。好不容易,是實在不容易。反而是「好容易」當「好不容易」講,比較費解。至於「不」作詞頭詞嵌,而不起否定作用的例,則有早期白話(元曲之類)的「不甫能」相當於「甫能」,方言「不尷不尬」,相當於「尷尬」,國語「濕不唧唧的」,相當於「濕唧唧」,「黑不漆漆的」相當於「黑漆漆的」(參考趙先生的《中國話的文法》,頁二五六至二五七),皮黃戲詞「好不慘然」相當於「好慘」。(又國語「笑模嘻嘻兒的」相當於「笑嘻嘻的」,模讀如m,我猜也是一個否定詞變成的詞嵌。)一般言之,有「不」時比較更生動些,不過因為這些詞本來就是生動的說法,不仔細體會,輕重不容易分別就是了。 這一類的白話用例,似乎可以助證王念孫、王引之等的不、丕為發聲之說(在丕顯、丕承等處)。不過我不認為這種發聲全無意義,我覺得往往是加重詞義,所以可以與「丕大也(甚也)」之舊說相通。《詩經》里類似不與丕相通之例,還有彼與匪相通。照王氏父子的研究,有時否定之匪(非),當解為指示之彼,有時指示之彼,又當解為否定之匪(注意「彼此」與「是非」的對照)。所以問題也很複雜。這裡只舉兩個好玩兒的例,就是《邶風》「莫赤匪狐,莫黑匪烏」同《小雅》「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兩處四句,構造相同,應該用同樣的解釋。不過注者頗有異同,而且有些人忽略了這幾句屬於同一類型。例如屈萬里先生的《詩經釋義》,在兩處就作了不同的處理。比較早的理雅各(James Legge)的英譯(p.68,p.338),在兩處所采的解釋也不相同,把「莫赤匪狐」譯為Nothing red is seen but foxes,而把「莫高匪山」譯為There is nothing higher than a mountain,雖然在前者之下註明或者也可譯作there is nothing red which is not a fox(無有赤而非狐者)。高本漢的翻譯(p.27,p.46),前者是Nothing is so red as the fox,nothing is so black as the raven.不過下面接著說I can not fail to see the fox and the raven,animals of bad omen,恐怕還是受了毛傳鄭箋「狐赤烏黑,莫能別也。箋雲,赤則狐也,黑則烏也,猶今君臣相承,為惡如一」這一類的話的影響。反而是魏雷(A.Waley)能一空依傍,譯為情詩:Nothing is redder than the fox,nothing is blacker than the crow(And no one truer than I)沒有比狐狸再紅的,沒有比老鴉再黑的(沒有比我再忠誠的)。換句話說,不夠紅的不算是狐狸,不夠黑的不算是老鴉(狐狸沒有不紅的,老鴉沒有不黑的,參照俗語「天下老鴉一般黑」),不夠高的不算山,不夠深的不算泉(無不高而稱山者,無不深而稱泉者)要名實相副。不過要一定把否定之匪解釋為指示之彼:沒人說那個(隨便的一個)山高,沒人說那個泉深,也未嘗不可以達到類似的結論。只是這終究太勉強,還是當雙重否定的句子解釋比較妥當。至於「莫」不能當「不要」解,那是很顯然的,因為上古的莫,沒有這樣的用法。 這種不、丕,彼、匪一類的通假,在統計經典字義與用法的時候,必得特別注意分別。杜百勝的《詩經文法》(The Language of the Book of Songs,1968)作了若干統計,可惜在這些地方,沒有明白交待,令人難以覆核。 討論否定詞在構詞造句各層次上的用法,可以先從能否獨立成句(free utterance)開始。古今漢語裡有多少否定詞可以單獨成句,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問題。國語裡的「沒」,普通不能單獨成句,也不能用於句尾。這個現象,有的文法書里,如趙先生的《中國話的文法》頁七四八,丁聲樹等《現代漢語語法講話》,1953年,頁一九八至一九九,已經指出來了。近些年來,有些國語不甚純正的人特別是小孩兒,在回答「他來了沒有」的時候,也許是偷懶,只說「沒」。實則一般只說「沒有來」或「沒·有」有讀輕聲。(大略相當於英語的過去時past tense)要回答「他去過沒有」,問經驗之有無(有人稱為經驗態experienced or aoristic aspect),否定式是「沒(·有)去過」,也可以只說「沒·有」。要表示尚未(相當於所謂未完成態unaccomplished aspect),可以說「還沒有去吶」、「還沒去過吶」,有時候也可以說「還沒吶」、「沒吶」,不能說「還沒」,也不能說「還沒過吶」。在回答「他有書沒有」的時候,只說「沒」的人,好像還沒有。 「不」字,在國語裡可以獨立成句(大略相當於英語的No)。不過仍以下面再加說明的時候為多,例如「不!我不去。」北京話也說「不·價(價也寫作『家』)」。這個「價(或家)」大約就是「整天價」等詞語裡的價,在早期白話常用。張相的《詩詞曲語辭彙釋》頁三三九至三四一,有詳細的討論。張先生說:「價,估量某種光景之辭,猶雲這般或那般,這個樣兒或那個樣兒。」「價」讀輕聲。小孩挨了打,討饒兒,往往說「我不價了」,就是我不再如此這般了的意思。 北京話也說「別價」,就是不要如此。下邊兒有時候可以再加動詞。例如《兒女英雄傳》第七回有「我們還是好生求他,別價破口」。據《昌黎方言志》,1960年,頁二九一,昌黎也說「別價」。「別」字一般不能單獨成句,也不用於句尾。如果說「你可以去,可是別(啊)!」還是把別字拖長,近於「別呀」,聽起來才順耳。要不然連說「別,別……」也可以。(詩詞曲里的「休休」、「休休休」、「莫莫莫」,可以相比。) 文言裡的「否」、「無」(沒有或不要),單用之例不少。「不」、「非」在理論上可以單用,實則多作「非也」、「不也」(佛書里「不也」特別多)[8]。「未」似乎也只有「未也」的用例,這個「也」,自然即是「啊」的前身。早期白話(如禪宗和尚的語錄),有「未在」就是「(還)沒有吶」。不、未、非都可以用於句尾,但一般限於有疑問的句子。 文言裡命令式的「毋」,似乎可以獨用。《論語》有「子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不過這句也有別的讀法。劉寶楠《論語正義》二: 鄭以毋字絕句。武氏億《經讀考異》謂毋通作無,以通作已,毋以亦連下讀,如《孟子》「無已,則王乎」句,亦通。王氏引之《經傳釋詞》謂毋與無通,無訓不,連下讀,與武又異而義亦遜。 這裡的是非姑且不論。我猜武億王引之所以提出異讀,有一個原因,可能是因為「毋字絕句」之例甚少。襄九年《左傳》有一處「(穆)姜曰,亡」,Legge(p.440)譯為「No」。此處似有不要如此之意。沒有的無,則有宣十二年《左傳》:「(申)叔展曰,有麥麴乎?曰,無。有山鞠窮乎?曰無。」Legge(p.321)亦譯為「No」。這兩個無都只是簡單的沒有。注意:無與無之,可能不同。如隱三年《左傳》:「王貳於虢。鄭伯怨王,王曰無之。」無之指沒有這回事。又《墨子》經說:「無天陷,則無之而無。」無之是根本沒有這樣的事。這是「不必待有」的無;「若無馬,則無之而無」是由有而無。後來禪家公案里的無,往往不止一個意思,既是沒有,又是空無,而空無又可以有不同的層次,包括「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等。出名的公案,趙州無字「趙州和尚(從諗)因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雲,無。」就是這個妙不可言的無字。這個公案,出在《無門關》卷一。《無門關》的「無」,亦取雙關之義。 既然提到語言的無與玄學的無,可以略略討論金守拙關於m-、p-兩類詞的一個有趣味的假設。這是他在自己印行的《問題》Wennti Papers第一號(May,1952)提出來的。就是p-、m-兩類的對照,好像是是否與有無或等同與存在的對照,The p-/m-Contrast is Identity/Existence。我在當時給他寫過一封信,指出此點雖有趣味,卻有難通之處,因為這兩者不易分別。《孟子》:「公孫丑曰:樂正子強乎?曰否。有知慮乎?曰否。多聞識乎?曰否。」強與多聞識,都是性格,應屬性格之是否。而有知慮乎,至少在形式上是指知慮之存在(雖然也是性格)。同樣的「有諸」「信乎」意思幾乎相同,而且都可以用然否回答。又非是否句為了加重,也可以變為形式上的是否句。如「他是要去嗎?」「是(要去)」。金守拙不久就在Reader Comments on Wennti 1~3提到我當月(5月27日)給他的信,還加了如下一段: Yang is not satisfied with the equation of否with「No」,and raises the interesting query whether as a negative reply to a question it is equivalent both to modern不是and沒有。The evidence from Mencius indicates that it was used as a general negative reply,hence like Eng「no」.But if it is a reply both to questions of identity and to questions of existence,then one must concede that the hypothesis of this p/m contrast is very thinly supported in the answers.The contrast is in any case not very vivid in the logic of language.「She does not have blue eyes」means about the same thing as「Her eyes are not blue」. 這樣他自己也承認這個分別不可堅執了。這些Reader Comments沒有收入金守拙的論文選集Selected Works of George A.Kennedy,1964,所以注意到的人可能很少。 杜百勝有一篇文章「Negation in Archaic Chinese」,見Language 42.2,1966,pp.278—284,這是一篇很用心的作品。他也注意到金守拙提出來的p-/m-兩類否定詞的對照相當於Identity與existence之對照,認為專從聲音上立論,好像沒有法子再往前推進了。他主張從構詞造句各層次(他分三個層次)上分析否定詞所占的地位(slots),所起的作用。這在方法論上是值得稱許的。可惜的是,他掌握的材料不夠,對古代語文也偶有誤解,因此這篇文章(同他寫的幾本關於中國古代文法的書一樣),雖有若干平妥的結論,也有不可靠或容易引起誤會的地方。例如他認為「微」字只用於容認條件句,占連接詞(conjunctions)的地位,而且可以與「縱」(even if)相比。舉《左傳》的「微子不及此」為例,譯「微子」為「if it were not for you」。這裡的微,解作「(若)非」,是可通的,可是不能解釋為「縱非」。杜百勝在他的《詩經文法》(The Language of the Book of Songs)里,把「微」譯為「though if it were not」,「寧適不來,微我弗顧」,「微我無酒,以遨以游」都照此譯(頁一八六至一八七),實在費解。恐怕是出於誤會。這個「though」字,在理雅各、高本漢等人的譯文裡都沒有。 呂叔湘的《文言虛字》頁二二二給「微」字下的解釋,有:1.倘若沒有;即使沒有。2.非,不是。3.稍微,隱約。一共三個。第三個不必論。「即使沒有」確可譯為「縱非,雖非」。不過這個解釋,是否適用於《詩經》,大有問題。呂氏認為:「微我無酒,以遨以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都應解為「非,不是」。我認為是可以的。不過「微君之故」的微解為「倘若不是」(若非),似乎更好。此說劉淇《助字辨略》卷一,楊樹達《詞詮》卷八,早已提及,只是劉以為「若非」,而楊以為「若無」,略有差別而已。實則「非,無」在很多地方,可以相通。馬氏所舉《論語·憲問》,「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矣」,用白話譯「要不是」,「要沒有」都可以成立。《左傳》僖公四年,「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這個「非」,意思也是「要是沒有」或「要不是」。關於這個微字,大野透的《漢文法の溯源的研究》,1968年,頁三○三至三○四,舉例最多,有的是假定順接條件(若非),有的是假定逆接條件。後者有《左傳》、《國語》、《戰國策》等例,而且《左》成十二,「雖微先大夫有之」,《晉語》三「雖微晉國」,《楚語》上「雖微楚國」,都作雖微,可見嚴格言之,微只相當於非(或無)。大野也舉了幾個微並非假定條件之例(包括《詩經》上舉之兩例),《趙策》的「微獨趙」,《呂氏春秋·離俗覽》的「微獨舜湯」,《韓非子·內儲說》下的「堂下得微有疾臣者乎」,但未舉《莊子·盜跖》「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大約是因為見於雜篇之故。此例劉淇已引,而且說「得微,猶雲得非、得無」。大野的結論是,微是一個最強度的存在否定詞。我在大體上可以同意。他所舉之例,大抵限於先秦,《詞詮》又有若干見於《史記》之例,可以互相補充。我曾查過《墨子》、《荀子》及《世說新語》的全部用語索引,未見微字這種條件式的用法,也許這個用法在春秋戰國時雖常見,而可能有地方性。漢以後,除了模仿古文的作品之外,似不多見。又作條件式(《馬氏文通》所謂「置句前則為假設之辭」)時,往往是事後的假設。王力主編的《古代漢語》上冊,1962年,頁一三七說「義略同非,但只用於事後的假設」。大體不錯,但語氣似嫌過強。如《詩經》的「微君之故」自然可譯為「要不是為了您(或國君)的緣故」,似乎其事仍然存在,尚未過去。不過多數情形,口氣大抵近於「(那一回、那一次)要不是(或要沒有)……」也正是因此之故,這一類的假設條件,「微」之前沒有主語。馬楊二位,都認為是介詞,恐是要與英文without相比之故。杜百勝要譯為if it were not,所以認為是conjunction,實則這一類的名辭爭論,是沒有多大意義的。 杜百勝論「未」字,說「未」是「an aspectual negation with chang」,是嘗之否定。這是不錯的。不過這只是「未」字用法的一面。還有他喜歡譯「嘗」為used to。照一般用法,used to至少要有兩次以上的經驗,而「嘗」有時只有一次經驗也可以用。二者略有不同。另外,「未」又是「既」之對,如《詩·小雅·賓之初筵》,「其未醉止」、「曰既醉止」,《論語·陽貨》「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注意「未得之」的語序,下面再論),《易》卦「既濟」、「未濟」,用例多不勝舉。單說是嘗之否定未免太簡單了。(關於「未」近代的用法下面再論) 杜百勝反對,「弗」可以相當於「不之」及「勿」可以相當於「毋(古籍亦作「無」)之」之說,認為弗與不、勿與毋,都只是輕重的兩對。立場似太固執,而且把問題太簡化了。最先提出「弗」=「不之」、「勿」=「無之」這兩個假設的,似是甲柏連孜(Cabelentz,Chinesische Grammatik,1881,pp.449—452);不過他沒有深論。(周法高及葛瑞漢等都已提到此點)近數十年來,丁聲樹首先發揮「弗」大略相當於「不之」之說,他的《釋否定詞弗、不》是一篇洋洋大文,見《慶祝蔡元培先生六十五歲論文集》,1933年,頁九六七至九九六。他根據大量的先秦用例(有些書成於秦漢)得出幾條結論: 一、「弗」字只用在省去賓語的外動詞或省去賓語的介詞之上。 二、內動詞,帶有賓語的外動詞,帶有賓語的介詞,上面只用「不」而不用「弗」字。 三、狀詞(形容詞、副詞)之上也只用「不」字而不用「弗」字。 四、由這種情形看起來,「弗」字似乎是一個含有「代名詞性的賓語」的否定詞,略與「不之」二字相當;「不」字則是一個單純的否定詞。 注意:丁先生說的是「略與」不之二字相當,態度很謹慎。又他所謂「『不』字則是一個單純的否定詞」,單純二字或易引起誤解,或不如說用法寬泛的否定詞。 周法高在他的《中國古代語法》,稱代篇,1959年,頁四十三至四十五,討論丁說,又增加了一條結論: 上述「弗」、「不」兩字的區別,大體適用於先秦的文獻,但甲骨文、金文、《書經》除外。 這也是很審慎的。 1941年,呂叔湘有《論毋與勿》一文,先在《華西協和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集刊》發表,後來收入他的《漢語語法論文集》,1954年,頁十二至三十五,略有增補,而且附有英文摘要。他的主要結論是: 毋與勿之用法不同,毋為單純式,勿為含代名止詞式,略與毋之、毋是相等。其區別與不與弗之區別平行,毋與不相當,勿與弗相當。 接著他又問了幾個問題,就是毋與勿的區別是單純的語法的區別還是聲音衍化的結果?他舉的例,大抵出於晚周典籍,其中有無例外?在這個時期以前以後如何。 關於第一個問題,呂叔湘注意到卜弼德(亦作卜彼德)Peter A. Boodberg教授曾有弗為不之兩字合音之說,見於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1937,No.2,因此說「准此而論,則勿殆亦即毋之之合體。……案不與毋之上古音,依時賢所推定皆有-g尾……於合音不無阻滯,然無妨假設此時之-g尾已有脫落之傾向,B氏固有以自圓其說」。不過他在仔細考察早期用例之後,對此點似乎仍持保留態度。關於例外,他找到的晚周例外極少,而且多數可以解釋。至於金文、甲骨文、《書經》則例外甚多,而毋與勿的分別,在漢魏以降,也「積漸澌亡」。下面是一段很重要的議論,值得全引: 故晚周之勿等於毋之,此固無可否認之事實,而遽謂毋之音合而始有勿,則又未必其然。私謂毋與勿或原為各別之語詞,其最初之分別不在包含止詞與否而在辭氣之強弱。勿較強,毋較弱;故常語用毋,而高文典冊亦時時以勿為之。厥後勿已有muag→mu之傾向,乃有以勿代毋之之通例。此種形態與功能之重調整,固亦語言中常有之現象。弗之與不,亦有與此相類者。《尚書》用弗甚多,丁君援石經及他書引《尚書》文句,辨其中多有由不誤弗者,是誠然矣,顧金文甲文用弗之多,以及違例用法之頻見,皆與《尚書》相類,則亦非假設弗字本初不為不之之代用字莫由解釋也。 注意,呂君在此處已經提出辭氣之強弱(即輕重)的分別作為可能的解釋,而且又說我們只可假設「弗」字本初不是「不之」的代用字,顯然這也是對合音說表示疑義。呂氏這一篇文章,還討論「毋、勿不盡為禁戒之詞」(指狹義的禁戒),其中頗有勝義,亦略有可以商量或改說之處,此處不能細論了。 葛瑞漢認為弗為不之的合音與勿為毋之的合音,兩說都可以成立。他考察過漢以前若干典籍有全部用語索引(concordances)的,其中「勿」可以解為「毋之」,而且與「毋」對照,沒有例外。不過在更古的漢語,如金文、《書經》等,則「勿」與其他的祈使否定詞,好像沒有明晰的分別。他的文章,發表在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Studies,1952,Vol.14,Part 1,pp.139—148。沒有提到呂叔湘的文章。大約因為呂文在抗戰時發表,葛瑞漢撰文時,無從得見。而呂君在1954年出版論文集時,恐怕也沒有機會見到葛瑞漢的文章。所以這兩位得到的相同的結論,即在晚周時,勿的用法,大略相當於毋之,是各自獨立達到的。至於合音之說,則今日國內的學者,多數認為不可信。 杜百勝反對丁聲樹等的說法,堅執輕重之說,還得到了近人黃景欣《秦漢以前古漢語中的否定詞「弗」、「不」研究》一文(見《語言研究》,1958年第三期,頁一至二十三),引為同調。實則黃君此文,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貢獻,而且有欠細密之處,如他引甲骨文「弗利」,解釋說「利,吉利之利,形容詞」。要依照《易經》「利建侯」,「利見大人」等用例推論,這個「利」應該是動詞。此外我從未見甲骨文有弗下有形容詞之例(陳夢家也如此說,見下)。至於黃君引東漢何休《春秋》桓十年(又僖二十六年)《公羊傳》注「弗者,不之深也」為弗是加強語氣之證,這是可注意的。不過清代的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卷十二,早已引及此條,而且有相當明快的解釋: 不與弗字,音義皆殊。音之殊,則弗在十五部也;義之殊,則不輕弗重。如嘉肴弗食,不知其旨,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之類可見。《公羊傳》曰:弗者不之深也。俗韻書謂不同弗,非是。 又說: 今人矯弗皆作佛,而用弗為不,其誤蓋亦久矣。《公羊傳》曰:弗者不之深也,固是矯義。凡經傳言不者,其文直;言弗者,其文曲。如《春秋》公叔敖如京師,不至而復。晉人納捷菑於邾,弗克納。弗與不之異也。《禮記》雖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弗與不不可互易。 以「不輕弗重」及「言不者,其文直;言弗者,其文曲」為分別,正可互相發明。所謂「不可互易」,自然不可看死,意思是要互易則語氣不同,不是說絕對不可互易。 日本學者竹添光鴻的《左氏會箋》(1893年),也討論到弗不之別,共有幾處,與段說最相近的,是上引的「晉人納捷菑於邾,弗克納」(《春秋》文十四年),竹添說:「不者,直不為也;弗者,不之有故之辭。」又在宣五年說:「且經有書弗書不之別,弗者遷辭,不者前定辭也。」近人大野透的《漢文法の溯源的研究》,「1,總說」,1968年,頁二九一至二九二提到竹添的說法,略表疑義。他又注意到《左傳》有很多「弗聽」、「弗許」、「弗能」,而《國語》「弗聽」特多。這些都是意志的行為,多用強調否定,是很自然的。又大野引《春秋》桓十年「秋,公會衛侯於桃丘,弗遇」。《榖梁傳》「弗遇者,志不相得也。弗,內辭也」。又僖二十六年「公追齊師至酅,弗及」。《榖梁傳》「弗及者,可以及而不敢及也……弗及,內辭也」。大野說,內辭是狀況的說明而非本質的說明。他的意思不甚清楚。我想如果解釋為因狀況意志等原因而達到的否定,則用較強之弗,這樣與段玉裁的「其文曲」,竹添的「有故之辭」、「遷辭」(遷大約指改變決定)都可相通。而且強調的否定,用於他動詞的,比用於自動詞的為多,也是自然的情形。所以這與「弗」在晚周,往往略與「不之」相當,而且多在正反對照的情形之下,強調否定,如段玉裁、丁聲樹等所舉之例,實在是一脈相通。要只說「不輕弗重」,而不說明何以輕何以重,反而顯得太單調了。 葛瑞漢在Asia Major 15.1(1969)有一篇文章論上古漢語的代名詞(The archaic Chinese pronouns)認為吾我之別,是吾輕而我重。他說,輕重不可空言,必得從句子裡看得出來才能算,例如特舉新指(the new not the given)或已舉而對照(given but contrasted),都可作加重之證。他舉《孟子》「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聲之似我君也」,譯吾君為milord,我君為my lord,以為對照。我想,用白話,如果譯為「這不是我們的主子(或君主)啊,怎麼他的聲音那麼像我們那位主子(或君主)吶」也許可以表達這個輕重的分別。葛瑞漢這篇文章,雖不能說把吾我的問題全部解決了,至少是值得注意的一個看法。至於他把特提(如「夫我,則不暇」「我則無禮」)與對照,作為加重(至少容易加重)的根據,則應該是大家可以同意的。 葛瑞漢在這篇文章里,提到早期上古漢語(Early Archaic Chinese)否定式里的代詞用在否定詞與動詞之間(如《詩經》「不我過」)是通常的語序,後來才有代詞用在動詞之後的。這個語序問題,大野透有很長的討論(頁二三四至二四六),為兩種語序,都舉了很多先秦的用例。他認為,「不印自恤」(《書·大誥》)、「不我遐棄」(《詩·汝墳》)這種詞序,在先秦是「非強調態」,因為是通常的語序。而比較後起的「爾之許我……爾不許我」(《書·金縢》),「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詩·黍離》),「維昔之富,不如時(是);維今之疚,不如茲。」(《詩·召旻》),「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論語·鄉黨》)等,可以稱為「准強調態」。這個分別,很有趣味。准強調大約是雖不必強調而很可能強調的意思。注意,上舉的《書經》、《詩經》、《論語》四例,都是對照的情形,而不食之矣,是一個新的決定。大野所舉的例,我只有幾條有異議,就是《左傳》的「不如殺之」(莊三十二),「不如備之」(宣十二),「不如下之」(昭二十二),《荀子》的「莫若好同之……則莫若早同之」(仲尼),「則莫若反之民……則莫若反之政」(君道),在前三例,「殺之」、「備之」、「下之」,都是不如的賓語(或補足語);在後四例,「好同之」等,都是莫如的賓語或補足語。這些例句,不應與否定詞加動詞加代詞賓語的例句混為一談。又關於語序,王力的《漢語史稿》中冊,1958年,頁三六六至三六七,也已指出疑問代詞賓語和否定句代詞賓語放在動詞前面在上古是正常的結構,不是「倒裝句」;代詞賓語後置,比較後起。兩種結構並存,是過渡狀態。到了南北朝以後,這兩種句法中代詞賓語後置的發展,在口語中已經完成了。以後書面語言裡再用代詞賓語前置的結構的(如古文作家),那只是仿古,而並不反映口語。這話大抵不錯。可惜的是,他沒有注意到在他所謂過渡狀態時期,這個較新的語序,往往帶有加重語氣。周法高的《中國古代語法》稱代篇pp.44—45則舉了十二個弗字後仍有「之」字之例,而「之」有在動詞前者,有在動詞後者(他舉的《禮記》二例,大野未舉,因大野那一段討論,未用三禮)。他又說「我們再看上述諸例後面多有表決定的『矣』字(十二例中有七例),或是代詞賓語『之』不提前(十二例中有七例),可能和語氣有關」。末句甚值得注意。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在丁聲樹文末頁(頁九九六)有關於「弗」「不」讀音的一段附識,恐怕注意到的人很少。他對於「上古音中的『不』*puəg到《切韻》變為pəu,收聲g已失去,但近代方言裡,『不』字有入聲收-t的痕跡,如廣州讀pt」很覺奇怪。(聯陞按:宋代王觀國《學林》卷十已有「不字舉世讀為奔物切,而諸字書,並不收此音」云云,一大段議論。)後來得到李方桂先生的指示,這個疑難乃完全解決。李先生說: 切韻的「不」pəu到現在變為fu(廣州),fou(北平),只余「然否」「否認」一類的用法,通寫作「否」。至於現在語言中的pt(廣州)pu(北平),文字雖寫作「不」,實在是由《切韻》的puət(弗)變來。大概在很早的時期,「弗」puət已有兩種讀法:一種是重讀(accented),保持puət音,後來變為fet(廣州),fu(北平),廣州北平等方言讀書時用;還有一種是輕讀(unaccented),因為輕讀之故,就把微細的介音--先失去了,作put;失去了介音--,所以重唇後此就不變為輕唇,廣州作pt,北平作pu,許多官話方言裡就用這個字作普通的否定詞,不過把它寫作「不」字。普通口語裡這個字所以保持了輕讀,毫不足奇,因為它在語言中本是個輕聲字(除非在特別要注重否定的時候)。「弗」「不」兩字的用法早已混同,在文字上,「弗」「不」遂失去了本來文法上的意義一變而分別代表「弗」字的兩讀:「弗」代表重讀puət(廣州ft,北平fu),「不」代表輕讀puət(廣州pt,北平pu)。它們的演變是: pu(北平)——字寫作「不」 puəg(不)pəu(不)fan(廣州),fou(北平) ——字寫作「否」 先生此說極精,版已排好,無法增訂,謹記於後,敬謝先生教益。二十三年五月八日,聲樹附識。 丁聲樹說「先生此說極精」,我很同意。口語(尤其是方言)保存古音之說,語言學者常常提到;不過運用之妙,還在個人。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李先生指出否定詞在一般的狀況之下輕聲,這一點也很重要。例如《世說新語》問句之末,相當於後代文言之「否」口語的「嗎(麼)」的字,一般寫作「不」,如「二兒可得全不?」「有後不?」「君能屈志百里不?」(言語),這些「不」字,照後代口語推斷,大約已是輕聲。答語自然看動詞的性質,如「至不?客曰:至」。「聖人有情不?王曰:無。」(文學) B.Csongor有一篇文章,題為「A Contribution to the History of the Ch』ing Yin輕音」,見Acta Orientalia 9(1959)。他說:輕音(unstressed)與輕聲(the weakening of the tone itself)不同。根據他對唐代Brahmi語所譯漢文佛教典籍的研究,當時至少西北某方言,已有輕音,而同一漢字,Brahmi,可以用不同的元音(vowels)或不同的起音(initials)分別輕重。如次第之次作tsiysi,而複次之次作tse;大眾之大作thiyi,而大城之大作ttayi。都表示前者是重音,後者是輕音。可特別注意的,是在他列舉的幾種輕音之中,有proclitic「不」(negation of verbs)。此點似可為否定詞一般不重讀之佐證。至於《孟子》的「否,不然也」,此處否與不之間,是否尚有輕重之別,倒是一樁值得吟味的事。 (三)意義與用法(下) 現在可以略論甲骨文里的否定詞。大體言之,以陳夢家在《殷墟卜辭綜述》,1956年,頁一二七至一二九的說法,較為穩妥。他也指出否定詞由其聲音來說,可分為兩組:一組是雙唇塞聲的「不」、「弗」,一組是雙唇鼻聲的「勿」、「毋」。後二者有命令祈望之義。(不過他舉的用「勿」之例,祈望的對象都是王。實際恐怕無此限制。)「不」、「弗」有完全交替之例,不過也有分別: 舉例說,卜辭只有「不雨」、「不遘雨」而沒有「弗雨」、「弗遘雨」,只有「下上弗若」,而沒有「下上不若」。以「弗若」、「不若」來說,前者是否定詞與動詞的結合,後者是否定詞與名詞的結合。(聯陞按:末句講法有問題,下面再討論。) 陳氏又說: 「不」和「弗」的不同,約有以下各點:(1)「不」可以和「若」結合而成為一個名詞(聯陞按:參考《左傳》宣三年「不逢不若」);(2)「不」與「我」可以相結合而成否定的先置賓詞;(3)「不」字常和有關天象氣候的內動詞「雨」、「」(晴)、「風」、「易日」(陰)相結合;(4)「不」所結合的動詞範圍較廣;(5)「不」可以表示已往的事實,如《粹》一○四三驗詞雲「之日大采雨,王不步」、是說那天下雨之時王未步。 「弜」字也應該是屬於「不」、「弗」一組的。張宗騫,《弜弗通用考》(《燕報》二十八:五十八至六十九)證明弜為否定詞是對的,說「弜弗通用」則是有問題的。侯家莊所出廩辛大甲「弗」、「不」、「弜」、「勿」具見,則四者仍有分別。但「弜」字盛行於中期卜辭中,則是其特色。 卜辭否定詞還有與「又(有)」相對的「亡(無)」字,陳氏以為動詞。 管燮初的《殷墟甲骨刻辭的語法研究》,1953年,頁四十一表列「勿、弗、不」三字的用法:命令——「勿」獨用;祭祀、征伐、畋狩,日常生活——「勿、弗、不」同用;企求——「弗、不」同用;氣象,用代詞作賓語的謂語——「不」獨用。與陳說大體相同。不過命令與企求,有些時候,似乎不易分別[管氏所舉的命令有「勿乎(呼)」、「勿令」]。管氏又說,「亡、毋」二字用作否定詞者,所見不多,用法上無條理可言(頁三十九)似不及陳氏以「亡」為無(與即有相對),以「毋」為表命令祈望之說。 陳氏「不、弗」分別的第五條,以為「王不步」相當於「王未步」。此點可能引起誤會。甲骨文的「未」不作否定詞用。古代漢語「未」大抵作「尚未」或「未嘗」解。只表示過去事實的用例也許有,不過極難證明。如《書經·金縢》「王亦未敢誚公」自然不是尚未,不過還可能是未嘗。《孟子·滕文公》下「五月居廬,未有命戒」是過去未有,《公孫丑》下「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此時齊已伐燕,自然不是尚未,不過還可以是未嘗。漢語動詞,無所謂過去時(past tense)是文法學者早已注意到的。文言「昨訪未晤為悵」,白話「昨天去拜訪,沒見到您,很失望」這一類的話,確是只表示簡單的過去,用「未」用「沒有」,好像很自然。不過這恐怕是很近代的現象。一般文言,記過去沒有發生的事,以用「不」為常。其例多不勝舉。如《遊仙窟》(唐,張)里的對話,可能已接近當時口語,有「向來有罪過,忘不通五嫂」(向來即適才,通指通報問候),還是說「不通」,不說「未通」。我曾大略翻查若干種宋元明清的遊記日記,發現「訪……不值(或『不遇』)」一直到晚清至民國初,還有人用。(例如曾國藩、李慈銘、張謇的日記里都有)未果、不果則都有[9]。不過至遲到清朝中葉,用「未」表示單純過去之例已經不少,如林則徐日記里「未晤」、「未遇」、「未赴」等,就很多了。 我個人猜想,這個新用法(雖然還不能考定起於何時),可能是由「未嘗」、「未曾」、「不曾」這條路變來的。按「曾」字在上古,大抵用作副詞,相當於「乃」,至於《詞詮》所謂「時間副詞,嘗也,音層」的曾,大體起於漢以後(楊樹達先生只有《公羊》閔元年傳「莊公存之時,樂曾淫於宮中」一例,或早於漢)(卷六,二十九頁),因曾而有未曾,但不曾似更後起,可能至宋代才盛行。宋元話本,有些用「不曾」之例,很像簡單的「沒有」,換言之,已不注重經驗(正如今日口語「過」可以表經驗,如「我沒吃·過熊掌,」也可能只表完成,如「他已經吃·過飯了」,「偏·過您了」)。例如《定山三怪》「將軍道:班犬,你聽得說也不曾」,又「眾人都以手加額道:早是不曾壞了性命」,「不曾」大略相當於今日之「沒有」。不過注意,《定山三怪》還有「相公道:一夜你不歸,那裡去來?憂殺了媽媽!」(這個「來」現在也說「來著」,倒是確指過去之事,尤其是與時間如何過,如何利用有關,如「昨天你幹什麼來著」,「我念書來著」)還是說「不歸」,又可參考《曾文正公手書日記》(辛丑)「父親以昨夜不歸,不豫」。都還是用「不歸」不用「未歸」。又現代口語,過去的事實,用「不」用「沒有」,還可以有分別。例如「昨天他不去,是因為他不高興了」,「昨天他沒去,是因為他病了」,用「不」與意志有關。此點趙元任先生《中國話的文法》頁七八二至七八三已有討論。趙先生舉的頭兩個例句,是「他見了先生也不站起來」,「他沒看見他,所以沒站起來」。上句是疑心他不願意站起來,可能是對先生不敬。(又「未曾」至少在皮黃戲裡,有「尚未,未及」之意,如「來曾開言淚滿腮」,亦可注意。) 也許因為到了近代,大家覺得敘述簡單的過去事實,用「未」比用「不」還自然,因而對《孟子》里「夷子不來」一句,有了異解。焦循《孟子正義》在滕文公上「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癒,我且往見。夷子不來」。趙岐注「是日夷子聞孟子病,故不來。他日復往求見」。焦循《正義》說: 趙氏以夷子不來是記其實事。近時通解謂亦孟子言:謂我病癒往見夷子,夷子不必來。王氏引之《經傳釋詞》云:不,毋也,勿也。言我將往見夷子,夷子勿來也。 說老實話,我還是覺得趙注自然。焦循所謂「近時通解」,或不會早於明末清初,這也許可以作為「未來」當「沒有來」講,通行為時頗晚的旁證。 未與未曾,到北宋已經兼有指經驗與簡單過去兩種用法,可以從《夢溪筆談》卷二十二(謬誤)的一條笑話看出來: 李獻臣好為雅言。曾知鄭州。時孫次公為陝漕罷赴闕,先遣一使臣入京。所遣乃獻臣故吏,到鄭庭參。獻臣甚喜,欲令左右延飯,乃問之曰:「餐來未?」使臣誤意「餐」者謂次公也,遽對曰:「離長安日,都運待制已治裝。」獻臣曰:「不問孫待制。官人餐來未?」其人慚沮而言曰:「不敢仰昧。為三司軍將日,曾吃卻十三。」蓋鄙語謂遭杖為餐。獻臣掩口曰:「官人誤也。問曾與未曾餐飯,欲奉留一食耳。」 這裡所謂李獻臣好為雅言,是指他以餐為吃飯之意。而俗語餐當時或已多指挨打(注意,至今方言還有很多地方說吃了一頓打,至於吃飯挨打挨罵,都說一頓,更是普遍),來字相當於了或過,所以使臣先誤會以為李是問孫次公是否已因得罪挨了打,後又誤會是否問是他自己是不是挨過打,只好慚愧承認以前挨過一頓打,十三下。獻臣這才明白是誤會,說只是問他是否吃了飯了,如果沒有,想留他吃一頓飯。這個笑話,頗有意味。想來如南宋姜白石詞「憶昨天階預賞時,柳慳梅小未教知」,也許只是沒有,而尚未之意,雖有亦已甚輕。至於清鄭板橋詞「明日不知晴也未」,未指還不(將來),倒可以算一個比較新奇的用法,有些像日文的mada。 現在想大略討論「X不X」這個形式在造句構詞中的種種變化。上文曾提過,陳夢家誤以甲骨文的「雨不雨」為相當於「下雨不下雨呢?選擇的不定」(《殷墟卜辭綜述》頁八十七)。實則這是「雨?不雨?」兩個問句,而不是一個抉擇問句。正反抉擇一口氣問,用法大約到隋唐才通行。至於不作問句的「X不X」,如《論語》先進「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後漢書(《續漢書》)·五行志》「諧不諧,在赤眉,得不得,在河北」,《世說新語·賞譽》「起不起,以卜江左興亡」,其例多不勝舉。到現在還可以說「去不去在你」一類的話,意思都是「X或不X」,「X與不X」。(有時也說「X與不X」,尤其是皮黃戲詞特多,如「來與不來,但憑於你。」)又口語有「動不動(兒)(的)」,即動輒,只是一個詞。類似的詞,有「時不時(的)」,如《南北宮詞紀校補》,附的《北宮詞紀外集》,1961年,有明金日嶼「嘲楊吃寺」(沉醉東風),有「動不動八句詩,時不時一幅畫」(頁五十七),時不時亦可說「不時」,即時常,近代文言白話都可以用。(吳語有「不常」,也是時常的反語。)至於文言裡的X不X,則變化甚多。因為可以是主謂式,也可以是動賓式。如《論語·雍也》「觚不觚」,顏淵「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都是主謂式,不X即不成X,或不大像X的意思。比較簡單。動賓式,因為動詞可以有意動使動等用法,有時頗為難解。如《書經·康誥》「惠不惠,懋不懋」,就可以有不同的解釋。《尚書正義》以惠為順,說「故當使不順者順,不勉者勉」;現在姑依曾運乾《尚書正讀》之說:「惠,愛也。懋,勉也。言當惠其所不惠,勉其所不勉者。惠鮮鰥寡,是惠不惠也;克勤小物,是懋不懋也。」(1964年,頁一六二)《老子》的「欲不欲」,是欲寡慾;「學不學」是要反璞歸真,大概沒有問題。《莊子·齊物論》「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說,是不必果是,然不必果然。是可以變成不是,或看做不是;然可以變成不然,或看做不然。不可拘執。這與《秋水篇》說公孫龍「然不然,可不可」是說可以把然講成不然,把可講成不可,是辯者之能事。兩者似有不同。 揚雄《太玄經》中,X不X的構造,凡十數見。往往可以容許不同的解釋。如卷三「決不決」、「厚不厚」,大約是當斷不斷,當厚(對人親厚,寬厚)而不厚。卷一「黃不黃,覆秋常」,「測曰:黃不黃,失中德也」,如果是黃色不黃,則近似君不君;但也可以解作應當黃而不黃。注意:應當(should)與充當(to be,to play the role of)之當,本是一個當字,意思可以相通。「女不女,其心予覆」,「測曰,女不女,大可丑也」。與君不君相似。卷四「干不干,於營」,大約近於觚不觚,是干而非干之才,干而無干之用。卷二「爭不爭,隱冥。測曰:爭不爭,道之素也」,可以解作可爭而不爭。不過唐王涯注則說「爭不爭,謂爭於未形之時,不見其跡」。卷五「言不言,不以言。測曰:言不言,默而信也」。可以是可言而不言,也可以是「沈潛寡言,以不言為言」,兩解意思雖近,而語法結構,可以有不同的解釋。 白話又有「女不女,男不男」(《西廂記》,下書),「茶不茶,飯不飯」,如《平妖傳》第十二回:「我這裡茶不茶飯不飯,無人疼痛」。也不是說女不像女,男不像男;茶不成茶,飯不成飯。這些已經都可以算是成語,不能單說,「女不女」,「茶不茶」。還是類似的「死不死,活不活(的)」,「冷不冷,熱不熱(的)」,死活、冷熱是成對的動詞形容詞,這一類的話,幾乎可以無限的造用。一般的情形,帶有不滿的意思,也可以是謙辭。這些話,也可以作修飾語,也可以作主要的謂語。但前者用例比較多。 「X不X,Y不Y」也可以說「不X不Y」,如不死不活、不上不下、不僧不俗、不雌不雄(陰陽怪氣)等,大抵表示不滿。不過也有表示恰好的,如不亢不卑、不長不短、不即不離(遠近輕重適度。此語最早似見於《圓覺經》)。至於不冷不熱,則可以是滿意的,也可以是不滿意的。關於這一類的詞句,陸志韋在他的《漢語的並立四字格》中有如下的分析: 例如最複雜的「不X不X」 1.不倫不類「倫類」不是詞,(聯陞按:文言可以連用「倫類」。)「倫」也不是單音詞。(聯陞按:可以說「擬於不倫」。) 2.不乾不淨「乾淨」是詞,「淨」不是單音詞。(聯陞按:文言及有些方言,可以說「不淨」。) 3.不長不短「長短」是詞,「長」和「短」都是單音詞。 4.不依不饒「依饒」不是詞,「依」和「饒」都是單音詞。 5.不尷不尬「尷尬」是詞,「尷」和「尬」都不是單音詞。(聯陞按:類似的有「不零不落」,即零落。) 6.不穰不莠「穰莠」不是詞,「穰」和「莠」都不是單音詞。(北京話不常說)(聯陞按:這個詞還有別的寫法,講法也不一致。「不穰不秀」本出《詩·大田》,有人說近代之詞,當作「不郎不秀」,是不成材的意思。) 7.不禁不由兒 整個結構「兒」化,不是「由兒」。[聯陞按:也說「不禁不由兒的」,「不由的」,參照皮黃戲詞「不由得」。又按:類似的有「不即不離兒(的)」,但也另有「不離兒」,「不大離兒」,形容詞,是很不壞的意思。例如「這張畫兒真不離兒」,也許是「不離譜兒」(不失規矩)縮短的。] 8.不比不笑《紅樓夢》二十二回,結構稀鬆。語法上,我們對這些例子該怎麼看待呢? 上文還沒有提到「不三不四」,「不村不郭」那一類的中心語不是動字、形容字。 (下略)《語言研究》第一期,1956年,頁六十五 陸志韋所舉結構稀鬆之例是「黛玉說:你還要比;你還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家比了笑了的還厲害呢!」這種結構稀鬆之例,特別複雜,尤其是與文言合併起來(白話也多引此類成語)更要細辨。這裡姑且不談「不能不X」、「不得不X」、「不可不X」等3+1的結構,只論2+2的結構,就可以有「既(或又)不X又不Y」「若不X,則不Y」兩種重要結構,前者還不限於兩個,如「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廣東人譏諷葉名琛的話)。而「若不X則不Y」,因為動詞的使動意動,自動被動,往往不分明,動詞的主語又不定。有時候不易作決定性的分析。如《論語·述而》「不憤不啟;不悱不發」,韓愈《原道》的「不塞不流;不止不行」,近人常用的「不破不立」(破立亦似出於佛書)。至於文言,則更可有主謂,動賓兩種形式。如《左傳》僖二十五「不穀不德」(不穀是人君自用謙稱),《左傳》隱五「不備不虞」(「不虞」是一個詞),還有上文已舉的「不逢不若」(不若的若,可以是動詞形容詞,也可以是名詞)。 我說「不穀」、「不虞」、「不若」是詞,因為用例多,而且辭典大抵收入。漢語裡「不」字活動性特強,用途特廣[有時甚至等於「非」,「不是」。如《論語·陽貨》「不有博弈者乎?」一般解作「(豈)不是有」]。不X,何時是詞,何時不是,甚難決定。一般似乎只可取決於辭典是否收入(lexical),不過字典往往不全,尤其是方言,及中古近古口語而一般普通話已經不大用的,脫略更多。幸而近來已經有人注意搜集了。此外,從形式上,可以用「兒」化(如上舉的「不離兒」)及輕聲,如「不·是」是字輕讀,是錯處,過錯,可以幫忙分別,作為成詞的證據。可惜這兩類的例,都不甚多。所以「不」在何時是詞頭(prefix),很難決定。 說起詞頭來,如果把中文同西文(比方說英文)相比,則否定詞頭之稀少,或可作為中文的特色。英文的否定詞頭,有un-、in-、non-、an-、a-、dis-等,其間頗有顯明及微細的分別,葉斯波孫(Otto Jesperson)在他的名篇「Negation in English and Other Languages」(1917)(見Historisk-Filologiske Meddelelser 1.5)已有很詳密的討論。其中有些地方,對專研究漢語的人,也可以有所啟發。例如他指出unlocked如果un與locked輕重相近,是「沒(·有)鎖(·著)」,如果locked特別重讀,則是「把鎖打·開」。同類的字還有untied、unpacked等,大抵都可以有類似的分別。此點容易令人聯想到國語「沒鎖·上」是「沒鎖」(根本沒·有鎖)而「沒鎖上」上字重讀,是試鎖而未鎖好,沒鎖上。「沒聽·見」也許沒聽,「沒聽見」見字重讀,則是聽了而未能聽見或未曾聽見。(鄭重否認時也可以說「我沒聽見麼!」見字重讀,那只是否認聽見這個事實,至於是否試聽了,則不可知,所以不一定是「聽而不聞」。)這些因讀音輕重而意義有別之例,很值得注意。 我猜想漢語否定詞頭少,可能與中國思想注重中與和,特戒偏執有關。漢語有一種可以叫做不執定的雙無式。如《論語·微子》「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孟子·告子上》「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前者是惟義所在,可以解釋孔子之所以為聖之時者,即是沒有固執的可與不可。後者也是說人性沒有什麼(或「無所謂」)特別善不善。這與「無小無大」、「無小大」相似而略有不同。「無小無大」、「無大小」用作修飾語時,比用作主要謂語時多。「無可無不可」等,則多用為主要謂語。《紅樓夢》第三十七回「樂的無可無不可」,是引申,是說樂的不知所措,又略有不同。 孔子的「無可無不可」也可以用為《論語·子罕》「毋必」,「毋固」之注。道家佛家,更要避偏破執,《莊子·齊物論》「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圓覺經》「不即不離,無縛無脫」;《智度論》「即知一切法,不得不失,不來不去」,如此之類,多不勝舉。上文已有討論。 《莊子》的例,特別值得注意,把一句話的兩面用兩種語序都說出來。我想是因為中國語法特別注重語序。在絕大多數的情形之下,語序改變,意思就有了很大或雖細微而不可忽視的不同。把兩面都說了,正是鄭重表示不可偏執的意思。(佛經里也往往有類似之例,如「不滅不生,不生不滅」,)隨便舉幾個例:「無不」是全都,而「不無」相當於「略有」(特別重讀,則近於「頗有」)(比較not without,不只是with而近於with some,特別重讀,則近於with quite a few)。「不可無一,不宜有二」可能指歷史上某個悲劇人物,如屈原,要是一個都沒有,歷史可能太平淡了;要是多了(有二可能不止於二),悲劇人物太多了,也不好。要說「不可一無」是說二者(例如思與學)宜兼備,不可缺一。此外還有因語序以及古書無標點而發生曖昧語義之例。如《史記·項羽本紀》,「今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我個人要讀作「將非其人」即「將不得適當之人」(比較太史公自序「藏之名山,傳之其人」)則不可,「將非其人」之下,可有小頓。《詞詮》卷四頁四十說這個「其」是「指示形容詞與今語『那』相當」,似乎是把「非其人不可」解作「非那人不可」、「非他不可」,恐是一時之誤(也許長沙方言有此用法?)。照我的意思,「將非其人,不可」可以轉換為「不可將非其人」語意略同。此外轉換語序而語意不大變的,有「不輕易出去」(文言「不輕出」),「輕易不出去」,「晚上不出去」(「夜不收」是一種探子),「不晚上出去」(文言「不夜出」)語氣還是略有不同。「好得不得了」、「好得了不得」,在許多官話方言中大意相同。在四川話,則對日抗戰時期的「現在中國不得了(在國難中),將來中國了不得(偉大難比)」,不得了與了不得大有不同。 其他的雙重否定,用不同的否定詞的,如「無風不起浪」,「無巧不成書」(亦作「無巧不成話」,話即故事,唐宋人如此用。所謂「說話人」即今人「說書的」)變化甚多,不可勝舉。姑且舉以前人描寫明清時代北京的四句話「天無時不風,地無處不塵;物無所不有,人無所不為」略作分析,以供轉換句法的參考;前兩句可改為「天無不風之時,地無不塵(即無塵)之處」,後兩句則只能改為「地(指地方,不是地上)無不有之物,人無不為之事」。這一類的情形,討論起來,無盡無休。這篇既是祝壽文字,就引幾句《詩經》作結,敬祝趙先生趙師母:「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10] 一九七一年六月六日完稿 【注釋】 [1]呂叔湘《與動詞後得與不有關之詞序問題》(1944年)已經收入他的《漢語語法論文集》,1955年,頁五十九至六十八。裡面有許多早期白話的用例。又范繼淹《動詞和趨向性後置成分的結構分析》,見《中國語文》,1963年,第二期,頁一三六至一六○,專論現代口語(也有若干書面語),也頗細密,值得參考。 [2]高本漢(Bernhard Karlgren)先生,對中國音韻學有特殊的貢獻,是學界公認的。他對上古音同中古音的復原,非常努力,自己也隨時改進。西洋學者,多數照抄。不過在專家看起來,還有不少的地方,有商榷改進的餘地。關於上古音,李方桂先生的《上古音研究》又推進了一大步,就我個人的淺見,是有劃時代的意義的。李先生這篇文章,原是1968年夏季在台大的講稿。當時聽講的,不但有好幾十位台大師生,而且在台北的語言學者,如周法高、楊時逢、許世瑛等,都在聽眾之列,頗極一時之盛。(是趙元任先生1958年在台北講《語言問題》之後的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我也有緣去聽過三次。講稿隨講隨印,本可早日正式發表。經編輯部的特請,留給《清華學報》本卷刊布,為的是領導大家給趙先生祝壽。英文譯本現正在校訂中,希望不久可以問世。 關於高本漢的上古音系統同其他各家的比較,周法高兄最近有一篇《論上古音》,在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第二卷,1969年第一期,頁一○九至一七八發表。表列高本漢、董同龢、王力、李方桂同他自己擬音的異同,並加討論。很是方便。 單就否定詞而言,聲母的擬定,各家大抵相同。不同在後面的介音元音及韻尾。例如董同龢在他譯高本漢《詩經注釋》,1960年,頁五九九,劉高氏「不」字有·piǔ//fou(否)及·pwət/puət/pu兩種讀法之說,就很反對。董氏的評論是:「不」字在唐以前只讀如「否」「嚭」等,讀pu是近代的事,只能追溯到南宋。《切韻》里,「不」絕對沒有puət音,上古音更是虛無縹緲了。高氏這個錯誤犯得很久了。(請參看下文丁聲樹所引李方桂先生的意見。)另外如J.F.Mulder,「On the Morphology of the Negatives in Archic Chinese,」Toung Pao,47(1950)pp.251—280,也反對「不」上古讀Piǔg之說。他企圖用在意義上成對的否定詞與肯定詞,擬定古音。可惜的是,從甲骨文時代起,否定詞與在相當地位的肯定詞(例如在正反對貞之時),已經不是一對一的關係。所以這條路除了少數之例有相當大的可能性之外,不易走通。(關於對貞,周鴻翔的《卜辭對貞述例》,1969年,香港出版,有參考的價值。) [3]趙元任先生說:「我想廣州的咪是一個直接的Don』t,唔好是(don』t because you had)better not。」(1971年3月12日來示) [4]趙先生說:「我想福州的鼻音尾或成獨立音節的鼻音很像日本話的こ,後頭碰見什麼部位就什麼部位,後頭沒有東西的時候就是一個不很腳踏實地的鼻音——或者應該說是一個舌根不很靠齶的鼻音。」(1971年3月12日來示) [5]「論時」《屈賦發微》英文題是The Genesis of Poetic Time——The Greatness of Ch』üYuan,Studied with a New Critical Approach,1970年,油印本,頁七十四。此文曾在處女島中國文學討論會Virgin lslands Seminar上討論,甚受吉川幸次郎教授等推重。不料今夏作者忽以心臟病作古,此文竟成遺著,希望能早日正式印布。 [6]實則「無念爾祖」,要是增字解經,講成「不要老再懷念你們的祖先了」(勸人止哀)也未嘗不可。不過這樣也正是因為他們仍在懷念,所以才如此說。此說曾見於傅斯年先生的《性命古訓辨證》(1940年)(今收入《傅孟真先生集》中編乙,頁九十六): 「胡適之先生謂:『王之藎臣,無念爾祖』云云,皆對殷遺士言,勉此輩事新潮,無懷祖宗榮光之想,但求應天之新命,自求多福耳,其說甚當。」 羅爾溫(Erwin Reifler)教授,有一長文,題為「Ever Think of Your Ancestor」,專討論這一句,曾投寄《哈佛亞洲學報》,當時的主編柯立夫F.W.Cleaves教授,同我商量,我們覺得羅爾溫的講法太曲折,而且胡傅兩位已有近似之說,不算太新,決定退稿。後來此文在Monumenta Serica(1949—1955)pp.340—372,印布。羅氏在最後附註,說明他是在稿成之後,方知胡適之先生,已有此說。不過,後來1954年在紐約面詢胡先生,胡先生自己已經忘了,反問他出於何處。我猜想胡先生所以忘了,可能是因為此說並無堅持之必要。 [7]請參看周法高《上古語法札記》里的「惟毋』解」。此文先在《史語所集刊》發表,今已收入他的《中國語言學論文集》,1968年,香港,頁二九三至二九八。周說同我的說法略有出入。 此外,正反兩字(大抵都有副詞性)連用之例,甲骨文卜問有勿惟,不惟;弗其,其弗;不其,其不;亡其,其亡等,下面都可以接動詞,表擬測。後來仍有不其,其不;戰國晚期又有亡其(下接邪、乎、歟等字),作選擇連詞用於第二問句(見《詞詮》,1922年,卷八,頁十至十一)。這一類的詞,值得作一個綜合的研究。尤其要考察正反兩字次序不同,語意語氣有什麼同異,例如是否由疑問轉為驚嘆。 [8]佛書里除了許多「不也」之外,我偶然見到過一個「弗也」。劉宋譯的《菩薩本生鬘論·屍毗王救鴿命緣起》第二:「天帝復言,王今此身痛徹骨髓,寧有悔不?王曰。弗也。」也許這是「不也」的重音。 [9]「未果」單用及未果之下加動詞,至遲自晉代以來,已有用例。如陶潛《桃花源記》有「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但《搜神記》里記桃花源沒有這幾句)。《晉書·王嘉傳》「卿其先行,吾負未果去」。又《魏舒傳》「衛瓘與魏舒書曰:『每與足下共論此事,日日未果。可謂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未果即是未能,不過好像還不是表示簡單的過去,而仍有尚未之意。 [10]本文沒有討論西文所謂double attraction如I don』t know nothing abou it,因為西文這類用法雖多(表面不止雙重,往往多重,而實際只是加重的一重否定),中國話里的用例絕少。我手邊只有一個《金瓶梅詞話》的例,或可如此解釋,就是第五十回「我不把秫秫小廝,不擺布的見神見鬼的,他也不怕我」。第二個不字,實可不用。不過也許是為要強調,也許是句子長,所以多用了一個不字。在這句話的條件部分,只是單重否定。全句自然可以稱做雙重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