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的豪族 · 中國語文札記
我同李方桂先生最初見面,在1947年。那年秋天我辭去聯合國秘書處語文研究專員的職務,回到哈佛大學遠東語文系作助教授,兼教歷史同語文。那時李先生已經來到哈佛,接了趙元任先生的事,在哈佛燕京學社主編《漢英大辭典》(這部辭典,計劃太龐大,始終未成。)住在哈佛街331號。我沒事就到李府幫李太太包餃子,陪李先生下圍棋,也不時請教些語文方面的問題,得益甚多。後來李先生轉到耶魯大學任教,又轉到華盛頓大學。也還不時見面,常常通信。李先生同我都屬虎,比我大一輪。今年慶祝六十五歲。我這四五年來已經專教歷史,在語文方面沒下多少功夫,不能來什麼長篇大論。現在整理舊筆記,略加補充,寫成札記三條,獻給先生祝壽。
一、陰陽平跟上下平
現代國語,以陰平為上平,陽平為下平。這個說法,大約只能回溯到明朝。元朝周德清的《中原音韻》,就以陰平為下平,陽平為上平。諸橋轍次《漢和大字典》四聲條以為自元以來皆以陰平為上平,似乎失考。
按《中原音韻》序「陰者即下平聲,陽者即上平聲」。這裡上下是指的調值高低。賈仲明《錄鬼簿續編》說,周德清「乃自著中州韻一帙,以為正語之本,變雅之端。其法,以聲之清濁定字為陰陽。如高聲以陽,低聲以陰,使用字隨聲之高下情為詞,各有攸當」。更是清楚。
賈仲明這個說法,在《中原音韻》本書就有證據。最清楚的是周自己的後序:
泰定甲子秋,予既作《中原音韻》,並起例以遺青原蕭存存。未幾,訪西域友人瑣非復初,讀書是邦。同志羅宗信見餉。攜東山之妓,開北海之樽。英才若雲,文筆如槊。復初舉杯,謳者歌樂府〔四塊玉〕至「彩扇歌,青樓飲」,宗信止其音而謂余曰:「彩字對青字,而歌青字為晴。吾揣其音,此字合用平聲,必欲揚其音,而青字乃抑之,非也。疇昔聞蕭存存言,君所著《中原音韻》,乃正語作詞之法以別陰陽字義,其斯之謂歟。細詳其調,非歌者之責也。」余因大笑,越其席,捋其須而言曰:「信哉吉之多士,而君又士之俊者也。嘗游江海歌台舞榭,觀其稱豪傑者,非富即貴耳。而以才動之者鮮矣哉!」語未訖,復初前驅紅袖而白同調歌曰:「買笑金,纏頭錦」,則是矣。乃復嘆曰:「余作樂府三十年,未有如今日之遇宗信知某曲之非,復初知某曲之是也。」
所謂「此字合用平聲」,指的是陽平聲(即上平)。用青字得把聲音壓低,才能讀成下平,而唱腔是高音,所以聽起來就像晴字了。正
確的一首全文見本書:
南呂
四塊玉
買笑金,纏頭錦。得遇知音,可人心。怕逢狂客,天生沁。紐死鶴,劈碎琴,不害磣。
評曰:纏字屬陽,妙!對偶音調俱好,詞也可宗。
務頭在第二句及尾。
關於務頭,下邊兒再討論。後序這一段,陳垣《元西域人華化考》卷四曾經引用。陳先生的書,有富路特教授英譯本,名為Western and Central Asians in China Under the Mongols,1966年出版。可惜譯文誤以彩扇歌、買笑金、纏頭錦為三個調名(melodies),對於這段文字在文字音韻史上的重要性,也沒有論到。(頁一八二)
趙蔭棠《中原音韻研究》(頁七二)引明末畢拱辰《韻略匯通》:「平聲分上平下平,即今之陰平陽平。」又王照《五十音母》「注字皆用京音。初授讀時,皆專作上平,勿泥於注字之聲」,與今日注音字母讀法一律用陰平相同。例如,家庭二字,家是上平,庭是下平。
按《中原音韻》的音系基礎,向有大都(北京)與中州(河南一帶)兩說。比較近的討論,如《中國語文》1962年第七期有趙遐秋、曾慶瑞一篇文章,主張《中原音韻》代表大都語。《中國語文》1963年第四期又有李新魁一篇文章,與趙曾商榷,主張河南說,引宋陸游《老學庵筆記》「中原惟洛陽得天地之中,語音最正」。又《大金國志》,遷都汴梁詔:「大梁天下之都會,陰陽之正中。」不過雙方都沒有提到四聲調值,也沒有同近代方言四聲調值比較。
按國語陰平是高平55,陽平是高升35,與陰下陽上不合。河北南部、山東西部、河南東部、安徽淮北一帶,卻有很多地方陰平較低而陽平較高,更重要的是,這些地方,上聲大抵是高平55,與中原音韻常說的「上聲起音」相合。友人侯健,是台大英文系副教授,魯西人。前幾年在哈佛作訪問學人。有一次我同他談起來陰陽平上下平的問題,他說他向來以陰平為下平,陽平為上平,而且以為天下皆然。可見陰下陽上之說,在方言裡仍舊保存。
不過,《中原音韻》的音系,如果專指中原某一地方,又有難處。例如開封四聲調值,是陰平24,陽平41,上聲55,去聲31。雖然陽平起點較陰平高,可是陰昇陽降。(據《語文學習》1957年第三期)濟南是陰平213,陽平42,上聲55,去聲21。(《方言與普通話集刊》第一本)淮北方音大抵陰平214,陽平55,上聲35,去聲51。(《方言與普通話集刊》第七本)河北省方音,有比較詳細的專書報告。(《河北方言概況》)此外,西文中討論華北方音的,可以參考Theodor Bröring,Laut und Ton in Süd-Schantung山東音聲,1927;Franz Giet,「Phonetics of North-China Dialects,a Study of Their Diffusion」(Monumenta Serica Ⅺ,1946);Franz Giet,Zur Tonitöt Nordchinesischer Mundarten,1950。關於西文參考書,蒙方桂先生指示,特此致謝。
用現代方音倒推比較早的音系,雖不能說一定可靠,至少是值得試驗的一個方法。周祖謨的《宋代汴洛語音考》(收入他的《問學集》下冊)有一段把他考定的宋代汴洛語音與《廣韻》及現代開封音比較,得到若干很有意義的結論。這條路是很值得走的。
附論務頭。這是一個劇學上的專門名詞,好多人推重曲學大家吳梅的解釋,說是平上去相連之處,而且與陰聲陽聲有關。不過也有人懷疑這個講法太複雜。杜穎陶在《劇學月刊》一卷二期(1932年)有《論務頭》一文,反對吳說,以為至少在北曲不是如此,因為照《中原音韻》上去已經不分陰陽,而且周德清所舉務頭之例,有時是一句,有時只有一個字。如〔金盞兒〕評曰:「此是岳陽樓頭折中詞也。妙在七字『黃鶴送酒仙人唱』,俊語也。況酒字上聲,以轉其音,務頭在其上。」又〔迎仙客〕「十二闌干天外倚」,評曰:「妙在倚字上聲起音。一篇之中,唱此一字。況務頭在其上。」又〔朝天子〕「客去齋余,人來茶罷」,〔紅繡鞋〕「功名不掛口」,評曰:「二詞對偶音律語句平仄俱好。前詞務頭在人字,後詞妙在口字上聲,務頭在其上,知音傑作也。」大約務頭是拔高或耍腔的緊要關頭(頭當然是語尾),杜穎陶引明人王伯良之說,已是如此:「凡曲遇揭起其音而婉轉其調,如俗之所謂作腔處,每調或一句或二三句,每句或一字或二三字,即是務頭。」(《曲律》卷二)崑曲可能另有關於務頭的說法,杜先生說,他的老師曹心泉有專著討論,可惜至今未見發表。參看《劇學月刊》二卷一期(1933年)曹心泉講,杜穎陶述,《崑曲務頭廿訣釋》(氣字滑帶斷,輕重疾徐連,起收頓抗墊,情賣接擻板——此是務頭)。
二、動態動詞跟靜態動詞
在給學生講國語文法的時候兒,講到「著」字,我常常指出來,有些動詞,帶「著」不帶「著」,有動態靜態之別。例如「站著」、「躺著」可以叫靜態動詞(static verbs),「站起來」、「躺下去」的「站」、「躺」就可以叫做動態動詞(dynamic verbs)。這些成對的動詞,意思有些區別,翻譯往往要用不同的外文字,所以容易覺著是兩個不同的詞。其實也許是同一動詞的靜態式(static form)跟動態式(dynamic form)。兩種講法似乎都可以成立。
在「躺著比坐著舒服」、「狗坐著比站著高」(比較「去比不去好」)、「這個小孩兒會坐著了」(比較「他會走了」)、「我在床上躺著來著」(比較「我看書來著」)這些句子裡,可以看出來,帶「著」是靜態動詞的不定式(infinitive form)。
類似的例,比方「戴」是往頭上戴,「戴著」是在頭上戴著吶。所以「我戴帽子吶」跟「我戴著帽子吶」,一動一靜,大有不同。「穿」跟「穿著」的分別也是一樣。還有「開、關」跟「開著、關著」,也有動靜之別。「我關門吶」,是動態:「門關著吶」,是靜態。「我關著門吶」,普通指「我讓門關著吶」(沒有讓他開著),與「我吃著飯吶」不同。「我吃著飯吶」跟「我吃飯吶」,意思沒有什麼分別,只是「吃著」更顯得忙些(占著身子)、生動些(讓人想像吃飯的種種舉動)就是了。
有的分別,可以用文言比較說明。例如「我拿書吶」、「我拿著書吶」、「拿」相當於文言的「取」,「拿著」相當於文言「執」或「持」。一個是去取書,一個是已經有書在手。「想」跟「想著」,一個是文言的「思」(動腦筋),一個是文言的「記」(記憶,記下來,記在心裡)。這種成對的詞,用西文翻譯,其間的動靜之別,就更清楚了。
靜態動詞不一定老帶「著」。例如「我躺了半天,沒睡著」。這個躺是靜態動詞,等於說「我在床上躺著躺了半天,沒睡著」(睡著的著讀陽平zháo)。要是在特別情形,說「我躺了半天,也沒躺下去」。意思是「我往床上躺,躺了半天,也沒躺下去」(可能是身體有毛病,或者床上東西太多,人太多)。這個「躺」就是動態動詞。所以要單說「躺了半天」,還不能一定說是動是靜,得看上下文。
還有一個有趣味的現象,就是靜態動詞,在短時貌(transitory aspect)往往加兒尾,而動態動詞,則多數不加。最常用的是「歇歇兒」,在《紅樓夢》、《兒女英雄傳》里,各出現了不少次,有時作「歇一歇兒」、「略歇歇兒」(現在大抵說「略微歇一歇兒」,單用「略」的人比較少)。不過「歇歇腳兒」、「歇歇腿兒」,不說「歇歇兒腳兒」、「歇歇兒腿兒」,另外常用的有「坐坐兒」、「躺躺兒」、「等等兒」。北京兒歌有「晾晾兒、冷冷兒、小狗兒(指小孩兒)等等兒!」普通的動態動詞,如「看看」不能說成「看看兒」,「瞧一瞧」不能說「瞧一瞧兒」。
最近印行的《乾隆抄本百廿回紅樓夢稿》,其中有些回,把底稿跟改稿對照,可以看出來改稿更接近北京口語。如第二十四回(頁四上)「你到底也還坐在那裡和別人說笑一回子」,改為「你到底也還坐坐兒合別人說笑一會子啊!」又「問他母親吃了飯不曾」,改為「問他母親吃了飯了沒有」。第三十一回(頁二下)「必定是你們兩個辯了嘴」,改為「必定是你們兩口兒拌了嘴了」,又同回(頁四下)「吃了茶歇一歇」,改為「吃了茶歇歇兒」。第七十六回(頁五下)「只好躺躺罷」,改為「只好躺躺兒罷」。這些地方,可見改稿的人,很注意口語,而且對於詞尾特別注意。
不過,我們並不能說,短時貌重複的那部分,如果有兒尾,就一定是靜態動詞。《紅樓夢》第六十二回(頁五上)「眾人笑推他說道:『快醒醒兒(原作「雲兒」),吃飯去,這潮凳上還睡出病來呢』」,第八十二回(頁三下)「只聽見紫鵑叫道:『姑娘,姑娘,怎麼魘住了?快醒醒兒,脫了衣服睡罷』」,第一百十七回(頁二上)「寶釵不待說完,便道:『你醒醒兒罷,別盡著迷(原作「迷了」)在裡頭……』」這個醒,是醒過來的醒,應該算動態動詞(另外有「醒著」是靜態動詞)。第八十二回(頁一上)「去見了你老爺回來散散罷」,改作「去罷!見見你老爺去來散散兒去罷」,這個散,也是動態動詞(沒有「散著」這麼一個詞兒)。第九十三回(頁五下)「便跪下央及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兒罷!』」這個救,也是動態動詞(沒有「救著」)。《兒女英雄傳》第四回「這等不是道理,等我靜一靜兒罷!」(亞東本,頁九)這是靜下來的靜。《紅樓夢》第五十一回(頁三下)「麝月笑道:『你今兒別妝小姐了。我勸你也動一動兒。』晴雯道:『等你們都去淨了我再動不遲』」,這個動,跟上邊的靜,都是動態動詞。
另外,北京話還可以說,「我拿著拿了半天了,怪沉的,你倒是接接兒呀!」(指接過去)又「他享了這麼些年的福,這回讓他受受兒吧」等等。
兩個字合成的詞,短時貌一般不加兒尾。《紅樓夢》里的例,有「打聽打聽」(第六回)、「喜歡喜歡」(第十一回)、「湊搭湊搭」(第八十二回)、「護庇護庇」(第九十三回)、「開導開導」(第九十五回)、「挪移挪移」(第一百一回),「隨喜隨喜」(同上)、「檢點檢點」(第一百三回)、「收拾收拾」(同上)「孝敬孝敬」(第一百四回)、「管教管教」(同上)、「祭掃祭掃」(第一百九回)、「整理整理」(同上)、「風光風光」(第一百十回)、「使喚使喚」(第一百十四回)等。現代口語加兒尾的用例,我只想起一個比較常見的來,就是「消停消停兒」。例如「等我消停消停兒再說吧」。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的于震寰先生的北京話最地道。他告訴我,還有「商量商量兒」,「刀尺刀尺兒」(刀字讀陽平)等,甚至可以用兩個兒尾,說「商量兒商量兒」、「消停兒消停兒」。這一點前人似乎沒有提過。於先生覺得短時貌一般時間不會太長,但也不一定都短。常見於祈使句。有兒尾就更生動些(自然名詞性更清楚了)。這都是很有意思的看法。我很感謝他。
關於北京話里「著」(the progressive suffix)的用法,趙元任先生的《中國話的文法》(Yuen Ren Chao,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1965,pp.331—335)有詳細的討論。趙先生管短時貌叫tentative aspect,在pp.271—272,又pp.420—421,有討論,請參考。
附帶談一談明朝小說《金瓶梅詞話》里的短時貌帶兒尾的用例。同《紅樓夢》、《兒女英雄傳》跟現代國語有相當的出入。靜態動詞加兒尾的,有「躺躺兒」、「等等兒」、「略等等兒」、「坐坐兒」、「略坐坐兒」(「略」字這個用法,不始於明,南宋話本《錯斬崔寧》已經有「略推一推,豁地開了」,文言可以說「門略推即開」)都出現了不止一次。此外有「候候兒」(等候)(見第十五回)、「守守兒」(第六十二回「我不睡了,在這屋裡守你守兒」)、「倒倒兒」(即「躺躺兒」,第六十二回「你扶我面朝里,略倒倒兒」)、「側側兒」(第七十九回「你自在側側兒罷」)、「鎖鎖兒」(第七十九回「廂(箱)子大開著,恁亂鬨鬨人走,就不說鎖鎖兒」)。動態動詞加兒尾的,有「動一動兒」(第十一回、第四十三回、第四十七回)、「奪一奪兒」(第十三回「你若奪一奪兒,賭個手段,我把他扯得稀爛,大家看不成」)、「理一理兒」(第十四回「俺這個成日只在外邊胡干,把正經事兒通不理一理兒」)、「順順兒」(第二十回「你替他順順兒,他倒罷了」)、「扭扭兒」(第二十回「你扭扭兒也是錢,不扭也是錢」)、「燒燒兒」(第二十二回「隨問叫那個燒燒兒罷」指燒豬頭)、「送送兒」(第二十五回「姑夫,你也來送我送兒」)、「依依兒」(第二十六回「我恁說著,你就不依依兒」指依從)、「鬥鬥兒」(第三十三回「人略斗他斗兒,又臭又硬,就張致罵人」)、「拜拜兒」(第三十四回「來家就不拜我拜兒」)、「望望兒」(第三十五回「我閒來望望兒」)、「錯錯兒」(第三十五回「我昨日在酒席上,拿言語錯了他錯兒」指譏刺或抓錯兒)、「謝謝兒」(第三十七回「他還謝你謝兒」)、「救救兒」(第五十一回「不可憐見救救兒,卻怎麼樣兒的」)、「說說兒」(第五十一回「娘在旁邊也替我說說兒」)、「試一試兒」(第五十三回「那個真要吃你的,試你一試兒」)、「嘗嘗兒」(第六十一回「後邊嫂子,都嘗了嘗兒不曾」)、「看看兒」(第六十二回「你就不來看我看兒」)、「笑一笑兒」(第六十二回「那李瓶兒聽了,微笑了一笑兒」)、「題題兒」(第六十二回「這才我略與他題了題兒」指題起的題)、「央央兒」(第六十四回「俺們央他央兒」)、「見見兒」(第六十六回「留些兒與我見見兒,也是人心」)、「喂喂兒」(第六十八回「那驢子是隔壁豆腐鋪里的驢子,借俺院裡喂喂兒,你就當了我的驢子」,這個也許是靜態動詞)、「討討兒」(第七十五回「既是他央及你,替他討討兒罷」)。
有幾個兩個字合成的詞加兒尾的例:「央及央及兒」(第五十一回「央及你央及兒」,第五十二回「你央及我央及兒」)、「活變活變兒」(第五十一回「只怕姐夫進來,俺們活變活變兒」)、「拜謝拜謝兒」(第三十七回「你拜謝拜謝兒」參上「拜拜兒」)、「看顧看顧兒」(第九十三回「你還有甚親家,也不看顧你看顧兒」參上「看看兒」),更妙的是,還有半截兒的,只第一個字加兒尾。例有「央及央兒」(第十六回「你央及我央兒,我不說便了」,參上「央及央及兒」、「央央兒」),「題念題兒」(第六十三回「少不的留了個影兒,早晚看著題念我題兒」,參上「題題兒」)、「弔問吊兒」(第七十七回「我這裡備了張插桌祭禮,又封了香俸兒,都去弔問吊兒」),乍看好像是落了一個字,其實不是。這些有出入的地方,可能是山東方言。很值得注意研究。
三、說貨幣單位「鐶」
鐶(音環)作貨幣單位講,字書如《辭源》、《辭海》、《中華大字典》、《漢和大字典》,都沒有這麼一條。我見到的用例,唐宋明都有。在唐宋時,鐶大約指一百文錢。明朝人的用法,則似指白銀一兩(也可能是一錢),是一種比較文雅的用法。
唐段成式《酉陽雜俎》有下列幾條:
元和初,洛陽村百姓王清,傭力得錢五鐶。因買田畔一枯栗樹,將為薪以求利。(前十四,頁一四下,《四部叢刊》本。)
建中初,有人牽馬醫,稱馬患腳,以二十鐶求治。其馬毛色骨相,馬醫未嘗見,笑曰:「君馬大似韓斡所畫者,真馬中固無也。」……馬醫所獲錢,用歷數主,乃成泥錢。(續二,頁八下至九上)
汴州百姓趙懷正,住光德坊。太和三年,妻阿賀常以女工致利。一日,有人攜石枕求售,賀一環(聯陞按:當作鐶)獲焉。趙夜枕之,覺枕中如風雨聲……其侄請碎視之。趙言「脫碎之無所見,棄一百之利也。待我死後,爾必破之」。(續三,頁二上下)
聖龜。福州貞元末,有村人賣一籠龜,其數十三。販藥人徐仲以五鍰(聯陞按:當作鐶)獲之。村人云,「此聖龜,不可殺」。(續八,頁六下)
宋朝米芾的名著《畫史》,有一條:
士流當以此為戒。其物不必多。以百軸之費置一軸好畫不為費,以五鐶價置一百軸繆畫何用?
五鐶,依《酉陽雜俎》,當是五百錢,Nicole Vandier-Nicolas夫人法譯Le Houa-che de Mi Fou(pp.1051—1107),1964,解為五文錢(p.143),恐誤。我在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25(1964—1965)評價此書時,因尚未能確定鐶是一百錢,未曾指出。米芾在他處說「二十千」,「七百金」,「五百千」,都是大價錢。
明朝鐶字的用例,往往見於晚明人的日記。如《袁小修日記》(《游居柿錄》),萬曆四十年壬子:
彭山人長卿卒於南都。山人,蜀長壽人。客於荊。妻子貧甚,遣人致數鐶其家。(國學研究社本,頁一五二)
王伯征來雲,本縣詩人陳七洲孫女流落貧甚,予遂以一鐶付伯征施之。(頁一五五)
次年癸丑:時河邊有麥地,屬七宅。以征租急,欲易數鐶。予意欲於水中築一別業,以為終老計,欣然許之。(頁一六一)
李日華《味水軒日記》,萬曆三十八年庚戌正月:
二十七日霽。盛德潛以柯丹丘藏硯一,質余金一鐶去。(卷二,頁六上。嘉業堂刊本)
又萬曆四十年壬子十月:
二日,憶十年前亡友沈伯宏以此卷(沈石田山水卷)真跡,並伯虎奇石山茶水仙圖,項子京郭王游焦山煉丹圖,示余於姑蘇州中。不知誰氏之物。欲得金數鐶耳。會余方有西陳之行,促刺不及購而別,至今往來余懷也。(卷四,頁六四下)
又萬曆四十三年乙卯四月:
二十四日。耳痛甚。有客持捲軸來質物,無一真者。中二紙乃元人龔詩翰,卻有妙致。余欲以一鐶留之,不可,乃止。得錄其副。(卷七,頁二五下)
又李日華《紫桃軒雜綴》卷二:
項京令錢生仿古,作散卓筆,以漆液固其頭。每管用三兔之毫。時一兔價三分,加以縛工,定值一鐶有半。入手真行草隸,揮運無不如意,經年余而不渝。
又《明史·陳選傳》(卷一六一):
成化中,陳選為河南按察使,治尚簡易,獨於贓吏無所假,然受賂百金以上者,坐六七鐶而止。或問之曰:「奸人惜財亦惜命,若盡拿所賂以貨要人,即法撓矣。」
大多數的用例,好像一鐶指銀一兩。照明朝的物價算起來,除了散卓筆提到「一兔價三分」,可能「一鐶有半」指銀一錢有半(以銀一兩當千錢計,每鐶也是百文)之外,其他用例,算銀一錢或銅錢百文,都嫌太低。多半是明朝文人受了米芾的影響,而已經不知道鐶是百文的確解,就借作一兩來用了。類似之例,如「千金」,在漢及以前多指黃金千斤,到後代,特別是明清,一般指白銀千兩。這種因時制宜的用法,我在拙著《中國貨幣信用小史》(Money and Credit in China,a Short History,1952,p.41)已經提到了。
至鐶在唐宋,何以是百錢,我曾想到,也許因為當時偶爾用銀錢,每個銀錢,換銅錢百文,因而以一鐶為百錢。不過並無證據。而且《通典·食貨志》卷一○說,「其銀兩別常以二百價為估」,一兩銀不可能換千錢。《平妖傳》第十七回說:「宋朝那時一貫錢值一兩銀子,一千貫便值一千兩」,實在是明朝的情形,宋朝白銀官價,據彭信威《中國貨幣史》,宋初每兩不過六七百文,後來漲成每兩三千多文(頁三二九)。所以一鐶相當於銅錢百文是根據銀或銀錢之說,很難成立。
另一種可能,是千錢為「貫」為「緡」,是一大串,而一大串又有分為十小串(小串之間可以打結子分開),而以一小串為鐶。這種串錢法到後代還通行。例如《兒女英雄傳》第四回:
公子此時只望他快些出去,連忙拿出一吊錢,擄了幾十給他。他便嬉皮笑臉把那一半也搶了去。那一個就說:「你把那一撇子給了我吧!」公子怕他上手,緊緊把那一百拿了下來又給了那個。(亞東本,頁一三)
撇子好像就是一百一小串(《中山大辭典一字長編》p.335說一撇子是一千。也許此處是借千為百),公子先從第一小串即第一撇子擄了幾十,賣唱的把剩下的一半也搶了去。第二個賣唱的也要一撇子,就是一百,公子也給了她,才罷休了。
以上是我見到的關於鐶及其可能解釋的資料,希望將來有更清楚的用例,意思就可以確定了。
1967年6月7日稿
附記:
《中國語文札記》有「說貨幣單位『鐶』」一條,1973年,得到潘重規教授來信指教:鐶鍰從重量說,唐宋人以百錢為鐶有據。潘先生說:
大作說貨幣單位鐶一條,鄙意鐶本字或當為鍰。《說文》段注云:「鄭注《考工記》曰:許叔重《說文解字》云:鋝,鍰也。今東萊謂大半兩為鈞,十鈞為環,環重六兩大半兩。」《舜典》「金作贖刑」正義曰:「此傳黃金,呂刑黃鐵,皆是今之銅也。古之贖罪者皆用銅,漢始改用黃金,但少其斤兩,令與銅相敵。故鄭玄駁異義言贖死罪千鍰。鍰六兩大半兩,為四百一十六斤十兩大半兩銅,與金贖死罪,金三斤為價相依附,是古贖罪皆用銅也。」鍰、環古同音,皆戶關反。故《漢書·五行志》:「木門倉琅根,謂宮門銅鍰。」師古註:「鍰,讀與環同。」是鍰與環通用,鐶蓋環之後起分別字。又按《通典·食貨志》錢幣下:「隋文帝開皇元年,以天下錢貨輕重不一,乃更鑄新錢,背面肉好皆有周郭,文曰五銖而重如其文,每錢一千,重四斤二兩。」是錢一千重六十六兩,百錢重六兩大半兩。(《史記·項羽本紀》韋昭註:凡數,三分有二為太半。)正與鍰重六兩大半兩合。鍰字,唐宋俗書作鐶,則尊說謂在唐宋時,鐶大約指一百文錢者,殆至可信矣。
聯陞謹再致謝
一九八四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