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之旅 · 東方之旅

黑塞 《東方之旅》
一 我命中注定要參與一次偉大的經驗。因為有幸隸屬於盟會,我才獲准參加一次獨特的旅行。這在當時是多麼奇妙!它顯得多麼輝煌,而如同彗星一般,那麼快就被人遺忘,任其名譽掃地。因為這個緣故,我決心把這一次奇異的旅行,設法做個簡短的敘述——像這樣的旅行,自從雨果和羅曼·羅蘭的時代以來,就沒有人嘗試過。我們的時代是了不起的時代——自世界大戰以降的這段期間,動盪而混亂,然而卻富裕。對於我的嘗試將要遭受到的那些困難,我不認為我存有任何幻想。這些困難是很艱巨的,而且不僅僅是屬於主觀的性質——雖然光是這些就夠受的了。因為我不但不再擁有跟這次旅行有關的那些物證、紀念品、文件和日記,而且自從那時以來,在那些滿是災禍、疾病和悲痛的,已經逝去的困難歲月中,我的一大部分回憶也消失了。由於命運的打擊和不斷的氣餒,我的記憶力跟我對於這些早期鮮明回憶的信心,都受到了損傷。但是除了這些純粹的個人特徵之外,由於我以前對於盟會的誓言,我也受到了阻礙,因為雖然這項誓言准許我把個人的經驗,無拘無束地加以傳述,它卻禁止揭露有關盟會本身的任何事情。儘管盟會似乎長久不見存在,同時我也沒有再看到任何盟友,然而世界上的任何威脅利誘也無法勾引我去毀誓。相反地,假定今天或明天,我必須接受軍法審判,而在死亡和揭露盟會秘密之間作一抉擇,我會欣然地以死亡來保證我對盟會的誓言。 在這裡不妨提一下,自從凱澤林伯爵的旅行日記問世以後,又出現了幾本書,而那些作者,一半是不知不覺地,但一半也是有意地,造成一種印象,使人覺得他們是盟會的弟兄,而且參加過東方之旅。附帶提一下,連奧森道斯基的冒險旅行的記述,都可正正噹噹地加以同樣的懷疑。但是他們都跟盟會和我們的「東方之旅」毫無關係。不管怎樣,他們的關係不會多於一小派偽裝虔誠的牧師和他們為了特別的恩典與會友資格而提到的救主、使徒,以及聖靈的關係。縱使凱澤林伯爵確實優哉游哉地環遊過世界,縱使奧森道斯基確實走過他所描寫的國土,他們的旅程也不值得注意,而且也沒有發現過新的領域,然而在我們的「東方之旅」的若干階段,雖然現代旅行的一般輔助物,諸如鐵路、輪船、電報、汽車、飛機之類,都被揚棄,我們卻滲透到英雄的和奇異的事物里。那是在世界大戰之後不久,戰敗國的信仰處於空幻的不尋常狀態中的時候。儘管只有少數的障礙實際被克服,而對於未來的精神病學之研究只有些許的進展,大家卻願意相信超現實的事物。我們當時在亞伯特大帝領導之下,橫過月洋到法馬格斯達的旅行,或者說蝴蝶島的發現(離齊盤谷12里格),或者是在魯迪格墓旁的令人感奮的盟會儀式——這些事情和經驗只有一次分派給我們這個時代和地域的人們。 我看我已經碰到了在我的敘述中的最大障礙之一。要是我獲准揭露盟會秘密的本質,讀者就可能更為了解我們的行動所達到的高峰,及其所屬的經驗的精神水準。但是一大部分,說不定是樣樣事情,都將依舊難以置信和不可思議。不過,有一件矛盾的事情必須加以接受,那就是有必要不斷地去嘗試仿佛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同意悉達多——我們這位來自東方的智友,他有一次說:「文字不能夠把思想表達得很好。每件事情都立刻變得有點兒不同,有點兒歪曲,有點兒愚蠢。然而,對於一個人具有價值和智慧的事物,對於另一個人卻似乎是毫無意義,這也令我高興,並且似乎是理所當然的。」甚至於在幾個世紀以前,我們的盟會會友和歷史家就認識了,而且勇敢地面對了這項困難。其中最偉大的,有一位以不朽的詩句把它表達出來: 旅遊廣遠的人常常會看到 與他從前信之為真理者大相徑庭的事物 當他在家鄉談起這件事 人們往往一口咬定,說他撒謊 因為冥頑的人們不會相信 他們沒有看到和清楚地感覺到的東西 我相信,缺乏經驗 將不會怎麼信賴我的歌謠 由於我們這一次一度引起數以千計的人們狂喜入迷的旅行正受到宣揚,所以這種無經驗也造成了這樣的局面,就是它不但被人遺忘,而且對於它的回憶也被真正的忌諱所限制。歷史上有的是類似的例子。我常常覺得,整個的世界史只不過是一本圖畫書,繪出人類最有力而最無意義的欲望——遺忘欲。借著壓抑、隱瞞和嘲笑,每一代不都在抹殺前一代認為的最重要的東西嗎?我們不是剛剛體驗到,所有的國家都在遺忘、否認、歪曲和摒棄一場漫長、恐怖和怪誕的戰爭嗎?而既然它們有了短暫的喘息,這些同樣的國家不都在借著令人激昂的戰爭小說,設法去回憶幾年之前,它們自己所引起和忍受的事情嗎?同樣地,如今不是被人遺忘,就是成為世人笑柄的我們的盟會,對於它的事跡和憂患的再發現的日子,將會來臨,而我的摘記應該會有一點兒小貢獻。 東方之旅的特徵之一是:雖然盟會在這次旅行當中有十分明確、非常崇高的目標(這些目標都屬於機密分類,因此不可傳達),然而每一名參與者都可以有他自己的私人目標。的確,他必須要有這種目標,因為沒有這種私人目標的人都不包括在內。我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雖然顯得享有共同的理想和目標,而且是在一面共同的旗幟下奮鬥,但是內心都懷著自己所喜愛的童年夢想,作為內在的精力與安慰的來源。會長在准我加入盟會之前,問到我自己對於這次旅行的目標。我的目標很單純,但有許多盟友給自己定的目標,雖然令我肅然起敬,我卻無法充分了解。舉個例子,其中的一位是一名尋寶者,而他除了想贏得他稱之為「道」的大寶藏之外,什麼也不想。還有一位異想天開,想要捕捉某一種他認為具有魔力而他稱之為昆達里尼的蛇。我自己的旅程和生命的目標——這從我童年的末期以來,就使我的夢想多彩多姿——是要一睹美麗的法蒂瑪公主,而且——如果可能的話——贏得她的愛。 在我有幸加入盟會的時候——那就是說,緊接著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我們的國家充滿了救主、先知和門徒,充滿了對世界末日的預感或者是對第三王國的降臨所懷的希望。 為戰爭所破滅,由於剝奪和飢餓而陷於絕望之中,對仿佛是徒勞無功的熱血和物資的一切犧牲大大地感到幻滅,我們的人民在那個時候受到了許多幻影的誘惑,但也有許多真正的精神上的進步。那時候有酒神舞的社團和再洗禮派,一件接著一件的事情似乎都指向奇妙和紗罩以外的東西。在那個時候也有一種流傳很廣的傾向,傾向於印度、古波斯以及其他東方的神秘和崇拜儀式,而這一切給予大部分人的印象是:我們的古老盟會是許多新興的時尚之一,所以幾年之後,它也會部分地被人遺忘、鄙視和譴責。對於這一點,它的忠實信徒都無法爭辯。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在我的試驗年期滿之後,我出現在寶座前面的那個時刻。我獲悉東方之旅的計劃,而在我全心全意地獻身於這項計劃之後,他們客氣地問我:我個人希望從這次進到傳說領域的旅行中得到什麼。雖然有點兒赧顏,我卻坦率而毫不猶豫地向集會的執事們承認,說我衷心希望獲准見到法蒂瑪公主。主席一邊解說這個典故,一邊輕輕地把他的手放在我的頭上,說出准我成為盟會會員的套語。「虔誠的靈魂。」他說,並囑咐我在信心上要有恆,在危險中要勇敢,而且要愛護我的盟友。在我的試驗年當中受到了很好的教導,我就宣了誓,棄絕了塵世和塵世的種種迷信,並在我們的盟會歷史上最美麗的幾章之一的詞句中,讓人家替我戴上盟會的戒指。 在地上和空中,在水裡和火中 精靈們都屈服於他 他的目光使最狂野的獸類驚駭而馴服 連反基督者都必須敬畏地接近他…… 使我大為高興的是,在獲准加入盟會的當兒,我們這些新會員就得到了有關我們的前途的見識。譬如說,在遵照那些官員的指示,加入了遍布全國,正首途參與盟會遠征的那些10人小組之一的時候,我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盟會的秘密之一。我發覺我參加了到東方的朝聖,表面上仿佛是一次明確而單純的朝聖——但事實上,以它最廣泛的意義來說,這次到東方的遠征,不僅是屬於我的和現在的;這個由信徒和門徒所構成的行列,一直都在不斷地走向東方,走向光明之鄉。許多世紀以來,這個行列都在走動,朝著光明和奇蹟,而每一分子、每一個小組甚至於連我們全伙及其偉大的朝聖,都只不過是人類,以及朝向東方、朝向家鄉的人類精神的永恆奮鬥中,川流不息的一波而已。這項知識像一線光明似的穿過我的心上,立刻讓我想起了一句話。這句話是我在見習的那一年當中所學到的,而雖然未能夠理解它的充分意義,卻總是使我大大地感到喜悅。那是詩人諾伐利斯的一句話:「我們到底走向何處?總是家鄉!」 同時,我們這一組出發旅行去了。不久,我們遇到了其他的小組,而團結的感覺和共同的目標,給我們帶來了與日俱增的幸福。忠於給我們的指示,我們像朝聖者一般地生活,並不利用那些存在於受到金錢、數字和時間所迷惑的世界裡,而使生命失盡內涵的設計。機械的設計,諸如鐵路、手錶之類,主要都歸到這個類別。另一項一致遵守的規則,囑咐我們去訪問與我們盟會的古代歷史有關的一切地方和協會,並向它們致敬。我們訪問和禮敬一路上所遇到的一切聖地和紀念碑、教堂和奉為神聖的墓石,給小禮拜堂和神壇裝飾花卉,以歌曲和冥思來榮耀廢墟,以音樂和禱告來紀念死者。不信者的嘲弄和困擾,對於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但是也往往有許多教士給我們祝福,邀我們去做客,也有孩子們熱烈地加入我們,學會我們的歌曲,並且噙著眼淚給我們送別。老人常常給我們指出被遺忘的紀念碑,或者為我們敘述有關他所在的地區的傳說。年輕人常常陪我們走一段路,想要加入盟會。我們給這些人勸告,把見習的最初儀式和做法告知他們。我們覺察到最初的那些奇蹟,一部分是由於親眼目睹,一部分是透過料想不到的敘述和傳說。有一天,當我還是個新會員的時候,有人突然提到巨人阿格拉曼在我們領隊的帳篷里做客,正在設法說服他們取道非洲,以便解救被摩爾人俘虜的一些盟友。另外一次,我們看到了小妖精,那位瀝青製造者,那位安慰者,我們就認為我們應該前往藍壺。不過,我親眼看到的第一個驚人的現象,是我們在史拜亨村的地區中,一個半毀的舊教堂停下來禱告和休息的時候,見到的。在這個小教堂唯一沒有損壞的牆上畫著一幅很大的《聖克利斯多夫圖》,而坐在他肩膀上的是小小的,由於年代久遠而半褪色的童年救主。那些領隊——這有時候是他們的慣例——並不單純地提議我們應該採取的方向,而邀請我們大家發表意見,因為這個小教堂位於三向路標的地方,我們就有了選擇。我們當中只有幾個人表達了願望或提出了忠告,但是有一個人指向左邊,急切地要求我們採取這條途徑。我們大家當時都默不作聲,等候領隊的決定。那時候,聖克利斯多夫舉起握著又長又粗的棍子的那隻手臂,指向我們的弟兄想要去的左邊。我們大家都默默地注視著,而領隊也不作聲地轉向左邊,沿著這條小徑走去。我們大家都欣喜萬分地跟著走。 我們在斯華比亞走了沒多久,就有一個我們沒有加以思索的力量變得顯著起來。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我們強烈地感受到它的影響力,卻不十分明白究竟它是友善的,還是懷有敵意的。那是王冠守護者的力量,他們自古以來一直保存著那個國度的霍亨斯道芬的記憶和遺產。我不知道我們的領隊對它是否知道得更多,也不知道關於它是否有什麼指示。我只知道我們從他們那裡接到了許多勸誡和警告,譬如在上山前往波芬根的途中,我們遇到了一位鬚髮斑白的老武士。他閉著眼睛,搖搖他那灰白的頭,而沒有留下一點兒痕跡,又消失不見了。我們的領隊注意到這個警告;我們折回去,沒有往波芬根走。另一方面,在烏拉赫一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王冠守護者的一名使節出現在我們領隊的帳篷里,仿佛是從地下躍出來似的,而且用威脅利誘的手段,企圖勾引他們把我們的遠征,拿去替斯道芬服務,而真的準備征服西西里。當那些領隊堅決地拒絕了這項要求時,他就說他要把一項可怕的詛咒,加在盟會和我們的遠征之上。不過我只是報告在我們當中竊竊私語的事情,那些領隊自己一個字兒也沒提起。然而,似乎可能的是:由於我們跟王冠守護者的不確定關係,才使得我們的盟會,有一段長久的時間,得到了不應得的名聲,說它是一個旨在復辟的秘密結社。 有一次,我也有這種經驗:看到我的一名同志心懷疑慮。他拋棄了他的誓約,復歸於不信。他是我一度非常喜歡的一個年輕小伙子。他加入東方之行的個人理由是,他想看看先知穆罕默德的棺材;據說,經由這口棺材,他可以借著魔法,自由地升到空中。在我們停留了幾天的斯華比亞和阿列曼的那些小鎮之一,由於土星和月球的阻撓,使我們前進不得,而這個不幸的人——他已經有一段時間顯得憂愁和不安——遇到了一位自他求學時代以來,一直念念不忘的從前的老師。這位教師又一次成功地使這個年輕人以不信者的眼光,來看我們的宗旨。在多次訪問這位教師以後,有一回這個可憐人在一種可怕的興奮狀態中,帶著一張扭曲的面孔回到我們的營地。他在領隊的帳篷外邊喧嚷,而當隊長走出來的時候,他憤怒地向其吼叫,說他已經受夠了這永遠不會把我們帶到東方去的荒唐旅行,說他受夠了由於愚蠢的占星術的顧慮而使旅程間斷了幾天,說他豈只是對於懶散、對於幼稚的漫遊、對於繁文縟節的儀式、對於魔法的重視、對於生命與詩的混合,感到厭倦而已;說他要把戒指扔到領隊的腳下,告辭而去,搭可靠的火車返回家鄉,回到他有用的工作。那是一個醜惡而可悲的場面。我們滿懷慚恧,而同時又憐憫這個被誤導的人。隊長和藹地聆聽他的話,微笑地俯身拾起被丟棄的戒指,而且用一種安詳、愉快的聲音說話,使得這個大言不慚的人必定感到羞愧。「你已經跟我們說了再見,想要回到鐵路,回到常識和有用的工作;你已經跟盟會,跟東方之行說了再見;跟魔法,跟繁文縟節的慶典說了再見;跟詩,說了再見。你已經解除了你的誓約。」 「也解除了緘默的誓約嗎?」這個半路脫逃者大叫道。 「是的,也解除了緘默的誓約,」隊長回答道,「記住,你曾經發誓對不信者保守盟會的秘密。由於我們看到你已經忘掉了這個秘密,所以你將無法把它傳給任何人。」 「我忘掉了某件事!我什麼也沒忘。」這個年輕人叫起來,但是變得遲疑,而當隊長轉過身去,退到帳篷里的時候,他就突然很快地跑掉了。 我們感到遺憾,但是那些日子充滿了這麼多的事件,以至不久我就把他忘了。但是過了一些時候,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當我們沒有人再想到他的時候,我們聽到有一些我們經過的村落和小鎮的居民談論這同一個青年。有一個年輕人(他們正確地把他描述一番,還提起他的名字)曾在那裡,到處尋找我們。首先,他說他屬於我們,說他在旅途中留到後頭,迷了路。然後,他開始啜泣,說他曾經對我們不忠而跑掉,但是現在他覺悟到,在盟會之外,他沒法子活下去。他希望,而的確也必須,找到我們,以便跪在領隊的面前,乞求寬恕。我們在這裡、那裡,到處都聽到這個故事。不管我們到哪裡,這個可憐蟲剛才還在那裡。我們問隊長,他對這件事情有什麼想法,以及結果會怎樣。「我不以為他找得到我們。」隊長簡短地回答說。他果然沒有找到我們。我們沒有再見到他。 有一次,當一名領隊把我引到密談中時,我鼓起勇氣問他,這個叛教的弟兄到底如何了。我說,畢竟他悔悟前非,而且正在尋找我們;我們應該幫助他贖罪。無疑地,在將來,他會成為盟會最忠貞的一員。這位領隊說:「要是他找到路,回到我們這裡,我們應該高興,但是我們無法協助他。他已經使自己很難再有信心。我擔心,就算是我們跟他擦肩而過,他也看不見我們,認不出我們;他已經盲目了。光是悔過是無濟於事的。恩典並不能以悔恨買到;它根本就不能用買的。類似的事情已經發生在許多旁人身上:偉大和著名的人士,跟這個年輕人一樣地遭遇到相同的命運。在他們年輕的時候,光明有一度為他們照耀;他們看到了光,追隨了這顆星,但是後來,理性和世界的嘲弄來到了;接著是怯懦和顯然的失敗來到了;然後是疲乏與幻滅的來臨,因此他們又迷了路,又變得盲目。其中有些人費了他們的餘生來尋找我們,但是沒法子找到我們。於是他們就告訴世人說,我們的盟會只不過是一個美麗的傳說而已,所以大家不應該受到它的迷惑。另有些人變成了我們的死敵,而且以種種可能的方法,來辱罵和傷害盟會。」 每一次我們在途中遇到另一群盟會的隊伍,就有奇妙的歡宴節日。有時候,我們會形成成千甚至於成萬的一營。實際上,這趟遠征,參與者並不以怎麼密集的縱隊,朝著同一個方向,按任何固定的次序前進。相反地,眾多的團體同時上路,每一群都追隨自己的領隊和自己的星宿,每一群都隨時準備合併成為更大的單位,並且有一段時間隸屬於它,但同樣地隨時準備再度個別起程。有一些人踽踽獨行。有時候,每當某種記號或呼喚引誘我去走自己的路的時候,我也單獨地行走。 我記得,我們跟一個經過選擇的小組一起旅行和紮營好幾天。這一組曾經著手從摩爾人的手中,把一些被俘的盟會弟兄以及伊莎伯拉公主解放出來。據說,他們擁有雨果的號角,而且我的朋友——詩人洛雪爾和藝術家克林梭跟保羅·克利——也在他們當中。他們除了非洲和那位被俘的公主之外,別的什麼都不談,而他們的《聖經》就是唐吉訶德的嘉行錄。為了向唐吉訶德表示敬意,他們打算取道西班牙。 每當我們遇到了這些團體之一,就參加他們的宴會和祈禱,也邀請他們參加我們的,聽聽他們的事跡和計劃,分手的時候,祝福他們,了解他們,這是非常愉快的事情。他們走他們的路,我們走我們的。他們當中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願望和內心的秘密慾念,然而他們大家匯在一起,成為一條巨川,彼此相屬,分享著相同的虔敬和相同的信念,並且立下了相同的誓約!我遇到了魔術師傑普,他打算在喀什米爾收集他一生的財富;我遇到了男巫柯洛芬,從《痴呆冒險記》中引用他心愛的句子;我遇到了恐怖者路易,他夢想在聖地建橄欖林和蓄奴,他跟安瑟倫挽臂而行——安瑟倫是在追尋童年時代的紫鳶尾;我遇到了而且也愛上了妮儂——以「外國人」知名,黑黑的眼睛在她烏黑的秀髮下閃耀。她妒忌法蒂瑪,那位我夢寐以求的公主,然而可能她就是法蒂瑪本人,我卻不知情。我們繼續走,就好像從前的朝聖者、帝王和十字軍往前走,去釋放救主的墓地,或者去研究阿拉伯的魔法一般。西班牙的騎士走過這條路,德國的學者、愛爾蘭的僧侶跟法國的詩人也都走過。 我的職業其實只不過是一名小提琴手和說書人,卻負責為我們的團體提供音樂。那時候我發現,一段長時間專心致力於細節,是多麼地叫我們歡欣,並能增強我們的力量。我不但拉小提琴跟指揮我們的唱詩班,也收集古老的歌謠和聖曲。我替六聲和八聲撰寫經文歌和重唱歌曲,而且教他們練唱。不過,我不想給你們細述這些。 我的好幾位同志和領隊我都很喜歡,但是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後來像里歐那樣地盤踞在我的心頭,雖然當時他幾乎沒受到別人的注意。里歐是我們的僕人(他們當然都是自願的,就跟我們一樣)之一。他協助攜帶行李,而且常奉派去替隊長個人服務。這個毫不矯飾的人,身上具有非常令人喜悅,可以謙遜地贏取周遭人們歡心的東西,這讓大家都喜愛他。他快活地工作,通常是一邊走一邊唱歌或吹口哨,除了人家需要就絕對看不到他——實際上,他是一名理想的僕人。再者,所有的動物都依附他。我們差不多總是有這一條狗或那一條狗跟我們在一起,而它們加入我們,是因為里歐的緣故。他曾馴服飛禽,也會把蝴蝶吸引到身邊。把他引到東方來的是他的這種欲望:他想得到「所羅門之鑰」,好讓他能夠懂得鳥類的語言。里歐這個僕人以非常單純而自然的方式工作,親切得不擺架子,跟我們盟會形形色色的人在一起。盟會的形形色色,無害於本會的價值和真誠,在他們之中卻有令人歡欣的事情,也有奇特、嚴肅和怪誕的事情。使得我的敘述特別困難的,是在我的回憶中的這種懸殊。我已經說過,有時候,我們只以小組前進;有時候,我們集結成為一群,甚至於一個大隊;但是有時候,我只跟幾個朋友留在一個地區,甚或單獨一人,沒有帳篷,沒有領隊,也沒有隊長。我的故事變得愈加困難,是因為我們的漫遊不但穿過「空間」,而且也穿過「時間」。我們朝東而行,但是我們也旅行到中古時代和黃金時代;我們流浪穿過義大利和瑞士,但偶爾我們也在第10世紀度過一夜,跟那些族長和小神仙住在一起。在我單獨留下來的時候,我常常再度找到我自己的過去中的地方和人們。我跟我以前的未婚妻,沿著上萊茵的森林邊緣漫步;跟我青春時代的朋友們,在杜賓根、巴塞爾和佛羅倫薩喧鬧取樂;要不然就是回到孩提時代,跟同學們去捕捉蝴蝶或者觀察水獺;再不然就是我的同伴是由我的書本中的那些親愛的角色所構成:艾曼索和巴西法,威提柯或歌爾蒙跟我並轡而行——或者是山柯,潘札,或者是我們在巴米基第斯家做客。當我找到了路,回到我們在某一個山谷里的隊伍去,聽到盟會的歌曲,而且在領隊的帳篷邊紮營的時候,我立刻明白:我到童年時代的遊歷,以及我跟山柯的並轡馳騁,其實本質上都屬於這一次的旅行,因為我們的目標不只是東方,或者不如說東方不僅是一塊國土和地理上的概念,而且也是靈魂的家鄉和青春。它是處處皆在而又處處不在,它是一切時間的聯合。不過,我只有片刻的時間意識到了這一點,而我當時的極大幸福,原因就在其中。後來,當我又失去這種幸福的時候,我清清楚楚地了解這些關聯,卻沒有從中獲得絲毫的益處或慰藉。當某件珍貴而無可挽回的東西失去的時候,我們都有如夢初醒的感覺。就我來說,這種感覺是出奇地正確,因為我的幸福,跟夢中的幸福一樣,的確是源自相同的秘密;它源於自由自在地去同時體驗每一件可以想像的事情,去隨意地交換外在與內在,去搬動時空,如同搬動劇院中的布景一般。當我們這些盟會弟兄不用汽車和輪船而走遍全世界,當我們以信心征服了受到戰火蹂躪的世界而把它變成樂園的時候,我們富有創意地把過去、未來和虛構的事物,帶到目前的這個時刻中來。 一次又一次地,在斯華比亞,在波登湖,在瑞士,在每一個地方,我們都遇到了了解我們的人,或者是以某種方式來感謝我們、我們的盟會和我們的東方之旅的存在的人。在蘇黎世的電車道和銀行之間,我們偶然見到了諾亞的方舟,由幾條老狗護衛著。這些狗都有相同的名字,全由漢斯·C.勇敢地引導,橫渡平靜時期的淺水,到諾亞的後裔,到藝術之友那裡去。我們到了溫特瑟,下行進到史各克林的「魔櫥」;我們在中國廟做客,在那裡,香爐在青銅的馬札神像底下閃耀,黑王配著寺廟的震動鑼聲,吹起優美的笛子。在太陽山的山麓,我們無意中找到了素揚馬利——暹羅王的一塊屬地——在那裡,在石雕和銅鑄的佛像當中,我們以感恩的客人身份,祭酒上香。 最美妙的經驗之一是盟會在布連加登的慶祝會。在那裡,魔圈緊緊地環繞著我們。受到了堡主麥克斯和提利的接待,在巍然的大廳中,我們聆聽奧斯馬用大鋼琴彈奏莫扎特的音樂。我們發現地上都被鸚鵡和別的會說話的飛禽盤踞著。我們聽到小仙子阿米坦在泉水那裡歌唱。在亨利·馮·奧夫特丁根的親愛的容顏旁邊,占星家龍古斯點著他那頭髮飛散的笨重的頭。在花園裡,孔雀嘰嘰喳喳的,路易跟穿靴貓用西班牙語交談,而漠斯·雷森,在窺視了人生的化妝遊戲之後,渾身抖顫,立誓要去朝拜查理大帝的陵寢。這是我們旅程中的勝利時期之一,我們把魔波帶在身邊,它滌淨了一切。當地人雙膝落地向美麗致敬,堡主賦詩敘述我們的夜間活動。來自森林的動物挨著城牆潛伏,而在河裡,閃爍的魚群活躍地遊動,人們用餅和酒來飼餵它們。 這些真正值得敘述的經驗當中,最好的是反映出它的精神的那些。我對於這些經驗的描寫顯得不高明,或許還顯得愚蠢,但是在布連加登參加過慶祝會的每一個人,都會證實每一項細節,並且拿成百的更為美麗的細節來補充。我將永遠記得,那些孔雀的尾巴如何在月華初升的高大林木間閃閃發光,而在有蔭的岸上,出水的美人魚如何在岩石間露出清新和銀白的色澤;唐吉訶德如何獨自一人,佇立在泉水邊的栗樹下,第一次守夜,而羅馬煙火的最後一片火星如此柔和地在月光中散落到城堡的角樓上;還有我的同事巴布羅,裝飾著玫瑰花,向姑娘們吹奏波斯蘆笛。咳,我們有誰曾經想到魔圈會這麼快就破了!有誰想到幾乎我們大家——我也一樣,連我在內——竟然又在以地圖標出的現實的無聲沙漠中,失去了自我,就像公務員和店鋪的夥計,在一場宴會或星期日郊遊之後,又一次使自己適應每日的業務生活一般! 在那些日子裡,我們沒有人會想到這種事情。從布連加登城堡的角樓上,丁香花的芳馨進到我的臥房裡。我聽到河水在樹林那邊流動。我在深夜裡爬出窗口,由於幸福和憧憬而陶醉。我偷偷地從守衛的武士和那些酣眠中的賓客身旁經過,走到下面的河岸,到流水邊,到那些白皙、閃耀的美人魚那裡。她們把我帶下去,進到她們家的涼爽而充滿月色的水晶世界,在那裡,她們從珠寶室中拿出一些王冠和金鍊子,如夢一般地把玩。我覺得好像我在那亮晶晶的深淵裡,度過了好幾個月,而當我出來,游向岸邊,渾身發冷的時候,還可以聽到巴布羅的蘆笛從遠遠的花園裡傳來,月亮也依舊在高空。我看見里歐跟兩隻白色的獅子狗玩耍,他那聰明的、孩子氣的臉龐發射出幸福的光輝。我發現龍古斯坐在林子裡。他正在膝蓋上的一本羊皮紙的書裡頭,寫著希臘字和希伯來字;一條一條的龍從字母當中飛出來,彩色的蛇也豎起了身子。他沒有看我;他繼續畫畫,專神貫注於他的彩色蛇書。有一段長時間,我的眼光越過他那彎下來的肩膀,俯視那本書。我看到龍蛇從他的筆跡中出現,在周圍盤旋,而悄悄地消失在黑暗的樹林裡。「龍古斯,」我輕輕叫他,「親愛的朋友!」他沒有聽到我,我的世界離他的太遠了。另外一邊,在那照耀著月光的樹林下,安瑟倫手裡拿著一朵鳶尾在徘徊。沉湎于思想中的他,對著那朵花的紫色花萼瞪眼微笑。 在我們的旅途當中,有一件我看到了好幾次卻沒有充分思考的事情,在布連加登的那些日子裡,又使我加深印象——奇異而頗為痛苦的。我們當中有許多藝術家、畫家、音樂家和詩人。熱情的克林梭、無休止的雨果·沃爾夫、沉默寡言的洛雪爾,還有活潑的布連達諾都在場——但是不管這些藝術家的人格多麼生氣蓬勃,多麼可愛,他們想像中的人物卻毫無例外地比這些詩人和創造者自己,要更加活躍,更加美麗,更加幸福,也的確更加優雅,更加真實。巴布羅拿著笛子坐在那裡,浸浴在迷人的天真和歡喜之中,但是他的詩人卻像影子似的溜到河岸,在月光下顯得半透明,去尋求孤獨。霍夫曼踉踉蹌蹌的,喝得相當醉,在賓客之間跑來跑去,話說得很多,矮小,有如小精靈一般。而他,跟他們大家一樣,也只是一半真實,一半在那裡,不十分牢靠,不十分真切。同時,檔案管理人林赫斯特,扮演群龍玩兒,不斷地噴火吐氣,像一輛汽車似的。我問僕人里歐,為什麼藝術家有時候顯得只是半活而已,而他們的創作物卻似乎這麼無可爭辯地活生生。里歐看看我,對我的問題感到訝異。然後,他放開抱在懷裡的獅子狗,說道:「跟做母親的恰好一樣。當她們生了子女,給他們哺乳,給他們美麗和力量,她們自己就變得看不見,而且沒有人再問起她們。」 「但這是可悲的。」我說道,其實對於這件事情我並沒有過許多思考。 「我不以為這比其他的一切事情來得可悲,」里歐說,「也許那是可悲的,但卻也美麗。法則規定它得這樣。」 「法則?」我好奇地問,「那是什麼法則,里歐?」 「服務的法則。想長壽的人必須服務,但是想統馭的人卻不長壽。」 「那麼為什麼有這麼多的人搶著要統馭?」 「因為他們不懂。生為主人的為數不多,他們保持快樂和健康。但是其他借著努力才成為主人的那些人,結果是落得一無所有。」 「什麼是落得一無所有,里歐?」 「譬如說,落得住在療養院裡。」 我對於這句話沒什麼了解,然而這些字卻留在我的記憶里,使我覺得這個裡歐曉得各種各樣的事情,覺得他比這些表面上是他的主人的我們,也許還要懂得多。 二 關於是什麼原因,使得我們的忠實朋友里歐,決定在莫比歐·茵菲里歐的危險峽谷中離開我們,參與這次難忘的旅行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那是在很晚以後,我才開始稍為疑心和檢討這件事情的境遇與更深的意義。這個顯得是偶然而實際上是極為重要的事件——里歐的失蹤——也似乎絕不是一件意外,而是連鎖事件中的一環,透過這個連鎖,永恆的敵人想盡辦法要給我們的事業帶來災禍。在那個涼爽的秋晨,當我們發現僕人里歐不見了,而我們對於他的一切搜索依然是徒勞無功的時候,我的確不是唯一頭一次感到大禍即將臨頭而命運虎視眈眈的人。 不過,這就是當時的情況。在我們大膽地橫越半個歐洲和中世紀的一部分之後,我們在一個很狹窄的岩谷——義大利邊界的一個野山谷——紮營,並尋找莫名其妙地失了蹤的里歐。我們尋找他愈久,我們尋獲他的希望在白天當中愈變得渺茫,我們愈是受到這種想法的壓抑,認為這不單是我們的僕人當中一個受人歡迎、令人快活的人的問題——他不是遭到意外,要不然就是逃之夭夭,或者是被敵人虜獲——而且是麻煩的開始,是一陣將肆虐在我們頭上的暴風雨的初兆。我們花了整天的時間,一直到暮色沉沉,去尋找里歐,整個峽谷都搜索過了。雖然這些努力使我們疲乏,並且有一種無望和徒勞之感在我們當中產生,但奇怪而可怕的是:失蹤僕人的重要性似乎與時俱增,而且我們的損失也引起了困難。不但是每一位朝聖者,更不用說全體職員,都為這個英俊、快活而聽話的青年擔憂,而且他的失去變得愈確定,他似乎也愈不可缺少。沒有了里歐,沒有了他那英俊的臉龐,他的好脾氣和他的歌聲,沒有了他對於我們偉大事業所懷的熱忱,這項事業本身似乎就神秘地失去了意義。至少,那是它影響到我們的方式。儘管在旅程的前幾個月當中有一切的緊張和許多小幻滅,我卻從來沒有過一刻內在的軟弱和嚴重的懷疑。沒有一位成功的將軍,飛往埃及的燕群中沒有一隻鳥兒,能比在這次旅程中的我,對於他的目標、他的使命、他的行動和期望的正當性,感到更有把握的。但是現在,在這個不祥的地方,當我繼續在蔚藍和金黃10月的整個日子裡,聽到我們的步哨的呼叫和信號,而愈來愈興奮地一再期待報告的來臨,卻只是大失所望和凝視著困惑的面孔的時候,我頭一次感到憂愁和懷疑。這些感覺變得愈強烈,我似乎也愈明白:不但是我對於再找到里歐已失去信心,而且樣樣事情現在都仿佛變得不可靠和令人疑慮。每一件事情的價值和意義都受到了威脅:我們的友誼,我們的信心,我們的誓言,我們的東方之旅,我們的整個人生。 縱使我誤以為我們大家都有這些感覺,的確,縱使我對於實際上在很晚以後才經驗到而謬誤地歸咎於那一天的我自己的情感和內在的經驗,以及許多事情,後來我也弄錯了,但不管怎樣,還有關於里歐的行囊的這件古怪的事實。撇開一切個人的情緒不談,這實際上相當離奇古怪,而且也是與日俱增的煩惱的來源。甚至於在莫比歐峽谷的這一天,甚至於在我們急切地尋找失蹤的人的當兒,首先是一個人,接著是另外一個人,失去了行囊中的某件重要東西,某件不可缺少的東西,卻到處都找不到。顯然每一件失去的東西必定是在里歐的行囊里,雖然里歐跟我們其餘人一樣,只背著平常的亞麻布的行軍糧袋——只不過是大約三十袋當中的一袋——但似乎在這個失去了的袋子裡,裝有一切我們在旅程中所攜帶的真正重要的東西。雖然這是一個有名的人性弱點,就是一件東西在不見的時候,價值就被誇大,而且似乎比我們所擁有的東西更不可或缺;雖然在莫比歐峽谷使我們感到這麼困擾的許多物品的喪失,事實上後來都再出現了,或者終於證明並非如此不可或缺——但是,儘管如此,不幸的是在當時,我們以十分合理的驚駭,真的證實了一連串極為重要的東西的失落。 進一步的異常與古怪的事情是這樣的:失落的物件,不管它們後來有沒有再出現,都逐漸地現出了它們的重要性,而漸漸地,相信是失落了的一切東西——這些東西我們曾經如此荒唐地懷念,而且謬誤地給予這麼多的重要性——又在我們的貯藏物中出現了。為了在這裡清清楚楚地交代何者為真實卻又全然費解,就必須說到,在我們以後的旅程當中,所有失落的工具、貴重物品、紙牌和文件,都似乎是不可或缺的,這真使我們丟臉。老實說,我們每一個人都似乎在擴張自己全部的想像力,使自己相信那些損失是駭人的、無法替換的,每一個人好像都在努力構想,認為他最重要的東西已經失去,而加以悲悼。有的人認為是護照,有的人認為是地圖,又有的人認為是開給哈利發的信用狀;有的人認為是這件東西,有的人認為是那件東西。而雖然到後來,相信已經失落的物品,顯然不是根本沒有失落,就是不重要或可有可無,但是仍然有一件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一件無比重要,絕對基本而不可或缺的文件——是真的無可爭辯地失落了。但是現在對於這份跟僕人里歐同時失蹤的文件,是否曾經真正地在我們的行囊里,大家都徒然地交換意見。對於這份文件的偉大價值和它無可替換的遺失,大家都完全同意,然而我們當中沒有幾個人(連我自己在內)能夠確定地宣稱我們曾經攜帶這份文件旅行。有一個人斷言:有一份類似的文件的確曾經放在里歐的亞麻布袋子裡;這根本不是原來的文件,而只是一份副本。別的人則宣稱:我們從來無意在旅途中攜帶該文件本身或一份副本,因為這將使我們旅行的整個意義成為笑柄。這導致了熱烈的爭論,而更進一步地證明:對於原件的下落,大家有種種完全衝突的意見(我們是否只有副本以及我們是否把它遺失了,這一點並不重要)。據稱該文件是存放在凱甫豪澤的政府里。另一個人說:不,它是放在盛著我們已故的大師的骨灰缸里埋掉了。又有一個人說:胡扯,盟會的文件是由大師以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原始文字起草的,而且照他的囑咐,與他的屍體一起焚化了。查詢原來的文件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在大師去世以後,就不可能有人會讀它了。不過的確有必要去確定原件的4種(有些人說6種)譯本在哪裡——這些都是大師在世時,在他的督導下完成的。據說有中文、希臘文、希伯來文和拉丁文的譯本存在,而且是存放在4個古老的京城裡。許多別的意見和看法都提出來了;有許多人固執己見,其他的人則先相信一種議論,接著又相信另一種相反的議論,然後又很快地改變主意。總之,從那時候起,雖然偉大的觀念仍然使我們聚在一起,但是在我們的團體中,確信和統一已不再存在。 我多麼清楚地記得那些初次的爭論!這些爭論,在我們一向是完全團結的盟會,是多麼新奇而聞所未聞。爭論是以尊重和禮貌進行的——至少是在開始的時候。起初既沒有引起猛烈的衝突,也沒有引起對於個人的譴責或侮辱——起初我們仍然是世界上的一個不可分離的、統一的兄弟會。我還聽得見他們的聲音,我還看得到首先進行爭辯的營地所在。我看見金黃色的秋葉在那些異常嚴肅的面孔當中,落到這兒、那兒。我看見有一個人跪下一膝,另外一個人躺在一頂帽子上。我聆聽著,愈來愈感到痛苦和恐懼,但在這一切的意見交換當中,我的內心對於我的信念有十分的把握——令人傷心的把握。那就是:原來的、道地的文件曾經放在里歐的袋子裡,而且跟他一起消失不見了。不管這個信念多麼暗淡,它還是一種信念。它是一項堅定的信心而且使我感到確定。在那個時候,我真的在想:我很願意拿這個信念跟一個比較有希望的信念交換。到後來,當我失去了這個可悲的信念,而輕易地受到五花八門的意見所影響的時候,我才覺悟到我在我的信念中所擁有的東西。 我知道這個故事不能以這種方式來敘述。但是這篇有關獨特的一次旅行,有關獨特的一次心靈的團契,有關這麼奇妙崇高的精神生活的故事,要怎樣才能加以敘述呢?身為我們團體的最後殘存者之一,我非常樂意把我們的偉大宗旨的一些記錄保留下來。我覺得好像是查理大帝的一位騎士的碩果僅存的老僕人,想起了一連串動人的事業和奇蹟。如果他沒有成功地借著文字或圖畫、故事或歌謠,把其中的一些傳給後代,那麼那些形象和回憶就會隨著他一同湮沒。但要用什麼辦法才有可能敘述東方之旅的故事呢?我不知道,這第一次的努力,這以最好的意向開始的嘗試,已經把我引到無邊無際與不可思議之中。我只不過想設法描寫留在我的記憶中的,有關我們的東方之旅的事件經過和個別細節而已。好像沒有比這個更簡單的了。而現在,幾乎還沒有敘述到什麼,我就被一件我原來壓根兒就沒想到的小插曲阻礙了。這個插曲就是里歐的失蹤。我雙手拿著的不是一塊織品,而是一包千頭萬緒的打了結的線。就算每一根線,一旦加以整理而輕輕拉動的時候,沒有在手指間變得極為脆弱而斷裂,要把這些線解開拉直,也要忙壞好幾百隻手,花費好幾年工夫。 我想每一位歷史學家,在他動手去記錄某一個時期的事件而想要誠心地加以描繪的時候,都會受到類似的影響。事件的中心在哪裡?這些事件所環繞並使事件連貫的共同觀點在哪裡?為了讓諸如連貫、因果關係之類的東西,讓某種意義得以產生,並可以以某種方式加以敘述,歷史學家就必須發明一些單位——一名英雄,一個國家,一種觀念——而且他必須使實際發生在無名人物身上的事情發生在這個杜撰的單位上頭。 要連貫地敘述一些已經實際發生並且獲得證實的事件倘若是這麼困難,我的情形就要更困難得多了,因為每一件事情,只要我一加以縝密的考慮,就變得很有問題。每一件事情都溜跑而瓦解,就好像我們的團體——世界上最堅強的——能夠瓦解一般。沒有一個單位,沒有一個中心,沒有一個點,可以讓輪子來迴轉。 我們的東方之旅和我們的盟會——我們團體的基礎——一直是我一生當中最重要的事物,的確是唯一重要的事物。跟它相比,我自己個人的生命就顯得微不足道。而現在我想要抓緊和描寫這件最重要的事情,或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每一件事情就只不過是一團曾經反映在某件東西上頭的支離破碎的圖片。這件東西就是我,而這個自我——這面鏡子——只要我對它凝視,就證明只不過是一面鏡片的最上面的外層而已。我收起筆來,衷心希望明天或改天繼續下去,或不如重新開始,但是在我的打算和希望的背後,在我想要敘述我們的故事的驚人的衝勁後面,總是有一種可怕的疑惑。這是在莫比歐山谷尋找里歐時所產生的疑惑。這個疑惑不只是問這個問題:「你的故事能夠加以敘述嗎?」它也問這個問題:「這件事真的有可能體驗過嗎?」我們想到參加世界大戰的人的例子。雖然他們絕不缺乏事實和經過證明的故事,但有時候也必定懷有同樣的疑惑。 三 自從我寫了前面那些文字以後,我一再地考慮我的計劃,設法找出一條脫離困難的路子,但我沒有找到一個解決的辦法。我仍然遭遇到混亂。但我發誓過不屈服,而在我發這個誓的當兒,有一個快樂的回憶,像一線陽光似的,掠過我的心頭。我覺得,這跟我們開始遠征的時候,我所感覺到的類似——十分的類似。當時我們也在從事顯得是不可能的事情,當時我們顯然也是在黑暗中旅行,不知道我們的方向,連最渺小的前途也沒有。然而,在我們的心中,有某件比真實或可能性更堅強的東西,那就是對於我們的行動的意義和必要,所具有的信念。回想到這個情感,我就戰慄,而在這幸福的戰慄的當兒,每件事情都變得清晰,每件事情仿佛又可能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決心運用我的意志。縱使我必須重新開始我這篇困難的故事十次、一百次,而總是走到同一條死巷,我也願意重新開始一百次。如果我無法再把這些圖片集合成一個有意義的整體,我就要儘可能忠實地提出每一個斷片。而就現在仍然可能的,我要留意到我們的偉大時期的第一原則,永遠不依賴理智,也不讓自己為理智所挫敗,永遠要知道:信心比所謂真實更強。 同時,我的確做了一次衷心的嘗試,以切合實際和通情達理的方式,來接近我的目標。我去探望一位住在木鎮,擔任報館編輯的年輕時代的朋友。他叫路卡斯。他參加過世界大戰,而且出版了一本銷路很廣的有關大戰的書。路卡斯親切地接待我。他顯然高興看到一位從前的同窗。我跟他長談了兩次。 我設法使他了解我的處境。我蔑視一切的迴避。我坦白告訴他:我曾經參加他一定也聽說過的那項偉大的事業——所謂「東方之旅」,或是盟會的遠征,或不管當時大家怎麼稱呼。啊,是的,他嘲諷地微笑,他當然記得。在他的朋友圈子裡,這個奇異的插曲多半被叫做——也許有點兒不恭敬——「孩子們的十字軍」。這項運動在他的圈子裡並不十分受到重視。它的確曾被拿來跟某種通神運動或兄弟會相比。儘管如此,他們對這項事業的間歇性成功還是感到很驚訝。他們相當尊敬地讀到穿過上斯華比亞的勇敢旅行,讀到在布連加登的勝利、台新山村的降服,而且有時候感到詫異:這項運動是否願意為共和政府服務。後來,的確這件事情顯然是銷聲匿跡了。以前的領袖有幾位離開了這項運動;的確,在某一方面,他們似乎以此為恥而不再想去記住它。關於它的消息傳布得很少,而且總是矛盾得出奇,因此這整個事情,跟戰後那幾年這麼多的古怪的政治、宗教和藝術的運動一樣,只被當做記錄而束之高閣,為人所遺忘了。在那個時候,有這麼多的先知崛起,有這麼多懷著救世希望的秘密結社出現,然後又消失不見,不留痕跡。 他的觀點很清楚,那是一個用意良善的懷疑者的觀點。其他聽過這個故事,但沒有參加過的人,也許對於盟會和「東方之旅」都會有同樣的想法。說服路卡斯並不是我的事,但我給了他一些正確的情報。譬如說,我們的盟會絕不是戰後那幾年的衍生物,而是延伸到整個世界史的一個團體,有時候當然是潛伏在底下,卻連綿不斷,甚至於連世界大戰的若干面,也只不過是我們的盟會史上的幾個階段而已;再說,左羅阿斯脫、老子、柏拉圖、贊諾芬、畢達格拉斯、阿伯圖·馬格納、唐吉訶德、崔斯川·商地、諾伐利斯和波特萊爾,都是我們盟會的共同創立者和弟兄。他以我所料到的那種方式露出微笑。 「唔,」我說,「我到這裡來不是要教導你,而是要向你請教。我有寫作的熱烈欲望,也許不是寫一本盟會的歷史(甚至於連裝備精良的一整隊學者也不配做這件事),而是要十分簡單地說出我們的旅行故事。但甚至於在接近主題方面,我都不十分成功。這不是文學才氣的問題——才氣我想我是有的。再說,在這方面我並沒有什麼野心。不,那是因為我經驗過一次的這種真實,以及我那些同志,都不再存在,而雖然對於它的回憶,是我所擁有的回憶當中最寶貴、最鮮明的,它們卻似乎都這麼遙遠。它們是由這麼不同的料子做成的,以至仿佛它們是源自別的星球和其他的紀年,也仿佛它們是狂妄的夢想似的。」 「這我能夠了解!」路卡斯急切地叫起來。我們的交談只不過剛剛引起他的興趣,「我多麼了解!那正是我的戰爭經驗影響我的方式。我認為我曾經栩栩如生地體驗到它們,我滿懷它們的形象,幾乎多得要爆炸了。在我的腦子裡的那捲膠片似乎有好幾英里長。但當我坐到案前、椅上或桌旁的時候,被夷為平地的村莊和森林,由猛烈的轟擊所產生的大地的震顫,污穢與偉大、恐懼和英勇、撕裂的肚子和頭顱、怕死和冷酷的這些凝聚,都無限地遙遠,都只是一場夢,與任何事情無關,也無法作真正的構想。你知道,儘管如此,我最後還是寫了我的戰爭書。這本書現在有很多人閱讀和討論。但是你可知道,我認為十本像那樣的書,每一本都比我的要好上十倍,而且更為生動,但要是最正經的讀者自己沒有體驗到戰爭,就無法把戰爭的任何真相傳達給他。有經驗的人並不太多。甚至於連那些參加過大戰的人,也好久沒有體驗到戰爭了。假如有很多人真正體驗過的話——他們又把它忘了。除了渴望體驗一件事情以外,人們也許沒有比遺忘更為強烈的渴望了。」 他沉默了,面露困惑之色而沉湎於冥思之中。他的話證實了我自己的經驗和想法。 過了一會兒,我小心問他:「那麼你怎麼可能寫出那本書呢?」 他想了一下,從思考中回來。「只有我可能做到,」他說道,「因為那是必要的。我要是不寫那本書,就會陷入絕望。那是把我從空虛、混亂和自殺當中拯救出來的唯一方法。那本書是在這種壓力下寫出來的,而且給我帶來了預期的治療,只因為不管是好是壞,書總是寫了。只有這件事才算數。在寫作的時候,我根本無須想到任何別的讀者,而只要想到我自己,或頂多也不過是在這裡那裡,想到另一位親密的戰友。當時我的確從沒有想到那些殘存者,而總是想到那些陣亡的人。在寫書的時候,我仿佛是精神恍惚或瘋狂似的,被三四個斷腿失臂的人所包圍——那本書就是這樣子產生的。」 突然他說——那是我們第一次交談的結束:「對不起,我不能再說了,一個字也不行。我不能,我不願。再見。」 他推我出去。 在我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又從容自如了,面帶同樣嘲諷的微笑,不過對於我的問題似乎一本正經,而且也完全了解我的問題。他給我一些建議,但是對我似乎沒有多大用處。在這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談話結束時,他幾乎滿不在乎地跟我說:「聽哪,你不停地回到有關僕人里歐的那個插曲。這我可不喜歡。它似乎妨礙到你。使你自己自由吧,把里歐拋開。他似乎正在成為一個固定觀念。」 我想回答他說:沒有固定觀念,一個人就寫不出書來。但是他以這個十分意外的問題把我嚇了一跳:「他真的叫做里歐嗎?」 我的額頭冒著汗。 「是的,」我說,「當然他叫做里歐。」 「那是他的教名嗎?」 我支支吾吾:「不,他的教名是——是——我記不起來了。我忘了。里歐是他的姓。大家都這麼叫他。」 我還在說話的時候,路卡斯已經從寫字檯上抓起了一本厚厚的書,一頁一頁地翻著。他以驚人的速度找出來,用指頭按在書上打開的一頁的一個地方。那是一本通訊錄,而他手指按著的地方,名字是里歐。 「看吧,」他笑道,「我們已經有一個里歐了。安德烈·里歐,塞勒格拉本69號甲。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名字,也許這個人知道一些有關你的里歐的事情。去看看他吧,說不定他可以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不敢說。失陪了,我的時間有限。見到你真是高興。」 在我順手關門的當兒,我由於驚愕和興奮而搖晃。他是對的。我無法從他那裡得到更多的東西了。 就在同一天,我到塞勒格拉本去,尋找安德烈·里歐的房子,並打聽有關他的事情。他住在三樓的一個房間。在星期日和晚上,他有時候在家;白天,他去工作。我探聽他的職業。他們說他幹這干那,以及別的。他會修指甲,治療手足病和按摩。他也製造油膏和草藥。在不景氣的時候,沒什麼事可做,他有時也以馴狗和剪狗毛為業。我走開的時候,決定最好還是不要去拜訪這個人,或者無論如何,不要告訴他我的來意。不過,我非常好奇,想去見他。因此,在以後幾天,當我經常散步的時候,就注視那間房子。今天我也要去,因為一直到現在,我還沒能面對面地見到安德烈·里歐。 啊,這整個事情使我絕望,然而也使我快樂,或者不如說是興奮和急切。它再一次賦予我自己和我的生命以重要性,這一向都是很缺乏的。 執業的醫生和心理學家把人類的一切行為歸之於自私的欲望,這可能是對的。的確,我看不出一個為一個項目的服務付出一生,忽視了自己的快樂和福利,並為任何事情犧牲一切的人,他的行動真的跟一個販賣奴隸或買賣軍火,而把收入揮霍在尋歡作樂上的人,有什麼相同。但無疑地,要是跟這樣的一位心理學家爭辯,我會立刻一敗塗地,因為,當然啦,心理學家永遠是獲得勝利的人。就拿跟我有關的來說,他們可能是對的。那麼說,我認為美好的一切別的事物,為了它們我作了許多犧牲,都只不過是我的自私的欲望而已。的確,每一天,我看到我的自私,在我想寫「東方之旅」的某種歷史的計劃當中,愈來愈清楚。起初,我覺得我正在以崇高的目的為名而從事一項辛苦的工作,但是我愈來愈明白,在敘述我的旅行的時候,我只不過跟路卡斯先生寫他的戰爭書一樣,抱著相同的目的,那就是使我的生命有意義,並以此來拯救生命。 要是我看得見路就好了!要是我能夠再往前走一步就好了。 「把里歐拋開吧!使你自己擺脫掉里歐!」路卡斯跟我說。我倒不如拋開我的頭顱或肚子,來擺脫掉它們! 親愛的上帝啊,幫我一點兒忙吧。 四 如今樣樣事情似乎又不同了。我還不知道這是不是已在我的困難中幫了我的忙。但是我有了一次經驗,某一件我從未料到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不,我不是真正地料到了它,我不是在期待、盼望和真正地擔心它嗎?不錯,是這樣。然而它依舊是夠奇異,夠不可思議的。 我經常到塞勒格拉本去,去了二十次或者還要多,都是在我認為有利的時候去,而且往往都是漫步走過69號甲,心裡老是在想:「我要再試一次。要是裡面一無所有的話,我就不再來了。」但是我一再地去,而在前天,我的願望實現了。啊,那是何等的滿足! 當我走近那棟房子的時候——它那灰綠色灰泥中的每一道罅隙和裂縫,我現在都知道——我聽見有人用口哨吹出一支小調或是舞曲,一支流行的曲子,從上面的窗子傳出來。我還不知道是什麼事,但是我傾耳諦聽。那個調子激起了我的回憶,而一些蟄伏的往事也涌到了眼前。音樂是平凡的,但是吹的口哨異常美妙,帶著柔和而悅耳的音符,純得出奇,有如鳥鳴一般地愉快、一般地自然。我佇立傾聽,陶醉了,同時又奇異地感動了,卻別無所思。要是我有所思的話,那也許是在想:能夠吹得出那樣子的口哨的,必定是個很快樂、很親切的人。有好幾分鐘之久,我站在那裡,生了根,聆聽著。一個滿臉病容的老頭兒走過去。他看到我站著,也傾聽起來,只聽了片刻,就對我會心地微笑,走開了。他那漂亮遠視的老人目光仿佛在說:「你留在那裡吧,像那種口哨不是每天都聽得到的。」那個老頭兒的目光使我高興起來。他走了,我感到遺憾。不過,我同時立刻曉得:這個哨音是我一切願望的實現,而吹口哨的人必定是里歐。 天色愈來愈暗,但是還沒有一家窗口有燈光。那個調子和它那簡單的變化,已經結束了。有的是沉寂。「他現在會在上面弄個燈。」我想,但是每樣東西都還在黑暗裡。然後我聽到樓上有一扇門打開了,不久我也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房子的門打開了,有人走出來。他走路就跟他吹口哨一樣,輕盈愉快,卻穩定,健康而年輕。那是一個瘦削,沒戴帽子的男人,不很高。他走到那裡,我的感覺就變得確定了。那是里歐,不只是來自通訊錄的里歐,而且是里歐本人——我們親愛的旅伴和僕人里歐。十幾年前,他的失蹤曾給我們帶來了那麼多的憂慮和困惑。在我喜悅和驚訝的當初,我差點兒跟他打招呼。然後我才想到:在東方之旅的途中,我也常常聽到他吹口哨。它們的調調兒跟先前的相似,然而我聽起來卻出奇地不同!一陣悵然之感來到我身上,有如一把刀戳到心裡頭似的:啊,自從那時以來,樣樣事情都多麼地不同,那天空、大氣、季節、夢想、睡眠、白天和夜晚!只要回憶到往事,一聲口哨和一聲熟悉的腳步的節奏,就能夠這麼深切地感動我,並給我這麼多的快樂和痛苦。這時候我發現,樣樣事情對我來說已經有了多麼巨大和可怕的改變! 那個人走過我的身邊,他那無遮蔽的頭,柔軟而寧靜地擱在他那無遮蔽的頸子上,出現在開領的藍襯衫頂端。那個形影沿著漸暗的巷子,自在而快活地走動,由於穿了薄涼鞋或運動鞋,幾乎聽不見聲音。我尾隨著他,但沒有任何特別的意向。我如何能夠不尾隨他!他走下小巷,雖然他的腳步輕盈,不費力又年輕,卻也跟黃昏相配合。它跟暮色同一性質,跟那個時刻,跟來自城中心的低低的聲音,跟剛剛開始顯現的頭一批半明的燈光,既友好又一致。 他在聖保羅大門轉進了小公園,消失在高而圓的樹叢里。我匆匆趕上去,免得失去了他。他又出現了,慢慢地沿著丁香花叢和刺槐漫步。小徑分為兩條,穿過小樹林。在草地邊緣有幾條長凳子。在樹下的地方天色已暗。里歐經過第一條長凳,有一對情侶坐在那裡。第二條長凳是空著的。他坐下來,倚著長凳,頭往後壓,有一段時間仰望著樹葉和雲彩。然後,他從外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而圓的金屬盒子,把它放在身邊的凳子上,扭開蓋子,慢慢地開始從盒子裡拿出東西塞到嘴裡,愉快地吃著。同時,我走到入口,又折回樹林去,然後我走近他的凳子,坐到另一端。他抬起頭來,以清澈的灰色眼睛凝視著我,並繼續吃東西。他吃的是乾果,幾粒梅干,一半是杏。他用兩根手指頭一粒又一粒地夾起來,稍為壓捏一下,就放到嘴裡,愉快地嚼個老半天。他吃了好久才把最後一粒吃完。然後他把盒子蓋起來收拾好,往後倚,舒展雙腿。我現在才看到,他的布鞋的鞋底是用繩子編織成的。 「今晚會下雨。」他突然說,我不知道是跟我說呢,還是跟他自己說。 「不錯,看起來好像會下雨。」我說。有點兒困窘,因為他還沒有認出我的形影和步態,很可能——而且我幾乎可以確定——他現在會由我的聲音認出我來。 但是不,他根本沒認出我,連我的聲音都沒認出,因為這是我的第一個心愿,所以使我大失所望。他沒有認出我。雖然他10年後還是那個老樣子,而且顯然一點兒也沒老,我卻大不相同,不同到令人憂戚。 「你的口哨吹得很好,」我說,「我早先在塞勒格拉本聽到你吹口哨,使我很高興。我從前是個音樂家。」 「噢,你是!」他親切地說,「那是個大行業。你放棄了嗎?」 「是的,目前放棄了。我連小提琴都賣掉了。」 「是嗎?多可惜!你有困難嗎——我是說,你挨餓嗎?我家裡還有一些東西吃。我的皮包里也有一點兒錢。」 「啊,不,」我趕緊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環境相當不錯。我所擁有的,比我所需要的,還要多。不過,我要謝謝你,你實在太好了。這樣仁慈的人是難得碰到的。」 「你這麼想嗎?嗯,也許!人往往很奇怪。你也是一個奇怪的人。」 「是嗎?為什麼?」 「唔,因為你有足夠的錢,卻把小提琴賣掉了。你不再喜歡音樂了嗎?」 「啊,喜歡的,但有時候一個人不再從他以前所喜愛的東西裡頭得到樂趣了。有時候一個人會把他的小提琴賣掉,或者是在牆上砸碎,或者是一位畫家把他的畫全部都燒掉。你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情嗎?」 「啊,聽說過的。那是由於絕望的緣故。的確有這種事。我還知道有兩個人自殺了呢。這種人是愚蠢的,而且也可能是危險的。人就是無法幫助某些人。但是現在你既然不再擁有小提琴,那你做什麼呢?」 「啊,這個,那個,以及別的。我實在沒有什麼大作為。我不再年輕,而且常常生病。但你幹嗎老談那把小提琴?它並不真的那麼重要。」 「小提琴嗎?它使我想起了大衛王。」 「大衛王?他跟小提琴有什麼關係?」 「他也是個音樂家。他年輕的時候,常常為掃羅王彈奏,有時候拿音樂驅走了國王的惡劣情緒。後來他自己當了國王,一位滿是煩惱的偉大國王,有著各種各樣的情緒和困擾。他頭戴王冠,領導戰爭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他也做過許多真正邪惡的事情,而且變得很有名。但是我想到他的一生,其中最美麗的部分是關於年輕的大衛,撥弄豎琴,給可憐的掃羅王演奏音樂。我覺得他後來成為國王,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他當音樂家的時候,為人要快樂得多,而且也善良得多。」 「當然他是!」我頗為熱情地叫起來,「當然,那個時候他比較年輕,而且也比較英俊,比較快樂。但是一個人的青春不能永駐。你的大衛總有一天會衰老,變醜,而且就算他一直都當音樂家,也會充滿煩惱。因此他才成為偉大的大衛,完成了他的事業,撰寫了他的詩篇。人生並不只是一場遊戲啊!」 里歐於是站起來鞠躬。「天色黑下來了,」他說,「而且不久就要下雨。關於大衛的所作所為,我知道得並不很多,也不知道它們是不是真的偉大。老實說,對於他的詩篇,我知道得也不很多,但是我不願意說任何反對它們的話。然而有關大衛的敘述,沒有一篇能夠向我證明人生不是一場遊戲。在人生美麗和快樂的時候,不過是如此而已——一場遊戲!當然,一個人也可以把人生當做種種別的事情,把它當做責任,或是戰場,或是牢獄,但那樣做並沒有使人生更美好。再見,很高興遇到了你!」 這個奇怪的、可愛的人開始以他那輕盈、穩定而愉快的步伐走開,而在他就要消失的當兒,我的一切拘束和自製全都崩潰了。我絕望地追他,懇求地喊叫:「里歐!里歐!你是里歐,不是嗎?你不再認得我了嗎?我們曾是盟會的弟兄,而且應該仍然如此。我們都是東方之旅的旅客。你真的忘了我嗎,里歐?你真的不再記得王冠守護者、克林梭和歌爾蒙、布連加登的節日,還有莫比歐·茵菲里歐的峽谷嗎?里歐,可憐可憐我吧!」 他並沒有像我所擔心的那樣子跑開,但是也沒有轉過身來。他一直往前走,仿佛什麼也沒聽見,但是給我時間趕上他,而且似乎並不反對我陪伴他。 「你這麼煩惱而匆忙,」他親切地說,「那可不好。它使人臉龐歪曲,叫人生病。我們要慢慢兒地走——這才舒服。那幾滴雨真奇妙,不是嗎?它們像柯隆香水似的從空中降下來。」 「里歐,」我懇求道,「發發慈悲吧!只要告訴我一件事情,你還認得我嗎?」 「啊,」他親切地說,有如跟一個病人或醉漢說話似的繼續說下去,「你現在會好些。那只是興奮。你問我是不是認識你。唔,有誰真正認識另外一個人,甚或他自己呢?至於我,我是一個根本不了解人們的人。我對他們不感興趣。現在,我很了解狗,也了解鳥兒跟貓——但是我並不真正認識你,先生。」 「但是你不是隸屬於盟會嗎?你不是跟我們一道旅行過嗎?」 「我仍然在旅行,先生,而且我仍然隸屬於盟會。有這麼多的人來來往往,一個人認得大家,卻又不認識他們。對狗可要容易得多了。等一等,在這裡停一下!」 他舉起一根警告的手指頭。我們站在愈來愈籠罩於一層稀薄的下降濕氣中的漸暗的花園小徑上。里歐撅起嘴唇,吹出一聲漫長、震顫、柔和的口哨,等了一會兒又吹起來。我退縮了一點兒,因為在靠近我們的地方,從我們所站的格子細工的欄杆後面,突然有一隻龐大的亞爾沙士狗從樹叢里跳出來,快樂地吠吠叫著,逼近籬笆,以便在鐵條和鐵絲之間接受里歐的撫摸。那隻強有力的動物,雙眼閃爍著淡綠色的光,而只要它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它就在喉嚨深處咆哮,有如遠處的雷鳴,幾乎聽不見。 「這是亞爾沙士狗,涅克,」里歐介紹給我說,「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涅克,這是一位從前的小提琴手。你不要對他怎麼樣,甚至於不要向著他吠。」 我們站在那裡,里歐則溫柔地透過欄杆搔那隻狗的濕皮。那的確是一幅美麗的情景。我看到他跟那條狗那麼友好,看到這夜晚的問候給予他的樂趣,感到很是欣慰。同時,使我痛苦而仿佛不能忍受的是:里歐居然跟這隻亞爾沙士狗,也許還跟很多狗,甚或跟這個地區所有的狗,這麼友好,而一個超然的世界卻把他跟我隔開了。我懇切而謙卑地尋求著的友誼和親昵,似乎不僅是屬於這條狗涅克,而且也屬於每一隻動物、每一滴雨水、每一寸里歐所踩過的土地。他似乎堅定不移地奉獻出自己,並且在他跟環境的一種隨和而平衡的關係中,不停地安憩,知道一切事物,也為一切事物所知、所愛。只有跟我這個這麼愛他、這麼需要他的人,才沒有接觸,只有跟我,他才斷絕關係;他冷漠地看著我,疏遠我,從他的記憶中抹去了我。 我們繼續慢行。在欄杆的另一邊,那隻亞爾沙士狗陪伴著他,發出表示親愛和愉快的溫柔而滿足的聲音,但並沒有忘記我這個不受歡迎的人在場。有好幾次,它為了里歐的緣故,才把自己防衛和敵視的吼聲壓抑下去。 「原諒我,」我又開始說,「我糾纏你,占用你的時間。當然,你想回家就寢了。」 「一點兒也不,」他微笑著說,「我不在乎像這樣子整夜散步。要是對你不太過分,我倒不缺乏時間,也不缺乏興致。」 他說這些話時,態度很親切,而且必定是沒有保留的。但是他話才說出口,我就突然在自己的腦子裡和身體的每一部分肌肉里,感到我是多麼地疲憊,也感到這種徒勞而令人困窘的夜間漫遊,每一步都使我多麼勞累。 「我實在很疲倦,」我頹然地說,「我剛剛才發覺。整夜在雨中溜達,叫別人討厭,也沒意思。」 「悉聽尊便。」他彬彬有禮地說。 「啊,里歐先生,在盟會的東方之旅當中,你並沒有像這樣子跟我說過話。你真的一切都忘了嗎?啊,咳,那是沒有用的。別讓我再耽擱你了。晚安。」 他很快地消失在黑夜裡。我獨自留下來,愚蠢地,垂著頭。我輸了這場遊戲。他不認識我,他不想認識我,他捉弄我。 我順著小徑走回去。那隻狗涅克在欄杆後面猛吠。在這夏夜潮濕的溫暖里,我由於疲乏、悲傷和孤獨而發抖。 在過去,我也經驗到類似的時刻。在這種絕望的時刻,我覺得自己——一名迷路的朝聖者,仿佛已經到了世界的盡頭,而我除了滿足我最後的欲望之外,就無事可做了:這個欲望就是讓自己從世界的盡頭掉到虛無里——掉到死亡里。在時間的過程當中,這種絕望回來過許多次,然而,咄咄逼人的自殺衝動已被疏導,而幾乎已經消失了。死亡不再是虛無、空蕩、否定。對於我來說,死亡也變成了許多別的事情。我現在接受絕望的時刻,就像一個人接受身體的劇痛一般。一個人忍受苦痛,有時候是抱怨地,有時候是反抗地。一個人感覺到它的膨脹和增加,有時候有一種猖狂或嘲弄的好奇心,想要看看它能夠再進展多少,看看痛苦還能夠增加到什麼程度。 自從我由不成功的東方之旅歸來以後,我對於那種已經變得愈來愈沒有價值和沒有精神的幻滅人生的一切憎惡,我對於自己和自己能力的一切疑惑,我有一度經驗到的對於善良和偉大的時代的一切欣羨和充滿遺憾的渴望,都好像痛苦一般地在我的體內成長,長得像一棵樹那麼高,像一座山似的拖累著我,而且都跟我已經開始的以前的工作,跟我對於東方之旅和盟會的敘述有關。我現在覺得連這項工作的完成也不再是可欲的或是值得的。只有一個希望似乎對我還有價值——借著我的工作,借著我對於那個偉大時代的服務,把自己滌淨和補救到某種程度,以便使自己再度與盟會和它的經驗接觸。 我回到家裡,開了燈,穿著淋濕的衣服坐到桌前,頭上還戴著帽子,就動筆寫信。我寫了10頁、12頁、20頁的訴苦、懊悔和懇求的信給里歐。我向他描寫我的需要,追憶我們的共同經驗、我們以前的共同朋友的形影。我哀嘆粉碎了我的高貴事業的那些無窮盡的極端困難。當時的疲乏消失了。我興奮地坐在那裡寫。儘管有一切的困難——我寫道——我也寧願忍受最壞的可能的事情,而不願泄露盟會的一項秘密。不管怎樣,我不會不去完成我這項紀念「東方之旅」和榮耀盟會的工作。仿佛發燒似的,我一頁又一頁地填滿匆匆寫下來的字句。從我身上滾下來的牢騷、指控和自責,有如從一個破壺滾下來的水一般,沒有思考,沒有信心,沒有回信的希望,只有減輕自己重負的慾念。天還沒亮,我就把那封厚厚的、混亂的信送到最近的郵筒。然後,天色終於接近凌晨。我熄了燈,走到起居室隔壁的那間閣樓小臥室去睡覺。我立刻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深沉,很長久。 五 在甦醒又打了好幾次盹以後,我在第二天醒來,頭疼卻覺得休息過了。使我極為驚訝、高興而困窘的是,我發現里歐在起居室里。他坐在一把椅子的邊緣,看起來好像已經等了很久。 「里歐,」我叫起來,「你來了!」 「他們從盟會派我到你這裡來,」他說,「你寫給我一封跟它有關的信。我把它交給官方。你要出現在寶座面前。我們可以走了吧?」 在混亂中,我趕緊穿上鞋子。前一個晚上弄亂了的書桌,仍然有點兒亂七八糟的樣子。在那個當兒,我幾乎不再曉得,幾個鐘頭以前,我在那裡如此有力而充滿痛苦地寫了什麼。然而,好像並沒有白費工夫。發生了什麼事了。里歐來了。 猛然間,我第一次了解了他那些話的意義。原來還有一個我不再知曉的「盟會」沒有我而存在,而且不再把我看做隸屬於它!還有一個盟會和寶座!還有那些官員,他們叫我去!想到了這些我就發冷發熱。我在本鎮住了好幾個月,忙著整理有關盟會和我們旅行的摘記,卻不知道盟會的其餘人士是否還存在,也不知道盟會在哪裡,或者我是不是它的最後一員。的確,老實說,在某些時候,我不能確定盟會和我的會籍是不是曾經有過那麼回事。而現在里歐站在那裡,由盟會派來叫我。人家記起了我,召喚我,他們想聽我述說,說不定還要審判我。好!我有準備。我準備表明:我並沒有不忠於盟會。我準備服從。不管那些官員懲罰我還是寬宥我,我已經在事前準備接受一切,同意他們對於一切事情的判斷,並且服從他們。 我們出發了。里歐走在前頭。又一次,跟許多年前,當我注視他和他走路的方式時那樣,我不得不佩服他是一名十全十美的僕人。他在我前面沿著巷子走,敏捷而有耐心,指點著路途。他是十全十美的嚮導,在他的工作上是完美的僕人,也是完美的官員。然而,他使我的耐心受到了不算小的考驗。盟會召喚我,寶座等著我去,對於我來說,每一件事情都下了賭注。我整個的未來生活將得到決定,我過去的整個生活現在不是將保留原狀,就是將完全失去意義——我由於期待、快樂、焦慮和受到壓抑的恐懼而發抖。因此,里歐所走的路線,在我不耐煩的時候,似乎長到令人不能忍受,因為我得跟我的嚮導走兩個多鐘頭之久,取道最奇怪而仿佛是最反覆無常的便道。里歐在教堂前面讓我等了兩次,他自己則進去禱告。有一段漫長而對我而言似乎是無盡期的時間,他留在古老的市政廳前面沉思默想,並且告訴我關於它的地基在15世紀時,由盟會的一位著名會員奠定的故事。雖然他走到這裡的樣子似乎是吃力、熱心而有目的,我卻被他為了達成他的目標所走的便道、迂迴路線和之字形的道路搞糊塗了。費去我們整個上午的奔走,本來可以輕易地在一刻鐘之內就完成的。 最後,他把我帶到一條昏昏欲睡的郊區巷子裡,走進一座很大的靜悄悄的建築物。從外邊看起來,它好像是一座擴大的議會大樓或博物館。起初,到處都不見人影。走廊和樓梯都被遺棄了,而且在我們的腳步下迴響。里歐開始在走道、樓梯和前廳當中尋找。有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扇大門,在門的另一邊,我們看到了一間擁擠的藝術家的畫室。在一個畫架前面站著的是穿著襯衫的藝術家克林梭——啊,自從我看到他那張可愛的臉龐以來,過了多少年了呀!但是我不敢向他問候,時機還沒成熟呢。人家等待著我。我受到了召喚。克林梭不大注意我們。他向里歐點點頭。他不是沒看到我,就是沒認出我,而默默地以友好卻毅然的方式指示我們出去,絕不容許人家打斷他的工作。 最後,在那龐大的建築物頂端,我們來到了一座閣樓,瀰漫著紙張和紙板的氣味,而沿著牆壁有好幾百碼,全都是凸出來的紙板門、成排的書籍跟成捆的文件——這是一個龐大的檔案保存處,一所巨大的法庭。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每一個人都靜靜地忙著。我覺得仿佛全世界,包括繁星熠熠的天空,都受到這裡的統治或至少是記錄和觀察。我們站在那裡等了很久。好多位檔案處和圖書館的職員,手裡拿著目錄標籤和數字,在我們周圍悄悄地忙碌。扶梯擺好了,就登上去;升降機和小貨車都小心而輕輕地發動。最後,里歐開始唱歌。我諦聽那個調子,深深地感動了。那個調子曾經有一度於我是很熟悉的。那是我們的一首盟會歌曲的旋律。歌聲一響,樣樣東西立刻活動起來。那些職員往後退去,大廳伸展到昏暗的遠處。那些勤勉的人們,渺小而不真實,在背景中的龐大檔案區工作。然而,前景是寬敞而空洞的。大廳延伸到驚人的長度。在中間,依照嚴格的次序排列著許多長板凳。有許多職員,一部分來自背景,一部分來自數不清的門,慢慢地走近長板凳,一個一個地坐下來。一排接著一排的長板凳都慢慢地坐滿了人。這些長板凳的結構漸漸地升起而登峰造極地成為一個寶座,上面還沒有人坐。嚴肅的殿堂一直到寶座都擠滿了人。里歐以警告的目光看著我,要我忍耐、沉默、恭敬,就消失到人群當中去了。突然間他走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但是這裡那裡,在環集到寶座的職員當中,我見到了熟悉的面孔——或微笑或一本正經。我看到了阿伯圖·馬格納、渡船夫華素德伐、藝術家克林梭,以及別人的形影。 最後大廳安靜下來了,主席走向前去。我站在寶座前,渺小而孤獨,在極為焦慮,但也跟將在這裡舉行和決定的事情相一致的狀態中,我準備就緒了。 主席的聲音清晰而平穩,響徹整個大廳。「一位逃亡的盟會兄弟的自我控訴。」我聽到他宣布。我的雙膝發抖。那是我的生死問題。但這樣是對的,每一件事情現在都該整理好。主席繼續下去。 「你名叫H.H.嗎?你參加了穿過上斯華比亞的行軍,以及布連加登的節日嗎?你在莫比歐·茵菲里歐不久以後,就把你的旗幟遺棄了嗎?你承認你想寫一篇《東方之旅》的故事嗎?你認為你自己受到了對於盟會的秘密保持緘默的誓言的妨礙嗎?」 我一個問題又一個問題地回答「是的」,甚至對那些於我是不可解和駭人的問題也一樣。 有一會兒,那些職員用耳語和手勢在商討,然後主席又走向前來宣布: 這位自我控訴者因此有權利公開揭露他所知道的盟會的每一條法規和每一項秘密。再者,盟會的全部檔案都讓他自由使用,用來協助他的工作。 主席退回去。職員們都解散了,又慢慢地消失不見,有一些進到大廳的背景,有一些穿過出口;在大廳里有的是全然的寂靜。我急切地環顧,看到有一樣東西擱在一份法庭文件之上,覺得似曾相識。當我把它撿起來的時候,我認出了我的作品——我精緻的產物——我所開始的手稿。《東方之旅的故事》,H.H.著,這幾個字寫在藍色的封套上。我抓住了它,並閱讀那些密密麻麻用手寫的,常常劃掉和改正的紙頁。匆匆忙忙,急著要工作,我不勝感慨地覺得:得到了上峰的准許以及協助,現在我終於獲准去完成我的工作。當我考慮到不再有誓約來束縛我,而且我可以利用檔案處,利用那些無限的寶藏室,我的工作就似乎比以往更偉大而且更有價值。 不過,我讀自己手筆的頁數愈多,我愈不喜歡這本原稿。甚至於在我從前最沮喪的時刻,它也似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地無用和荒謬。每一件事情似乎都這麼混亂而愚蠢,最清楚的關係被歪曲了,最明顯的被忘掉了,瑣碎和不重要的卻位居要津。這必須再重寫一次,從頭開始。在我繼續閱讀原稿的時候,我不得不一句又一句地劃掉,而在我劃掉它們的時候,它們就在紙上粉碎了,那些清晰的、斜斜的字母分離成為各色俱備的破片,成為撇和點,成為圈圈、小花和星星;而那些紙頁,有如地毯一般,蓋滿了優雅的、無意義的裝飾圖案。不久,我的原文一無所留;另一方面,有很多未用的紙張留給我工作用。我振作起來。我設法把事情看得清楚。當然,以前我是不可能提出一篇不偏不倚、清清楚楚的敘述的,因為每一件事情都跟由於我對盟會的誓言而被禁止揭露的那些秘密有關。我曾設法避免客觀地敘述這個故事,而且無視於更重要的關係、目的和目標,我只限於敘述個人的經驗。但是人家可以看出這導致了什麼樣的結果。在另一方面,緘默的保證是不再有了,也不再有所限制。我得到完全的正式許可,而且,更有甚者,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檔案也全部開放給我了。 我明白:縱使我以前的作品沒有碎成裝飾品的話,我也必須把整個事情重新開始,以一個新的基礎,把它重建起來。我決心以扼要地敘述盟會、它的基礎和憲章來開始。這些廣泛的、無窮無盡的、龐大的貼有標籤的目錄,擺在所有的桌子上,遙遙地到達遠處和半明半昧中,必定可以給我的一切問題提供答案。 首先,我決定隨便地查閱檔案。我得學習如何去運用這個龐大的機器。自然而然地,我的第一件事情是尋找盟會的文件。 「盟會文件,」目錄上敘述說,「參閱克利索斯多莫斯組,第5群,39,8句。」——不錯,我十分容易地找到該組、該群和該句。這些檔案編排得非常好。現在我手裡拿著盟會的文件。我心裡得有所準備,說不定我無法閱讀。事實上,我是無法閱讀的。我覺得那是用希臘文寫的。我懂得若干希臘文,但就一件事情來說,它是用極為古老的、奇怪的字體寫的,那些文字儘管顯得清楚,我卻大部分都讀不出來;而就另外一件事情來說,這篇文章是用方言或是一種秘密的象徵語言寫的,其中我只偶爾懂得一兩個字,是借著聲音和類比而了解的,卻似乎相隔遙遠。但我還沒有氣餒。縱使文件不可讀,它的文字也把過去的鮮明回憶帶回來給我。特別是,我清楚地看到我的朋友龍古斯在黃昏時於花園中寫希臘文和希伯來文,這些文字在夜裡變成了飛禽和龍蛇。 在查閱目錄的時候,我面對著在那裡等待我的豐富資料而發抖。我碰到許多熟悉的字眼和許多著名的名字。我碰見自己的名字,吃了一驚,但是我不敢去查閱有關它的檔案——誰受得了聆聽全知的法庭對於自己的判決呢?在另一方面,我發現了例如藝術家保羅·克利的名字——我是在旅程中認識他的,而他是克林梭的一位朋友。我在檔案中查到了他的號碼。我發現那裡有一個黃金打成的小圓盤,上面不是畫著就是刻著一棵苜蓿。它的三片葉子的第一片代表一艘藍色的小帆船,第二片代表一條彩鱗魚,而第三片看起來好像是一張電報紙,上頭寫著: 蔚藍如雪 保羅像克利〔註:克利Klee意為苜蓿〕 讀到了有關克林梭、龍古斯、麥克斯和提利的資料,也給我一種憂鬱的快樂。我也忍不住想要知道更多有關里歐的事情。里歐的目錄標籤上寫著: 小心! Archiepisc.XIX.Diacon.D.VII. Corno Ammon.6 小心! 那兩個「小心」的警告語給我深刻的印象。我無法參透這個秘密,然而,隨著每一次新的嘗試,我開始愈來愈了解,這些檔案包羅了多麼豐富的、意想不到的材料、知識和魔法的處方。我覺得它仿佛包括了整個世界。 在快樂或迷惘地探索了許多部門的知識以後,我好幾次懷著愈來愈強烈的好奇心回到「里歐」的標籤。每一次那雙重的「小心」都嚇到了我。然後,在遍查另一個檔案室的時候,我偶然看到了「法蒂瑪」這個名字,並有這些註: princ.orient.2 noct.mill.983 hort.delic.07 我找了一下,在檔案中找到了那個位置。那裡有一個小小的金盒子,可以打開來,裡面有一幅姿色迷人的公主的縮小畫像,頃刻間使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想起了我青春時代的一切故事,想起了當我為了旅行到東方的法蒂瑪那裡,在我見習的時間,以盟會的一員自居的時候,那個偉大時期的一切夢想和願望。這個小盒子包裹在一條織得很細的紅紫色絲巾里,有一股無限遙遠和甜蜜的芳香,令人想起公主們和東方。當我吸進這股遙遠的、稀有的、有魔力的芳香的時候,我突然由於發覺到這股甜蜜的魔力而非常感動。這股魔力曾在我開始到東方朝聖的時候籠罩著我,而那次朝聖被奸詐的,實際上是未知的障礙所粉碎,然後這股魔力就一直消失下去,而淒涼、幻滅和絕望,從此以後就成為我生命的呼吸,我的食物和飲料!我再也看不見絲巾和畫像,因為遮蓋我的眼睛的淚之紗是這麼的深厚。啊!我想,現在那位阿拉伯公主的畫像不再足夠作為抵禦世界和地獄的護符,而使我成為一名騎士和十字軍。我現在需要別的更強大的護符。但是那縈繞著我的青春時代,使我成為一名說書人、一名音樂家和見習生,並引我到莫比歐去的夢想,曾經是多麼甜蜜、多麼天真、多麼幸福呀! 聲音把我從冥想中叫醒。從四面八方,那間檔案室無窮盡的空曠怪誕地面對著我。一個新的思想、新的痛苦,像一道閃電似的掠過我身上。我,在我的單純當中,想要寫一篇盟會的故事,我,在檔案中的那些數以百萬計的手抄本、書籍、圖畫和參考資料當中,能夠辨認或了解的還不到千分之一的人!我感到屈辱,說不出的愚蠢,說不出的荒唐,不了解自己,覺得自己極端渺小,我看到自己處在這件事情當中,為的是讓我可以把玩一下,好教我了解盟會是什麼,我自己又是什麼。 人數龐大的執事們,穿過無數的門走過來。透過我的眼淚,我仍然認得出其中的許多位。我認得魔術家傑普,我認得檔案管理人林赫斯特,我認得穿著成巴布羅的莫扎特。這顯赫的集會占滿了一排排的座位;這些座位愈往後面愈高,也愈窄。在那成為頂端的寶座上,我看到一襲閃亮的金黃色天篷。 主席走向前來宣布:「盟會準備通過它的執事們,給自我控訴者H.判決。他覺得他必須對於盟會的秘密保持緘默,而且他現在已經明白:他要寫他不配參與的一次旅行的故事,並對一個他不再相信其存在而且對它已不忠誠的盟會作一番敘述,這種意圖是多麼怪異和冒瀆。」 他轉向我,以他那清晰、宣言式的聲音說:「自我控訴者H.,你同意承認法庭並服從它的判決嗎?」 「是的。」我回答。 「自我控訴者H.,」他繼續下去,「你同意執事們的法庭沒有會長在位而給你判決,還是希望會長本人給你判決?」 「我同意,」我說道,「接受執事們的判決,不管會長有沒有在位。」 主席剛要回答的時候,大廳的最後面有一個柔和的聲音說道:「會長準備親自判決。」 這個柔和的語聲奇異地震撼了我。從房間的深處,從那些檔案室的遙遠界線,走出了一個人。他的步履輕盈安詳,他的外袍閃耀著金光。他在會聚的靜默當中走得愈來愈近。我認得他的步伐,我認得他的動作,而最後我認出了他的面孔。那是里歐。披著一襲華麗鮮艷的外袍,他穿過一排排的執事,像一位教皇似的登上了寶座。有如一朵華麗而稀有的花兒一般,他身穿輝煌的衣飾爬上階梯。他走過去的時候,每一排的執事都站起來向他致意。他耿直地、謙卑地、盡職地擔任他的輝煌職務,謙卑得有如一位虔誠的教皇或族長佩戴徽章一般。 我深深地覺得好奇而感動,期待看我準備謙虛地加以接受的判決,不管它現在會帶來懲罰還是恩典。使我同樣深受感動和驚訝的是:里歐,從前的腳夫和僕人,現在卻站在整個盟會的前頭,準備給我判決。但是當日的大發現使我感到更為激動、驚訝、駭異和快樂,那就是:盟會完全跟以往一樣地穩定而有力,並且遺棄了我和使我失望的,並不是里歐和盟會,而只是由於我自己曾經是這麼軟弱和愚蠢,以致誤解了自己的經驗,懷疑了盟會,認為「東方之旅」是個失敗,而且以為自己是一篇已有結論而被遺忘的故事的殘存者和記述者,其實我只不過是一個亡命者、一個叛徒、一名逃兵而已。我在這種認識中含有驚訝和快樂。我站在那裡,渺小而謙卑,在寶座的腳下,從那裡我曾一度被接納為盟會的一名弟兄,從那裡我曾一度接受我的見習生儀式,領受盟會的戒指,並立刻被派遣到在旅途上的里歐那裡去。在這一切事情當中,我覺察到一個新的罪過,一個新的無法解釋的損失,一個新的恥辱,那就是我不再擁有盟會的戒指。我丟掉了它,我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或什麼地方,而且一直到今天,我都沒想到過它! 同時,那位會長,那位披金衣的里歐,開始用他那美麗、溫柔的聲音講話;他的言語溫柔而舒暢地傳到我這裡,有如陽光一般溫柔而舒暢。 「這名自我控訴者,」這些話是從寶座傳來的,「已經有機會把他的一些錯誤去掉。反對他的話有很多可以說。他不忠於盟會,他以自己的缺點和愚行來譴責盟會,他懷疑盟會的一脈相承,他懷有成為盟會歷史家的奇怪野心,這些也許都可以思議而且很可以原諒。這一切對他並沒有太大的不利。如果這位自我控訴者准許我這麼說的話,它們只不過是見習生的愚昧,都可以一笑置之。」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有一個淡淡的微笑傳遍了這個顯赫的集會。我最嚴重的罪過,甚至於連我對於盟會不再存在以及我是留下來的唯一門徒的這種錯覺,主席都認為僅僅是「愚昧」,是瑣碎的小事,這使我如釋重負,而同時很明確地把我送回到我的出發點。 「但是,」里歐繼續說,他溫柔的聲音現在是憂傷而嚴肅的——「還有許多歸咎於被告的更為嚴重的過失,其中最壞的是他並沒有為這些罪過控告自己,而顯然不知道這些罪過。他深深後悔在思想上對不起盟會。他不能原諒自己未能夠在僕人里歐的身上認出會長里歐,而且正要明白他對盟會不忠的程度。但是雖然他對於這些罪惡的思想和愚行看得太認真,而只不過剛剛放心地發覺這些都可以一笑置之,他卻冥頑地忘記了他的真正過失。這些過失為數眾多,當中的每一個都嚴重到應當接受嚴厲的懲罰。」 我的心很快地悸動。里歐轉向我:「被告H.,以後你會洞察到你的錯誤,而且我們會指示你將來如何避免這些錯誤。不過,為了讓你看看你對於你的處境還有一點兒了解,我要問你:你記得你走過鎮上,是由擔任信使而不得不把你帶到寶座面前來的那位僕人里歐陪著嗎?是的,你記得。你記得我們如何經過市政廳、聖保羅教堂和大教堂,以及那位僕人里歐如何進到大教堂里,以便跪下來禱告一會兒,而你如何不但沒跟我進去,遵照你的盟會誓約的第四條來執行你的奉獻,反而留在外邊,無奈又無聊,等待著對於你似乎是沒有必要,對於你自私的耐心只不過是一項討人厭的考驗的那項冗長儀式的結束嗎?是的,你記得。僅以你在大教堂門口的行為,你就已經違反了盟會的基本要求和習俗。你蔑視宗教,你瞧不起一位盟會弟兄,你不耐煩地拒絕了祈禱和冥思的機會與邀請。要不是在你的案子中有特別情有可原的環境的話,這些罪將是不可寬恕的。」 他現在說到要點了。現在每一件事情都會說出來,不會再有次要的問題,不會再是僅僅的愚行。他說得非常對。他打擊著我的心。 「我們不想把被告的錯誤全盤數出來,」會長繼續說,「他不會照章受到判決,而且我們知道,只要我們提醒,就可以喚醒被告的良知,使他成為一名悔過的自我控訴者。 「儘管如此,自我控訴者H.,我勸你把你的其他行為提一些出來,讓你的良知裁判。要我提醒你,在你造訪僕人里歐,巴望他會認出你是一位盟會弟兄,雖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你已經使自己看不出是一位盟會弟兄的那個晚上嗎?要我提醒你,你自己跟僕人里歐所說的那些事情嗎?關於你出售了小提琴的事情?關於你過了很多年的那種可怕、愚蠢、狹隘、自殺性的生活? 「還有一件事情,盟會兄弟H.,我不應該保持緘默。很可能在那天晚上,僕人里歐對你做了一件不公平的事情。讓我們假定他做了吧。僕人里歐也許是太嚴峻,太有理性了;也許他對於你和你的境遇,沒有表現出足夠的容忍和同情。但是還有比僕人里歐更高的權威和百無一失的法官在場。那隻動物對你的判決如何呢,被告?你記得那隻狗涅克嗎?你記得它拒絕過你,譴責過你嗎?它是不貪污受賄的,它不偏袒,它不是盟會的弟兄。」 他停頓下來。是的,那隻亞爾沙士種的涅克!它的確拒絕過我,譴責過我。我同意。我已經由那隻亞爾沙士狗,已經由我自己,加以判決了。 「自我控訴者H.,」里歐又開始了,從他的外袍和天篷的金光中,他的聲音現在是冷靜、響亮而清晰地傳出來,有如在最後一幕中,出現在唐·喬凡尼門口的那位司令官的聲音,「自我控訴者H.,你聆聽了我的話。你同意了我的說法。我們猜想你已經給自己判決了吧?」 「是的,」我輕輕地說,「是的。」 「我們猜想,你加在自己身上的是一項不利的判決吧?」 「是的。」我囁嚅道。 里歐於是從寶座上起身,溫柔地伸出雙臂。 「我現在求你們,我的執事。你們聽到了,而且也知道了盟會兄弟H.的事情。這許多事情對於你們來說並不陌生,你們有很多人必然都親自體驗過了。被告一直到此刻才知道,或者才能真正地相信,他的背教和越軌是一項考驗。有好久的時間,他沒有屈服。他忍受了很多年,對於盟會一無所知,孤零零地留下來,而看到他所相信的每一件事物都成為廢墟。最後,他再也無法隱瞞和自製了。他的苦難變得太大了,而你們知道,一旦苦難變得夠激烈,一個人就走出來了。H.兄弟在他的考驗中被引到絕望,而絕望是想要了解和辨明人生的每一項熱心企圖的結果。絕望是想要以美德、正義和了解來度過一生,並且滿足它們的要求的每一項熱心企圖的結果。孩子們生活在絕望的一邊,醒悟的人則在另一邊。被告H.不再是個小孩子,也還沒有完全醒悟。他仍在絕望當中。他會克服它,而藉此度過他第二次的見習時期的。我們歡迎他重新加入盟會——對於盟會的意義,他不再說他了解了。我們把他遺失而由僕人里歐替他保管的戒指歸還給他。」 主席於是拿出戒指來,在我的面頰上吻了一下,把戒指戴在我的手上。我一看到那枚戒指,一感到它的金屬涼意觸到我的手指,我就想起了一千種事情,一千件不可思議的疏忽行為。尤其重要的是,我想起了那枚戒指有4顆寶石均勻地隔開,而盟會的一項規則,也是誓約的一部分,就是要把那枚戒指慢慢地在指頭上轉動,至少一天一次,而轉到4顆寶石當中的一顆的時候,就要想到誓約中的4條基本箴言之一。我不但失落了戒指,連一次都沒想到過它,而且在那些可怕的歲月當中,我也不再復誦那4句基本的箴言,或是想到它們。立刻,我試著在內心把它們再念一次。我對於它們有一個概念,它們還在我身上,有如一個名字一般地屬於我——這個名字一個人一下子就可以想起來,但在那個特別的時刻卻記不起來了。不,我的腦子裡默不作聲,我不能夠複述那些規則,我已經忘掉了如何措辭。我已經忘掉了那些規則。好多年來,我都沒有複述過,好多年來我沒有遵守它們和把它們奉為神聖——然而我還自認為是一名忠實的盟會兄弟哩。 看到我不安而深感慚愧,主席就親切地拍拍我的手臂。然後我又聽到會長說話:「被告和自我控訴者H.,你被宣告無罪了,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在這一種案子中被宣告無罪的弟兄,一旦通過了信心和服從的考驗,就有義務進入執事們的行列,並且占據他們的席位之一。他有選擇考驗的權利。現在,H.兄弟,回答我的問題!你預備馴服一條野狗,作為樹立信心的考驗嗎?」 我恐怖地退縮。 「不,我辦不到。」我叫起來,走開去。 「你預備而且願意一接到我們的命令,就燒毀盟會的檔案嗎?就像我們的主席現在在你的眼前焚燒其中的一部分那樣?」 主席走向前去,把手伸到排列整齊的檔案櫥中,雙手抽出來的時候滿是文件,好幾百份的文件,而使我恐怖的是,他在一個煤炭鍋上把它們燒掉了。 「不,」我說著,往後退縮,「這個我也辦不到。」 「小心,兄弟,」會長叫起來,「留心啊,魯莽的兄弟!我是以需要最少的信心和完成最容易的任務開始的。往後的每一項任務將愈來愈困難。回答我:你預備而且願意查閱,我們的檔案中有關你的文件嗎?」 我冷了半截,屏住氣,但是我懂了。每一個問題將愈來愈困難,而除了每況愈下之外,別無退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說:「是的。」 主席帶我到擺著數以百計的檔案櫥的那些台子那裡。我找了一下,找到了字母H。我找到了我的姓,而首先看到的是我的祖先歐邦的名字——四百年前,他也是盟會的一員。然後是我自己的名字,上面有這個註: Chattorum r.gest.XC Civ.Calv.infid.49. 這張紙在我手裡抖動著。同時,那些執事們一個一個地從座位上起身,向我伸出手來,直視著我的臉,然後就走開了。寶座空下來了,而最後會長也下了御座,向著我伸手,直視我的臉,露出他那虔誠的、仁慈的、教皇般的笑容,最後一個離開了大廳。我單獨留在那裡,手裡拿著指點到檔案室去尋找資料的那張條子。 我無法立刻叫我自己去查閱有關我自己的那些檔案。我猶豫不決地站在那空無一人的大廳中,看到延伸得很長的那些箱子、紙板、架格和櫥子,那些我可以接近的一切有價值的知識的累積。然而由於求知的熱欲,也是由於害怕看到自己的記錄的那種恐懼,我讓自己的事情等一會兒,以便先知道一些對我和我的東方之旅的故事來說,是重要的事情。的確,我早就明確地知道我的故事已經受到譴責和處分,而且我永遠不會完成這篇故事。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好奇。 我注意到在一個檔案櫥中,有一份沒歸好檔的備忘錄從其他的卷宗里突出來。我走過去,抽出那份備忘錄,上頭寫著: 莫比歐·茵菲里歐 沒有別的標語能夠更簡潔、更準確地把我的好奇程度表達出來的了。我的心跳得很快,同時在檔案中查那個位置。那是含有頗多文件的檔案的一部分。頂端放著的是一份取自一本義大利古籍的有關「莫比歐·茵非里歐」的敘述,接著是一張4開紙,有簡短的註解,說明莫比歐在盟會歷史上所扮演的角色。所有的註解都提到「東方之旅」,而的確也提到我所隸屬的基地和小組。這裡記載說:我們這一組曾在旅途中到達莫比歐,在那裡它受到了一項考驗而沒有通過,那就是里歐的失蹤。雖然盟會的規律應該可以引導我們,雖然甚至於萬一在一個盟會的小組失去領導者的時候,那些箴言仍然有效。而且在旅行一開始的時候就灌輸給我們,但是從我們的整個小組發現里歐失蹤的時候起,它就失去了頭腦和信心,起了懷疑而進入無用的爭論。到後來,這整個小組違背了盟會的精神,分成黨派而散夥。對於莫比歐之禍的這篇說明不再令我感到驚奇。另一方面,當我繼續讀下去,讀到了有關我們小組的分裂,那就是說,我們的盟會弟兄當中,不下3位曾經企圖寫一篇有關我們的旅行的報告,而且描寫了莫比歐事件,這就叫我極為驚奇了。我是這3人當中的一個,而我的原稿有一份很好的副本就收在這一部分。我以最奇怪的情感把另外兩篇讀完。基本上,這兩位作者所描寫的當日事件,跟我的大同小異,然而於我卻似乎多麼的不同!我在其中的一篇讀道: 僕人里歐的失蹤突然而可怕地給我們揭示:到現在為止把我們在表面上的完整統一加以粉碎的那種紛爭和困惑所達到的程度。的確,我們當中有些人立刻就知道里歐既沒有遇害,也沒有逃走,而是被盟會的執事們秘密召回。然而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想到我們多麼惡劣地接受了這項考驗,而能夠不感到最深切的悔恨和慚愧的。里歐才離開我們,我們之間的信心與和諧就完結了。那好像是我們小組的生命之血,從一個看不見的傷口流去。首先是意見分歧,接著是對於最無用、最荒唐的問題的公開爭吵。例如,我記得我們那位很受人歡迎,而且值得稱讚的唱詩班教師H.H.突然堅持說:失蹤的里歐除了其他有價值的物品之外,也在他的袋子裡帶走了那件古老的神聖文獻——大師的原來手稿。這個說法被大家熱烈地爭論了好幾天。從象徵的觀點來看,H.的荒謬斷言是有真正了不起的意義的;的確,盟會的繁榮、全體的團結,仿佛都隨著里歐離開我們的小組而完全消失了。這同一個音樂家H.就是一個悲慘的例子。一直到莫北歐·茵菲里歐那天,他是最忠心、最誠實的盟會兄弟之一,也是一位受人歡迎的藝術家,儘管人品上有許多缺點,他卻是我們最活躍的會員之一。但是他復歸於憂思、頹喪和疑惑之中,對於他的責任變得疏忽不堪,而開始成為偏執,神經質,好爭吵。有一天,當他終於留到隊伍後面而不再露面的時候,沒有人想到為他停下來,去尋找他。那顯然是一個逃亡的例子。不幸,他並不是唯一的一個,而最後我們的旅行小組就一無所剩了…… 我在另外一位歷史學家的作品中發現了這一段: 正如古羅馬在愷撒死亡之後崩潰,或是全世界的民主思想在威爾遜拋棄旗幟時瓦解那樣,我們的盟會在莫比歐的那個不幸的日子也四分五裂了。就可以提到的過失和責任來說,有兩名顯得無害的會員要為這種崩潰負責,那就是音樂家H.H.跟僕人之一的里歐。這兩個人以前都是盟會受人歡迎的忠實會員,雖則他們對於盟會在世界歷史上的意義缺乏了解。他們有一天不留任何痕跡地消失了,把許多貴重的物品和重要的文件帶走,可見這兩個壞東西都受到了盟會敵人的賄賂…… 如果這位歷史學家的記憶是這麼混亂而不正確——雖則,他顯然是很誠意地,而且自信是完全真實地,作了報告——我自己的摘記,其價值又如何?假定我們找到由其他作者所寫的另外10篇有關莫比歐、里歐跟我自己的敘述,說不定它們全都彼此牴觸,互相譴責。不,我們在歷史上的努力是沒有用的;要繼續寫下去和讀下去是沒有意思的。一個人可以悄悄地聽憑它們在檔案室的這一部分積滿塵埃。 想到了在這個鐘頭我還要研讀的東西,一陣戰慄就傳遍了我的全身。在這些鏡子裡,每一件東西跟每一個人都多麼地偏差、變異和歪曲,在這一切報告、反報告和傳說的背後,真理之臉如何嘲諷而不可即地隱藏起來!還有什麼是真理呢?還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呢?而當我也從這些檔案所儲存的知識中,獲悉了有關我自己,有關我自己的人品和歷史的時候,還有什麼東西會留下來呢? 我必須對任何事情都有所準備。突然我再也忍受不了不安和懸疑了。我趕快到「既做事件」的那一部門,尋找我的編號,而站到標著我的名字的那一部分的前面。這是一個壁龕,而當我拉開薄幕時,我看到裡面並沒有任何書寫的東西。裡面只有一尊偶像,一具用淡顏色的木頭或蠟做的蒼老而滿臉倦容的模型人。它宛如一種神祇或是蠻人的偶像。乍看之下,我覺得莫名其妙。它是一尊實際上是由兩個部分構成的塑像,有一個共同的背部。我瞪了它一會兒,感到失望和訝異。然後,我注意到壁龕的牆上有一座金屬的燭台,上面有一根蠟燭。那裡有一個火柴盒。我點燃了蠟燭,那尊奇怪的雙重塑像現在就被照得明亮了。 我慢慢地才明白過來。慢慢地,漸漸地,我才開始疑心,然後察覺到它打算代表的東西。它所代表的形象是我自己,而這尊我自己的像令人不愉快地衰弱和半真半假。它有模糊的相貌,而在整個的表情上,有某種不穩定、衰弱、垂死或想死的東西,看起來頗似一尊可名之為「無常」或「腐化」的雕像,或某種類似的東西。在另一方面,跟我的像連在一塊成為一體的另一尊像,顏色和形狀都很有力,而我剛剛開始了解它像誰——那就是說,像僕人和會長里歐——我就發現牆上有第二根蠟燭也照亮著它。我現在看到這尊雙重的塑像代表的是里歐跟我自己,不但愈來愈清楚,並且每一個塑像也愈來愈像,同時,我也看到那些塑像的表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裡面,就像一個人看透一個酒瓶或花瓶的玻璃那樣。在這些塑像的內部,我看到有什麼東西在動,緩慢地,極為緩慢地,跟一條睡著了的蛇一樣地移動。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好像有一種緩慢、平滑而不斷流動或溶化的東西;的確,有某種東西從我的塑像溶化或灌注到里歐的塑像。我看到我的塑像正在增添跟注入里歐的塑像,滋潤它和加強它。仿佛到了後來,來自一個塑像的一切物質將流到另一個裡頭,而只有一個會留下來——里歐。他必興旺,我必衰微。 當我站在那裡觀看,想要了解我所見到的東西的時候,我想起了在布連加登的節日中,有一次跟里歐的短短交談。我們談到詩的創造物比詩人本身更加生動,更加真實。 蠟燭暗淡下去,熄滅了。我被無限的疲乏所征服而想睡覺。我轉開去,尋找一個可以躺下來睡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