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學術概觀 · 何謂出世

[1] 我第一次發言的末段提到我的出世思想。後來各位先生對我提意見,幾乎每一位都說到這個問題。這本是我思想問題的重點所在,顯然感覺不宜多談它,但又不能不說一說,因為究竟何謂出世,上次我並沒有說出來,非補充解釋一下不行。 在各位先生對我提意見中,有人認為出世即出離這個世界, 而這個世界是出不去的;有人以為出世即往生西方極樂世界;還有種種說法,平素研究佛法的巨贊法師和李書城先生亦各自提出一種說法。但他們都是各自創造的新說法,不是佛家原來的老說法。我則沒有新鮮說法,只是原來老說法,這老說法就是把人生看成根本錯誤的,佛家的名詞叫「根本無明」。人生出於根本無明,又叫根本惑;有四惑,即:我痴、我見、我慢、我愛,籠統說作「我執」;「我執」和「法執」合稱二執,是一切活東西(人及動物等)所以向前活動不已的根本。佛教千言萬語即教人破二執, 更無其他。二執,又有淺深二種,淺的為分別執,深的為俱生執;俱生執是與生俱來的,遠在你有思想以前的,即令失去知覺,到了「悶絕位」依然二執很強地存在。所以僅僅思想改造還不解決問題,問題在生命上,要改造生命才得免於錯誤;出世正不外改造生命之意。 佛家看人生,總括為六個字:起惑、造業、受苦。人一生下來即有所缺乏,時時在缺乏中,雖有時得滿足,缺乏總是常事,缺乏即苦,人從其墮生即失去自在性,不自在即苦。我十幾歲即傾向出世,即從感覺人生是苦而來,然而要知道我十幾歲時,並沒有受到世俗所說的那些苦,我少年時在家庭中為父母所愛,一切都在父母照顧之下,沒有要自己操心的問題,正為不是世俗的那些苦,才真真體會到人生之苦——人生的不自在、不自由、不自主、 不自覺、被動、可憐憫。出世即從不自主的生死流轉中解脫出來。 如何得解脫?那就是破二執——不要有所執取。有了能執取和所執取這兩面以後,就陷於生死流轉而不得出。我們現在展轉不出能所兩面,這就是世間;出世即不落於能所兩面而是一體非二。所以《成唯識論》上說:「此智遠離能取所取,是出世間無分別智。斷世間故,名出世間。二取隨眠是世間本,唯此能斷,獨得出名。」[2] 這是出世的確解。 [1] 1958年5月「向黨交心」運動中學習會上一次發言記錄中的一部分。 [2] 此語記錄有遺漏。據《成唯識論》:「此智遠離能取所取,故說無得及不思議,或離戲論說為無得,妙用難測名不思議,是出世間無分別智。斷世間故,名出世間。二取隨眠是世間本,唯此能斷,獨得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