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智慧 · 第十三章 近來思考的一個問題
我試著將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分開考慮。所謂的東西,並不一定是指地理上所指的概念。只是說有這樣的模式。說起來,西方模式和東方模式不一樣。把西方模式下規定的法則,照搬到東方模式下,並去對比東西的優劣是不應該的。現在的日本人,好像在這一點上有所混淆。西方就是西方,東方就是東方。如果只考慮其中一方,難免會有偏頗,必須要思考雙方如何能恰如其分地相互補充。這才能形成世界文化。今後,僅僅考慮國家差別化、民族差別化是行不通的。保持各文化特有的傳統性,在此基礎上,或者在這之中必須要包容世界性。在科學化、工業化的世界裡,漸漸偏向西方模式。這也是可以的,但是不能為此放棄或忘卻東方民族自身原有的東西。這就是我所擔心的。可以消亡的應該消亡,但是於己也好於世界也罷,有利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能消失的東西,就必須要好好保存。不只是保存,還要助其發展,向前邁進,邁向世界市場,讓西方的人也能知道它們的好處。不是我們這邊強推給他們,而是要讓他們主動要求。我們至今為止,並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一點,但是能看得到這個傾向。於己方來說,已被此文化薰陶,但是要在這個基礎上去強化這個意識。這並不僅僅是民族性的自負,歷史上,都是這樣發展而來的。因此,這只不過是順應它而開展罷了。在物質方面、知識方面,混沌而今日復一日地逐漸成為一體,因此,與之相對應的靈性層面的某些動向,我們也必須予以觀察。
所謂文化有西方模式和東方模式,與我之前不知在何處所說的思潮分為兩種,是同一個意思。一是指天地未分以前,父母未生以前,或者是不生的世界、混沌的世界、用耳看用眼聽的世界、在無聲的地方聽聲的世界等等。或者說是邏輯以前、哲學以前、思維以前也可以。可是,應當要注意的是,一旦說「以前」,就會產生想要從時間角度去看的毛病。要特別注意不可陷入這樣的壞習慣里。另外,有時候會說無,於是,認為無實際上是與有相對的事物,或是覺得無在有之先,這些都是人類的慣性思維。眼下我想要說的,根本不是這些,而是無即有,有即無,與時間、與邏輯都沒有關係的事物。說「天地未分」時,會被「未」字困住,或是思考這之後還未到來的事物。希望這裡不要導入時間的概念。要做到這點是很難的。
此外,我還想要指出的是,西方式看待事物的特點是:對待分開以後的天地,他們的態度是冷靜沉著的。自我出現以後,觀察與之相對的事物——從此開始了一切的思考。因此,一旦提到「不生」,他們就會反駁說,沒有這樣的事,我們現在不是活著、在運動著嗎?要是有人否定他們,說出「生而不生」的話,他們會說「哪有這樣荒唐的事」,然後不予理睬。這就是西方模式下的思維方法。而西方式的文化就是置身於這有無、主客、前後等等對峙的世界和紛繁的對象之中,然後從處理它們的地方誕生出來的。歸根結底,西方式的特徵就是動輒將二元對立的事物,從它的根基開始討論並開始運作。這與東方模式形成了良好的對峙。兩者的特殊的優缺點都是從這裡出發的。
西方式的特徵是,看見就要馬上變為現實。這也是它的優點。因此,做什麼事都是轟轟烈烈,令人心情舒暢。今天所謂的物質的進步、工業化的擴大、科學分析的細緻入微、社會設施的完善——試著把這些和一百年、五十年前相比,直教人驚嘆不已。然而,隨之產生的危險性也是巨大的,需要我們警覺。也或許會讓我們心驚膽寒。這些都是我們每天親眼所見、報紙日日報道的事情。
要說它對個人的心理會產生怎樣的影響,那就是,各自的心理會以某種形式發生扭曲。如此瘋狂的個人聚集在一起,就會引起集團性的、各式各樣的變態性。這一點就留給社會學家們去研究了。
而且,這種成熟的扭曲一旦出現在國際政治上,就會表現出無法靠一句「荒唐」就能解決的變態性。因為沒有在心底相互信任,只在語言上慣會巧言令色,問題無法得到解決。儘管如此,觀察他們所說的話,從中還能看到些許的理性,因此還有一線希望尚存。只有看到這一點,這篇文章才能寫得下去。
西方式和東方式的看待事物的差別,只要看看二者的宗教,就很能理解了。這話是極為粗率的,不過是結論而已,在這裡希望讀者諸君能夠理解。
從基督教的神話中,可以看出其二元性。下面舉幾個例子為證。
一、存在造物之神,他與所造之物完全不同。二者之間沒有共通性。
二、伊甸園裡的生活,還沒有二元性的意識。也即所謂的無垢。雖然存在多樣性,但是如果沒有這個意識,可以說就沒有事實。然而……
三、受到蛇的引誘,於是有了智慧,也即出現了二元性的意識。然後,亞當和夏娃就被逐出了伊甸園。一旦被逐出去,來到失樂園,伊甸園就和娑婆世界絕緣了。當表示「樂園是不會失去的,我等從未被逐出過樂園。至今我們還肩負著樂園在娑婆的正中央迴旋」時,基督教徒會十分吃驚。他們會說這不是基督教。這就是基督教的二元性的立場。
四、人性和神性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因此神將耶穌送往人間。耶穌使得絕對不能相容的事物首度有了合一的可能,這是絕無僅有的現象。普通人不可能成為耶穌。人們被告知,凡人相信神、相信耶穌,這是作為人類最佳的可能發生的事態。可見始終都是二元性的。
五、基督被殺死,沒能升天,這不是二元性的結局。一旦死去,就什麼都沒有了。死去,就必得再生。(以此對比佛教中的無我論,十分有趣。佛祖涅槃後重獲生機,不會有十字架上的四苦八苦。)
六、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事件,除了本來的象徵意義,還有心理學上的餘波在迴旋。那就是性的嗜虐性。基督教有著性的傾向,也就是帶有兩極性的。女修道院裡可以看到耶穌本尊死去時悽慘的形象。而在男修道院裡,則有聖母瑪利亞升天的畫像。瑪利亞的神話之所以被更廣泛地接受,緣於人性的流露。這是理所當然的。
七、施虐性在當今的另一體現,是通過喝耶穌的血、吃他的肉而與基督融為一體的神話。這裡除了施虐性以外,也呈現了二元性的全貌。不吃點兒什麼到肚子裡,就不能與對象成為一體。說事事無礙之類的話,不知道會不會太抽象。對佛教徒而言,對此具體領會和修習到的,就像拂曉天空中的寥寥星辰,就算只是說說,也能窺見其中的不二法門。
八、在基督教中有「終末論」這種說法。有始有終,這應該是二元論的特徵。然而有了開始,那麼開始了又會如何;有了結束,那麼結束之後,又是什麼樣的呢?這是二元論所不能解決的問題。不考慮這個問題的話,則會墮入只聽憑神意的二元不可知論。
九、佛教中存在大智和大悲這種類似二元論的思想。不過,二即是不二,智即是悲,悲即是智,於是,智即是智,悲即是悲,因此這和普通的二元式思維不同。基督教宣揚愛,並且說要愛敵人。雖然基督教的愛是對猶太教律法主義 的反對,但是長久以來的二元思維是愛也無法消解的。因為愛這個東西本身就具有二元性,律法性也潛藏其中。基督教說「要愛敵人」。二元論中有著敵人與朋友、左臉與右臉、肉體與靈魂、生與死等概念。鬥爭性、反抗性、權力性、自我性等等,都是二元論的附屬品。
十、人們說尊重個性、擁護人權來自於基督教,其實並非如此。它們是伴隨以二元性的思維與行動為基點的西方式的思維方式而必然形成的,和基督教的教義沒有關係。另外,尊重個性云云,也是必須進行深入思考的。
十一、還有人說自由也來源於基督教,這是不對的。二元論中是不會有自由出現的。有些人一面行走一面自然而然地呼喊著「自由、自由」,只是因為他們什麼都不考慮,才會隨便地說出口。基督教中一切都是神的命令。道德也是來自於神的指令。絕對的依賴,根據看法的不同,有時也有著自由自主性。而在基督教中,只要有二元論在,就沒有能夠這樣說的論據。
十二、這裡順便談一談所謂的「自由」一詞。在西方式的思維中是沒有自由的。liberty也好,freedom也罷,這些詞都沒有表達出自由自主的想法。它們都含有消極性的解放、解脫之類的意義。而包含積極性質的自由、自在、自主等創造性的詞彙卻並不存在。明治初期,將liberty翻譯成日語時因為沒有找到合適的文字,所以從佛典中找到了「自由」一詞充當譯詞。不過,在某種程度上,這可以說是誤譯。在不知不覺間,東方的思維方式出現之時,就可以看到兩種模式對照的一面。(順帶指出,在將sympathy譯為同情時,不想也出現了相似的情形。)
十三、基督教的神學中所提到的分享(participation),無論怎樣都無法實現identity(同一性),這也是二元論導致的。基督教——作為西方式思維與感知方式的代表,是徹頭徹尾的二元論。
本應舉出與之截然相反的佛教的觀點,不過這樣一來文章會變得冗長,在此不再贅述,只列舉一些僅在佛教中出現的文字。為了充分傳達這些文字的含義,希望無論是日本人,還是西方人,都能夠認真地聽一聽。
一、「真空妙有」,這句話在中國是誰最先開始說的,我還沒有查證。總之,僅此一句,就道盡了東方式的思維。也可以說成「妙有真空」。
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或者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這是《般若心經》中的句子,是從印度傳來的。《般若心經》認為,空的窮盡之處,或者說它的背面必有色的存在。「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體現出大乘佛教 充滿生機的智慧的一面。
三、再回到中國,「圓融無礙」或是「重重無盡」兩者 均可。這是由靜到動的轉變。這裡有自由,也有創造。二元性的思維中,是不會出現這種無限的狀態的。
四、「隨處作主,立處皆真」 。這一類的說法,如果不貫徹東方式的感知方法,是體會不出的。「日日是好日」 「好事不如無」 「無事是貴人」。這些完全不是在說「沒什麼要緊」「什麼也沒有」,而是弄清了在驢事未去,馬事到來 的究極境遇下如何自處。
五、「如劍指長空,及與不及不是問題」。這是無功用的境界(這裡的「境界」,就是指「心境」之類,很難完美地翻譯為歐洲語言。還請方家賜教)。劍指長空——這是東方式的。
六、有人詰問哲人:「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某甲西來意。」和尚答曰:「我今日勞倦,不能為汝說,問取吾徒去。」 這是不是逃避邏輯和辯證法的回答呢?這與和尚的意志吻合嗎?是因為厭煩糾纏不休的爭論而完全收起了鋒芒嗎?先不管這詰問,這究竟指的是什麼呢?如果不用東方式的不二的思維,是理解不了這種圓滑自如的境界的。說圓滑自如也有些奇怪,不過是這個道理而已。這並不值得大書特書,它是東方聖人的日常。
七、「心中無事,事中無心」,這也是很難得的一句話。從我目前的心境來看,東方式,不是一元、二元或者不二,僅僅貫徹一個「空」字,或是一個「無」字就可以了。不過,這種貫徹並不容易做到,總是無法直達內心。應該是無法到達的。本來就沒有底的籃子,無論放進多少東西都是夠不到底的。在這沒有底的底上,永無止境地貫徹時,就會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無與空。沒有任何的哲學或邏輯。相反地,哲學和邏輯會由此而生;科學也好,神學也好,也由此而生;個人、團體,以及人們的生活,都由此而生——正所謂「只這是」。
西方式從時間維度來講,是一分為二以後產生的思維方式。原本思維方式就是二元的,當然在二分以後才會形成。然而,東方式的思維一方面看到這種分裂,同時也沒有忘記在其內部還有未分的部分。他們會將二分當作未分的部分來觀察。先看未分,然後再進行分別。而西方式的思維會以二分後的結果為基礎,然後再進入未分。思維的方向與東方是完全相反的。東方是先從未分出發的。即便是默不作聲,人們都會從無聲之處去捕捉聲音。
有人要問:「這有可能嗎?」問得很有道理。雖說肯定是以二分為基礎進行思考的,但是在劃分的時候,如果沒有顧及沒有分開的部分,那麼這個劃分也就沒有意義。在說有限的時候,其中已經有了無限。而無限也可以說就是有限。這個劃分可以看作是未分。這樣一來,就會產生矛盾,處於矛盾中是無法形成邏輯的,也就無法繼續生存下去了。這裡有著西方式的思維。雖說無法生存下去,還是一天天地存活著;雖說繼續不下去,還是在持續著。領會不到這一點的,正是西方式的思維。只不過,雖然說著「領會不了,領會不了」,卻整夜在池塘邊徘徊;東方則與之相反,不管怎樣,先跳入池塘。矛盾也好,其他也罷,都沒有關係。還沒跳下去時,一切都毫無把握。東方的這種做法有輕視生命之嫌,也許確實如此吧。不論是無底深淵還是其他,都毫不遲疑地跳下去。也許,「神風」 的心理就是從這裡生髮出來的吧。這是東方式思維的揮霍與濫用。應當用西方式的方法,徹底考慮清楚以後再去施行。不管怎樣,東方式的思維不是一種思維,它所生髮出來的問題是無法直接覷破的。在這裡,我希望最近日本的年輕人(或是稍微年長一些的人)能夠不斷地反思。
據說最近西田哲學並不流行。流行或不流行都沒有關係,西田先生的偉大之處在於,他在東方模式的基礎之上,自由地運用了西方模式。這也是他始終在闡述的地方,不過,現在日本的哲學家,只看西田哲學西方式的那一面,但未曾注意到背後深深蘊含著的東方模式的一面。因此,要了解西田先生,不能只看哲學,而要挖掘背後的一面,然後沿著哲學的方向行走。
西田哲學中有一句很有名的話,就是「絕對矛盾的自我同一」。如果是絕對矛盾的話,既沒有自我,也沒有同一,就那樣在對峙中無限地持續下去。西田大膽地把它變成了「自我同一」,是一種所謂的邏輯飛躍。這就是真宗哲學中所謂的「橫超」。它是怎樣誕生的呢?這是一個問題。接下來的這段話我忘記是從誰那裡聽到的了,是說西田先生曾經講道,「為了悟清自己的哲學,將『絕對矛盾的自我同一』等一句一句,或是說一字一字,不要將句子斷開,一口氣把『絕對矛盾的自我同一』像念誦佛號那樣吟唱出來」。
沒有比這更有趣的說法了。西田哲學的淵源就這樣完全地揭示了出來。念誦佛號時出現「絕對矛盾」云云有點不合邏輯,作為佛號很難理解。但是,可以充分地看出西田君的意圖,意想不到地有趣。我第一次聽到這話,一邊拍著手一邊呵呵大笑說:「你深得我意!」說到佛號,還是真宗的念法比較好。人們喊著「南無阿彌陀佛」,往生極樂淨土。沒有融入一丁點的時間性。「一念須臾之間,迅疾超證無上正真道」,這才是真宗的立場。如果不把「絕對矛盾的自我同一」變成「南無阿彌陀佛」,就無法成佛。成佛以後,可以找任何自己喜歡的藉口。黑格爾也好,克爾凱郭爾也好,海德格爾也好,薩特也好,甚至蒂利希也好,任何人的觀點都可以擺出來,擊敗其他人。把西方模式作為基礎,要說接下來會怎麼樣的話,作為東方人,是沒辦法對世界文化做出貢獻的。雖然還是跟著西方的模式走,然而,不要忘記,我們也站在獨立的前沿。「南無」是機,「阿彌陀佛」是法,而名號本身,則是機法一體,從此處往生的。這是第二義。首先,要貫徹「南無阿彌陀佛」。這是真宗。西田式的真宗也說「絕對」怎樣,「矛盾」如何,將「同一」或是不「同一」等等丟進地獄的最底層,若是誠心地唱誦「絕對矛盾的自我同一」,即刻會觸及生命的真相。「絕對」云云作為名號來說,有點過長,意義也太複雜了些。這樣的話,也可以用「南無阿彌陀佛」代替。換成「趙州無字」亦可。用唯一念代替也可以。往生的時刻是自然而至的,不必等待它的到來。東方式的思維,就是站立在從這「一念」,或是「一聲」,又或是「無念」「無心」處奔騰出的不分晝夜、滾滾東流的濤頭上。不,先成為潮流,東方式的思維才能成立。希望西方人也好,東方人也好,都能明白這一點。把「絕對矛盾」云云說成「南無阿彌陀佛」的西田,實際上是東方式思維的典型。
我以為觀察東方模式的思維是怎樣出現的也很有趣。現在僅僅能提供一絲線索而已。我相信,一開始是在印度,後來傳到中國,接著來到日本,並最終完成。特別是中國人負擔了很多。中國在這一點上很了不起。我希望能夠做點什麼,不讓這一傳統被忘卻。最後要說的是,從耳聞、目睹之處部分進入的並不是存在本身。通過媒介的話,它們帶有抽象性。將存在本身,原封不動地抓住,這才是存在本身。然而如果不覺醒於自身的自覺,是行不通的。東方式的思維是從這裡湧現出來的。如果不成為它,就不會明白它。西方式的思維認為這樣的事是可能的,這也不錯。不過,不能一味地糾纏於此。那該如何是好呢?這裡有誠心的唱名 。
中國人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有一種將事物原原本本地接受的心理。語言不是表音式,而是一邊變化著象形式,一邊保持著傳統不曾喪失。而且,還使用了很多疊詞。疊詞中,感性的衝動多於分析性。對此,儘管我很想一一舉例予以說明,還是期之以他日吧。
不管怎樣,中國的文字包含著深刻的意義。因為難以與現代文化相調和,所以也有令人為難的部分。然而,我還是希望不要丟失掉中國文字本身所蘊含的價值。
在日本,漢字模式與表音模式錯綜混雜,這一點很有意思,靈活地運用了東方和西方的思維方式。
日本文化、日本思維的作用,或許就在於將西方模式與東方模式融會貫通,使其達到世界性的境界。
最後值得記述的內容,似乎與前文有些偏離,其實是它的延續。希望大家可以這樣看。
《莊子》中講述了一個叫作混沌的怪物般的東西的故事,這則故事很有趣。有人因為受到了它的恩惠而想要報答它的恩情,就給這個怪物鑿開了眼睛、鼻子和耳朵等等。等到七竅都鑿開後,這個怪物便死了。雖然我們無法得知在這篇寓言背後,莊子想要傳達怎樣的思想,然而今天我們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的話,可以明白這之中有著深刻的意義。
而要說這意義是什麼,我認為與當下心理學者們所謂的無意識相當的思想,就藏在這意義的背後。過於偏向心理學的話也有可能被人覺得奇怪,不如從存在論的角度講,說這就是全體性。所謂的全體性,指並非像眼睛、鼻子等掌管特殊功能的身體的一部分,而是起著接受身體的全部存在的作用。就像眼睛看東西、耳朵聽東西這樣的安排一樣,全身作為整體,有著從外部接受的所謂全部感覺,有著以所謂的自我——以身體為其象徵,即身體全部——來接受,並開始行動的能力,或者說具有這樣的作用。因為是全面的,所以將其賦予像聽、看之類的特別的名稱,也是為難的事情。但是這些都是自古以來就有的想法。
東方——這裡指中國和日本等地——在那裡,這種作用一般被稱為「心」,或者是「腹」。這種叫法十分模糊,難以抓住要領。從知識的角度來看,也有人稱之為直覺或是直感,但這又偏向知識性,缺乏了能動性。因為在那裡看不到創造性的東西,所以過於理性,也即變得過於抽象了。結果便成為書籍里談論的語句。相比起來「腹」這個詞就具體了許多,不過以現在的解剖學來看,用腹部聽、看、行使作用等,不過是一種修辭手法。在日本有一個詞語叫作「腹藝」,也可以說成「氣定神閒」。把這種人畫成畫的話,就會成為大腹便便的布袋和尚一樣的人物。如果要畫的話,大概就是這樣吧,但如果把它再放到實際中,就會變得非常奇怪。不過這個「腹」的背後包含的意義,倒很值得我們品味。
記得在哪本書上看到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美國或是歐洲的人對一個非洲還是哪裡的土著說:「我們用腦袋來思考。」土著說:「那真是瘋了,我們用肚子來思考。」這便是《莊子》中的混沌,相當於今天所謂的無意識,也就是東方人所說的「心」。要說「心」在哪裡的話,就在胸部或腹部。我們可以說頭是離開身體的存在,但胸部和腹部有著人的全部內臟,也就是人體的主要部分。如果說人的手腳代表動態方面的話,就不得不認為「腹」代表著人類存在的全面。人的頭上長著眼睛、鼻子、耳朵等,是智力器官所在之處,因此也不是不能將其看作是抽象的附屬物。當我們「內心戰戰兢兢」「肚子裡翻江倒海」「提心弔膽」「九曲愁腸」「肝腸寸斷」的時候,也就是個人的全部存在都被強迫感所侵犯的時候。正因如此,也可以將腹部看成整個身體的象徵。也就是說,「滿腹之人」 可以看作是「人格高尚者」「達到成熟境界的人」。武士之所以切腹自盡,應該是因為他們將腹部看作個人全部存在的緣故吧。
有一首歌這樣唱道:「用耳朵來看,用眼睛來聽。如果能做到的話,從屋檐落下的水珠聲將多麼的動聽!」儘管這首歌顛倒了五官的功能,卻依舊使人感受到「屋檐落下的水珠」的自然性,憑藉的正是個人的全部存在,也就是「混沌」,和所謂的「心」。微風拂過幽松,若用腹部來傾聽,那聲音必定是最好的。這個「腹」里有著天地未分以前的聲音。非洲的土著能夠很好地分辨出這種聲音,比起文明人更加分辨得清。只是,在還沒能夠把它拿到意識層面上的時候,還需要更進一步的努力。所謂的文明人,完全忘記了這種聲音。如果不回本溯源地去傾聽的話,他們的文明或是文化將只能朝著越發抽象、概念化、機械化、大量生產化,以及共產主義整體的方向發展,而不得不越發背離個人性、自由性、創造性及人性了。
我自己平常會說:「西方人發現事物的區分是很敏捷的,今天的文明、文化都是由此發源並發展起來的,並風行於全世界。不過僅憑這一點,將只會陷入自取滅亡的境地。」也就是說,西方人忘記了「腹」,沒能貫徹事物的未分性,只是汲汲於扼殺混沌,使混沌原封不動,並且總是怠於讓其發揮作用——事實上如果不這樣的話,就不會發揮作用——讓它變得容易怠惰。東方人必須對此加強警戒。在東方文化的根基上,天地未分以前,邏輯和哲學還未產生的時候,存在著一物,我們懷著對它的意識一路走了過來——這是不可以忘記的。然而今天日本的年輕人,甚至是上了年紀的人,都忘記了這是拯救當今世界的大福音。其實這並不僅僅是日本或東方的問題。
(原載於1960年11月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