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智慧 · 第十二章 隱藏於東方文化根基里的事物
像東方和西方這樣,把文化按照地理來劃分是好是壞,或許還沒有嚴密地規定。但這個問題沒有太多爭議,科學上也還未統一說法,於是我也暫且採用東西方這個籠統的劃分。
吉卜林 曾唱道:「東即是東,西即是西,不可合二為一。」我們首先來斟酌一下,西方的民族意識深處究竟有什麼。
拉丁語裡有這樣一句話:divide et impera。譯成英語,就是divide and rule的意思。翻譯過來就是「分而治之」。這似乎是政治或軍事上的用語。分散對方的勢力,讓其內部產生紛爭,然後在對方勢力減弱時出擊,以此降服對方。不過這句話,不可思議地將西方思想和文化的特徵表現得非常貼切。
劃分是智慧的體現。首先分為主體和客體。我與他人、自己與世界、心與物、天與地、陰與陽,劃分一切事物,這是智慧。若是不分主客,知識也不會成立。感知方與被感知方——我們的知識都源於這種二元性,然後才逐漸發展下去。哲學也好,科學也好,一切事物都源於此。從個體世界看向多元世界,這就是西方思想的特徵。
接下來,劃分方與被劃分方,二者之間必然會出現鬥爭。換言之,力量的世界也從這裡誕生。力量,即是勝負,是制服或被制服的二元世界。若是有座高山聳立在自己眼前,他就會產生想要登上這座山的念頭。歷盡千辛萬苦,登上頂峰。這樣一來,他便征服了高山。他又想像鳥兒一樣,在天空翱翔。他費盡心思擬了各種計劃,終於發揮出了超出鳥兒的飛行能力,能夠一日往返大西洋。他祝賀自己,成功征服了天空。最近又為了能飛到月球上而下功夫。幾年後,應該就能實現了吧。月球被征服的那一天一定會到來。這種征服欲是力量,也就是各種侵略主義的實現。換個角度來看,自由的某一面可以窺見這種性格。
以二元性為基礎的西方思想,原本就既有長處,也有短處。將一個個特殊的具體事物一般化、概念化、抽象化——這是長處。若是將這點運用到現實生活中,也就是將其工業化的話,就演變成了大量生產。大量生產會把一切事物都普通化、平均化。生產費變得廉價,而且也節省了勞動力。可是,這個長處會不會被短處所抵消,我對此心存疑問。一切事物的普遍化和標準化,意味著消除個體特性,抑制創造欲望。之後「Do It Yourself」(自己動手做)的半成品家具及小型工具出現,這又反過來,消耗了之前節省下的勞動力。某種意義上而言,能夠發揮創造力的範圍十分狹小。只不過是成為機械的奴隸。從思想方面來說,一般化、理論化、原則化、抽象化,也會抑制個體的特殊性,也就是各自的創造欲望。每個人的思想觀念都會固化定型。眾生庸碌,是古往今來,任何國家的國民之間都有的現象,將智慧普及的後果就是凡人的民主主義。
東方民族當中,一分為二的智慧慢慢向外發散,看不清它衍生出的所有長處和短處。這是因為智慧在東方,並沒有像在歐美那樣得到重視。我們東方人的心理,早在智慧和理論萬能主義產生之前就已經紮根,並生髮出來了它的枝幹。近年來,學者們表現出了嘲笑此事的傾向,但這是為智慧外在的耀眼光芒所迷惑而導致的結果。畢竟,他們沒有識透那之中的真正含義。
所謂主客體還未被劃分以前,就是指神還沒有說「要有光」的時候。又或者,是即將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就在要捕捉到那一瞬間的時刻,東方「玄之又玄」的心理出現了。如果脫離了玄,那麼智慧永遠是虛浮不定的。現代人的不安就是從這裡產生的。這並不僅僅表現在個人身上。這種現象在國際政治上更為顯著,報紙上每天都有相關報道。
東方的民族心理,是試圖捕捉神打算將「要有光」的想法付諸行動的那一瞬間。與此相對,歐美式的心理,是埋頭鑽研「光」出現之後的現象。主客或者說明暗還未區分之前的光景,借東方最早的思想家老子的話來說,就是「恍惚」。莊子稱之為「混沌」。也被稱為「無狀之狀,無象之象」。好像有形又好像無形。若是要起個名字,什麼是和它相稱的呢?在它還沒有名字,沒有任何性格定位的時候,假設它是還未開始行動的神的形態。老子將它稱為「天下溪」和「天下谷」。溪和谷是相同的。它也叫作「玄牝」,意思是「母性」「雌性」,也就是歌德所說的「永恆的女性」。不離不棄地守護它,不誤導它,就能回歸到「嬰兒」,回歸到「無極」,回歸到「朴」。此處還有尚未發言的神在。神要開口說什麼的時候,朴便開始四散,無象的象也將被命名,孕育萬物的母性就此成立。分割即將開始。認知分割萬物的智慧這件事固然重要,但不能忘記「守護其母」。東方民族的意識形態、心理、思想、文化的根源里有一樣事物,就是要守護這個母性。是母性,不是父性——這一點要特別牢記。
歐美人的思考方式和感知方式的根源是父性。基督教和猶太教里都有父,卻沒有母。基督教雖然塑造了聖母瑪利亞,但仍在猶豫要不要賦予她絕對性。他們的神是父而非母。父親用力量、戒律及正義統治天下。母親則以無條件的愛包容所有,無論善惡。吞併一切,「不改變,不危險」。西方的愛里有力量的殘留。東方的愛是四通八達、開闊無垠的。無論哪個方向都能輕鬆走進來。
這裡所說的母性,我個人認為不是至今為止注釋者所說的道,也不是「God Head」(聖神之首),而是更加具體的、能動的、有人情味的事物。不過現在沒有工夫詳細說了。
(原載於1958年12月22日《每日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