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智慧 · 第十一章 東方的特質

鈴木大拙 《東方的智慧》
——幽玄的民族心理 大約五十年前,我旅居國外十餘年後歸國。那時,我途經蘇伊士運河,看見了這樣一個場景。我猜那是阿拉伯人吧,他正靠在跪臥的駱駝身旁休憩。我記得當時四周是沙漠,那畫面令我感到天下如此泰平,領悟到「啊,原來這就是東方特質」。 久居美國之後,我又橫渡至英國,暫時在牛津落腳。英國的古老大學城與美國的新興大學之間的差異,仍然歷歷在目。我訝異於古老的國度與新興國家的風景竟如此迥異。 東方特質不僅有古老,民族因素和環境同樣也對其形成具有影響。在民族心理當中,感性似乎深深滲透到了東方人當中。這份感性,依然深深紮根於今天的日本人心中,無法輕易將它根除。 感性,有好有壞。無論是誰都期望能夠取其精華,儘早去其糟粕。然而,感情這種心理,有些地方已超出了好壞的邏輯分類,所以往往不能因循守舊,令人苦惱。但是,今後的日本是世界的日本,世界也必須接納日本。 因此,我們必須終結這種讓日本與世界對抗、無論何事都突出自己的島國根性的單一、輕率又膚淺的愛國主義。為了實踐此事,需要延伸知識的邊界,加深靈性上的透視。這時,東方特質是最有希望的。這樣的人越多,哪怕只多一個,對日本及世界的將來而言都是十分可靠的。 我細數了一些帶有日本風格的、島國特色的、感傷的、有傾向性的膚淺事物和表面現象,一共如下。這些都是消極的東方特質。 一、大人物去世,就因此要將他身邊的人和事一併清除(若是政治界就要驅除出政治界)。犬養氏和淺沼氏就是兩個例子。我認為這很不成體統,是十分可笑的事,但據說有人曾認真地考慮過,並付諸實際行動。 二、一些有著不成熟又輕率的想法,從心理上來看不正常的人,他們做出的行為是封建的,卻被認為有著一顆「純真」的心。至今,人們依然對他們讚不絕口。真是可笑至極。 三、下次的選舉運動的實際情況雖然還無從得知,但我依然對參選者之間是否存在傷感的聯繫這點感到懷疑。 四、上下級的思想要是只被感情支配,並永不擺脫的話,不知不覺中便會影響到公事。在某些方面,我還是想改善這種上下級的情感並將其保留。它比起在西方盛行的民主主義和個人主義,要更為「和平」。在實行民主主義時,自主精神、獨創思想、拒絕隨聲附和、承擔起一切責任——這樣的自信和覺悟是不可欠缺的。大多數人身上並不具備這種品質。只有少數人,也就是有智慧的、精神強大的、有靈性的「貴族」階級的人身上才有希望。我見過幾張照片,裡邊的人頭上綁著布條,在參與叫什麼「遊行示威」的活動。這是真正意義上的「遊行示威」嗎?難道這些人不該稱為「普通群眾」嗎?總之,這個現象背後潛藏著上下級的心理意識。在沒有領導指揮的情況下仍為「上級」盡心盡力,即便他們沒有清楚意識到這點,那些綁著布條的人背後,難道不是這樣的潛意識在驅使著他們嗎? 五、近來,有很多群體現象在科學化、技術化、工業化地「大量生產」,或者說逐漸人工化了。這明顯意味著個體創造性將被壓迫,導致「最具東方特質」的自由、自主、自在(自由、自主、自在、自然等以「自」為開頭的複合詞里包含東方特質,在此不做贅述)被消耗。「量產」運動在某種意義上,是會讓人類淪為平庸的巨大力量。這必定會讓日本人傷感地為上級所牽制,日漸衰敗。 六、東洋的、感傷的、非現代的事物,一方面,懷古情懷藉由經濟這個功利主義之名表象化,另一方面,帶有懷古特質的事物,又為功利主義所蹂躪,遭到不合理的對待。這個矛盾,或許能以現在處於過渡期這點來說明,那麼何時才是非過渡期呢?歷史瞬息萬變。這種變遷,最終不也意味著過渡嗎?矛盾就是生命本身的樣態,但如今日本的矛盾卻與這種矛盾不同,是單方面的,而且也沒有思想上的背景。只是一味地感傷……這是令人擔憂的感傷流露。 叡山 的兒童遊樂場及類似的地方(雖然我沒去過高野山,但也許情況相同)都是大煞風景。修繕及改建各地那些封建時期的城址,目的是為了吸引遊客。這是多麼粗鄙的廣告。明明當地的醫院毫不像樣,圖書館設備和衛生條件都不完善,卻在復興古蹟一事上鼓足了幹勁,如果說這是我們國人的東方式感傷的體現,那這實在不是我們想看到的。 東方民族的內心深處,有著非常幽玄的事物,我自認為這是世界的珍寶。我想努力讓它在世界上也能廣為人知。世人從它身上,在那靈性之上會有新的發現,我對此深信不疑。不過至於廉價的感傷性的東方特質,應當全面予以排斥。關於這點,我們必須學習歐美式的合理性。這樣就可以替換感傷。 我曾在中亞地區的沙漠中心搭著帳篷,聽一位英國人親切地告訴我說,他遠遠眺望這星斗闌乾的蒼穹,頓然醒悟。我們正處於硝煙瀰漫、功利主義泛濫的時代,所以才更想看看這樣的東方人——日本人,難道不是這樣嗎? (原載於1960年11月27日《朝日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