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智慧 · 第十四章 日本人的心
一
「心」這個字有很多含義。然而現在我並不想嘗試從科學分析的角度去一一了解,只是把它有很多含義這件事先說在前頭。然後,姑且查一查「日本人的心」這句話里的心,指的是什麼。
關於心的問題,討論得最熱烈的要算是禪了吧。禪就是圍繞著這個問題才得以延續。我先引用近代大禪學家至道無難禪師的歌,來嘗試闡明心為何物。
一般情況下,心和身體是分開討論的。人們認為,心存在身體裡的某處,支配著身體。然而,事實常常是這樣的:心為身體所支配的情況也很多見。無論是哪種情況,我們的一般想法就是,心和身體是各自存在的。然後,至於心的真實形態,就不會另外去思考了。身體的話,因為我們有五官,可以用眼睛去看,去觸摸皮膚,「原來是這個啊」,於是,馬上就能明白。心,卻沒有這樣伸手可及。因此,心雖存在,但那真實形態卻不能像外物一樣,通過五官來具體感受,在有和無的中間搖擺。我暫且先這麼總結吧,心是個不可思議的存在。於是慢慢產生了這樣一個習慣:將肉體上無法呈現的事物全都歸納於心。這是非常模糊不清又十分不科學的,然而一般情況下也就這樣妥協了。
無難禪師的歌里有這樣一段話:
心亦無,身亦滅
一切言行
皆順其自然
這是將《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宗旨用一句話總結的吟歌,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精髓所在。無難想說的是,從今往後,人們做出各種各樣的行為。萬物皆空,但這個空不是指完全沒有煩惱的無心,而是指其中包含著無限可能。也是所謂的萬德圓滿、不增不減。從空之中,無限的動力不分晝夜,源源不斷地涌了出來,這是如此不可思議的空。也能用「大用現前,不存軌則」「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來表達。「轉轆轆地」就是用來形容它的。無難又說:
身體消失,心也消失,行走於世
即便走在劍上,也毫無阻礙
這正是身心脫落、脫落身心的時節。然而這並不是說身心一起消亡,而是身體和心都維持原狀,如此一來,一切皆為空。但是,只有空的話,是無法發生變化的。不能忘記「空不異色,色不異空」。
下面這句不是出自無難,我一時想不起來這是誰說過的話。
心,才是迷惑內心的存在
對心,切不可粗心大意
這裡的心有雙重含義,被迷惑的心和迷惑人的心。從心本身來看,迷惑人和被迷惑都是無,但若是踏入空的領域裡,便可以區分為能所這兩條道路。區分開就是去迷惑和被迷惑。機輪不是靜止的,它會周轉,這才是機輪,但要是過分在意轉動處,就會在無限迷茫的世界裡輾轉反側。努力記住消失又不會消失的事物,這就是所謂的修行。但是修行不是單向的,不可忘卻那些不會消失卻又消失了的事物。
你會感到苦惱,然而那是因為
身為心所輕視
被輕視確是苦惱,但若是沒有輕視,苦惱和喜悅便都不存在。身體和心也都不存在了。身心皆存,而後在身心皆無之處,才有所頓悟。心雖只有一個,但要是沒有身體,這僅存的唯一也將平白無故地終結。不僅如此,還會停滯在這個唯一上,然後連這唯一也將失去。我們應當留意,它既不是由二而來,也並不守護著一,它不負面,不消極,實在是生機活躍的根基。
天神的歌里唱道:
心誠所至
即便不祈禱,神也會庇佑
這個誠就是心原本的性格。與其說是性格,不如說是心原本的面貌,也可以說是神的隨波逐流。所以像「守護」「祈禱」這些都是不需要的。我想表達的是,保持原樣,一成不變,那才是心本來的模樣。
總之,將心分為兩類,將陷入迷茫的心作為普通心理學的研究對象,稱為意識或是情感。「日本人的心」的話,指的就是這種情感。
不過,有一件事我得說在前頭。一般情況下我們所說的心,是將心理學上的心,和上文提到的存在論里的心,二者混為一談後的事物。這是因為東方,也就是日本和中國,認為「心才是迷惑內心的存在」,素來把二者視為同一物。這麼一想,卻也有合理之處。在此就不做深究了。
二
心,從存在論的角度來看,是沒有東方西方、古代現代的區別的。但如果從心理學的角度來思考,就會出現時間差和空間差。「日本人的心」這個說法也就能夠成立。
如果把心作為一個綜合了心理學作用的整體來看,有各種各樣的條件和心緊密相連。比如環境條件、生物學上的束縛、社會傳統及宗教舊習等等,都與其有所關聯。尤其是宗教舊習、常規或是傳統這類事物,深深滲透到了各國國民或民族的心理構建當中。這是我們必須承認的事實。
宗教傳統中有許多要素。其中最出名的幾項如下。這是無難對於某個人不理解「佛之常在」這一問題給出的回答。「如今,若要說妙為何物,則妙是無念。這才是充盈天地之間的奧妙,是世尊常在之家。」意思就是「佛的常在或者說常在,指的是當下天地無念之妙處」。無念即是心的真實面貌。再進一步說,也可以說是「無心之心,心之無心」。這句話里便有「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的意味——這個道理是東方特有的直觀感受,其他國家,特別是在西方人的傳統中是不存在的。
這裡繼續引用無難的話,內容如下:
「妙難以言說。打個比方,如果對著人說上一天,也說不完妙。對方漫不經心地邊聽邊點頭,忘卻了萬法,心境平靜。離開之後就忘了自己聽了什麼。此即是妙得以形成之處。」
無難將妙與心當作同一意思使用。他說「妙為心,念為身」。
心和念,有時會混雜著一起用。此說的念,應該歸為心理學上的意思。妙心之內,從這個方面來看不存在念。無難又繼續說道:
「妙充盈於天地,且切實存在於我們自身。可雲事成妙即成……達到妙的境界便可成佛,也就是世上最可貴的至極。因此,若是有些許思量分別,那就不是妙。」
換言之,只要有一點念的因素,就不能獲得對妙的直觀感受,因此也無法掌握心。思量分別是心理學事物的本體,和妙心是恰恰相反的。但是,如果把這個心當作分類外的其他事物,它又會成為被分類的對象,就不再是心了。似有似無,若隱若現——這就是妙。徹悟妙時,就會感受到東方的(包括日本的)特質,是無分別的直觀感受。這個直觀感受與感情有著相通之處。其中潛藏著危險因子,會讓妙發生歪曲,被視為言行直率。必須擦亮雙眼辨別二者。感情里,還殘留著不是妙的因子。那是分別思慮的殘渣。心的妙里是沒有它的。
我好像描述了不少與眼下這個問題關係甚遠的事,但我想說的就是,日本人的「心」里寄宿著這種稱為妙的東西。這個「心」里摻雜了很多心理學上的因素,若是將這些因素一層層剝開,思量分別性質的事物便會消失,觸碰到赤裸裸又坦蕩蕩的妙的本體。西方人心中,客觀上有著想要拜見神明的慾念。而日本人心中,更常見的是內向性。即使是沒什麼文化修養的人身上,也具備這種內向性。這與理智的西方人截然不同。會在日本人的心上發現缺點,是因為它太輕視分別性。如果只往其中一方面增加重量,就會失去同其他方面的平衡。要是偏向於內向性的無念或無分別性,其缺點便會在感情的無分別這裡暴露無遺。日本人熱情過剩卻缺乏思想,就是肇始於此。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日本人還沒脫離少年階段。因為成熟這個詞的意思就是理智分別的發展,思想淺薄的日本人的大腦被批評尚未脫離幼兒性,所言極為中肯。作為日本人,我們不得不認真考慮這個問題。
日本人儘管在東方範圍內也可稱得上擅長科學性的技巧,但在正確度和精細度上,依然普遍有所欠缺,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關於這點,我們要謙虛地汲取西方的事物,汲取科學性、工業性、分別性、辯證性的事物。這之中乍一看好像沒有妙,那是因為我們只看到了事物的痕跡。充分了解後就能看清,在產生分別的地方,妙就存在於天地之間,人類萬事之中。
人一旦觸及妙,就會耽迷、執著、沉溺於此,忘了要運用這個理論。日本人的心裡存在妙的傳統,所以關於妙的探究隨處可見。也因為數量太多,反而容易被忽視。
惶惶浮世間,一成不變
佛不問萬物
不讓一成不變的妙一成不變,在它無法一成不變的時候,也應當關注它。不要讓日本人的心停留在空間的、靜力的地方。相反,我們必須要讓它在時間軸上轉動,讓它「轉轆轆地」。今天的日本,還有很多封建的、島國的思想不時涌動。這些都是靜止性習慣的餘毒。今天的世界早已不是過去的世界,不是戰前的世界。科學發展,技術進步,連思想也在跨步向前。思想緊緊追隨其後,只是做到這樣還不夠,世界在逐漸融合的過程中也在發生變化。為了順應變化,日本人的心必須活躍起來,不該一直被囚禁於感性。妙總是存在於動之中。若是忘了這點,總是活在封建時代、鎖國時代的夢裡是不行的。人類的進化過程現在也面臨著一個轉機。
日本人的心,有著重視妙心的傳統,所以我們要順應這點,時時刻刻都要認清動態的妙,不要忘了讓妙運轉起來。
(原載於1961年1月號《淡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