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智慧 · 第九章 發揮人類原本的自由與創造性

鈴木大拙 《東方的智慧》
萬代不易的宗教的作用 其實並不需要寫出「在現代」的字樣,宗教的作用是萬代不易的。如果明白了這一點,現在也好,未來也好,過去也好,都是不存在的。宗教作為宗教,只要發揮其本來的作用,那麼一切就若合符節了。不過,在必須起這樣一個題目這一點上,我們必須要看到,現代人的情緒,也就是身處現代的事物的運動方法中,存在著一些異常。這究竟是什麼呢?我們先從這裡開始著手調查。 直至最近,我們最常看到的文字、最常聽到的語言——要是舉一些我們從孩提時代到青年時代從沒有聽說過的詞,則有以下這些:自然的征服(這是我最厭惡的詞,是從未在東方出現過的思想,今後也不必出現)、大眾(這是從禪宗的禪堂里產生的詞)、大量生產(福特式的)、共產主義、集權主義、新聞媒體(這是我身處國外期間出現的詞)、工業化、標準化、機械化及機械主義,等等。我相信除此之外還有許多。 這些文字內部所流淌的思想,全都是概念主義。這種主義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名稱,這裡就不一一列舉了。反正都是被一切科學所共有的。是減去了「個體」(單數),與各自的「個體」(複數)相通的。或者說是用超個體的事物將一切歸攏到一塊兒的主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眉毛鬍子一起抓的主義。如果想要從科學的角度找出某種規律的話,有特色的個性就會被閒置不顧。一般而言,要在大眾之間普及什麼的話,根本不會有時間注意到每一個人的特殊性。如果變成大量生產,任何人都必得穿著同樣的機器生產出來的衣服,吃著同樣的食物,用著同樣的東西。於是「個體」隱藏了起來,只能顯現出共通性來。雖說沒有一模一樣的兩張臉,它們之間的不同之處,媒體是不會認真對待的。指標處理著一切。按照每一個人腳的大小來做鞋子的話,工業化就會變得不夠經濟,因此形成了只以機器的共通點為標準來運轉的體系。 將其應用在社會生活上的話,就是組織第一。組織必須無視個性。如果總是設置例外的話,那麼規則就無法制定,在法律面前就會找出這樣那樣的藉口。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會一心想著鑽法律的漏洞。法律學者為了抓住這些鑽空子的人,不停地學習,不停地研究。中國古代的哲人們說,因為有法,所以有犯法的人;喋喋不休地說著仁義,道德就會廢弛。確實是這樣沒錯。 注重一般性、標準化與概念主義的話,事實上,看起來工作會變得比較輕鬆。然而,另一方面,非個人就不能做到的事情就被忽略了。不為人所理睬,甚至被人嘲笑。社會人都會孜孜以求,急切地想要變成橡子那樣。最終的結果是,人類社會變得與螞蟻蜜蜂的世界沒有兩樣。個人的創造性被踐踏在地。這就是現代社會生活的常態。精神異常者之所以年年增加,可以說根源就在於此吧。據心理學者與心理治療師等人所說,在現代社會人的生態中,可以感受到壓迫個性的條件實在太多。個性的壓迫就會導致創造本能的制約。據說美國的「垮掉的一代」運動是受到禪的影響而發起的,他們做的事並不是禪的罪過,而是從現代社會生活的缺陷中自然發生的。 儘管自由頻繁地被呼喚,然而那都是盲目的,並不是真實的自由。只要還在過著社會生活,自由之類的東西就不會存在。人類原本對自由的希求,並不是在事物的表面進行的,而是存在於內心深處。讓人意識到這一點,正是宗教的作用。 拯救人類覆滅的厄運 有所謂大用現前。這裡有著自由的作用。自由、自在等文字原本是從東方出現的。所謂自由,就像西方人所說的liberty或是freedom那樣,是沒有受到制約的,是完全不受他人迷惑,從自己的心底獨自湧現出的意識。就此看來,真正的自由原本是在東方形成、發展的,西方並沒有。明治初期的學者沒有區分它們的眼力。真正的自由在東方。 而且,這自由只有在東方式的意識中才能說出來。在機械主義的世界、工業化的社會及強硬推行概念主義的思想界,人類的創造的本能怎樣也無法施展開來。我相信,如果繼續這樣強硬地推行現代化,人類只能陷入覆滅的厄運之中。 因此,說到宗教的作用,就必須是能夠將人類從此厄運中解救出來。宗教的作用就在於,無論什麼時代,都要讓人類發明真正的自由,讓人類的創造性盡情地發展。 今天我們可以確信,這個作用的效果已經能夠最為顯著地被實現。 如果要問今天的世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那是因為太過重視力量。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肇禍之由就是力量的競爭,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壓制別人。雖然只要自己能夠為所欲為,別人都可以不顧的想法自古有之,到了現代,已經變成了集團性的行為。胡亂地為本國與他國作區分。最近,又在主義上做出劃分,打算著實施暴力。他們已經忘記,智的世界以外還有著悲的世界。智與悲必須並存。更重要的是,智必須屬於悲,然後才能運用。我們必須要意識到,智依靠悲才擁有了力量。真正的自由是從這裡誕生的。請讀者們想一想,今天的世界裡還有悲——大悲嗎?我希望大家可以做出觀察。被互相猜疑的烏雲所籠罩,必定無法看見燦爛的光明,難道不是這樣嗎? (原載於1960年4月2日《讀賣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