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智慧 · 第八章 關於「妙」

鈴木大拙 《東方的智慧》
關於「妙」這一話題,去年夏天我在夏威夷參加東西方哲學研究者會議時曾經談到過。柳君談的是美,而我想說的是「妙」。我以為,這裡的妙在東方思想、東方情感等東方式的事物中是最常出現的。因此,即使想嘗試將妙這個字翻譯成外語,也找不到好的譯詞。要是用譬如wonderful、mysterious或是unthinkable之類的單詞,與日語中所說的妙也並不對應。另外還有subtle之類的單詞,但我仍然覺得它無法體現出妙這個字的深意。因此,我認為妙這個字必定是東方的。因此,妙這個字有著妙理、妙旨、妙趣等等說法,是難以言明而不可思議的。可以回顧一下老子所說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這句話,據注書來看,妙字在《易經》中也有,似乎是作動詞來使用的。而最先將妙字作為名詞或是形容詞來使用的,我想應該是《老子》。妙字今天寫作女字旁,而過去則是玄字旁,寫作玅。因此,妙這個字最初應該是與玄有關係的吧。必須從詞源學的角度來調查玄這個字的含義。天地玄黃中的天是黑色的,地是黃色的。不過,玄這個字並不是黑色的意思,而是「幽微」的意思。這裡並非指天是黑色的,而是說離天遙遠,朦朧分辨不清。也就是無法具體形容的意思吧。這方面不做深入研究就無法解釋清楚,不過,總而言之,玄是幽微的,即便想要描述它,也無法描述清楚。此外,前面所舉的妙字,也並沒有一個準確的可以指定的形狀,而是無法訴諸語言,讓人感到有些曖昧模糊的東西。我想用妙來稱呼它。玄這個字在道教里是一個至為重要的詞語,道教也稱作玄宗或是玄門等,老子所謂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可以理解為在玄而又玄的最後,用語言無法描述的地方,妙出現了。所謂眾妙之門,門與其說是入口的門,不如解釋為一切皆從此處出現的源頭更好。再有,老子的話中最後有一節是「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這裡說到的無名,就是無名成為玄的意思。因此,可以這樣說,一切不可思議的未被取名的事物、無法被胡亂定義的事物都是玄。玄而又玄的事物成為根本,所有的妙都從這裡生髮出來。 對於妙,如果使用最近心理學上的詞,則是unconscious(無意識)。我想把這unconscious分為兩種,一種是psychological unconscious(心理學上的無意識),另外一種是metaphysical unconscious(形上學的無意識)。所謂psychological unconscious,可以看作是今日心理學及精神分析學上所說的無意識。弗洛伊德所說的無意識及卡爾·榮格等人所說的集體無意識等等,可以看作是佛教中所說的阿賴耶識。不過,這裡仍然沒有出現真正的妙。這裡出現的事物中仍然有「我」的存在。儘管我不知道我這個字用在這裡是否恰當,不過,想要妙出現,還必須有一種超越了的形上學的無意識。妙這傢伙會從無意識里出現。這種無意識甚至會突破阿賴耶識。不是從心理學上的無意識里出現,而是從形上學的無意識里出現。這裡有妙的存在。但只要還是限定在心理學的領域之內,就不是真正的妙。如果不能超越心理學的領域,就不會成為真正的妙。這就是我對於妙的總體的思考。如果再進一步說的話,所謂的無意識,也就是無我,從這無我處可以生出妙來。這也許就是妙這個詞的用法吧。說到形上學的情感,就會混入某種智慧的成分,因此,叫作形上學的感覺也許更好,像是發怒、歡笑、哭泣等等,也就是說,感情里還有「我」存在。歡笑、發怒的時候,必須有某種觸碰到我們的東西存在才行。提起感覺,癢的話說癢,痛的話說痛,迅速縮回手去,就說明了其中沒有「我」的存在。此外,熱與冷雖然也是感覺,這種感覺也不單純是五感上的感覺,如果要說的話我想這麼說,它是更為深奧的形而上的東西在未有二元分化以前的感覺,從這裡生出了妙。再進一步,如果用佛教的語言去表述它的話,可以稱之為不可得或是難思議。這話暫且不提。 因此,如果試著就美術相關的話題說兩句的話,我想說的是,雖說藝術就是技藝,然而這技藝僅只是技藝也是不行的。技藝再熟練,也不會有妙從它這裡出現。這裡仍然必須有形上學的無意識起作用才行。這裡所出現的東西稱為妙,柳君所說的美也一樣,如果不是從這裡出現的,怎麼能稱之為美呢?讓我來說的話,形上學的角度稱為妙,而柳君從審美學的角度使用美這個字。從宗教學的角度而言,用divine revelation 一詞來表示也是可以的。在這裡,可以感覺到真正的妙是不會出現的。妙中沒有被動性的東西,只有能動性的東西。妙這個字,極為普遍地用於各種場合,如果不挖掘到我剛剛所述的意義的層面,真正的妙就不會出現,難道不是這樣嗎?據說藝術家常常完全融入自己的身份。雖然在西方也是這麼說,不過我以為,所謂的藝術家,很難完全融入自己的身份。我覺得他們有許多地方太過被自己的技藝所束縛。如果不能克服這一點,就不能產生真正的美。在這一點上,我覺得比起所謂藝術家的作品,在沒有這些意識的民藝作品之中,反而富於無意識的表現的可能性,可以看見妙的作用。牽著一根線,稍稍一抬手,或是用手一指,妙就出現了。妙並不在手指尖上,它潛藏在用手指或是抬起手時的動作里,藏在試圖通過手腕、經過手指的地方。這就是禪最緊要的地方。我相信東方人對此事的關注,遠甚於西方人。西方總是為技術所束縛,有意識地評價事物好與不好,然後去繪畫、去雕刻。這樣一來,就不會有真正的美產生。真正的美之中,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是不可以有teleology(目的論)存在的。有了目的的話,意識就會緊跟著出現,於是「我」就隨之出現了。這樣一來,妙就不會出現。如果要問該怎樣做才好,佛教中說的是無我與無心。 禪中還有遇佛殺佛、遇祖殺祖,把佛打殺與狗吃等等說法,這就是摧毀象徵物的意思。美術的領域裡也有著各種各樣的象徵,因此,摧毀象徵物之後,只要在此之上看見超級象徵物就可以。總之,必須破壞一次象徵物,然後在此基礎上看待事物。於是,在這事物中,會有真正的東西出現。因此,在竭力破壞、破壞,破壞至極點的地方,我們會看到有什麼東西出現。這就是玄之又玄,我想稱其為妙。在這裡,柳君用的是美這個字,而我則認為這個妙字,展現出東方思想的真髓。佛教中又試著叫它「不可得」或是「難思議」,這樣還是殘留著智慧的氣味。因此,我認為,比起這樣的名詞,妙是毫無思考的,而且,它是一種積極的表述,難道不是嗎? (原載於1960年4月號《民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