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智慧 · 第三章 現代世界與禪的精神
首先從禪開始。
從根源上來說,禪之中是沒有任何時代性的東西的。現代人也好,中世時期的人也好,乃至從現在起直至數千年以後的人也好,無論哪個時代的人,只要人還是人,禪就會被需要。因此,尤其是所謂的「近代禪」,可以說是不存在的。但是從吸收禪的方面來說的話,禪的哪一面在哪一個時代是否最為適合,應該是可以談談的。
一
那麼,就舉出可以稱得上是修禪的物理形式,以及禪原本具有的特性這兩點,來看看禪究竟對現代人起到什麼作用。
所謂修禪的物理形式,通常來說就是坐禪。也就是結跏趺坐。雙腳交叉,然後將其放在大腿上,挺直脊梁骨,脖子微微向前彎曲,腹部用力,胸口放鬆。放緩呼吸,讓氣息自小腹出入。
這個姿勢為何有益於修禪呢,醫學上也有很多說法。然而,從常識來說,應該是如下所述。小腹用力是自古以來在東方被常常提到的。事實上,我覺得應該是把橫膈膜往下沉,使胸部保持寬鬆從容。也可能並不是這樣。總而言之,這樣做的話,呼吸會變得輕鬆,心跳也會變得平緩。
此外,所謂將脖子微微向前彎曲,就是把視線放在大概前方三尺的地方。這樣放脖子的話,間腦的活動就會變得自然,由間腦產生的神經所支配的各個內臟器官都會順暢地活動。這樣就能讓身體狀況變好。
結跏趺坐是印度式的坐法,它對於平心靜意有所幫助。一開始的時候腿可能會有點痛。特別是由於近來人們都習慣了坐在椅子上,對於年輕人而言,這可能會很難受。不過,很快就會習慣的。這樣的話,一定可以體會到舒適感與鎮靜感。比起一般的日式坐法更有安定感。要說那是為什麼,是因為屁股坐在地板上,與地板直接接觸,也就是和大地直接接觸。雖說地板和大地是不同的,但是直接坐在大地上,這在現代生活中是很難做到的。就把地板當成大地好了。大地是不動的事物的象徵。因此,結跏趺坐也意味著不動。在現代生活中,不把不動之感看作最重要的東西是不行的。這從現代人過於活躍這一點來看,就完全明白了。
在杜魯門剛成為美國總統,日日忙於政務,極度繁忙的時候,有人對他說:「你可真能忍耐啊!」杜魯門道:「因為我有一個『狐狸洞』,可以躲進裡面養神。」「狐狸洞」是軍隊用語,指一個人用的壕溝。杜魯門大概是在官邸的某一處選擇了一間安靜的房間,一個人在那裡休息,設法讓內心沉靜下來吧。或者也可能是用某種方法,成功地在內心的一隅騰出了一塊空地吧。總而言之,用東方式的說法就是靜坐吧。也就是結跏趺坐而後將心沉入氣海丹田。
我們總覺得,比起坐在椅子上,在地上坐禪似乎更有效。
過去常常說,一旦坐禪,就可以使人變得冷靜、沉著、無畏。禪本身雖然不會嘮嘮叨叨地強調這些,但從修禪的物理性的一面、醫學方面及生理方面的作用來看的話,確實有上述psychosomatic 作用。
不過,僅只是結跏趺坐也是不行的。必須要將心神集中在一點之上。只是單純地數著呼吸也可以。想一些陀羅尼之類的咒語也可以。再有,進行冥想類的修煉也可以。還可以練習靈性。做心內的祈禱也可以。提撕公案 也可以。念佛念神都可以。設法把心放空、不回應外界的刺激是修煉的第一步。
二
以上所說的雖然並非禪本身,但我相信僅僅是這些,對於現代人而言也是大有裨益的。那麼,禪本身是什麼呢?這也許不太適合一般大眾。但是從正面來說的話,雖然我認為作為人必須解得禪,然而這並不是任何一個人都能做到的。必須要像等待黃河水百年一度變清一樣,耐心地等待。知道的人,或者說至少是相信它存在的人,都能很好地化解人生的危機——對於個人而言是如此,對於集體而言亦是。
雖說本不必再重複一遍,神的本來性質雖然有物體自身,或是自我的本源,或是自心源,或是本有之性,或是本來的面目,或是祖師西來意,或是佛性,或是聽法底人,或是無位之真人,等等各種名目,說到底,還是存在於體會自己內心深處的東西之時。不單單是概念性的把握,而是如同在感官上聽聲、辨色、聞香那樣,用內心本身來驗證自我的體驗。說到觀形、聽聲,分為主動聽到的和被動聽到的、主動看見的和被動看見的,兩者之間是相互對立的。然而,就內心本身而言,沒有能所性質的對立。能者即所者,所者即能者。看見的便是被看見的,被看見的便是看見的。不是一個被看見分為兩個,而是一個將那一個看作一個。只是用語言來表述的時候會說「一個」「兩個」之類,內心本身卻並不適用於這種說法。因此,就會說出看見了又沒有看見,沒有看見卻又看見了這樣矛盾的話來。也因此,即便是說「內心本身」云云,也已經遲了八刻,從正面被擊退。
內心本身就是物體本身。於是,修禪之人發下豪言:即便說我的心直接包含天地、吞吐宇宙,也不是什麼誇大的言辭,不過是稀鬆平常的事罷了。當然,事情確實是這樣的。
雖然世人常說佛教是唯心論或是泛神論之類的話,但由於這些說法都是基於西洋思維方式的分類法,在東方都是完全沒法理解的。禪排除一切的語言。邏輯、辯證法、哲學、形上學等等,每一個都是在語言上的追索。人類本來就具有社會性,沒有語言的話,一天都過不下去。但是只依靠語言,無法看透其中蘊含的東西——真正的經驗的話,便會犯下巨大的錯誤。想要用西方的思維方式來批判東方原本的看待事物的觀點的時候,就必得先靠近觀察東方的事物之後才可以。在不了解東方的情況下,用西方的那套推測一切的人,不必說東方,可以說是連西方都弄不明白的傢伙罷了。
在禪史中可以看到諸多印證該事實的實例。姑且引用手頭的某本書中的一個小故事吧。這是一個發生於十一世紀的宋朝的關於荼陵郁禪師的故事。一日,從廬山來了一位化緣的僧人。談論間,郁禪師向這位僧人請教禪理。於是這位來自廬山的僧人講述了這樣一件事:曾經有僧人問法燈禪師:「百尺竿頭,如何更進一步?此事作何解呢?」法燈禪師只回答了一聲:「啞。」這是危難之際在無意識間發出的聲音。郁禪師聽罷,怎麼也參悟不透。
唐末曾有一位叫作長沙景岑的禪師作過一則偈語:「百尺竿頭坐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須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郁禪師的疑惑就緣於此。假若再進一步,便是諸如墜入萬丈深淵的未能可知的極度危險之地,又為何還要更進一步呢?對此,郁禪師朝夕苦苦參研。據說有老嫗聽聞世人皆罪孽深重,地獄必定存在一說而徹夜難眠。該當如何度過苦厄?人不被逼到這般窮途末路的境地,就無法被救贖。現代人見到眼前之「無」,也只是戰戰兢兢、惶惶不可終日罷了。即便人生無任何意義,但人還是牴觸死亡。死亦無意義,一切皆為虛無。那麼,究竟該如何是好呢?立於百尺竿頭,前後左右皆為「無」。滿腦子總是萬萬不可墮入「無」之地獄的憂慮。患上神經疾病的不僅僅是存在主義者。那又該怎麼辦呢?
郁禪師也是一名存在主義者。然而他並沒有從事哲學的研究,並未成為語言和邏輯的囚徒。他只是對此十分在意,不知因何種緣由,一心掛念著。某一日,郁禪師應邀騎驢外出。過橋時,因為有一塊橋板破損,驢子突然一腳踏翻橋板而栽倒。驢背上的禪師,驚慌之中脫口而出:「啞!」就在這一刻,他腦海之中一直以來模模糊糊的疑團豁然而解,頓時開悟。百尺竿頭,一朝躍過。所有的自我完全投入了「無」的中心。「飛身入古塘,藉此一躍之力浮出水面的青蛙」正是此時郁禪師本心的寫照。他在頓悟時作的詩偈是這樣的:
我有明珠一顆,
久被塵勞關鎖。
今朝塵盡光生,
照破山河萬朵。
道理、概念、唯物,樣樣皆無,這樣能體悟到什麼呢?明珠是什麼?所謂宇宙被照亮了一片,指的是什麼意思?生是無意義的,死也是無意義的,沒有任何的過往,這其中為何可以展現出山高水長、花紅柳綠的淨土呢?「百尺竿頭」,究竟去往何處?
三
或許有人將這種經驗解釋為一種氛圍。這不過是因為其自身並無這種體驗而已。僅僅從氛圍出發的話,便不會出現像佛教這般深奧的哲學,也不能形成貫穿一生的安心的基礎,更無法產生撼動他人的魄力。釋迦牟尼耗費了數年的時光,在投入全身心的大奮鬥中修成的正果,並非像安逸的氛圍那般淺薄。此外,像四諦、十二因緣這般不外乎道德因果觀的觀念,無法推斷出它們不會超出俗世的思想。淨土宗思想的傳統,將其稱為「橫超」或是「超證」 。這其中,有著一種存在性的飛躍,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這樣的事實是被賦予的,而非人為的產物。
禪家將這一感悟稱作不可得,或是無所得 。另外,道德意義上稱作無功用。這並非單純意義上與有相對應的無。因為是超越了有無的無,不應稱其為消極的虛無主義之類。是具有絕對積極性的終極肯定。真正的自由自此而生。自在、自然、自重、自尊等等,皆於此有其本源。有所謂「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獨坐大雄峰」「寥寥天地間,獨立望何極」「乾坤只一人」等說法。正如唐朝雲門大師所云「大用現前,不存軌則」 ,這並非是任意的放縱,而是從具備無限可能性(稱為萬德)的「無極」或是「畢竟空」的深處自然湧現出來的。在消極的、對立的無之中,「大用」是不會出現的,這是因為,它總是被限制著的。
正因為是具有這種積極性的「無限」,所以無論是下文提到的矛盾還是其他,都能夠一口氣吞下去。所到之處都是無邊無際的圓環的中心,故而可謂「十方世界現全身」。或謂「萬象之中獨露身」,也是可以的。用眼去看、用耳去聽時,可以說是不離分別心,識取無分別心 。說得詳細一些,便是於見聞之境中不離見聞,進而「識取無見聞底」之意。再進一步說的話,就是眼處聞聲,耳處見色。
由於世人總是有區別地將耳用於聽、眼用於看,一旦顛倒過來說用耳看、用眼聽,不由得大為吃驚,便會詰問為何會有如此離譜的說法。若是被拘束在三維空間或是歷史的時間中,便無法覷破形而上的事實。對哲學家及其追隨者們來說,只能愕然瞠目而已。最近的一個例子是現在倫敦居住的阿瑟·庫斯勒。他近期有一部叫作《機器中的幽靈》的著作。其中有一篇涉及禪的文章。雖然並不是沒有有趣的觀察,但是在評價禪本身時,卻完全是錯誤的推論。這可以說得上是這方面的代表事例。另外,還有想要解禪但偏離了預想的艾倫·瓦茲。此外,英美那些談論禪的博學之士中,有人試圖從解釋學或語言研究的角度出發,理解禪表面上的矛盾及悖論。日本人中同樣有這方面的行家。都是「錯了也」。「錯了也」這句禪語說白了便是「不可、不可」的意思。
其中也有些似是而非的見解,被禪者評價為「更參三十年」 ,也就是「相去甚遠」。舉一個美國哲學家的例子吧。此人之前從敝人有關禪的英文拙著中摘錄了部分內容,按一定的順序排列,題之為 Zen·Buddhism (《禪·佛教》),並發行了普通版。在大洋彼岸還頗為暢銷。編者威廉·巴雷特博士是紐約大學的老師。相較於哲學家的身份,他更願意以藝術家自居,他最近的著作題為《非理性的人》。書中引用了歐內斯特·海明威在小說《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中,借酒館侍者這一主人公之口所輸出的觀點——萬物皆虛無。故事中的酒館被設定在西班牙,侍者的獨白也是西班牙語,原文作:Nada y pues nada y nada pues nada。
一言以蔽之,便是「虛無又虛無,虛無之外仍是虛無」。nada即虛無,也可以說是「一切皆空」。海明威筆下的侍者模仿基督教的主禱文喃喃自語。敝人試著將其譯成日語,不知是否準確,姑且放在下方。
我們那比虛無更甚的虛無啊,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虛無,你的國為虛無,正如你的心中有著虛無一樣,請存在於虛無的虛無之中吧。請賦予虛無的我們日復一日的虛無吧。正如我們將我們的虛無也變為虛無那樣,將我們的虛無化為虛無吧。將我們化為虛無吧。請拯救我們於虛無之中吧。除了虛無還是虛無,迎接虛無、充滿虛無,虛無與你們同在……
這種論調還是絕望的、帶有存在主義色彩的nada。與禪者所說的「無」 與「空」 有著天壤之別。禪宗所謂的「無」與消極性、否定性、寂滅性、破壞性等等之間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由於有著無限的積極的可能性,因而總是「勸君更盡一杯酒」。這並不是要喝到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而是陶陶然地小酌一杯,以緩解一整天的疲勞。說起禁酒或是戒律來就太死板了——雖然現在這種人也不多見了吧——姑且不論這小酌一杯,對於我們這種凡夫 俗子而言,比起整天歌頌「無」「禱告」「無」還是直接踐行「無」,更能體味其中的人生妙趣吧。
四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這不就是「色即是空」 嗎?這其中的空和無,並不是山移走後、水流去後的空洞或虛無,而是從那山高水長中觀得的空和無。
心隨萬境轉,
轉處實能幽。
隨流識得性,
無喜亦無憂。
如果僅僅把這體驗看作是一種氛圍,就太暴殄天物了。無論如何,西方哲學都至少應當真正地進入一次這種狀態。說著「回到事物本身」「Zu den Sachen selbst」 ,卻站在外部觀望,是沒有任何用處的。應該先縱身躍入其中,再開始嘗試從語言與概念的維度進行交涉。
宋朝時,五祖山有一位十分了不起的禪師名叫法演。他寫過一篇偈頌,如下所示:
學道先須有指歸,
聞聲見色不思議。
若憑言語論高下,
恰似從前未悟時。
既然生而為人,就應當有一處立足之地。也就是說,必須找到安心立命的地方。雖然悠悠度日也是一種樂趣,但其中也得有所宗旨。餓了吃飯、渴了喝水、困了睡覺、醒來幹活,像這樣每日都過得愜意快活,確實是幸福到了極點。但是,如果此時沒有一點「抑制」的話,便不配為人。有一種對於價值的自覺意識,這種自覺意識便是宗旨。那麼,它是什麼呢?
眼觀、耳聞,看似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地方,實則不然,且大不可思議。這便是不可得,這裡必須要有所領悟。而語言學、解釋學、邏輯學、哲學等學問,沒什麼可稀奇的,不過是平常。能夠印證感覺與理智的「不可思議」「不可得」「無所得」「究竟之地」 ——我認為這很妙——這裡必須要有與之相契合的地方。這種契合——可能會有各種各樣的名目——以它為地基時,在它上面,任何思想的建築都能夠建成。建在沙子之上的地基是十分不穩定的。即便是哲學家,其住宅都必須能夠抵禦風災水災和地震才行。我堅信,能夠提供基石而非沙石的,是東方而非西方。我堅信只有東方才能做到,西方是做不到的。
必須要明確這世上存在「思議」和「不可思議」兩個世界。思議的世界即理性的世界。理性的特徵便是,無論什麼都要先一分為二,然後再思考。正是因為一分為二,理性有了客觀性,不僅僅給自己,還可以出示給任何人看。這就好像是在公共市場上買賣東西一般。商品公開展示在大家的面前,才可以你來我往,品評商品,制定價格。由此,事物變得明了。這都得益於一分為二的做法。
因此,思議的世界也是分別的世界,是一個可以從別處學到東西的世界。所以才認為沒有不可思議。然而,我們必須牢記的是,分別並不僅僅因為能夠分別而存在,分別之中也蘊含著無分別 。由於分別無論如何都無法脫離客觀性,所以與之相對的主觀性也不可或缺。正是在主客觀的對立之下,理智才得以成立。但這也只能觸及事物的表面而已。事物本身是無法參透的,「我」個人也無法參透。這雖然可以通過語言記述下來,但也無法再更進一步了。因為無法參透自己,那麼也就無法參透被認為與之對立的物體本身。想要參透這些,無分別的分別是必不可少的。「居然還有這等事」,住在思議界的人們心情是訝異的。他們——主要是哲學家——從未嘗試過真正意義上的「退步體究」 和「迴光返照」 。如若只是將事物一分為二以後,站在二者之上的話,是怎樣都無法參透的。
「回光」也好,「退步」也罷,如果說按照思議界的思維慣式,將事物分為前與後,或是內與外,然後才有「回光」的話,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開始考慮從前往後、從外向內了吧。這樣的轉變是無法親身體察的。體會與習得也都是不可能做到的。這樣是不行的。
不僅是禪宗,就整體佛教而言,能夠談及審視內我、觀照事物等話題的場合,都意味著脫離了具有可知性、思維性和邏輯性的方法,也就是所謂的超證 。「超越」是極為關鍵的。不是站在同一平面,而是站在不同的維度上。就算這麼說也還是會有許多人想錯,所以,姑且就以向著未知的領域勇敢前進或是入侵的決心,豁出全部所有。是時候不得不這麼做了。思想家往往站在外圍,換言之,他們基於客觀的態度養成了習慣,所以內心也不可能變得果斷大膽。在這個層面上,禪師和普遍的哲學家之間有著不可跨越的鴻溝。
正如蒼蠅、蜜蜂緊貼著玻璃窗掙扎。亦如鑽進錢筒里的老鼠,不知退卻從而陷入同樣的困境——這就是所謂的哲學家。一心看向虛無,卻沒有「斷然」沖入虛無的精神準備,也就是下不了決心。「比虛無還要虛無」的神啊——只有這一點,是虛無之神所不明白的。必須向著被認為存在的虛無的中心,投入自己的全部所有。我們常說未知的世界是可怕的。雖說的確如此,但是讓人感到可怕的所在究竟是什麼呢?這樣想著,然後毅然地沖往未知的世界。仿佛是一心看向虛無,但是豈知虛無實際上就是自身所在。如此一來,東西南北、前後左右,皆是虛無,自己與他人也都是虛無。如果下定決心跳入虛無的無底深淵,不等陷入深淵,在下定決心的那一剎那決心本身也變成了虛無。這種情形下,沒有「退步」,也不存在「回光」,自身,原封不動地便是虛無。前後內外、過去現在未來都是進入虛無之後才開始變得有意義和價值。這叫作不可思議,叫作妙。而且這也是不可得、無所得、無所用的。「專修」哲學的人們,請不要忘了你們的哲學理念是在領悟的基礎之上建立起來的。
五
禪客所說的「朕兆未分以前曉會,思量意路未動以前識取」,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如果做不到這些,就只會被他人的言論所吸引,變得不能自由行動。雖然前面說「大用現前,不存軌則」,但這實際上是自由創造的世界的訊息。儘管說著「就那樣」「就這樣」,但是如果不能一次就通曉這些自由的訊息,那麼不管說什麼,終究是胡說八道。唐代中期,在禪宗即將越發興盛的時候,有一位從古至今獨一無二的禪師,名叫馬祖道一。有一回,馬祖道一看見一位僧人正要下台階,便喚了一聲「大德」。所謂「大德」應該是「您」這樣的意思吧。今天我們朋友之間的話,叫的是「喂喂」之類。於是,那位僧人轉過頭來。不管是誰在這種時候,做出這樣的舉動都是最自然不過的。這時,馬祖說了如下這句話:
「從生到死,只此而已。朝向那裡,又朝向這裡,成了什麼呢?」
這麼一說,僧人當下便開悟了。
僅僅看這個,確實是一剎那的事情,肯定覺得沒有完全弄懂。稍作說明的話,這位僧人並非只是下台階而已。一定是認真思索,一副沉思默想的樣子,從而連師父馬祖在旁邊都沒有注意到,一級一級地,在夢中下著台階。這時,出乎意料地,被師父的一聲「大德」驚醒,不由得無意識地迴轉過頭去。於是,他發現,叫他的人,不出所料就是師父。接著,師父又說:「哎呀!真是個糊塗人!一直這樣不就行了嗎?不需要看向這邊看向那邊的。」平生迷惑不已、正在黑暗中摸索的僧人不禁說了句:「啊!是這樣啊!」一直以來歷經千辛萬苦到處追尋的「是者漢」,不就正在眼前嗎?既是如此,說著「這個」,不從執迷中跳脫出來的話,就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只有肯心自許 而已。
問何為「佛」,
「佛」。
問何為「法」,
「法」。
想著原來如此。
問何為「禪」,
「瓦的碎片」。
問何為「道」,
「碎木片」。
在這樣的情況下,倘若聽到了荒唐無稽的問答,應該會無所適從吧。
此外,有時也會有如下的問答。
「諸和尚子莫妄想。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
(除此之外還需要探究什麼嗎?飢則食,渴則飲,這不就足夠了嗎?)
若有這樣的說教 ,便有一個和尚站出來說:
「學人見山是山、水是水時,如何?」
這時,講經台上的和尚將手舉起,在空中畫出一條線,說道:
「三門為什麼騎佛殿,從這裡過?」
像這樣的學佛問答不勝枚舉。禪文學便是這樣形成的。但是將事物神秘化並非禪的功用。神秘存在於哲學或是語言學那裡。不出思議界的範圍之內,無論如何都要依附無始劫來 的積習,不得自由。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也有一位禪僧說過下面這番話:
「還未參禪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稍稍參過禪的話,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然而,修行圓滿之後,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必須要一次性地跨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時節。否則便看不到真正的山,也看不到真正的水了。《般若經》里有「A不是A,故而A是A」這樣的說法。這是一種不曾陷入亞里士多德理論圈套的見解。然而,要進入物的真相之中,便不得不經過這條「矛盾之路」。不用在語言的層面上進行整理,而是必須體會,必須「知見」 。
六
大體上,我打算在此稍作停歇。禪這種東西,與現代人的生活究竟存在怎樣的聯繫呢?儘管我覺得稍作思考自然就會明白,但如果一定要說一點的話,應該會是這樣的:
首先,現代人唯一熱衷的事就是把自己封閉於組織之中。組織當中也分許多種類。社會生活本身就是一個大的組織。宇宙全體則已是一個巨大的組織。作為人類,是無法脫離組織活下去的。存在本身就都是組織結構的一部分。這種意識在現代人的心中得到了極大的增強。有的政治家會夸下豪言,說世界正悉數進入共產主義社會。但是,無論成為多麼狂熱信仰組織的信徒,他們也自知無法說出要把人類社會變成螞蟻蜜蜂式的生活組織那樣的話。無論嘴上怎麼說,都不能忽視人類生活的事實。出於對現狀的不滿,從而想方設法開闢新的前途,這樣的想法是無論哪個時代都有的。於是,年輕人們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提倡說:如果能迅速地實現共產主義國家體系就好了。至於共產主義國家是怎樣行動的,那裡的國民們又是怎樣享受生活的,他們並不十分清楚。所謂鐵幕 背後,多半都被秘密的帷幕所掩蓋。這就十分可疑了。沒有什麼東西能把一切都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毫無保留地展示給天下人看。無論怎麼解釋,一定都還在某處藏有陰暗的部分。真想一窺這些陰暗的角落。惡一定把這些地方當作絕妙的棲身之處。
人類生活的終結,必須選擇將自己從所有人工組織中解放出來,在自我的組織中進行日常生活的時機。也就是說,當人脫離了客觀的制約,進入了主觀的自然法爾 的世界之後,就是人類存在的終結之時。這個終結不知什麼時候會來臨。它來也好不來也罷,僅僅是一個勁兒地朝著這個方向前進就已經收穫頗豐了。在此之前,人為的組織會隨著導致人類終結的各種條件的轉化而發生轉化。所謂各種條件,指的是自然界的環境及組織構成者的知情意 方面的進展。(這種內外的條件指的是最廣義上的。)由於這一系列的條件始終在發生著變化,以此為基礎擴展出的人類思考並創造出的社會組織,是絕不會具有永久性的。
此外,一處場所、一個時代中的構成,能夠一成不變,無論到何時,無論去往何處,都完美無缺,這就好比痴人說夢。因此,我們必須明白,這是一種始終帶有不穩定性、變化性和局部性的事物。
人為對自然環境加以改變的範圍是有限的。但是,應該視作永不改變的,不,是必須明確認定為永不改變的東西,是我們內心自由的創造力。將其稱為內心,正如我之前所述,是一種頗有缺陷的表達。然而,眼下無暇對此展開詳細的論述。無論如何,處於我們人類內心極限的東西是亘古不變的。因為這是人類社會組織真正的根源,不管做什麼、想什麼,我們都必須要將這裡定為思考最後的歸處。
關於內心的極限,禪學中通常對其有各種各樣的命名,比如「我」「自己」「本來之面目」「無位真人」「不與萬法為侶者」「平常心」「非心非佛 」「無分別心」「無知之知」,等等。它能使萬德達到一種圓滿之境。將萬德直接稱作萬法也是可以的。或者也可以說是「大用」或是「妙用」。有「真空妙有」 這種說法,不過還是「真空妙用」這種說法更好一些。這些說法,無論哪種都是一種無限的自由,所以也並不存在什麼「軌則」。不被組織所限制,反過來成為創造組織的主人公。宋代的佛眼和尚,雖然作風有些老派,卻也打了個有趣的比喻。
從前,有個行路人迷了路。他決定在道旁的空屋裡過夜。可是,到了半夜,有一隻鬼帶著人的屍體進了屋子。不一會兒,又有一隻鬼來了,說:「這屍體是我的東西,哪能隨你處置,把它給我。」
先進來的鬼說:「不對,先進來這裡的是我,是我把它背過來的。」後來的鬼對它的話充耳不聞,一把就將那獵物奪了過去。於是先來的鬼說道:「真是豈有此理!這裡有一位客人,他比我們來得都早,投宿在這裡,不如去問問那個人,讓他來當證人吧。」
兩隻鬼來到行路人的面前,問道:「這具屍體是誰帶來的?」
行路人心想:「不管是誰帶來的屍體,鬼這幫傢伙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到最後恐怕我也要被它們吃掉。以前我聽說,如果臨死的時候不撒謊的話,就一定能投胎轉世去天道。沒關係,只要不撒謊就好。」如此下定決心,說:「這屍體是前面的鬼帶來的。」
後來的鬼聽到他這麼說,哪有不生氣的道理,立刻就朝行路人猛撲上去,將他的四肢扯了下來。
先來的鬼看到這場面,心想:「這可真是可憐!無辜的行路人因為幫我做證,才遭遇到這場橫禍。」於是他飛快地將屍體的四肢拿來,將行路人的身體修補如初。然而,後來的鬼又將行路人的頭、臉、內臟等全給扯了下來。先來的鬼又逐一把屍體相應的部位取來,照原樣修復好。
最後,兩隻鬼一邊爭吵著,一邊把行路人被扯下來的支離破碎的手腳、內臟等等吃了個乾乾淨淨。就這樣連痕跡也沒留下,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然而,被留在廢屋裡的行路人,儘管自己原來的頭顱、內臟及四肢,皆為兩隻惡鬼吞噬殆盡,但自己並沒有死去,仍然活了下來。自己從父母那裡得到的軀體已然死去,然而現在的身軀,原本是歸屬於其他亡者的。自己到底是誰,一旦開始這樣思索,行路人便坐立不安起來,如狂人一般開始迷惑不安。
所幸,他遇見了附近寺廟裡的和尚,解開了疑惑。
這一段故事頗有意思,有許多值得參考之處。第一,所謂我們自己的身體,這,到底是不是屬於自己的,究竟如何呢?誰都會認為自己的身體屬於自己,然而真的是這樣嗎?若是屬於自己的,那似乎便可自由地支配,但怎麼也做不到。人不是自己想要出生才出生的。人是父母所生,而其父母也並非隨意誕下他們的孩子的。無論怎樣回溯過往,也無法找到自己的自由意志。無論是理論上、生物學上還是生理學上,無一是靠自己的想法來完成的。
然後是自己出生的時間及地方,也即是自己所被給予的根基,既然是給予的根基,在此處也並未加入任何自己的自由意志。雖道人是環境的產物,但無論是從外向、客觀上還是物理上來看,都不得不那樣去考慮。僅有必然,沒有自由。即便說著「我自己,我自己……」,拼盡力氣,也無濟於事。如果像是現代那樣,無論何事皆在組織中固定地進行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正如艾希曼的辯白 那樣,一切都是命令。巨大機械的一個小齒輪,無論怎樣都無法被別人關注。(齒輪本身)並沒有任何責任。
話說回來,反過來從內向的角度來看,「自我」依然存在。不僅僅是小小的地球,就連三千大千世界也能一口吞下去的東西,就潛伏在這裡,實在是不可思議。不僅僅在空間上,在時間上也有這樣的情形。三世也不過輕輕一握就碎了。就連說過「要有光」的無始劫初的神明,而今也出現在了眼前。客觀來看的話,別說是成為鬼的餌食,甚至也會被狗吃掉。儘管如此,到了主觀方面的人生,就會變成剛剛所說的那樣。
儘管手腳和頭顱都被鬼隨意地替換了,但「我」依然是「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客觀而言,在語言上可以思議的存在之中,必須思議到與之完全不能相容的「不可思議」的根源,為什麼會混入其中呢?在「身體」這個組織中,甚至是在最嚴格意義上的組織之中,與之並無交涉的名為「我」的意識,為何會潛伏於此?據說,儘管「我」是物理性、生理性的身體,在達到一定的組織程度之後,會發生自然而然地從中脫離出來的epiphenomenon 。因此,也有學者認為,不必為此而爭吵。然而沒有比這更荒唐的理論了。在對而今真實存在的價值進行發生論式的評價時,不管是人類、馬糞抑或是牛尿都必須以統一標準來進行評價。確實,也有像這樣看不起人類的政治家或者軍人存在,而且,也不可斷言今後不會再出現這樣的情況,然而凡是稍懂事理的人,不,即便是唯物論者自己,被人無緣無故地踹倒的話,也會憤然而起的吧。這種憤然而起,就當成是組織這個籮筐上的鉚釘稍微有些鬆動,用鐵錘砰的一聲敲一下鉚釘頭如何?說這是損害人權、傷害人類尊嚴的行為,說不定會更加憤怒。人類的存在,在生物學上也是因合理的理由、適當的條件而誕生的,所以這個「人」的意志,與它一點關係也沒有。從組織上來看,即便認為在必然性支配的地方,個人的責任、道德上的價值等等都不應該存在的這種想法逐漸加深,在這存在的內部,也有無法穩定下來的東西。這該予以肯定嗎?
這樣的東西,是一種主觀的情緒,絲毫不必在意。將眼前的工作當作後生 之大事,將組織的保存作為最高生活條件的話,多餘的擔憂便會自行消散而去,這樣想不就好了嗎?——這世上有相當多的人,說著這些無關緊要的話。然而,這樣就真的可以安心了嗎?究竟如何呢?儘管有著提高生活水平的因素,或者說是因為這一點,抱怨精神失常、心理失調等問題的人接連不斷地出現,這又是為什麼呢?不僅如此,甚至連自殺的人不也在增加嗎?這樣的社會現象,又該如何裁斷呢?
在「假我」的世界,思議的世界,由組織構築的世界,機械、概念、技術、經濟與權力所牢牢控制的世界中,存在著無論如何都無法實現的「無之極限」的世界。這並非是空蕩蕩的世界,而是蘊藏著無限力量的不增不滅、不得不失、萬德圓滿的世界。我希望能接觸一次這個世界,獲得它的消息,然後,建立起哲學體系。希望能夠一面從政,一面經商。這樣,外交問題、勞資問題,以及其他一切有關組織的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所謂佛心,即大慈悲也。大智、大悲、大方便 ——這些都是從「不可思議」的根源中湧現出來的。面向外部的進化,今後一定會轉為內向。
(原載於1961年8月號《中央公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