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智慧 · 第二章 關於東方的「哲學」

鈴木大拙 《東方的智慧》
很多人認為,在東方,沒有哲學,也沒有美學。如果僅此而已的話倒也無所謂,可是有些年輕的學者總認為東方人的思考能力不如西方人發達,總會抱有自卑感。但這種自卑感其實毫無必要。 在東方沒有像西方那樣的哲學,這是事實。因為這背後還有很多原因,所以我們必須要弄清楚這些原因。 東方人不管考慮什麼事情,都會從生活本身出發,儘可能不脫離生活。對於對生活本身不怎麼起到直接作用的事與物,不會抱有太大關心。而且,這種生活指的不是所謂的物質上的提升,而是精神層面的提升。 因此,東方人是不脫離精神層面思考事與物並前進的。即使是打造庭院,也總會為了慰藉心靈、提升品格,來規劃庭院的結構。即使是學習音樂,也會去考慮它對人的精神層面有沒有益處、有多少益處。即使是繪畫,也是如此。古人說,心中如果不藏萬卷書,就無法畫出真正的畫。所謂美,應該從精神層面上去看待,而不該僅僅議論抽象的美。 因此,掛在壁龕上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必須有助於看它的人的精神提升。壁龕是一種讓精神提升的地方,不只是欣賞美的一角。 西方的畫無論在哪裡,都會被用來填充牆壁的空間。只不過是一種裝飾罷了。而日本壁龕中的物件,不是人為了在感官層面上取悅自己而放置的,與之相對,是因為人總想看到超越界限的東西。因此,一般來說,要看它的話,需要有虔誠的態度。諸如焚香之類,儘量要讓心神平定下來。人們將壁龕設置在家中最裡間,將它作為一個神聖的地方。美不僅僅是美,美必須是從精神要素中所產生的。 沏茶也不僅僅是為了學習禮儀或行為舉止的規範。「和、敬、清、寂」 等,都是與人精神性的世界相關的概念。 印度出現了近代數一數二的音樂家。因為他聞名於全世界,美國的樂團經理人們打算把他的作品錄製成唱片帶回美國,賺上一筆。他們來到印度,懇請這位音樂家答應錄製唱片的請求。報酬當然是如他本人所希望的那樣。可是,他卻拒絕了。他說:「我不會把自己的作品變成眾人的慰藉或樂趣,我希望自己的作品作為被聆聽的對象,能夠有益於精神的提升。我不希望從自己靈魂深處產生的音樂被當作僅僅以興趣為主的作品來看待。」他的這段話體現了東方的精神,讓我十分欽佩。 在東方,缺乏靈性之美的事物,不被視作真正的美。因為脫離精神生活的美單單是美而已,在此以外沒有任何意義。風雅之人在壁龕上不擺放任何東西,就將一枝尚未綻放的花按它的原樣放進沒有任何裝飾的花瓶里,掛在牆壁上。在這朵花的花蕾中,天與地尚未分開之時,所謂的神說「要有光」,如果說光就這樣映照出它的影子,使我們能夠看見它,如今的東方人是否會肯定這點呢? 可以說哲學上也是同樣一回事。在東方,人們並不重視脫離精神生活的思考。也就是說,所謂的語言上的探索是毫無用處的。因此在東方,西方意義上的哲學是不發達的。然而,在不向外、專向內的精神方面的探索上,東方人遠比西方人進步。 從對哲學、道理的探索這點來看,西方人比東方人更擅長抽象性的思考。相應地,就西方哲學家的個人人格而言,值得佩服之處就很少。所謂的「哲人」或「聖者」在東方更多。 要問這是為什麼,理由很明顯。因為「哲學家」的思考沒有結合生活本身,而在東方,人們致力於讓「哲理」問世,努力從精神生活的層面推導出「哲理」。不是從道理轉移到行為,而是從行為中找尋出道理。換言之,在東方是將生活本身進行美化的。 要做到這點的話,必須領會無心、無念的心境。首先領會這種未加粉飾的內心,然後,按照所思來行動。 禪者生而為死人,行止皆能從心所欲才好。 這之中就有萬念俱空的心境。總之,「要變成孩子」「不要失去赤子之心」等都是參照這一點後得出的道理。 因為是成為大人後的「童心」,所以和孩童時代的「童心」不同。我們必須要著眼於其不同之處。成人的「童心」可不是讓人在街道正中小便的意思。 孩子因為是孩子,所以擁有童心是理所當然的。貓會喵喵地叫,狗會汪汪地吠。可是,人在成長,從小孩長成大人這件事是命中注定的。長大成人後,人會產生叫作思考分別 的能力。有這種能力是正常人,沒有它的話就是痴傻。然而,長大成人後的人們把應該視為成人的特權和特殊性的思考分別力當作次要的東西,這樣回歸「童心」的話是一種倒退的生活。如果做著不需要思考分別力的工作的話,就會變成這樣。這該怎麼辦呢?為什麼古時的賢者教導成年人要擁有童心呢?所以,我們自己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嗎?為什麼到如今還要懷念伊甸園中所過著的天真無邪、沒有善惡之分的生活呢? 孩子和嬰兒是沒有分別力的。「幼稚」「天真無邪」,都是指沒有分別力這一點。如果成年人的行為毫無分別能力的話,那就不得了了。儘管如此仍要捨棄分別力,回歸天真無邪的生活,這會有怎樣的意義呢? 東方的「哲學」就是從這點出發。既分別又不分別,因為「罪孽」的存在,想要就這樣過著「無罪」的生活。這裡有著絕對的矛盾,那應該如何去處理這個矛盾呢?這不僅是邏輯上的矛盾,也是在日常生活中時時刻刻都會遇到的問題。人們不得不變得神經過敏。在東方,「哲學」就是生活。 在西方,人們在分別的基礎之上建造「哲學」的殿堂。而且,一旦建造出巍峨華麗的神殿,哲學家就要去在那神殿旁造個又小又簡陋的茅舍,鑽進裡面生活下去。在東方,人們不建雄偉的思想的殿堂,而是把自己的住所都改造成適合日常起居的草廬,實在是做到了在內心的最深處都能保持瀟灑和清寂。所謂不論誰來都輕鬆自在,讓人不禁聯想到從前神話時代里的那種uninhibited 、八面玲瓏的、圓融無礙的生活理念。可以這樣說,東方與西方的做法,各有各的優缺點。可是,若只是為了生活的話,比起用來瞻望的殿堂,住得舒適的草廬不是更好嗎? 宋代有一位有名的禪師名叫雪竇。他是一個有翰林之才的學者,很有寫詩的才能。我將他寫的詩引在下面。 春山疊亂青 (春山與斑駁的青色相重疊) 春水漾虛碧 (春水蕩漾著朦朧的碧色) 寥寥天地間 (在這寂寥的天地之間) 獨立望何極 (獨自一人站在這裡,我的願望哪能窮盡) 讀了這首詩,近來的春色就在我的眼前朦朧閃現,使我想起當時我去中國南方旅行,在雪竇寺與大虛和尚 碰面時的情景。此事姑且不提,我認為禪與詩是一體的。可以說,在禪的世界裡,代替哲學的就是詩。進入宋代之後,這個領域內的收穫越來越豐富。在那之後,詩占據了主位,禪的地位反而降低,成為詩的從屬物。但在宋代,禪的地位還處在很高的位置。 我第一次讀這種詩的時候,也曾想過禪不過就是「自然」神秘主義之類的東西罷了。現在回頭看看,覺得自己真是大錯特錯。禪詩里有著更深層次的東西。關於這一點,須得另文撰寫。不管怎麼說,禪在談論什麼的時候,邏輯上一定都用一種矛盾的手法來表現。從存在論 的角度而言,禪對所有事物都「原封不動」地予以肯定,用「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廬山煙雨浙江潮」來予以總結。看到這裡,宣揚善惡定數論的人一定會高聲抗議禪真是太麻煩了,「富士山晴天也好,陰天也好」這種話真是豈有此理,怒不可遏地開始他們的議論。 還是說說雪竇的詩吧。「春山疊亂青,春水漾虛碧」這樣的詩句,能夠使人眼前浮現那初夏時節的一片碧綠的景色。這樣的詩句,如果不是用漢字來寫,可能無法去窮盡它意義上的奧妙。要是把這句話換成羅馬字母,不僅會讓人覺得興味索然,還會讓人對他想說的內容摸不著頭腦。漢字與漢民族的思考方式及普遍情感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繫,是不可分離的。只要漢民族的文化里有某種意思、某種價值,那就不能夠捨棄他們的文字。 一片碧綠的春色里,綠色也會有無限的變化。雖不知這世上的植物到底有多少種,但那不計其數的綠色的變化,被它本身的形態孕育出來,渲染出這天地一色的綠的世界。若要用語言去表達,應該就是「一即多,多即一」的道理了。並且那多即一裡面的每個個體,都以其各自的形態包含其他一切的個體,以自己的方式保持其特殊性。可是,在這個情況下,沒有一草一木會說「我才是真正的綠」,然後去排擠其他異己的個體。它們各自擁有屬於自己的綠,和其他綠色融為一體,窮儘自己的能力去充實山野的景色。蘭菊斗美、弱肉強食之類的說法,無非是成年後的人類才會擁有的觀點罷了。從生物各自不同的角度來說,花兒本身是沒有良莠之分的。吃老鼠的貓也好,吃鹿的獅子也好,它們心中沒有憎惡的心理,也不存在誰強誰弱的自我意識,更不用說善惡有別的概念和對獵物的憐憫之心了。所有個體的特性都如它們生性那樣,只是展現著它們的「童心」而已。就這一點而言,它們沒有成年後的人類那樣罪孽深重的部分。善惡也罷,慈悲也罷,愛也罷,天命也罷,(成年後的人類)一本正經地說著這些大道理,到處高談闊論滔滔不絕,口舌還沒幹透,殺人(近來伴隨著大量生產的工業化的興起,十萬二十萬的殺人犯,在驚訝之中,一下子被葬送了性命)、盜竊,什麼都幹得出來。就這樣,他們覺得自己比其他的動物,比所有的生物都要偉大得多。要是世上真有造物主,他們就想求他趕緊造出更優質的人類來。 閒話休題。雪竇在那無垠的綠色之間,一邊說著「寥寥天地間」,一邊在那裡孤零零地一個人站著。若用邏輯、道理、分別之類的觀點來看的話,一般就是特殊,特殊就是一般,既是最抽象的東西,也是最具體的東西。換言之,一個人就能立刻吞吐無限的宇宙。五尺還是六尺高的雪竇,在那春山春水、無垠綠意、千變萬化的正中「獨立」著。無限大就這樣被那無限小包圍著不見了。「望何極」,便是指零即無限的道理。若是形諸語言文字的話,只能這樣迂迴婉轉地說出來。 在我們之間,有「境遇」「境地」「心境」之類的熟語。我想把這些詞翻譯成英文,想了很久,也去查了資料,但就是找不到合適的譯詞。state of mind 、mental attitude 、general affective tone ,還有psychic atmosphere 等等我都想到了,可是總感覺每個都對不上。也就是說,把自己和客觀世界之間沒有任何嫌隙,也沒有因此而產生衝突的心境看作是「對一般世界,對自己,每天都有著平和的心態」。這種譯法雖然看上去沒有什麼出入,但要說它和自己的「境遇」這層意思完全符合的話,我感覺還是有些距離的。無論哪裡的語言都解釋不出來這層意義,這也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然而,東西方兩種文化之間,有著從根本上就不同的東西。 以雪竇寫的偈頌為代表,把宋代禪師的詩的表達方式和西方哲學的做法相對比來看的話,就能很明顯地感受到這一差別。我把《碧岩集》里圓悟寫的垂示 作為例子引出來。第十則里有些看上去像是具有「哲學」性或是邏輯性評論的地方。當然在別處也有類似的例子,現在我只是把手邊的一個例子引用出來。那垂示是這樣寫的。 恁麼恁麼,不恁麼不恁麼,若論戰也,個個立在轉處。所以道:若向上轉去,直得釋迦彌勒,文殊普賢,千聖萬聖,天下宗師,普皆忍氣吞聲;若向下轉去,醯雞蠛蠓 ,蠢動含靈,一一放大光明,一一壁立萬仞;倘或不上不下,又作麼生商量,有條攀條,無條攀例。試舉看。 突然碰到這樣的文字,讀者們會一頭霧水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內容吧。接下來我簡明扼要地解讀一下。 肯定和否定兩者共存。修禪者選取其中哪一種時,沒有預先設定。要根據不同的情況,做出肯定或否定。否定的情況下,所有的一切都一一打倒。既沒有聰明人也沒有愚人,善與惡、是與非、真與偽一同否定。這是絕對的否定。相反,站在肯定一面的時候,無論是什麼都「對的對的、正是正是」地予以肯定。無論是微小的螻蟻、薺菜,還是老鼠的小便,都全盤地接受其所有的價值。都在各自地發光發亮。在肯定的立場,萬物各司其職寸步不讓。對了,還有特殊點兒的情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處於這樣的情境,應該如何處理呢?有沒有什麼這樣的例子呢?還是舉一個例證給你看吧。 這就是圓悟禪師的「垂示」,也即序言一樣的東西。 漢人的頭腦並不擅長抽象思考。什麼都是具體的。因此圓悟禪師的文章中一點都沒有「哲學」的味道。從「恁麼不恁麼」開始,到釋迦云云,都不存在。悉數否定。相反,跳出來的跳蚤和虱子,都是些活生生的東西。於是問道:到最後如果有不偏不倚的立場,那是怎樣的呢?這跟「哲學」家的辯證法的內容非常不同。並不是按肯定到否定,然後再到綜合這樣一個順序。而是想要超越肯定和否定,進入另一新領域。那麼,讓我不抽象地,非常具體地給你看吧。 唐朝有一位名叫睦州的修禪者。雲遊僧人路過此地,睦州說: 「你是從何處來的呢?」 僧人一言不發,只是大喝一聲。 睦州說:「我被你喝了一聲。」 僧人又喝了一聲。 睦州說:「你亂喝幾聲,然後打算怎樣?」 僧人沉默不語。 於是睦州便打僧人說: 「你這虛張聲勢的傢伙!」 從普通的眼光去看,這是在幹什麼,完全弄不清楚狀況。又在怎樣的情形下超越了肯定和否定呢?看起來不過好像在打架一樣罷了。最後,和尚打了雲遊僧人,說出了嘲諷的話。究竟真的是如外行人所認為的嘲諷的話嗎?這得試著琢磨琢磨。 大家所關注的都是這裡的一喝、兩喝,或是三喝之類的行為有什麼樣的深意在內吧。「喝」在日本一般發音為「カーッ」,是一種喊叫聲。這喊叫聲哪裡有肯定哪裡有否定,又是哪裡發展出了超過肯定否定的境界呢?真讓人一點兒頭緒都沒有。在雲遊僧人的「無語」中是否應該看到「維摩一默如雷」呢?怎麼樣?睦州最後的一棒,是絕對肯定、絕對否定,還是絕對超越兩者地從其他生命中噴發出來的呢,這又是怎樣的呢? 無論如何,這一定有某種象徵著什麼的東西。這既不是排中律,也不是二律背反,也不是二者擇一,但是其中心一定有某種東西在裡面。總之,枯燥無味的抽象的理論形式在這裡毫無意義。A是A,A不是非A。這樣的形式在生活中怎麼套用呢?早上起來說「早安」,這是肯定還是否定,還是既不是A也不是非A的絕對肯定?這是什麼超越性的問題嗎?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邏輯存在嗎?究竟是怎樣呢?怎樣呢? 把這用在睦州和雲遊僧人之間的問答來看,會變成怎樣的樣子呢? 「你從哪裡來?」(你到底是誰,你的出處,你的去處?) 喝!(這是怎麼回事?是「我從天上來」嗎,是「我從地下冒出來」還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意思呢?是「花是紅的柳是綠的」嗎?還是路德的「我現在站在這裡除此之外一無所知」呢……) 「吃了你一聲大喝。」(這是肯定還是否定呢?) 喝!(這和第一次有什麼不同?) 「又來了?然後呢?」(這是什麼打招呼方式?是某種「哲學」嗎?存在論,還是虛無說?) ……(這是窘迫的沉默嗎?還是有其他的意思?)(睦州用一棒回應之後,怒罵) 「你這虛張聲勢的傢伙!」 如果是柏拉圖或是蘇格拉底的話,一本對話集就此可以誕生,但禪師的話就僅僅是如此而已。但是,把這樣的一挨一拶延長的話,誰又能斷言不能成為一本書呢? 雪竇口誦完這一則後,最後又添上一句「拈來天下與人看」。天下人會怎樣「看」、怎樣評論它呢?圓悟禪師做註解曰:「姑且說下該在怎樣的狀態下『看』它呢,睜著眼看也不行,合上眼看也不行。誰能從這個困境中倖免呢!」 這一段因緣,真是無從著手。睜著眼看也不行,肯定它也不行;閉著眼看也不行,否定它也不行。這樣的話該怎麼辦呢?在這樣的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就照著去做,從中體會,這就是東方式「哲學」。 「天下人」都不大知道除西方式「哲學」以外還有這樣的哲學。因此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這告知世人。 時值晚春初夏之交,窗外,隔著山谷,可以眺望到一派「亂青」的瑞鹿山。每回看到此景總是想到雪竇的詩句,聊記於下: 堪對暮雲歸未合, 遠山無限碧層層。 (原載於1961年7月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