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智慧 · 第一章 東方思想的不二性
一
在國外的時候,我有一句話常掛在嘴邊,那就是:西方人專注於事物二分之後的世界,繼而開始思考問題。在東方,則大體與之相反:人們在事物尚未二分以前,已經開始了思考。就雙方如此這般地生活,且相互對話、交往這一點而言,我們並不會特別有所注意。然而,偶然間在某一點上感到有些奇怪的時候,為究明原因而繼續向前探索的話,最終我們會明白西方是以二分性的思考方式及感受方式為立足點的。而東方,在尚未二分之前,說得再複雜一些,在朕兆未分以前,或許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我們已經開始給予關注了。
前不久,我收到美國某所大學的老師來信,信中說「能否請你將你常常提到的二分性的問題解釋得再詳細一些呢?」,可以說,這篇文章就是受此激勵而開始動筆的。
我在美國多家大學演講時,因為以禪學為主題展開,可能不太會觸及西方人普遍存在的思考方式的二分性問題。關於這一點我記得自己曾經談過許多,今天還是要重新來講一講。
二
儘管科學在西方十分發達,取得了非同尋常的進步;在東方卻頗為遲緩,直至今日仍然徘徊不前,常常陷於停滯的狀態。其主要原因,讓我來說的話,就在於在西方人的頭腦中,二分性已經深深紮下根來了。所謂科學,首先要在區分自我及與自我相對的事物之後方能發展。科學是需要對境 的。與五官相對應的客體不可或缺。然後,以從這裡發揮出的智慧為基礎。可以這樣說,智慧的用處,是建立在能所 的二分性之上的。如果主體與客體都不存在的話就全無智慧可言,人類的感覺也就無法成立了。借用佛教的說法,西方人的世界歸根結底是八識 的產物,一切不出八識以外。我再重複一句,西方人以自身為究竟 。因此,以與自己相對的事物為客、為賓,將其看作究竟的實體。沒有主客對立的世界是不可想像的。他們會說:「這就是世界。是無,是空。」東方人則覺得無法理解,他們會反駁說:「無不也挺好嗎,說是空又有何妨。」
這裡的「無法理解」是重點。西方人以「無法理解」作終結,東方人則從「無法理解」之處出發。在「無法理解」的時候,應該已經在有所思考了吧。然而,這裡所說的「已經在思考」的「想法」,當然與二分性、主客體分裂後的「想法」是不同的。東方人思考著這樣的「想法」。也許這並不會上升到意識的層面,然而在東方,人們於無意識之中也在「感知」著這樣的事物。無意間,於內心深處感受到這樣的作用。而這種無意識的感覺,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之間,了解到內心的作用全部隱藏於深處。我要說,這就是東方的事物的性格。
在科學或是哲學領域,是要無視這種「似懂而非懂」的。如果不去無視它的話,就會像二分性的思考那樣,含混不清,影響計算——因為我們無法用數學的方法進行計算。而西方人之所以厭惡像東方人那樣「糊塗」,是因為他們將科學的二分性視為最重要的事情。在東方人里,日本人算是比較喜歡「循規蹈矩」地做事情的。即便是這樣,在西方人看來,仍然有許多疏忽之處。日本人雖有一些機械性的性格,還是遠遠不夠。論精密機械仍然不及西方人。在法律上究明事物原委這一點上,日本人也顯得相當隨意,仍然保持著過去「約法三章」式的性情。在西方,法律發達,且一切事物都能夠頗有組織性地予以整理,仍然是二分性思考方式的精確性所帶來的結果。
在科學的發達程度、工業技術的進步程度、法律的精確度、團體組織的巧妙度等方面,東方人而今多少為西方人所看輕,恰恰是由上述二分性的作用導致的。當然這並不是說二分性全然是好抑或不好的。東方人應當學習二分性的嚴格性,不再回顧過去,叫嚷著「東方主義」或是「愛國心」之類的話,到如今這已是不言而喻的。我自己的觀點是,不應以二分性來割裂人類的生活,或者說這是無法割裂的。此外,今後將會形成的世界文化的完整性,僅靠二分性是無法獲得的。以東方的思考方式、感受方式(即便是無意識也無妨)為輔助,應當可以彌補二分性文化的不周之處。
三
說起西洋文化,必然會提及希臘、羅馬、猶太的文化傳統。而它們的不完善之處,在宗教上體現得最為強烈。我並非是隨意批評基督教,也不是口出誹謗。其實不必我多說,基督教因二分性而造成的缺點顯而易見,我相信這會導致今後的人類生活在某種意義上產生缺陷,對於世界文化的形成將帶來不好的影響。基督教必須意識到這一點,培養自我的包容性。
由二分性產生的排他性、自我性等等,是極其不受歡迎的性格。超越二分性,並且能夠包容它的話,可算是通情達理;倘若無法做到這一點,從此便會爭執不絕。我們說一或是二,正是已然為數字所束縛的明證。然而如果不說,人類就無法過社會生活,而沒有社會性的人類生活是不可能的,作為人類不能夠沒有語言。有了語言的話,也就有了數字,所以我們會說一元、二元及多元等等。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這正是人性的制約,而人們也明白這是一種制約,並知道不為其所束縛的方法。這裡恰恰包含著人性的奧妙,也包含著人生的價值。這一點是必須要懂得的。
在西方,造物主與所造 者是嚴格區分開的。造物主被稱作上帝,天地萬物都經由這位能造 者之手創造並誕生。而能造者本身是無法被創造的,是絕對的存在。能造者還統領著所造者,他發出的命令是至高無上的命令,無法越過。二分性是人類被賦予的東西,想要擺脫它是不可能的。如果將能造與所造分開的話,一切的對跖都會接連出現。我與汝、善與惡、罪人與聖人、黑與白、始與終、生與死、地獄與極樂 、幸運與不幸、友與敵、愛與憎……方方面面的對立都將成為可能。在這樣的情形下,如果一分為二的話,就會出現無限分裂的可能。其結果是,無限的關係網不斷擴張,人類的思想愈發混亂。最終我們將一籌莫展。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今天我們正處於這亂麻也似的糾紛之中。於是,我們的手腳被這裡那裡所束縛,越是掙扎,越是會多纏繞上幾層。只要糾纏上一回,可以說就毫無辦法了。枝葉太過蔓延的話,自然會忘記根本所在。二分性的邏輯常常會演變成這樣。
四
關於西方的思維方式的二分性,我就談到這裡。而東方的思維方式,也即《維摩詰經》里所謂的「入不二法門」,我想籠統地談一談。
維摩居士其名,出自佛教經典。以今天的話來說,他是有名的佛教學者。據說文殊菩薩問他什麼是「入不二法門」,他「默然」以對。這裡的「默然」意味深長而幽遠,因此自古以來,甚至有「維摩一默,如百雷齊落」的評價。一般而言,如同文殊菩薩的解說,一般會通過語言來進行回答:「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回答,是為入不二法門。」就好像用楔子撬出楔子那樣,只要還身為人,如果不使用語言的話,連說出不需要語言這樣的話都是不可能的。在這裡,人生矛盾的第一步開始了。無論如何,只要不使用語言,人們就無法傳達他們的意志、感情、知識及其他的一切。眼睛比起嘴來,更能傳遞信息,可以「以心傳心」。另外,有的時候還可以用擺姿勢、打手勢、做表情等種種方式,對無線電式的「工作」產生波動。不過,接受這些,都是要通過五官的,對於通過的這些內容,用有限的、分析的、關聯性的理性進行判斷,並得出結論。不管怎樣,都是邏各斯 主義產生後的事情,而不是天地未分或是朕兆未動時節的事情。這裡既有人生的悲劇,也有喜劇。善惡、正邪、真偽、美醜等等,在嘈雜喧囂的舞台上無限地展開。
然而,這一切都是基於二分性的,並不是真正地入了不二法門。是不言不語的「默」,而不是霹靂一聲的「默」。用楔子撬出楔子、用邏輯讓邏輯變得非邏輯、用語言否定語言的過程中,是無法入不二法門的。隨著不二躍入其中,所有的一切才第一次被體會、被感受、被道取。
在「道得」或是「道取」這樣的詞中,道不是指道路,而是「說」的意思,也就是用語言來表現。能夠做到這一點,沒有體驗或是體會是不行的。而這「躍入」的體驗也稱為「橫超」 、「飛躍」或是「直入」。此外,還有許多的名稱。也就是站在懸崖上,跳入深不知底的山谷中。看見無限的虛空,卻毫不躊躇地跳入正中央去。對此,理性的表述就是「悟」,也就是修禪者所說的「見性」。東方人對於擁有悟的經驗的事情,即使自己未曾實際體驗,通過傳聞等方式,仍然可以知道。這是他們所擅長的。在西方,找不到與悟對應的合適的詞語。儘管有類似的表達,對於東方人而言卻不夠響亮。闖入不二之中,這在東方已經成為藝術性生活的絕妙之處。修禪者尤其會將它融入生活的全般之中。也就是以人類的生活,為一種美的作品而服務。把我們身上的四肢五體,當作畫家的畫布,當作筆刷或者顏料,全部色身就會活動,就會運作。也就是行住坐臥,是應對摺沖,是去留進退。這種生活方式就是美術作品。這樣,才第一次進入了不二法門。真正的創作在這裡成為可能。人類被認為活著,也是從這時開始的。
有諺語云:「Man's extremity is God's opportunity」 。這與「盡人事聽天命」是同樣的意思。不過,這句話並沒有完全洗去二分性的臭味。有「吾」有「汝」,有「人」有「天」。天雖然不像神那樣活生生的,二者都有點等待的意味,沒有充分地到達窮極的地步。所謂窮極的意識,所謂盡力的計較等,在沒有被全部清除之際,「躍入」這一體會實在是遙不可及。這並不是三千里或是三千年之類的距離。客觀而言,也許會被稱作時節因緣 ,然而當局的自己,也就是從主體來看的話,天地懸隔,徹徹底底地毫無干涉。
入不二法門的體驗中,不可以有盡力、等待等意識。必須在沒有等待的前提下盡力。達到盡力至極之時,這樣的意識自然就消失了,計較也沒有了,在沒有等待的狀態下,貫徹始終。妙好人 淺原才市說:
他力中既無自力亦無他力,
只有他力而已。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
這是真宗 的表達方式,也許會讓人有一些困惑,如果是既沒有自力也沒有他力的他力,那麼也可以叫作既沒有他力也沒有自力的自力。所謂「不要為言語所束縛」,指的正是這個。在等待的極限、盡力的極限出現的,於真宗而言,是「南無阿彌陀佛」,於禪宗而言,可以是「無」,可以是「有」,可以是「吽」,也可以是「絕對矛盾即是自我同一」。這最後一句話,雖然有些長,只要能夠領悟到西田的哲學,也就足夠了。
雖說是二分性,但絕不像一是一、二是二、三是三、我是我、你是你、神是神、人是人、草是草、花是花、山是山、水是水那樣,各自分開,處在自己的法位上。你與我、我與你永遠處於交涉之中。神作為神,絕不會總是高居於天上。一定會降臨到處於娑婆 世界的我們之間,關照我們、擔心我們,接受我們的求教。人類也會登上神所在的天界,介於草木的異世界之間,唱著春樹吐芽、秋月皎潔、冬日白雪覆山的歌曲。二也好三也好,百也好萬也好,這世上有限的事與物,全都圓融無礙地交錯在一起。二分性絕不是絕對的。總是否定著自我,再回歸自我。一併不就是一,二也並不就是二。一就是二,二就是一。這就是不二法界的世界。東方式的思維總是這裡出現,又回歸到這裡。往還二相的回向,所到之處,時時刻刻都被看見。不是往而不還的直線,而是沒有循環箭頭的圓環,也就是一圓相。二終究不是平行線,而是不二之圓。且這圓是沒有邊的,是無限大的圓。佛教中,把這無限大的圓稱為空。所謂空,並不僅僅是空虛之義,這一點是很難弄明白的。只要是從二分性的立場和平行線的觀點來看的話,就絕不會明白。必須要在橫超體驗的點上起跳才行。
五
從隋代至唐代,漢民族的精神性與靈性的文化,達到了頂點。到宋代進入了成熟期,此後,就漸漸地走起了下坡。從印度傳來的佛教思想,在唐宋時期已經完全融入了漢人的思維與感受方式。真如、涅槃、菩提、般若、煩惱等印度式的詞語,全都被棄置一旁。而最具漢人特色的東西,則在禪錄中顯著地體現出來。印度式的抽象性轉化為漢人特有的具象性。而且,不會稱呼它們為抽象或是具象,將它們分開,也不具備二分性。而是像主張具象即抽象、抽象即具象那樣,發揮著不二性。我把「入不二法門」這件事強調為「東方式的」,希望訴諸東方及西方的人們。對於東方人,我希望他們可以意識到自己所擁有的寶藏;對於西方人,希望他們不可僅以二分性為人生效力,而能有進一步的飛躍。
唐代有一位叫作曹山的僧人,有位雲水僧 來到他這裡,向他請教。
「我聽說應物現形,如水中月,這是什麼道理呢?」
要說他詢問的是什麼道理,用印度式的說法就是,法身的話則是法身,真如的話則是真如,與其對境相應,會有種種多樣的形態出現。這不叫泛神論或是唯心觀,只是應物現形而已。並不是說著水中月、鏡中影,推薦空華的觀想。雲水僧不過是問和尚,月映於水中意味著什麼,僅此而已。要說「意味」一詞應當解作何義,這又是一個大問題了。不過,人類與其他生物不同,總是遠離物來觀察它,然後找到疑問並且提出來。他們會詢問「這是為了什麼?」「有什麼作用呢?」,哲學、邏輯、宗教等等從這裡生髮出來。科學也許只會停留在「什麼」這裡。總之,提出問題的是人類。於是,我根據回答,將東方式的思維與西方式的思維分開來看。
被問的曹山是一位禪僧,所以他這樣回答雲水僧。
(寫到這裡,我要對我的誤解做出訂正:提問者並非雲水僧,而是和尚自己。因此,這一問並不是一般的信息,而是一種試題。因此,下面的回答是雲水僧的回答。不過,我剛剛就此問題稍許分辨過的內容,也許可以作為一種參考。這裡就不撤回了。)
於是雲水僧答道:
「如驢覷井。」
這句話的意思是「如同驢子往井裡瞧一樣」。實際上,可以理解為「判斷失誤」的意思。如果從一般的二分性邏輯出發,若是對於一的similes ,用其他的similes去回答的話,就不會開拓出新的觀點來,反而讓問題變得更為混亂。和尚不知是清楚這一點,還是不清楚這一點,他接下來說:
「這也不錯,不過只有八成。」八成是相對十成而言的,也就是八分左右。眼下應當再往前邁上一步,這正是和尚的誘導。雲水僧說:
「那大和尚您會怎麼說呢?」
和尚說:
「如井覷驢。」
這似乎和剛剛的回答剛好相反。剛剛的回答以驢為主格,現在則以井為主格。這樣一來反而讓人摸不著頭腦了。驢雖然與人類不同,但畢竟是生物,說它看或是不看,並不是完全不通的話。然而,主格如果變成井,既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讓它跟生物一樣是不可能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也就是說,無論是驢子看井也好,還是井看驢子也好,只有一方的話,二分性的思維方式是去除不了的。我們看花也好,看木石也好,如果花與石頭不看我們的話,真正的「看」就不會發生、不會成立。所謂的共感或移情,如果是單向的,那就無法成立。當對境成為主人公時,自我同一才成為可能,入不二法門也成為可能。東方式的看待事物的方法,以這一體驗為基礎才得以形成。「見萬物,如見我面」這句話,在禪錄中可以見到,不要找藉口,就這樣老老實實地接受它——在東方,不論是哲學還是其他的一切都是從這裡發展出來的。不是以此為依據的事物,在東方都被認為是空論,不被人理會。也就是說,從人類生活的具體性中游離出來的事物,被認為不具備重大的價值。
說驢與井成為一體,不,說它們是不二的時候,只要是通過語言來表達,就得是「驢覷井,井覷驢」。一是靜態的,富於抽象性。與此相反,不二則是動態的,帶有具象性。在佛教哲學中,會將體、相、用及體用等等分開來說,而最為東方式的地方則是上文這樣的表達。我僅就記憶所及,記下二三而已。
六
唐代的百丈懷海,是第一位制定禪寺生活清規的禪師,在禪宗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足跡。有雲水僧求教他:
「如何是奇特事?」
所謂奇特,意謂不尋常,不是一般日常的現象。從山是山、水是水、我是我、汝是汝這一點來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 的事情。自他二分性也好,自我同一性也好,可以說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其中也沒有任何可以稱得上神秘的地方。然而,從別的觀點來看,一切都是極其不可思議的。稍稍舉起筷子,準備吃飯時,也是不可思議的。不知是什麼奇特的東西,隱約地閃現著。要說這究竟是什麼,正是這位雲水僧的問題。百丈答曰:
「獨坐大雄峰。」
百丈所住的山峰名為大雄峰,在山上,就這樣自己一人獨坐著。沒有比這更奇特的事情了。山作為山,並不被視為司空見慣的事物,人們總是不由得覺得它十分龐大。稀鬆平常即刻成為奇妙不可思議。「獨坐大雄峰」,即刻變為「天上天下唯我獨尊」。而且,在這「唯我獨尊」之處,像尋常一樣,飢則食、渴則飲。可以稱之為「妙」,可以稱之為「尊貴」,可以稱之為「難得」,可以稱之為「奇特」等等,徹底打倒「禮拜」,將「我」與「你」二分後,由此固定好主與客。分為是,還是不分為是呢?要是將不二也固定在不二之中,自由 不能發揮作用,總感覺被束縛住了。只能因情緒緊張而導致神經衰弱。二必須是不二,不二必須是二才行。
提問的雲水僧,「獨坐大雄峰」,向現身於西奈山上雷鳴之中的上帝耶和華俯首下拜。
「僧便禮拜。」
禪錄這樣記載。這位僧人始終想要固定住二分性使其不變,的確,在邏輯自覺的世界,總有這樣的傾向性存在,這是人性的一個側面。想要脫離這一面,就得靈活地使用飛躍的那一面。然而,這裡不可以有絲毫的計較,一切都必須毫無阻滯地出來。而毫無阻滯出來的地方,就被稱為「自然活潑潑地」。
所謂禪的問答 ,或是禪的對話之中,不需要二分性的邏輯,沒有可以稱得上談笑風生的內容。沒有能夠成為一部書那樣的往來交談。僅憑我一句,或是他一句,又或是一舉一動,就讓所有的事情遽爾有了結論。入不二法門的維摩的一默,根據禪師的個性,各自展開,或是各有表現,完全不需要喋喋不休的文字上的討論。百丈在此狀況下,對於雲水僧的禮拜,說道:
「師便打。」
就這樣做了了結。
這裡的「打」是個很複雜的問題。精神分析學者或是實踐者之間,用所謂「打」「一喝」或是「咄破」等,給患者以刺激,也就是衝動,從而使得原有的慣例發生一次轉變。就算這樣也可以吧,而東方式的做法,給予衝動的情形則不同。一般的心理活動或是生活上的衝動,不管發生了什麼,都是無法飛躍原來所在的地方並看到更進一步的提高的。「蝦怎麼也跳不出簍子」,無法從原本的殼中掙脫出來。在禪的對話中,「便打」不是在心理層面,而是在可以稱為形上學層面或是靈性層面的地方進行的。在這裡,從二分性橫超至不二性,或是從不二性還相回向 至二分性的作用,在「便打」時,是必須要被看到的。「打」也分「賞棍」與「罰棍」,這一點暫且不提,我的意見是:從真正的、純粹的、東方式思維的角度來看,必須得承認,用二分性去看待這裡的「便打」,就會有無論怎樣都不能被領會的部分。
據說釋迦一出生,立刻喝道「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如果歷史地,或是客觀地去探索這句話,應該交給這方面的學者去辦,而修禪者則會原封不動地接受。不僅如此,我們也一樣,決定發出這嬰兒出生時的「初啼」。咒罵這是不合理的、不自然的、太荒唐了等等,就二分性的層面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不需要做任何辯解。不過,有一位叫作雲門文偃的死於五代時期的禪門巨匠。此人云:「不管是釋迦還是別人,只要說出這樣的話,不等他說完,我一棒打殺他與狗子吃。」這難道不是粗暴至極的言論嗎?即便是戲言,只要是佛,都是佛教徒的大導師,不應該亂髮這樣的惡言。然而,若是從與二分性的層面及其系列相異之處出發,雲門所說的話是極為正確的。修禪者說著「的確的確」,承認雲門的話。甚至可以說,沒有比這更難得的事情了。
七
我相信,將東方式的入不二法門的消息最清楚地傳達出來的是修禪者。而這種傳達的方式,在西方人之間尚未看到。如果看不到也沒什麼要緊的話,這也就罷了。然而,假若人類的生活層面由此產生了欠缺,無法體會到真正的淨裸裸、赤灑灑的境界,那麼東方式的思維方式、感受方式就不可等閒視之。所謂淨裸裸云云,不單單是指赤身露體,更是純粹意義上的自由。在這沒有自由的地方,人類作為人的生存價值正在消滅。因此,生的創造性、從無創造出有的創造欲也在消亡。這樣就意味著人類文化的倒退。這些人文進化的盡頭,並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而是意味著向靈性層面的轉變,因而東方式的思維方式,是斷斷乎不可無視的。
禪的對話中有著種種的形式。一一調查它們並不是目前要解決的問題。因此,在現階段,籠統而言,只要能夠模糊地知道它與所謂的「哲學」究竟有怎樣的不同,了解到禪在東方式的思維方式中是純而又純的東西,那麼本文寫作的目的,多少算是達到了。我期許讀者們可以做到這些。
我要介紹一下道吾與漸源二人的交涉。這是唐代發生的事情。道吾陪著漸源去人家弔唁,漸源拍著棺材問道吾說:
「生邪死邪?」
道吾答云:
「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漸源又問:
「為什麼不道?」
道吾沒有任何理由地反覆說著:
「不道不道。」
回途中,漸源怎樣也放不下這件事,看道吾緘口不語,疑惑他一味重複著「不道」,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於是,途中又追問道吾,「是生是死,究竟怎樣?」,沿著二分性的路線來來回回的過程中,不將眼下這件是生還是死的事情弄清楚,無論如何也平息不下來。漸源威脅說:
「和尚快與某甲道。若不道,打和尚去也。」
和尚對於這樣的恐嚇,毫不放在心上。因為他已將自己全部暴露在入不二法門之前,再沒有什麼可以做到的了。過錯全在於提問的一方。不明白這一點也沒有辦法。他對弟子漸源說「打即任打」,任他打自己。儘管我們不知道實際是怎樣打的,然而,身為弟子動手打師父,實在是很嚴重的事情。如果回到寺內,被其他的和尚們知道這件事的話,漸源可能就沒有安身之處了。於是,道吾告誡漸源,讓他悄悄地離自己而去。看來可能下手相當重。
這樣的打法,是從二分性出發的打法,不值得拿它當作話題。
唐代有一位叫作趙州從諗的大禪師。因為歷史上這樣的人物輩出,我自己的所謂東方式的思維才得以形成。實在深為感激。這位趙州禪師沒有揮過棒,而且,禪中有名的「喝」也即一種喊叫,他從未發出過。不過,他的舌鋒之銳,可謂到了古今無雙的程度。某一次,一位僧人問他:
「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這個問題從哲學層面來看是一個大問題。據說神創造了萬物。那麼神又是誰創造的呢?在神還沒有說出「要有光」 之前,他在何處呢?在做什麼呢?這樣的問題是很難應付的。在二分性的邏輯之外,必須建立起其他的邏輯。然而,不管是邏輯還是別的什麼,只要建立起的東西帶有說教的色彩,就會像抽絲一般,接連不斷,沒有盡頭。趙州卻毫不猶豫地回答他:
「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
一眼看去,趙州的回答驢唇不對馬嘴。究竟指的是什麼,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歸一」的一字,不曾出現在答覆中。只是日常的閒話。實際上,趙州的回答,不在這些文字與聲音之中,不在表達出的語句里。我們要特別注意它們的出處。它們原樣不動,既沒有邏輯,也沒有非邏輯。事實就是,解釋是沒有意義的。覷捕這個事實,正是禪之所以為禪的地方。從語言的層面來說,這裡沒有讓歸一出現的道路。在這裡,如果不好好領會的話,想要從二分性中脫離出來是不可能的。「不立文字」就此而生。
八
中國禪——禪實際上是在漢民族之間產生並發展成熟的,因此,即便不特意添加中國二字也是可以的——總之,作為中國禪,使之充盈著東方式思維的,可以說肇始於馬祖道一。此人或打或踢,或是大喝,因此,一提到禪僧,人們甚至會想到,他們是這樣行事的,或者說,一定會做這些。馬祖還會用無關緊要的日常閒話來發揮禪機。他說過「平常心是道」 。
有僧人詢問他:
「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祖師西來意 。」
這句話需要做一些註解。四句、百非云云,是印度式的思維,漢人從印度那裡學來了這些。所謂四句,是指如有某一個話頭,由此產生的四種與之相對應的說法。第一句,它是有的;第二句,它是無的;第三句,它是非有亦非無的;第四句,它是亦有亦無的。這四種說法,一般稱為「四句」。
接下來是「百非」,它在《楞伽經》里作「百八」,更為多餘的應該是關於「非」的套句的羅列。無論什麼情形,一旦說起什麼,全都用「非」來作否定。如果說到了是,就會相應地說非。百或二百並不是否定,而是達到無限的量。只要說到「這個」,一定有否定伴隨它同時出現,所以有自無量無邊這樣否定的句子存在。「東方式」的思維中是不說這些的。不過,因為這個僧人具有佛教的素養,從離四句絕百非的層面來觀察,提出了這個問題。
所謂「祖師西來意」,是禪宗創始期出現的題目。「一切眾生本來是佛」「貓與勺子一開始就已成佛」等教示,從印度傳來,在中華民族之間傳播,達摩等人,揚揚得意,自天竺渡海,在中國的南方登岸,與梁武帝說法,實在是多此一舉,好比是頭上著頭。因此,達摩也就是被後世奉為禪宗始祖的大宗師,從西方的印度傳法來東方的中國,可以看作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希望馬祖不從二分性的角度臧否其理由,而是為自己直指祖師西來之意,這才是這個僧人請教馬祖的問題。
換言之,所謂存在的理由、意義、價值等等,才是這裡所提出的問題。人類有了意識,才有了這位僧人的大疑問。神有著若干不足之處,他創造出世界,讓人類居住於其中。特別是人世間,總有各種各樣的麻煩事,層出不窮,全心全意地不斷地煩惱著,這就是娑婆。究竟因為對什麼好奇,才讓神創造出這樣的世界,是折磨人類的一大問題。試著直接求教於神才是最好的捷徑,但神離開了四句,絕去了百非。然而,因為說這些話的仍然是人類,神也有了人性,也許作為人的理解能力比我們想像的更強。或者可以這樣說,人類像對自己那樣,將神拖出來,拜託他「神啊,求你了」,因此,人身上也一定存在著神性。無論有沒有哪怕是少許的關聯,在某些地方,一定有著同一性,敲打就發聲,叩擊就會鳴響。於是,在不觸及神的狀態下,人類之間彼此問答應酬,這就夠了,事態得到解決。向馬祖此人問「達摩西來意」也好,問「人類存在的意義」也好,並不一定是錯誤的判斷。
問題不如說是直指。四句、百非這樣的人類的邏輯世界中,無論說什麼,都會被用「非」來否定。一旦變成否定的無限連續,就無法找到鎮定的碼頭。於是只能是直指。最終,我們只能成為像這位僧人一樣的提問者。
不過,直指會變成什麼樣呢?在四句及百非的世界裡,進入邏輯的範疇之中的是順序,為同一律、排中律 等等所掣肘,也就不再是直指了。修禪者慣常說的「擊石火」「閃電光」,這其中不允許有任何的中間物質,也就是直指。「啊」地輕呼一聲,往前的腳步退後一步的話,就產生了間隙。這或許該稱作反省、自覺或是思維,那就不能成為直指。所謂「機輪曾未轉,轉必兩頭走」 ,等到變成兩頭時,已經太遲了。覷破從未轉變為已轉的一剎那,就是直指。在神的口中,或是其他地方出現「要有光」這句話以前,光已經出現了。也就是說,意志與行動是分不開的,意即行,或知即行,又或是知行合一,其間不能加入一絲一毫,這就叫作直指。「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這個「幽」字是眼目所在。貫徹於幽時,直指的消息就到手了。向馬祖詢問西來意的僧人,想要觸及有關直指的真正的消息。然而,馬祖的回答是否做好了能夠承擔它的準備,則是另外一個問題了。總之,問題是問出來了。馬祖道:
「我今日勞倦,不能為汝說,問取智藏去。」
這是對西來意的直指,抑或是顧左右而言他的迴避,再或是疲憊不堪,對一切都失了興趣呢?提問的僧人只從字面的意思理解,就從馬祖這裡到智藏那裡,再從智藏那裡去到別處,來回奔走。最後又回到馬祖這裡,一五一十地報告給他。最終,什麼也沒有弄明白。白費一番功夫,不如維摩一默那樣更具二分性的理智。馬祖的結論(?)是:
「藏頭白,海頭黑。」
藏即指智藏,海是問到的第三位和尚的名字。他也是精通佛理的大禪師。此外,離四句絕百非,絕不在於馬祖門下僧人們的頭是黑還是白。說黑與白、頭與腳等等,都是在二分性的世界裡通用的語言。因此,僅從語言的層面來看,我們可以認為馬祖並沒有超越二分性。原來如此!雖說是入不二法門的境界,因為仍然身處於二分性的世界,只要還需借用這裡所通行的語言和文字,就不得不用二分性的方式去理解它們。不過,在入不二法門的世界裡,傳達那些在語言、文字及行動中未現成 以前的消息是其本來的任務,因此,一般的讀者必須接受「藏頭白,海頭黑」這樣的領會。禪錄之所以大致由矛盾、誇張、信口胡言及無意義的文字等等所構成,正是因為這一點。在二分性的世界裡,想要超越二分性時,反而必須將這種非合理承認為合理。當非合理變成合理時,就明白了何謂「A非A故為A」。入不二的真實,實際存在於矛盾或反論中。
一位叫作龐居士的俗家弟子問馬祖:
「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答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所謂不與萬法為友,意為獨自炯然而存。好似西方人所說的神性一樣的東西,或是讓這種存在遠離一切的東西——這究竟是什麼呢?這樣的人,只要還在二分性的世界裡,連一水杯的水,也很難一口喝完它。莫說西江水,哪怕只是一條小小的河流,到底也是無法一口吸盡的。馬祖的意思是,絕對的矛盾即是自我同一。如果不採取離四句的立場,就不能理解天地獨立之神。不過,他並不打算從抽象的層面去觀察,而是想要從感性的世界,也就是從生機勃勃的未分性的層面來告誡我們。因此,禪師告訴我們,明白了這樁公案,也就明白了「藏頭白,海頭黑」。
話說得有些彎彎繞,似乎沒有最終的落腳點。事實上也確是如此。在這裡,橫超性的飛躍的體會被提出來。入不二法門無論如何必須從這裡著手。經書上記述,維摩的房間大約方丈,也就是只有四張半的榻榻米大小。儘管如此,伴隨文殊菩薩而來的數萬群眾仍然輕而易舉地進來了。因此,《碧岩集》的作者圓悟和尚 訓諭我們:「只顧拿著(二分性的)道理來,這話就不明白了。頭腦中如胡亂地攪和,也搞不清楚……馬祖的想法是,一句截斷意根,這才能向著正脈里(也即入不二法門)。」
「一句截斷意根」,或是「頂住一口劍鋒不免喪身失命」云云,都意味著這裡有著非連續性的消息。所謂「意根」,意為思慮計較的氣息之根,是二分性的出處所在。禪常常告訴我們,要一刀截斷它。西方的思想史中沒有這一傳統。雖然有時候也會突然地出現,但是並未成為以一條主線貫穿的傳統。在東方說到「悟」的話,普羅大眾都是知道的。而且,表達「悟」的含義的文字尚有許多。不僅僅是用邏輯性的文字,而是由心理層面道破這一契機的,都是相當精細的(這一點今後還有再談的機會吧)。這在西方,迄今為止都是沒有的。
如果有入不二法門的邏輯的話,佛教一般所採用的,都可以打下般若式辯證法的烙印。
有所謂說法,然而這其中既沒有說,也沒有開示。有所謂聽法,然而這其中既沒有聽,也沒有因此而有所得。無說無示的話,一開始就不說不是很好嗎?如果說無聞無得的話,什麼都不聽不就可以了嗎?這樣一來,無說無聽應該比較接近吧。
這是圓悟和尚某一次在眾人面前所說的話。換成其他的表述,就是不說之說、不聞之聞,或者叫說之不說、聞之不聞。山是山,又不是山;水是水,又不是水。這樣一來,就不知道什麼是什麼了。因此,這裡無論如何都得承認非連續性的東西。以西方式的思維而言,稱之為「神秘論」。我們也曾說過這樣的話。因為覺得西方人比較容易理解,所以現在用外文寫作時還是會用到。實際而言,「神秘」的事物在東方式的思維中是不存在的。一切都是露堂堂、淨裸裸的。也可以稱之為平常。可以說它是睡覺、起床、吃飯、死亡。
九
雪竇是宋代聞名的大禪師、大詩人(從某種意義上說,所謂東方式的思維,可以說是詩意的,而並非邏輯性的思維。禪是詩。人生也是詩。真實不是理法,而是詩意的。這也需要寫一篇論文)。這位禪人兼詩人雪竇,針對上述馬祖的提議(話頭),詠出了下面一首詩:
藏頭白,海頭黑,
明眼衲僧會不得。
馬駒踏殺天下人,
臨際者是白拈賊。
離四句,絕百非,
天上人間唯我知。
明眼的和尚也領會不得。知道天上天下的人,「唯有我自己而已」,在這裡,有著可以稱為東方式的「認識論」的成分。也許,這會被批評是一種solipsism 。從一般的凝思法出發,會被這樣定義吧。「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也好,「獨坐大雄峰」「我思故我在」也好,說著「俗人察察」「我獨昏昏」 的老子也好,都不外乎是一種唯我論。人世間,無論是我還是他人,都有著朕兆未分前的自覺,以及邏各斯產生之前的清醒,如果連這些都被喚醒的話,「天上人間唯我知」的同時,一斬一切斬;一處透,千處萬處一時透。當「彌陀的本願實在是為了親鸞 自己一人」的信念決定下來時,與此同時,彌陀的本願也是弘誓的本願,是「奇也,一切眾生本來成佛」的領會。因此,這種唯我論者立即萬德圓滿,是不增不減地具備一切可能性的絕對他力,是「無限」本身。我認為這裡有著東方式思維方式與感知方式的本質。在主客、賓主之類未曾分開的地方,有著「此些子」 或是「個一秋毫」 、「這個」等等不可得 且不可思議的事物。從這裡生髮出一切,在那轉處最幽的地方,有一種鑒覺出現了。由這種鑒覺,明白了「立時救此身」,也就是說,山是山,水是水,天是天,地是地,我是我,你是你。是不二也是二,是二也是不二,從不二生出二,從二返回不二。這就是無邊的大圓相。
還有一些話想要寫在這裡,不過會變得冗長,暫時在這裡打住,對上文的內容再多做一些說明。
可以稱為人類本質的,並不是理性的、理智的東西,毋寧說是性情的、意志性的東西。理智無論如何都徹底地帶有二分性。因此,容易流於表面,也就是說,它是很淺薄的。與之相反,情意是未分的,是完全的一,有著從其根源處操縱人類的本能。人類最先是行動,然後才出現反省,成為理智的人。知之所以支配行,是因為知脫離了它的本質,必須出現與其內部本質融為一體之處。亞當和夏娃的世界裡只有行沒有知。因此,伊甸園得以成立。一旦出現了知,就成了失樂園。在入不二法門的世界裡,讓知保持不變,從新的層面再現原本行的世界與意的世界。在這一點上,入不二界與伊甸園是不同的,可以說有著更大的進步。必須要再吃一次蘋果才行。
情意的世界就是詩。伊甸園裡是沒有詩的,因為還不具備使其成為可能的條件。詩中除了情意以外,經受過東方式磨鍊的不二性的體會也是必要條件。因為加上了這一條,文學與藝術以外,人類生活本身就成為詩。不僅是形諸文字的詩,我們人類的一舉一動悉數成為詩,成為具有藝術性的美好事物。說到人類的行為本身成為詩、成為畫、成為美好的事物,人們也許會認為好像歌唱、舞蹈那樣,然而這些都是二分性世界裡的現象。我想說的是,從靈性層面來看的情況。觀察到在這方面做得很好的人的表情,接觸到他們的言行,會產生一種無法形容的感應。這就是詩,就是美。人類進化的方向,已經從生物性的一面轉向內向,探索到靈性的層面。沿著它的足跡,愈發需要添加一份精煉。
剛想在這裡擱筆,不想今天由外務省送來布達佩斯的一位叫作羅伯特·杜托的人的演講稿《禪即是詩》。讀完它稍微要花些時間,這裡我想告訴大家的是,像這樣的題目,仍然在歐洲的某處被思考著。還有,在戰爭中死去的年輕的猶太裔的法國女士——她的思想中有著頗為有趣的部分,希望有心人可以認真地讀一讀——這位女士頗具慧眼地看出了禪與詩的聯繫。事實上,看起來她似乎讀過我的不少著作。今後有機會再來寫一寫。
(原載於1962年4月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