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智慧 · 第四章 東方學者的使命
之前,投往《中央公論》的拙作《現代世界與禪的精神》一文因為篇幅的緣故不得已而中斷了。如今因健康狀況大不如前而暫時擱筆,就將續寫一事延至後日,這次雖然有可能寫成隨筆風格的文章,姑且還是先動筆將它寫下來。
也許是命中注定的因緣吧,我一直強調用「東方式的思維」去和今天的西方的、科學的、倫理的、概念的東西對抗。東方的民族自不必說,我想讓歐美一般的民眾也知道東方的文化,從而使得東方文化的意義發揚光大。並以此為基礎,創造出今後將會出現的世界文化。這是我必須要努力完成的一項工作,也是我個人的主張。
應當承認,在東方式的思維中,最具特色的就是禪。是否將禪的既往的形式保持不變,且今後在社會上推廣開來,是一大問題。不過,姑且先儘量淺顯地說明什麼是禪,才是比較自然的順序。
要舉出禪的特徵之一的話,自然會提到以下內容。
說到「太初有道」的話,可以認為是在遙遠的遠古時代有一條「道」,然後紛亂的世界發展起來了。然而,禪卻提倡「平常心即是道」。當被問到是什麼意思時,答道「肚子餓了就吃飯,累了就躺下睡覺」。這麼說來,我們原本以為遺忘在太初的「道」,就是我們的生活本身。
也許是「道」有所不同吧,但與此不同的「道」,無論是什麼,應該說都不是「道」,不是禪所能接納的。
現在我來舉一個例子,這也是古代的一個傳說。神先是說「要有光」。從此,光明的世界和黑暗的世界就分開了。儘管分裂開來,伊甸這個樂園還是建成了。在這裡,既沒有善也沒有惡,人們過著純真無瑕的生活。不知怎麼的,惡魔出現了,他誘惑了這裡的居民,授予他們分別的智慧。從那時起,純潔無垢的世界消失了,變成了善惡是非無限交錯的穢土。這就是《創世記》的傳說。
然而,在禪話中卻沒有這樣不切實際的故事。伊甸園決不會消失,純潔無垢的世界也不會遠去。這穢土不是別處,就是伊甸園。這充滿著善惡是非的世界就是純潔無垢的樂園。禪認為這是自由自在的世界,達到了絲毫不被束縛的境界。也就是說,絕對矛盾的世界就是自我同一、圓融無礙的伊甸園。
約略言之,就是把被認為是抽象的極限的事物,在日常生活上具體地體現出來——可以稱之為禪。說到無始之始、無終之終之類的話,都是虛幻無實、不著邊際的。然而禪取代了這種表達方式,用以下這段話解釋說:
現今目前聽法無依道人,歷歷地分明,未曾欠少。
這段話的意思是這樣的:而今,就在眼前,聽著自己說法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坐在這裡的諸位道人,難道不是歷歷可見、清楚分明嗎?這裡有什麼欠缺不足的地方嗎?萬德圓滿,不是包羅了一切的可能性嗎?沒有無始無終,什麼也沒有發生。取代了抓不住的空漠漠的概念,現在在這裡,有一種鮮活的東西,我們的雙手緊握著它,使它在我們面前暴露無遺。這就是禪。能使周邊的信息浮現在我們眼前,這就是漢文的妙處。(我對漢文研究的衰退深覺遺憾。)
我有一件事想趁沒有忘記的時候提醒大家。如果說把抽象具體化的話,容易陷入錯誤。抽象必須是具體本身。用語言來說的話,就會有把一切抽象化、概念化、一般化的隱憂。禪是忌諱這些的。因此,禪避免訴諸語言。一喝一棒在這裡被賦予了意義。然而,語言是人類特許經營的商品,不能一概地排斥。正因為如此,在禪必須用語言傳達的時候,會使用禪特有的表現方法。茲舉一例如下:
「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對於這個問答,今日我們說得再明白一些就是:
「獨坐於天界,對於人間世界的紛爭渾然不知的人是什麼樣的人?」
「待你一口吸盡滿滿的太平洋水,這樣你就明白了。」
從常識來考慮,這實在是無稽之談。如果是一茶杯水,若有人說「一口氣喝下它」可能很平常。但這裡是大河大川的水,根本不能相提並論。這種沒有常識的事情,禪的世界裡是可以無所謂地談論的。若將它作為一般邏輯的形式,則是「甲非甲,故為甲」。禪如果不使用這樣的語言,就不能發揮它的本色。
在般若系的佛教中,這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是有形的,空是無形的,所以說有是無,無是有,這就是般若的立場,是西田哲學的「絕對矛盾的自我同一」。這是一般邏輯上不被容許的命題。在我們只依靠語言條理性的一般的想法中,雖然不能稱作故事,不過,可以說它是禪的修辭手法。在印度的哲學家、日本及西歐的哲學家那裡,全部都成為概念性的東西,從專業的角度來看都是不得已的。因此,禪的特徵越來越凸顯出來。
在禪的世界裡,矛盾也好,排中也好,都不去理會,完全展現自己的主張正是禪宗所擅長的。於是,「柳不綠,花不紅」一句,就像從正面發起否定的進攻。因為它很好地領會了語言的不完全性。因此,讀者如果一味地圍著語言打轉,就無法窺見禪的真意。好似矇混一切那般的卑屈,盡未來際 ,在禪里是沒有的。
再舉一個例子,一位禪師被問到「佛」是什麼,他的回答是「麻三斤」。以普通的思維來看,也許會理解為潛藏著某種泛神化的東西。但是沒有比這更錯誤的解釋了,這完全是誤解。「佛是什麼?」曰:「麻三斤。」然後禪盡也。其間沒有任何間隙。看透這一點就是禪的修行。這種修行只有東方才有。因為很多東方人也還不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寫了這篇文章。但是在西方,做夢也想不到有這樣的研究。於我而言,正因為如此,無論如何也想把這形成東方核心的東西傳達給歐美人,以此來提高禪的地位。
說到東方和西方,雖然變得有些含糊,不過,因為這樣說比較方便,所以還是把它們分開來。東方的觀念和思維方式與西方相異的一大要素是這樣的:西方在將物一分為二的基礎上進行思考。與此相反,東方是從不二分的角度出發。說是物,其實可以是道,可以是理,可以是太極,可以是神性,可以是絕對無,可以是「絕對一」,也可以是空。總之,不論是什麼,在沒有被分開前,就是「渾然一體」的狀態。雖然這是非常容易招致誤解的說法,眼下暫且先這麼說吧。語言總是這樣令人困擾。總而言之,西方的思維方式是從二元開始的。
一分為二的話,相對的世界、對抗的世界、鬥爭的世界、力量的世界等等就會一個接一個地出現。西方的科學與哲學比之東方要發達許多,因此,無論是在技術方面還是法律組織方面,能於之看到顯著的進展,這是因為對個體抱持著異常的好奇心。東方在這一點上必須好好地學習西方。在對抗的世界、個體的世界、力量的世界中,總是處於相對關係的事物,愈發無限地重疊下去,所以絕對的個體是無法想像的。如果不能一直和什麼相關聯的話也是無法想像的。因此,個體常在的話,不由得會感受到某種意義上的拘禁、束縛、牽制與壓迫等等。也就是說,個體一輩子常常處於不自由的境地。自己行動的同時,也會感受到來自他人的脅迫。即使是無意識的,這種感覺也一定是持續存在的。
從這一點來看,在分化並對抗的世界裡雖然有著必至和必然,但一定看不到絕對的自由。佛教將此稱為業的世界、因果的世界。我們是在業系苦相 中掙扎喘息的有情眾生。
最近,因為某種關係經常看到「自由」這個詞,不過,只要身處生死業苦 的世界中,就不存在自由這樣的東西。只有必然性而已。全部都是被給予的,所以沒有容納自由意志等的餘地。類似的事情是,不是自己說想要出生,就出生了的。人是父母生下來的。而父母也不是自己想出生就出生的。無論怎樣去尋訪家系,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因為自由意志而出生的。大家都只是在接受被給予的東西而已。
其次,出生的地點與時間等等,也是來自既與的世界,而非個人的自由。因此,自己所處的環境、教育等等,也全都是被外部所施加的。完成義務教育之後的教育等等,一切都是由自己所處的環境推衍出來的。這樣看來,說是自己,然而真正的自己究竟在哪裡,我們完全弄不清楚。
近來,「洗腦」的話題,還有「conditioned reflex」 的話題在社會上大為流行。人類已經變得和醫學實驗用的動物沒有什麼分別了。聽說人工受孕這種事已經實際發生過,有一些人通過這種方式出生。從西方看待事物的方法而言,科學必將使人類逐漸成為科學、物理、化學的產物。整個世界已經無休無止地把一切有關人類的事業工業化、機械化、概念化、平等化和組織化。奧威爾 和赫胥黎 等人設想的社會,也許會比預想的更早得以實現。先把事物二分,在必須以數量為基礎的五官與分別識 的世界裡,無論如何都必須這樣做。
這裡,我們不得不看清西方的思維方式與行動方式難以為繼的僵局。
為什麼說從西方的角度去觀察、思考和行動的話,必然會看到僵局呢?因為,在被五官束縛、被分別識所規定的人類生活的世界以外,還有另一個世界同時存在。如果不弄清楚這一點,人類就無法生存下去。即便認為自己還活著,也不過是自我欺瞞,是虛偽的一生。如果說「眼下還有另一個世界」的話,又會被納入數的概念,它如同存在於這個可視的、可把握的世界以外,能夠被思考吧。這就是語言的缺點,禪者特別注意這一點。總之,我們繼續談下去吧。
如果不了解處於數和不即不離之關係上的禪的世界,就無法度過作為人的真正的一生。但是,在這個死胡同里,道路已經開闢出來,橫亘在我們面前。不必四處張望尋找出路。關於下面的問答,我想說上幾句。
有僧人問雲門:
「何為法身?」
雲門答曰:
「六不收。」
看似什麼都不是的問答,其中卻包含了我現在一直想說的話。所謂法身,我們可以認為是最後的客觀存在。
僧侶從一開始就直截了當地追問「法身是什麼」。換作基督教學者的話,大概就會問「上帝的高度」了吧。
雲門是唐末時人,也是禪史中出色的一代宗師。這個問題的答案非常簡單。
答案就是「不受限於六之間」。一般來說「六不收」用日語念不用訓讀而用音讀。這裡的六可以解釋為六識 之義。但現在不要去執著於六的具體意思,先把六理解為數字也可以。
一、二、三、四、五、六這些數字以外的事物,都是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法身就是事物一分為二之前的實體。
數的特性就是分割。如果事物都「萬里一條鐵」 ,那就無從下手。正因為將事物分成各種各樣的數,才能輕易地理解人類五官的世界及分別識的世界。
人類生活的一面是以這個分割性為基礎而成立的。因此,數是有限的。無限的數字對人類並沒有用處。無論是什麼數,只要並非全部都是有限的,靠人類的感官是無法捕捉到的。
無法分割或是分析的事物對人類來說是派不上用場的。無論多麼精密的科學,最終也必得訴求於人類的五官和分別識。事實上,人類世界的事物,不管是什麼,只有悉數依賴於五官和分別識的請求,才有了解的可能。
不過,正如前文所述,貫通了人類世界的全部,卻對有限的數之外的事物毫不在意,就會陷入死胡同。若將雲門的「六不收」置於「六」之外,它就會和「六」對抗,最終又回歸於一個數。因此,必須讓「六不收」處於不變的狀態,且不能將法身置於「六」之外。必須掌握有限即無限,無限即有限的契機。只有這樣才能開闢原來已經走不通的路。
「有限即無限」就是「色即是空」。分割開來的話,就變成「一、二、三、四……」。這樣一來,數就是有限的。然而,與此同時,「一、二、三、四……」即刻成為無限。一粒微塵之中可以容納三千大千世界,說到底不過就是這個意思。
從有限的視角來看,會覺得「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事」,繼而直接否定,這就陷入了僵局。不進入圓融無礙的世界,總是一是一、二是二、六是六,會寸步難行。
這樣的話,肯定會患上神經衰弱症。作為現代病,眼下它在人群中大範圍蔓延。只是說「有限即無限」的話,可能還擔心顯得有些偏頗。因此,不加上一句「無限即有限」也即「空即是色」的話,就稱不上完美。
在這一點上,佛教是很周密的。說「色不異空」之後,馬上說「空不異色」。這樣就不會有差錯,真是一片婆心。
「機輪曾未轉,轉必兩頭走」,用分別識的觀點來看的話,只注意到「兩頭走」,而忘記了曾經未轉之處。
拋開未轉之處,是數的世界的惡習。靜是靜,動是動,分開的話,二者無法融為一體。這就形成了一個笨拙的世界。分割意味著孤立、偏執、對抗等等,是爭端的來源。未轉、不轉的機輪其實就這樣轆轆地轉動著,或成為有,或成為無,或成為一,或成為二,不知道它會在何處停下。
這裡,「生」自身的全部機能被提出來,因此,必須把它作為一個整體來理解。即使切分成一片一片,部分地、片面地去理解它,也是不行的。
用分別識去解決這個問題,就會破綻百出。儘管在實用層面上,分別識會起到作用,然而人類的生活並不是僅僅如此就可窮盡的。必須將未轉的機輪和不轉的機輪分開,這是分別識的所為,事實上,這兩者是不可分的。
必須將這不可分的部分,原封不動地,通過整體來觀察。如果不到達「有限即無限」的境界,就無法獲得所謂的自由。在分別識的世界裡,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數的世界也是時間的世界。雖然數被認為不分前後,事實上,沒有前後順序的數是不存在的。所謂的「計數」,就是建立順序的意思。不過,如果認為這個順序是先有什麼,然後才有了其他,那麼先前的事情就是過去,後面的事情就是未來。
所謂的「現在」,事實上是不存在的,不過是為了聯結過去和未來的一個點罷了。當我們說「現在」的時候,「現在」就已經成為過去。因此,可以說現在中同時包含了過去和未來。這樣一來,現在就總是成為無。於是,從無中產生了有。或者我們可以創建一個「零(0)等於無限(∞)」的方程式。
因此,如果能得到現在的絕對的「零」,無限的過去和未來應該包含在其中吧。真正的自由,確實以零這一點為根據,也就是「坐標」,使得大機大用 出現在了眼前。這種自由自在成為禪的壟斷商品。
從西方流派的思考方式或是觀點出發,是不會出現這樣的自由的。被困在數的世界裡,就不得不時時刻刻受到制約。liberty和freedom都有「解放」的意思在內,然而,可以稱為自由自在、「大用現前」「無依道人」「隨處做主」等概念,則絲毫不被認同。
這是因為其中沒有包含著積極的意義。充其量不過是「基督剎那間生於我心」之類。西方式在一、二、三、四、五之間往來徘徊之際,雖然十分意氣風發地向前行進,然而一旦被逼得走投無路,也就意氣消沉了。東方式與此是相反的。
老倒疏慵無事日,
閒眠高臥對青山。
這是東方式的做法,西方式則是躲在岩洞裡,拚命地祈禱著「救救我吧」。僅僅「閒眠高臥」是不行的,不過,如果從心底理解了「無事是貴人」 這句話所隱含的信息,那麼無論你到哪裡,一定會迎來「夜來卻對乳峰宿」 的可能。這樣看來,也可以說自由是從無事中誕生,或者無事是以自由為背景的。當說到「無事是貴人」時,我們可能總會被當作生活在雲端,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一樣,與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從無交涉。但是,禪宗的貴人是與此截然不同的。也許,沒有比禪對這種灰頭土臉的底層生活更加無動於衷的教義了。他們就算變成一頭驢、一匹馬、一頭牛,也會在所不辭。雖然不至於去故意以身犯險,賭上身家性命,但他們毫不介意做低賤的傭工。說到「皆共成佛道」,在以皆共為生命的東方式的思想中,一切皆是庶民主義。他們不了解的是,不僅僅是自己,連山川草木也一樣是不能成佛的。如果說這是禪僧的「大煩惱」的話,日常的生活也很難在「太平無事」中度過。「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片刻也不能忍耐,這不正是我們的「平常心」嗎?
我將前面所述的內容做一個簡單的概括。我們是可以通過對事物的看法和想法,將東西方區別開來的。西方的事物是從神說「要有光」以後的世界,以及二分為光明與黑暗的世界出發的。數的世界一直在眼前浮現。而東方的事物,無論是「要有光」還是其他的一切,對於沒有任何音信的地方總是抱有極大的興趣。在數以前、時間以前、朕兆未分以前、邏各斯之前,這一直是東方思想的核心所在。
由於西方是基於數字的,所以它首先從主觀和客觀的兩種觀點開始,然後逐漸地分化。自然與力的世界成為西方事物的基礎。從科學的發達到技術的精確細緻,西方遠遠領先於東方。此外,創建組織也是西方人的擅長之處。因此,人類也成為機械的一部分,融入組織之中。失去了真正的自由,原本的創造力也容易被削減。這正是今日西方的煩惱所在。這使得他們患上神經類疾病,不知為什麼焦躁不安。正因如此,西方存在過多的客觀的必然,無法有意識地考慮東方所提出的主體性的自由,只是一味地被無意識的苦惱所折磨而已。
東方式則與此完全相反。看看連一都還沒有開始的以前吧。既沒有主也沒有客,我與你都不存在,邏各斯還沒有出現,「要有光」的一聲吶喊也尚未發出。把當時的情況,也就是父母未生以前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這就是東方式的精髓。如果原封不動地引用漢文,也許現在的年輕人會望而生畏。不過,像我們今天這樣的表達,漢民族又是如何表現的呢?為了提供參考,我直譯為日語後引用如下。
雲門說「六不收」的時候,宋代一位名叫圓悟的禪師留下了「八角磨盤空里走」 這樣的文字。
雖然不清楚這話實際上是在說什麼,但只要稍微讀一讀,就能看到八角形的磨盤在空中跳躍的場景。這富有生命力的活躍狀態簡直如在眼前。當走出「一二三四五六」這個數的世界,「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所有的一切、無限變換的樣貌,都在漢文中有著具體的表現。漢文的優點正在於此。說「六不收」的話,也許會被認為是概念上的寂靜不動,但八角的磨盤卻將它通通吹散了。
若向朕兆未分時構得,已是第二頭;若向朕兆已生後薦得,又落第三首;若向言句上辨明,卒摸索不著。
這裡是把「六不收」的本體分成三重,用這種尋常的理解方法去理解是不行的。構得也好,薦得也好,辨明也好,都當它是「了解」的意思。總之,如果連朕兆未分的時候都不行的話,到底該如何領會、領會何處呢?這真讓人大為困惑。以西方的思維方式而言,這種事從一開始就不值一提。可是,從東方的觀點來看,在這無法著手的地方,自有其妙處所在,要朝著它勇往直前。這樣,一旦時機到來,就會在不構得的地方,找到自由自在的境地。在這裡,可以安下心來,了解到無事甲里 (禪堂的牆壁上有甲乙兩層架子,甲層上收著日常不用的東西。由此而來的句子,就是日常無事)的消息。
如果只生活在被分割、斷裂、限定為「一二三四五」,最終被殺死的世界裡,就無法了解人類的全貌。那樣,人的一生就會過得很不像樣。無論如何,都得瞥一眼圓融自在 、事事無礙的世界。在這裡,具有東方視角的人們應該大聲呼喊,向全世界傳達這一使命。
(原載於1961年11月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