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遺產 · 第三章 從亞歷山大至奧朗則布

威爾·杜蘭特 《東方的遺產》
孔雀王朝旃陀羅笈多 在公元前327年,亞歷山大大帝從波斯推進並越過印度庫什山,直下印度,經一年在印度西北部的爭戰,拿下該地並將之作為波斯王國里最富足的省份之一,暴斂了不少的金銀財寶。自公元前326年,他跨越印度,不停徵戰,取道塔克西拉(Taxila)與拉瓦爾品第(Rawalpindi)兩地緩慢地進逼南部與東部,遭遇到印度王公波魯士(Porus)的頑強抵抗,戰至最後波魯士大敗,被迫投降。亞歷山大佩服其勇氣,羨慕他的才幹與崇高的氣質,因而提出條件,問他願接受何種待遇。他即答稱:「大王,請用對帝王的待遇對我。」亞歷山大即稱:「在我個人來說,你可以得到這樣的待遇,對你自己來說,你是否索求了你想要的一切東西呢?」波魯士說:「所有的都包含在這裡面了。」亞歷山大對他的答覆很滿意,令波魯士王成為印度的國王,並把印度當作馬其頓帝國的藩屬之一,而後亞歷山大發覺波魯士是一個既忠誠又有力的盟友。此後亞歷山大企圖向東推進,直到海邊,但遭到部屬的反對。經多次的爭論,最後亞歷山大讓步。後雖經頑強、極具愛國意識的部落節節抵抗,疲憊不堪的亞歷山大部隊,步步為營,攻下希達斯皮斯(Hydaspes),沿著格德羅西亞(Gedrosia)行軍到俾路支,再進抵海邊。當他到達蘇薩,已是降伏印度之後第20個月,他的部隊多是三年以前隨他遠征印度、身經百戰的精銳之旅,而今已是強弩之末的老弱殘兵了。 7年之後,馬其頓的權威已煙消雲散。率領印度自立的英雄,在印度歷史裡極具傳奇性。武功不及但其文治則超過亞歷山大的旃陀羅笈多(Chandragupta)王,是一個年輕的剎帝利貴族,曾被統治的難陀(Nanda)家族自摩揭陀(Magadha)放逐。經他足智多謀的顧問考底利耶(Kautilya Chanakya)的協助,他組建了一小隊部隊,擊敗了馬其頓的警衛軍,並宣布了印度的自由。之後他進抵摩揭陀王國的首都華氏城[1],策動了一次革命,掌握了皇權,並建立了孔雀王朝(Mauryan Dynasty),這一朝代統治印度斯坦與阿富汗等地區達137年之久。考底利耶的狡黠詭詐加上旃陀羅笈多的勇敢,正是如虎添翼,孔雀王朝不久就成為了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王國。當麥伽斯提尼奉敘利亞王塞琉古一世(Seleucus Ⅰ)之命來到華氏城做大使時,他因發現了那裡文明(一個令人無法置信的幾乎是希臘鼎盛時期的文明)竟與當時的敘利亞不相上下而感到吃驚。 希臘對當時的印度非常友好,近乎慈悲,那裡與它自己的國家形成了一個有力的對照,因為當時的印度已沒有了奴隸制度。[2]雖然印度人根據職業分成了許多階級,卻能安之如素。這位大使說:「他們生活在快樂的天地里。」並提出以下的報道: 他們的生活單純且樸實,除在獻祭牲的場合以外,他們絕不飲酒……他們的法令與契約都很簡單,這證明了他們很少有對簿公庭、求諸法律的事件出現。他們也沒有為了保證與儲蓄之爭執而提出訴訟,更不需要印鑑與見證,面對面即完成了信託與存儲……真實與美德同樣地保持在每個人的言行之中……土地的較大部分是靠水利的灌溉,因此每年可有兩期的穀物收成……據證實,印度從沒有過饑荒,從食物方面來說,也從來沒有過歉收與稀少的現象。 在旃陀羅笈多時代北部印度2000個城市裡,最古老的是塔克西拉,在現代的拉瓦爾品第城市西北20英里。阿利安說它是「一個大而繁榮的城市」。希臘歷史學家斯特拉博說它是「既廣大,而又具有極優異的法律」。那裡還是一個軍事重地,在戰略上來說,正是通往亞洲西部的要衝;從學術上說,在當時印度所有的大學中,那裡擁有幾所最知名的大學。學生成群結隊地擁到塔克西拉,有如中古時代遠赴巴黎的盛況。在那裡,所有的藝術與科學都可在優秀教授的講授下進行研究。當時的醫科學校,在東方世界裡更是負有高度的聲譽。[3] 麥伽斯提尼描述旃陀羅笈多的都城華氏城有9英里長,近2英里寬。國王的宮殿是用木料建造,但希臘的大使認為它超過波斯王朝的夏宮蘇薩與埃克巴坦那。樑柱都是用金箔敷其表面,並用飛鳥與樹葉的圖案來裝飾,內部裝設貴重的金屬與玉石等。在這些文物里,有一個東方的裝飾品足以顯示主人的富足,那是直徑為6英尺的金質盛水器。有一位英國的歷史學家在見到這裡出土的有關文學、圖畫與實物的遺蹟時,作了一個結論說:「在公元前4世紀或前3世紀,孔雀王朝統治下,奢侈珍貴的各種精巧的手工藝品並不遜於18世紀後蒙古帝國的珍玩。」 由於王位的得來全憑武力,旃陀羅笈多深居宮裡達24年之久,有如住在鍍金的監獄裡一樣。偶爾他出現在公眾場所,穿著細棉布繡花紫金袍,乘坐金質的大轎或是騎在裝飾華麗的大象上。除了外出打獵及娛樂之外,他終日奔忙於帝國日漸繁榮的事務上。他將每天的時間分為16節,每節90分鐘。第1節是起床與沉思準備一切的策劃;第2節研判各地所呈的報告,並發出秘密的指令;第3節是與他的咨議們在皇帝御用大殿里會商研討;第4節他出席國家財政與國防上的會議;第5節他聽取臣民們的奏摺與訴訟;第6節他沐浴與進餐並讀宗教書籍;第7節收受捐稅與貢獻並接見賓客。第8節再度與咨議們商討,並聽取各方的諜報,包含一批女性間諜;第9節他休息並祈禱;第10至11節治理軍事;第12節再聽取秘密報告;第13節晚間沐浴與進食;第14至16節就寢。不管歷史學家如何向我們描述旃陀羅笈多王的一生,或考底利耶如何希望人民去描畫他、渲染他的一切,真實的情形總不會從宮廷里消失的。 政府真正的行政權掌握在機智狡黠的元老們手中。考底利耶是一個婆羅門僧侶,他了解宗教在政治上的價值,但並未從宗教里獲得倫理的指導。有如近代的專制者,相信所有在國內施行的措施都是合法合理的。他妄為恣肆,但對他的國王確是例外。他服侍旃陀羅笈多王,歷經放逐、戰敗、冒險、陰謀、謀殺與勝利,他不遺餘力,以他的謀術幫助他的主子成為印度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皇帝。考底利耶認為應將他的作戰方式與外交策略用文字加以保存,傳統將其歸於最古老的梵文書《政事論》(Arthashastra)。從一個巧妙的實在論的例證,我們可以列舉一個攻城的方法:「陰謀、離間,爭取敵方民眾,包圍與襲擊。」——一個聰明而經濟的有效方法。 政府並沒有自命為民主,但可能是印度前所未有的最有效的政府。阿克巴,這位莫臥兒王朝大帝,「並不喜歡這樣,並懷疑可能在古代希臘的城市中就比這些組織還要好一些」。事實上政府的強大都是基於軍事力量。據說旃陀羅笈多擁有步兵60萬、馬匹3萬、大象9000頭以及一些不明數量的戰車。農人與婆羅門僧侶都免服兵役。據斯特拉博說農人從事耕種,在戰亂當中仍與平時一樣地安靜與不受擾亂。國王的權力在理論上毫無限制,但在實際上要受到一個議會的制約,議會決定了法律,管制國家的財政與對外事務,並任命國家所有重要職務的官吏。麥伽斯提尼證實了這些議員的能力與智慧,以及他們的權力。 政府所轄各部,俱有明確職責,經管財務收支、關稅、邊疆、護照、交通、國家稅務、礦務、農業、畜牧、商業、庫棧、林務、航業、公共娛樂、公娼以及造幣。國稅局的主管管制日用百貨與飲料酒類的銷售,決定酒店飯館數量與開設場所,以及鑑定銷售飲料的合格原料。礦務主管負責貸讓礦區土地與私人申請,由申請人付出一定租金,並將利潤送繳政府。農業方面採用同一制度,因所有土地俱屬國有。公共娛樂部監督各賭場,負責供應賭具(骰子),並收取費用,從賭場全部收入中抽5%繳送國庫。公娼部門專司監督出沒公共場所的婦女,管制她們的索價與消費,抽取她們每月兩日的收入納交官府,並經常徵調兩名到宮裡擔任接待。各行各業與工業各部都要納稅,富有之家經常被勸募向國王敬獻禮品以示樂善好施。政府規定物價並定期查驗稱量。由國家收購製造廠商,出售蔬菜,並專營礦業、鹽、木材、高貴衣料、馬匹與大象。 法律由每一村莊的頭目或是由五人組成的村議會潘查耶特(Panchayat,五人長老會)負責執行。城鎮、縣與省設有下級與上級法庭,在國都是由皇家議會組成的最高法庭。刑法最嚴厲,包括肢解、苦刑與死刑,經常是採取相等的報復原則。但政府並不完全是壓制的機關,同時它也從事環境清潔與公眾健康,維護醫院與救濟站,並在各地設立倉庫貯存糧食,以備荒年賑濟饑民、救急之用,並強迫富家捐獻救濟貧窮,組織公共工廠,期在荒年安置失業流民。 航業部規範水道運輸,保護行旅暢達江河海洋,維護橋樑與港口,除私人經營與自有之外,更以政府力量來支援渡船業,這一措施值得稱頌。公平競爭可以鼓勵每一個投資者,而私人的競爭更可以減少公家的浪費。交通部門建築並修鋪道路,遍及全國境內,從鄉村通行狹窄的輪車道,至32英尺寬的通商大道,更進而為64英尺寬的皇家御道。有一條帝國大道蜿蜒1200英里,從華氏城通到北部邊疆——這一距離正等於從美國東岸至西岸的一半距離。麥伽斯提尼說:「幾乎每一英里都設有柱子,上置標板將前往各地的方向與距離都一一註明。樹陰、水井、警察局與旅舍在沿途相等間隔的地方出現,設置齊全。交通工具是轎車、轎子、牛車、乘馬、駱駝、大象、驢子與帆船。象是奢侈的工具,經常為皇室與官吏們專用,而一個婦女的貞操與一頭象等值。」[4] 行政部門使用同樣的方法來管理各城市。華氏城由一個議會統治,議會由30人組成,分為6組:一組掌工業;一組監視陌生人,專管住宿與補給,並注意其行動;一組專管出生與記錄;一組管商業登記,評定售價,制定稱量標準與檢驗;一組管制造物品的銷售;一組專抽貨物銷售收入10%為捐稅。「總之,」哈夫爾(Havell)說,「華氏城在公元前4世紀,似乎已經是一個組織完美的城市,並依最好的社會學原理來管理其行政。」文森特·史密斯也說:「以上所說的完善的組織,即使僅作大略的顯示已夠使人驚異的了。再仔細將內部各節一一查驗後,更增加我們的讚嘆!——誰能想到在公元前300年的印度已經具有了如此有效的管理。」 這個政府組織的唯一缺點就是專制,因此它必須不斷地依賴武力與間諜。如同每一個專制帝王,旃陀羅笈多王雖然大權在握,但總是忐忑不定地生怕被人行刺,每個晚上都要換臥室睡覺,並經常由大批的警衛人員保護。印度有一個傳說——經歐洲的歷史學家確認過——在他的王國里出現了連續的荒年,一切希望都幻滅之後,旃陀羅笈多離開他的王宮,流浪各地過著有如耆那教的苦行生活,達12年之久,終於因飢餓而死。法國文學家伏爾泰說:「經過反覆衡量,一個船夫的生活比一個國王的生活要好一點,但我相信這中間的不同確實太小,以至於不值得去親身經歷。」 哲學家國王 旃陀羅笈多的繼位人頻頭沙羅(Bindusara)是一個相當精明的人。他曾請求敘利亞國王安條克(Antiochos)送他一個希臘哲學家的頭銜作為贈品,頻頭沙羅在呈文里寫道:「為了一個真實的希臘哲學家頭銜,我願付出高價。」這一請求沒有得到應允,因為安條克覺得哲學家的頭銜是不可以出售的,但最後還是滿足了他的願望,送一個哲學家的名義給他的兒子——阿育王。 阿育王登上王座是在公元前273年,他統治的疆域前所未有地廣闊:包括阿富汗、俾路支以及除去極南部的塔米拉卡姆(Tamilakam)以外所有現代的印度。他曾在祖父旃陀羅笈多的精神感召下度過了一段苦行的日子,收穫頗多。7世紀來自中國的一位遊歷者玄奘,在印度居留了好幾年,據他記述:在都城北部的一個監獄,在印度傳統的記憶里,至今仍稱它為「阿育王的地獄」。在監牢里據他所得的消息,所有屬於正教會地獄裡使用過的嚴刑拷打,都曾用來對付犯人。國王曾在詔書中加入了這一句話:「任何人只要一進入此地牢,就沒有活著出來的。」但是有一天,一位佛教的聖哲毫無緣由地被監禁到那裡,投入水鍋,但水竟無法燒沸。獄吏將此事呈報阿育王,他感到非常奇怪。這時候獄吏提醒他,他曾宣稱過任何人不能活著離去,因此不能讓犯人這樣活生生地出獄。國王想起了這一回事,當即下令將獄吏投入水鍋中。 回到宮廷,阿育王作了一項轉變。他下令取消那個地牢,並修正刑法,對犯人從寬發落。同時他得到捷報,他的部隊平息了羯陵伽(Kalinga)部落的叛亂,殺戮了上千的叛軍,俘虜了不少的叛徒。阿育王為因暴亂而慘遭殺害以及失散的父老兄弟妻室兒女深感悲痛,竟下令將所有的俘虜釋放,發還羯陵伽的土地,並發出了一封文書表示歉疚。這一行動真是空前絕後的一大德政。之後他加入了佛教教會,穿上僧侶袍服,禁止打獵並不食獸肉,終於遵奉正道。 直到現今,很難說出到底有多少是神話,又有多少是屬於歷史,也辨別不出國王的動機究竟為何。也許他眼見佛教的壯大,並想到他們的寬大慷慨與和平可以帶給他一些有利的統治人民的方法,因而省卻了大批的警察部隊。在他統治的第11年,他開始發出不少詔書,都是在歷史上相當有名且具有重大意義的,並命令將這些內容用簡單的詞句以當地的方言雕刻在石頭與柱杆上,這樣較易為大眾所了解。岩石布告幾乎在印度的每一個地方都曾出現,存在地方上的有10座,其他20處也已經測出。在這些布告裡,我們發現這位皇帝對佛教的信仰是如此虔誠,並斷然地將其徹底地實施在人們日常生活的瑣事裡,在這裡面他的治國才能表現無遺。這就有如現代的一些帝王忽然宣布,自今而後就要實行基督教義一般。 雖然這些布告體現了佛教性質,但在我們看來,也不盡然。他們描繪未來生活的圖景,並因此暗示出對釋迦的懷疑論將在不久的將來由信奉他的信徒來取而代之。但他們表示並沒有信奉,也沒有提到過一個屬於人性的神靈。他們也沒有隻字提到過釋迦本人的一切。這些布告的內容並無半點有關神通的事。薩爾納特(Sarnath,又稱鹿野苑)的布告要求在人們聚會中和諧相處,並制定刑罰來對付那些借分離派系來削弱教會的人。其餘的布告大多是一遍又一遍地稱頌宗教的寬容博大。每一個人必須施捨與婆羅門僧侶及佛教的教士,每一個人對其他人的信仰不能加以非議。國王宣布所有他的官民都是他的子女,他都一視同仁,絕無厚薄,更不會因他們的信仰不同而有所歧視。以下是在「岩石布告」第12號上所發現的內容: 神聖而仁慈的陛下對各界萬民,姑無論苦行者與家庭婦女,都有不同的饋贈與借各種方式來表示敬重。 神聖的陛下並不過分重視敬獻與外表的崇敬,但必須從各宗各派里產生出一個重要因素。這一重要因素的產生是出自各種不同的方式,但它的根本是要受言語的拘束。即一個人不必要尊敬他自己的教派,或毫無理由地輕視其他人的教派。輕視必須要有特定的理由,因為其他人的教派其所以全力信奉與尊崇,也是具有一些理由,或有特別的緣故。 由是之故,一個人尊崇他自己的教派,而同時也可以為其他的教派服務工作。反過來說,一個人傷害了他自己的教派,損害其他的教派……和諧是值得稱頌的。 「凡事的要素」在第2號「柱杆布告」里說得較為明顯。《憐恤法》是最好的。但在這部法律里包含了些什麼呢?它包含小小的邪惡、許多善行、憐恤、解脫、信賴、純潔。為了做萬民表率,阿育王下令他的官員們不管在何處,都要將人民當作自己的子女,對待他們不要動輒發怒,或是嚴厲兇狠,絕對禁止苛待他們,並不可無理由地宣判有罪!他命令官吏們將這些命令定期地向人民宣讀告知。 這些倫理的布告是否有效?大概他們廣布了「不害」的觀念,並鼓勵在印度上層階級里禁絕食肉與飲酒。阿育王自己嚴格遵照訓誡,具有一個改革家所有的信心。在「柱杆布告」第15號里,他宣布說奇特的效果已經產生,以下就是他的大意,當可給予我們有關他學說的一個明晰的構想: 現在,神聖仁慈的陛下頒旨奉行憐恤,戰鼓擊打的回音已變成了法令的執行……多年以來從未發生過的,現在由於《憐恤法》根據了多數的理由,並經神聖仁慈的陛下頒行,增列禁止殺害有生物作犧牲,禁止殺戮活生生的人,善待親戚,善待婆羅門,順從父母,聽從長者。因此諸如其他方法,加強實行《憐恤法》,並由神聖仁慈的陛下補訂該法並頒行遵照。 凡神聖仁慈陛下後世子孫俱遵旨意奉行無怠直至宇宙時代之幻滅。 這位善良的國王誇大人民的順服以及子弟們的忠心耿耿。他本人為這一新的宗教奔走操勞,他自命為佛教會的首領,並以他的名義在全國各地建立人與動物的醫院。他派出佛教僧侶遍歷印度各地,並遠去斯里蘭卡,甚至敘利亞、埃及與希臘,可能在那些地方他們竟幫助了基督倫理的預備工作。到他死後不久,僧侶曾前往中國、蒙古與日本宣揚佛教。除了這些宗教活動之外,阿育王曾積極地為他的王國達成永垂不朽的事業而努力不懈,他長期勞碌,並夜以繼日地料理政事,從不休憩。 他最大的過失就是自大狂妄,要想做一個旦夕成功的改革家並非易事。他的自尊自大在每一個布告裡表露無遺,並自詡為羅馬「哲學皇帝」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的兄弟。他沒有想到婆羅門僧侶恨他入骨,聲稱在他們的時代里必將他毀滅處死,一如古埃及北部底比斯的祭師們在1000年前消滅埃及王阿肯那頓。不僅婆羅門祭師要用屠殺的動物來作為牲畜祭獻他們自己與他們所膜拜的神靈,而且成千上萬的獵人與漁夫對布告嚴格的限制捕殺生物也感到怨恨,農人因為規定米糠不可以生火,因為裡面可能有生物存在而大為不滿。王國內的一半人成天盼著阿育王死。 玄奘告訴我們,根據佛教傳說,在最後幾年,阿育王的孫子在宮廷的官員們協助之下免去了他的王權。漸漸地他所有的權勢都被剝奪了,而他饋贈佛教會的東西也就因而終止了,阿育王本人的一份配給物品,甚至食糧也被減少。直到有一天他全部所得僅僅是半個庵摩勒果,當他看見那半個水果,滿面愁苦,竟把它轉送給他的佛門弟子,作為他必須付出的全部奉獻。事實上我們對他晚年的一切知之甚少,他死去的確切年份也不詳。在他死後的一代里,他的王國猶如阿肯那頓一樣四分五裂幾乎崩潰。這證明了一項事實,即摩揭陀王國的統治是保持在傳統的慣性中,遠較借武力來維持或華氏城一代一代地擯絕於世系國王的傳位,要高明遠見得多。阿育王的後裔繼續統治摩揭陀,直到17世紀。但旃陀羅笈多創建的孔雀王朝,當頻頭沙羅王被刺後,即告滅亡。國家的建立並不在於理想,而必須順應人性。 就政治的意義而言,阿育王是失敗的,但在另一種意義上,他完成了一項歷史上最偉大的事業。在他死後200年以內,佛教教義傳遍了印度各地,並以不流血的方式開始征服亞洲。直到現今,從斯里蘭卡的康提城到日本的鎌倉,釋迦牟尼以平靜的面孔告誡人們善待他人並愛好和平。這部分是因為有一個近似夢幻的聖哲,曾一度掌握了印度王權。 印度的黃金時代 從阿育王的死亡到笈多王朝(Gupta),歷時約600年。在這段時日裡,印度所留存的碑文銘刻與文件相當地少,因此這段時期的歷史竟喪失在不明不白的狀態下。這當然不是一個黑暗的時代,諸如在塔克西拉一帶的一些規模較大的大學仍然在開辦中,印度西北部由於亞歷山大大帝的入侵,在波斯建築與希臘雕刻的影響下產生了盛極一時的文明。在公元前2世紀至前1世紀,敘利亞人以及希臘人與居住在黑海、裏海一帶的西徐亞人湧進了旁遮普省,占據該地,並經300年之久建立了希臘—大夏人(Greco-Bactrian)文化。在亞洲中部一個類似土耳其族的貴霜(Kushan)部落,占領了喀布爾,以該城為首都,將勢力延伸到印度西北部,並進入中亞細亞。在迦膩色迦大帝(Kanishka)的治理下,藝術與科學大有進展;希臘宗教式的雕刻術產生了極美好的作品,精美的建築物也在白沙瓦、塔克西拉與馬圖拉等城市中出現。查拉卡(Charaka)改進了醫學技術,而龍樹(Nagarjuna)與馬鳴(Ashvaghosha)又奠定了大乘佛教的基礎,讓釋迦牟尼成為中國與日本等地區的信仰。迦膩色迦大帝容納了不少的宗教,並與各種不同的神靈有了接觸,最後他選擇了大乘佛教,並將釋迦奉為神明。他召集了一個佛教神學派組織的大議會,制定了王國的信條,變成了第二個阿育王來推廣佛教的信仰。這一議會寫成了30萬冊的經典,將釋迦的哲理降低到適合一般人在情感上的需要,並將釋迦提升為神仙。 同時旃陀羅笈多一世(很顯然不是孔雀王朝的旃陀羅笈多大帝),在摩揭陀地方建立了當地的笈多王朝。他的繼位者沙摩陀羅多(Samudragupta)執政50年,成為在印度亘長歷史里在任時間最長的一個國王。他將都城從華氏城遷到艾其亞(Ayqdhya,也就是傳說里羅摩神的故鄉),派遣大軍與稅收大員進入孟加拉、阿薩姆、尼泊爾各省以及印度南部,並將各地諸侯進貢來的財產充作增進文學、科學、宗教與藝術作品等之用。在停戰休息期間,他儼然成為一個傑出的詩人與音樂家。他的兒子超日王(Vikramaditya,即旃陀羅笈多二世)以征服者的武力與精神來協助偉大的戲劇家迦梨陀娑,並在他的都城烏賈因召集了一個以他為中心的文化圈,成員包括顯赫的詩人、哲學家、藝術家、科學家。在這兩位國王統治下,印度得到空前的發展。 據法顯在5世紀初期在印度的遊歷所見,我們了解了一些笈多文明。法顯是在黃金時代,許多從中國來到印度的佛教徒里的一個。這些遠道而來的朝聖者數量上可能比商人與使節少些,但他們不顧山川險阻,從東方或西方進入這安靜的印度,甚至有從遙遠的羅馬而來,帶給印度不少外國的風俗習慣與迥然不同的觀點。法顯在穿越中國西部進入印度的途中,經歷不少苦難與艱險,安全到達印度並遍歷各地,未曾遭遇過任何的困苦或盜竊。他的旅途據說耗費了6個年頭,而在印度又過了6年後,始經由斯里蘭卡與爪哇,只費時3年就回到中國。他描述印度人的富裕與繁華,溫文而愉快,以及享有的社會與宗教的自由。他驚異於印度城市數目之多、幅員之廣以及人口眾多,還有在這些土地上點綴著不少醫院與其他慈善機構[5],以及在各大學與修道院裡眾多的學生,最後是帝國宮殿的壯大與華麗。他的描寫除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以外,極具烏托邦思想,以下就是部分節選: 人民眾多而都在快樂的氣氛里生活著,他們不去登記房產,或是出入任何的司法機關或從屬的法庭拘留所,僅當他們耕種皇家的土地,才必須繳納收成的部分。如果他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如想在哪裡停留就在哪裡停留。國王的統治不必需要斬首與體罰。犯罪的人僅僅是輕微的罰款,甚至對於不斷企圖謀反的,也只是將右手砍去而已……在全國各地,人們都不傷害有生物,也不食蔥或蒜。唯一的例外是旃陀羅人……在這個國家裡,他們不養豬與飛禽,也不出賣活的牛羊,在市場上也沒有屠宰商店,也沒有販賣酒的商人。 法顯很少提到婆羅門僧侶,他們自從阿育王以來就與孔雀王朝不和睦,直到在笈多王朝寬容的統治下又慢慢地再度富有與專權。他們更改了佛教以前的宗教與文學的傳統,並將梵文推廣到印度各地。《摩訶婆羅多》與《羅摩衍那》兩部古文學著作都是在他們的影響與庇護下,使用他們當時寫作方式的成果。在這一朝代之下,佛教的藝術也因在阿旃陀(Ajanta)洞穴里出現的壁畫而達到了頂峰。當代的一位印度學者判斷:「僅就迦梨陀娑、彘日(Varahamihira)、求那跋摩(Gunavarman)、世親(Vashubandu)、阿利耶毗陀(Aryabhata)與婆羅門笈多(Brahmagupta)等名字,就足夠證明了這個時代就是印度文化的最高點。」哈夫爾也說:「一個公正的歷史學家當會感到,英國在印度統治的最大成就,也只不過是給印度人享受印度人在5世紀時即已享有的一切。」 土著文化的全盛時期,竟被匈奴的一股侵略激浪中斷了,這一巨浪同時籠罩了亞歐兩洲,使印度與羅馬俱荒廢了一段時期。當阿提拉(Attila)席捲歐洲,多羅摩那(Toramana)占領了馬爾瓦(Malwa),以及恐怖的摩醯邏矩羅(Mihiragula)蹂躪了笈多王朝,印度在奴役與動亂中經歷了一個世紀之久。之後由笈多一系的子孫曷利沙·伐彈那(Harsha Vardhana,即戒日王)重新恢復領有印度北部,在根瑙傑(Kanauj)建都,經歷了42年的平靜與平定,擴大了疆土,再度使當地的藝術與文學盛極一時。我們可以從1018年的一次劫掠里——竟摧毀了令人不敢相信的1萬所廟宇——來推測出它面積的大小、建築的壯麗與國家的富庶。這些設備良善的公共花園與免費的沐浴缸,只是這一新朝代的福利的一部分。戒日王本身是一位難得的國王,他施行王政,這是所有政府組織里最使人羨慕的一種。他是一個得人喜愛並極具成就的人,會寫詩文與戲劇,而這些都是印度至今猶在閱讀的文學作品,但他並沒有讓這些自負的成就來擾亂用以治理王國的完善的行政制度。玄奘說:「他是堅毅不屈的,一天之於他太過短促,他在從事一件善行時,甚至忘記了睡眠。」他亦曾開始信奉印度三大主神的第三位神濕婆(Shiva),但之後就改信了佛教,並在他虔誠的布施里變成另一個阿育王。他禁止食動物肉類,在國內各地建立客棧,並在恆河沿岸修建上千的圓形紀念塔,或是佛教廟壇。 玄奘是中國最有名的佛教徒,他曾不遠千里來到印度。他告訴我們戒日王宣布每5年一次的慈善節,在節會裡他邀請所有官吏,以及王國內所有的窮苦與待救濟的人。在節會裡他習慣將國庫所存貯的上次節會救濟放賑所剩餘物品,全部在此次會上發放。玄奘曾眼見巨量的金、銀、銅錢、寶石、貴重布料以及精緻綢緞堆滿了一片廣大的空地,四周圍有上百的亭台,每台可容1000個座位。前三天是宗教的活動,第四天布施開始。上萬的佛教徒在這裡會食,每人得一串珍珠、一襲衣服、花束、香料以及100塊金子。此後是婆羅門僧侶接受布施,尤豐富於前者,其次是耆那教徒,再次是其他的教派,最後是來自王國各地的貧民與孤兒等民眾。有時這一布施延長到三或四個月之久。最後戒日王將他自己貴重的衣袍與身上佩飾的玉器飾品等全部加入了布施。 依玄奘的回憶,我們能發現在當時一般人的心裡流露出神意的喜樂。玄奘的記載在其他地方復活了印度的這一美好的景象,以及其持有的聲譽。這位中國的高僧遠離了他熟悉的生活,從長安穿越中國西部,經塔什罕與撒馬爾罕(中亞細亞曾盛極一時的城市),翻越喜馬拉雅山進入了印度,並在阿難陀的修道院大學潛心研讀了三年。他的學者風度與他的高貴身份,致使印度的王子們競相聘請他去遊歷。當戒日王得悉玄奘正在阿薩姆王鳩摩羅(Kumara)的宮裡,他即請鳩摩羅陪同玄奘一齊來根瑙傑都城。鳩摩羅拒絕邀請,並說你不是要你的客人而是要我的腦袋。戒日王回答說:「我是因你的頭腦而打擾你。」於是鳩摩羅就去了。戒日王對玄奘的學問與應對感到相當振奮,當即召集佛教高級人員集議,請玄奘在會中闡明大乘學理。玄奘將他的演講主題公布在演講會場的大門口,並在下面附記一項:「如在本演講會堂的討論中發現有任何錯誤,經有人證實,請砍下本人的頭為報。」討論歷經18天,據玄奘說他答覆了所有的問題,並使所有與會聽講的人面紅耳赤,不歡而散。(另一傳說稱他的對手們於會議結束後,放火燒毀了大會場。)經歷了不少艱險,玄奘才返回長安,當時一位英明的皇帝將聖僧帶回的經典放置在一座富麗堂皇的大廟裡,並成立一個學術集團將他從印度帶回來的文獻加以翻譯。 戒日王統治下所有的榮譽,由於是基於個人的能力與氣度,故基礎並不牢固。當他死後,一個太監篡奪了王位,並說出了王室的下層秘密。變亂隨起,經歷了1000年。印度在波斯的侵襲征服、瓜分與擄掠之下飽受如歐洲中世紀一般漫長的苦難。直到阿克巴大帝,印度沒有再出現統一與和平。 拉傑布達納的紀年史 在這個黑暗時代,拉傑布達納敘事詩曾經有了片刻的光芒。這時在麥華(Mewar)、馬爾瓦爾(Marwar)、安貝爾(Amber)、比卡內爾(Bikaner)各州與其他一些有動聽的名字的地方,一部分是由土著而另一部分是由入侵的月氏與匈奴的後裔所構成的民族,在好戰君王的統治下建立了一個封建的文明,他們注重生活上的藝術,超過了從事藝術的生活。他們自承認孔雀與笈多王朝的宗主權開始,借抵抗遊牧民族的侵襲來保衛他們的獨立與整個印度。他們的家族都以富有軍事熱忱與勇敢著名,但並不經常與印度有所聯繫[6],如果我們相信他們欽佩的歷史學家托德(Tod)所說的,他們每一個男人都是一個不屈不撓的剎帝利,每一個婦女都是女英雄。他們真正的名字拉傑布達納是表示「國王們的兒子」,有時他們稱土地為拉賈斯坦(Rajasthan),意即「忠誠之家」。 荒謬與讚美——一切的勇氣、忠誠、美好、仇恨、毒害、刺殺、戰爭以及婦女的順從——都是附在武士時代的傳統里。而這些都可以在英勇的各國年史中表現無遺。托德又說:「拉傑布達納酋長被灌輸了類似西方騎士的美德,且在心智上遠超過了一切。」他們有可愛的婦女,為了她們可以毫不遲疑地赴湯蹈火。婦女認為寡婦殉夫的儀式,只是禮節上的問題。這些婦女都經受這樣的教育與婚後節操的薰陶。某些君王是詩人或科學家,一種中世紀波斯風格、精美獨特的水彩畫在他們之間風行一時。經過400年他們富足了,他們在麥華王的加冕典禮中,竟耗費了2000萬元之多。 這值得他們驕傲,也是他們的悲哀,因為他們嗜戰爭,好殺害,自以為這是最高藝術的享受,也是唯一適合於一個拉傑布達納紳士的享受。這一尚武精神致使他們能憑藉英勇來保衛他們自己,反抗穆斯林,[7]但因此也使這一小國分裂和削弱。托德認為拉傑布達納的都城奇托爾的陷落如同亞瑟王或查理曼大帝傳奇一樣具有浪漫性,(基於當地歷史學家對他們的祖國信念大於事實)這些精闢的拉傑布達納年鑑可能成為有如傳統中的英國史詩《亞瑟王傳奇》(Le morte Arthur)或是《羅蘭之歌》(Le Chanson de Roland)。在它的譯文裡,穆斯林侵略者阿拉烏丁(Alau-d-din)並不要奇托爾,而是要公主巴德米妮(Pudmini),「這一稱謂僅是為了奉贈女性極高的美德」。穆斯林酋長提出如果奇托爾的統治者將公主獻出,即可撤退圍城,但被拒絕了。阿拉烏丁同意只要讓他一見公主他就撤退,最後他又同意只要能在鏡中一見公主就撤退,這一要求仍被拒絕。繼之而來的是奇托爾都城裡的婦女都加入了保衛都城的戰鬥,當拉傑布達納人眼見他們妻子與女兒都死在他們身旁,他們只有戰鬥直到最後一人。當阿拉烏丁進城,城內一片靜寂,所有男人都戰死沙場,他們的妻室也在一項祭禮中自焚而死。 南方的極盛 穆斯林進入印度之後,當地的文化逐漸向南退讓,直到中世紀的末期,印度文明體現為南部各國的文明。有一段時期查利烏卡(Chalyuka)部落維繫了一個獨立的王國,進入並越過印度中部,在補羅稽舍二世(Pulakeshin Ⅱ)的支持下獲得足夠的勢力與擊退戒日王的光榮。查利烏卡部落接受波斯王霍斯羅夫二世(Khosrou Ⅱ)派來的大使。最偉大的印度壁畫阿旃陀就是在補羅稽舍二世的統治與領土內完成的。最後補羅稽舍二世被帕那瓦(Pallavas)所推翻,他經過一段時間變成印度中部的最高權威。在極南部地方,1世紀潘地亞(Pandya)囊括了摩堵羅(Madura)、廷尼韋利(Tinnevelly)以及特拉凡哥爾(Travancore)的一部分土地,他們使摩堵羅成為中古印度都市裡最美的一個,並建造了一個巨大的神廟與將近1000個建築藝術品工程。他們也遭到被推翻的命運,最初是朱羅王朝(Chola),而後就是穆斯林。朱羅統治的地區在摩堵羅與馬德拉斯之間,並向西延至邁索爾。他們相當古老,阿育王敘事詩都曾提到過,當他們開始長期征服的歷程,南部印度甚至遠到斯里蘭卡都一致尊崇朝貢。但我們直到9世紀對他們尚一無所悉。之後他們的力量消失,並被南部最大的國家維查耶那加爾(Vijayanagar)納入統治。[8] 維查耶那加爾這一名字包含王國與它的首都,是被歷史遺忘的一頁。在那些偉大的歲月里,它包含了現在半島南方的一些土著王國、邁索爾以及全部馬德拉斯行政區。我們可以根據克里希納·拉亞(Krishna Raya)在達利戈達(Talikota)一戰所出動的步軍70.3萬人、3.26萬匹戰馬、551頭大象以及上10萬的商人、公娼及臨時被強迫而不願參戰的隨軍人員,來判定出他的實力與擁有的資源。國王的獨裁政治受到村落自治法與間或出現的開明且人道的君主的雙重影響,不得不有所緩和。克里希納·拉亞統治維查耶那加爾約在英王亨利八世的時代,他領導大家過公正禮貌的生活,給予大量的布施,容許對各種教義的信奉,提倡並贊助文學與藝術,對戰敗敵人不予報復,亦不占領其土地城市,而專心一致於他自己的政事,一位葡萄牙的傳教士多明戈斯·帕埃斯(Domingos Paes,1522年)對他作以下的描述: 可能是一個最可怕與仁慈的國王,本性爽朗,並極愉快,他對外方遠來的人們給予禮遇,並殷切接待……他是一個偉大的統治者,大公無私的人,但極易發怒。他是全憑顯貴而並非像一般君主依靠擁有軍隊與土地來統治國土,但事實上即使擁有了他的一切,一個人也幾乎不能與他相比,在宇宙里他是多麼的豪邁與完美。[9] 這座都會在1336年創建,算得上是印度當時已知最富庶的城市。威尼斯探險家康蒂(Nicolo Conti)約在1420年訪問過這座首都,他估計城市周長有60英里,多明戈斯·帕埃斯也說它如羅馬般廣大,風景極其優美。他又說城市裡有不少的林木以及水管,因為在棟格珀德拉(Tungabadra)河上經由他的工程師們構築了一個巨大的水壩,並修築了一個蓄水池,水從此輸入城內經由長達15英里的導水管,單是埋管所用去的岩石就有數英里之長。阿布杜勒·拉扎克(Abdur Razzak)在1443年見到這座城市,據他說這是在地球上罕見的繁華城市。帕埃斯認為它是全世界設備最好的城市……每一樣都豐富無缺。僅僅是房屋,他估計超出了10萬之數,可容50萬人口之多。他稱讚有個宮殿里的一個屋子全用象牙做成,它是那麼的豪華與壯麗,使你幾乎不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找到第二個。當德里的君王菲羅茲·沙(Firoz Shah)在維查耶那加爾王的首都與他的公主舉行婚禮時——即使所有的遊客都是誇大偽造,也無法否定其奢華——據稱道路上皆鋪滿了天鵝絨、綢緞、金製衣裳以及其他貴重的布匹約達6英里之遠。 在這富足的表象之下,仍然有奴僕與勞工群眾在貧窮與迷信下生活,順服在一些野蠻嚴厲的法紀規條下。刑罰包括肢解手腳、將犯人投入象籠、砍頭、用樁穿刺活人肚腹或活活用繩索吊死,強姦與搶劫犯即用最後一種刑罰。娼妓是被允許且受管制的,並將徵稅納入皇家的收入。拉扎克說:「在鑄幣廠的對面,是都會行政首長的辦事處,據說有1.2萬名的警察人員駐紮該地,他們的薪俸都是來自公娼的收入。她們所住房屋的精美以及撩人心意的美色、曲盡侍奉、媚眼柔情等都難以描述。」婦女處於隸屬的地位,可以要求她們在丈夫死難後自殺殉夫,有時還令她們活活地燒死。 在維查耶那加爾王國的君主治理之下,古典的梵文與南方的泰盧固(Telugu)方言為主的文學逐漸興起。拉亞本人就是一位詩人,也是一位文學的有力贊助者。繪畫與建築風行一時,龐大的廟宇也建造了起來,在廟宇的表面刻滿了雕像與浮雕圖案。佛教已失去了控制力,而由另一種婆羅門僧侶以尊崇毗濕奴的組織來取代了人民的信仰。牛被認為是神聖,絕對不可殺害,但許多牲畜與禽鳥又被列為供獻鬼神的犧牲,並供人們作為食品。宗教是殘忍的,但其生活方式是謹慎精練的。 然而所有的權力與浮華終將消失,穆斯林征服者漸漸向南遷移,比齋浦爾(Bijapur)、艾哈邁德訥格爾(Ahmadnagar)、戈爾孔達(Golkonda)與比德爾(Bidar)這幾個蘇丹王國結合了他們的武力,去打擊這碩果僅存的印度土著王國。他們的聯合部隊與羅摩王50萬大軍在達利戈達地方遭遇,聯合部隊以人多勢眾占了優勢,羅摩被擒,當著他的部隊被執行斬首,餘眾一看,喪失勇氣,一鬨而散。近10萬人在瓦解崩潰中被殺害,當地所有的河流被血染紅。征服部隊乘勝入城,大肆搶掠,盡飽各人私囊,聯軍士卒都因所劫的金子、珠寶、財物、帳幕、武器、馬匹與奴隸而致富。 這樣的劫掠歷時達5個月之久,勝利者對呼救無門的居民一視同仁地屠殺殘害,店鋪與民房為之一空,廟宇與宮殿亦不免劫掠毀壞,都城裡所有雕像與繪畫也盡被破壞。隨後勝利者聚眾手持火炬,遍經各街道,焚燒所有可燃之建築,直到最後興盡而止。維查耶那加爾經此浩劫,猶如經歷地震一般,全城倒塌如同廢墟,片瓦無存。這一次的搶劫與破壞,最徹底最完全,也最具典型。 伊斯蘭教的征服 伊斯蘭教征服印度可以說是史上一個悲慘的故事,也是一個令人喪膽的故事。文明的精密複雜的體系與自由、文化與和平都可能隨時因來自外方的野蠻侵略與出自內部的相互爭奪而瓦解崩潰。印度就是這樣由於內部的四分五裂與戰亂而積貧積弱。他們曾信奉佛教與耆那教,但這些教義讓他們喪失了求生的勇氣。他們也沒有能組織武力,去保衛他們的疆土與國都、財富與自由,抵抗來自黑海一帶的大月氏人、匈奴、阿富汗與土耳其民族在印度邊疆的騷擾。它們正待印度的衰弱,俟機加以翦滅。這次征服經歷400年之久(600—1000年)。 伊斯蘭教的第一次攻擊僅是在西部旁遮普省的木爾坦(Multan)作旋風式的襲擊(664年)。同樣的襲擊也在而後300年內不斷地重演,結果是伊斯蘭教在印度恆河山谷一帶建立了他們的根據地,也就在同時,他們同一宗教的信徒阿拉伯人經過圖爾(Tours)一戰(732年)就統治了歐洲。但伊斯蘭教真正征服印度是在10世紀之後才告實現。 在997年,一位土耳其的大君主,名叫馬哈茂德,成為東部阿富汗的一個小王國加茲尼(Ghazni)的君王。他知道他的王國資源缺乏,眼見只需一跨過疆界,就是那富有而古老的王國印度,該做什麼是很明顯的了:假借一個神聖的旨意去消滅印度的偶像崇拜,聚集一批以擄掠為目的的部隊,一舉跨越疆界。在比納加爾(Bhimnagar)駐防毫無戰備的印度軍首當其衝,盡被屠殺。侵略者毀棄城鎮,破壞廟宇,並搜盡囊括幾世紀以來所有的寶藏,呼嘯而去。 回到加茲尼,他向外國的使節們展示並炫耀他的戰利品,諸如寶石與未穿孔的珍珠,閃亮發光或像酒里加冰樣的藍寶石,以及有如新鮮的桃金孃樹的嫩枝般的翡翠,如石榴般大小的鑽石。每年的冬季馬哈茂德都馳騁南下,寶箱裡裝滿了劫掠的寶物,並縱容他的部屬恣意擄掠與殺害。每年春天再回到他的國都,又較往年更為富有。在馬圖拉(Mathura,古稱孔雀城),他將廟裡嵌有金鉑的石頭人像帶回,並將所有貯存黃金、銀與珠寶的柜子,全部掠空。他對巨佛神殿建築極為愛慕,估計它的重新建造將要耗去1億第納爾(dinar,當時通行的金幣)和200年的人工,之後命人澆上石蠟油放火一燒,將其夷為灰燼。6年之後他又吞併了印度北部的一個富饒城市Somnath,殺盡5萬居民,將所有財富擄回加茲尼。最後他變為可能是當時聞所未聞的最富有的國王。有時他對一些盛怒之下的民眾並不傷害殺戮,而將他們擄回國去賣為奴隸;但是人數太多供過於求,幾年之後,竟連出價幾先令去買一個奴隸的人也不可得。在每一次重要的戰爭之前,馬哈茂德必跪地祈求神靈降福於他的部眾。他執政了30多年,死時可謂壽終正寢,威名遠播。穆斯林的歷史學家將他列為當代最偉大的君王,以及歷代最偉大統治者之一。 由於為寇者可因盜竊大量金銀而位列聖哲,其他的統治者有先例可循,於是皆欲效仿。可是後繼者,並沒有人能超過馬哈茂德的功績。1186年,阿富汗的一個部落進犯印度,占領德里城,毀壞當地的廟宇,沒收它的財富,在它的宮殿里駐紮下來,並建立了德里領地——這一外來的專制政體存在於印度北部歷經300年之久,僅遭受到暗殺與叛變的動亂。在這些血腥的君王里,庫特卜—丁·艾伯克(Kutb-d Din Aibak)是他們的代表性人物——狂熱、兇狠、殘暴。有如伊斯蘭教所稱,「他的禮物來自成千上萬的人的奉獻,而他殺戮的人也多達成千上萬」。在這位君王的一次勝利里,「5萬人淪為奴隸,從平地一眼望去,印度一片漆黑」。 另外一個君王巴爾班(Balban)懲罰叛逆與盜匪,是將他們投進象群,讓象去踐踏,或剝他們的皮,讓他們吃草,並將他們懸吊在德里城的四個城門上。當一些蒙古居民皈依伊斯蘭教在該城居住時,因企圖謀反,巴爾班在一天之內屠殺其男丁1.3萬至1.5萬之多。穆斯林王穆罕默德·圖拉克(Muhammad bin Tughlak)弒父之後取得王位,變為一個偉大的學人與文雅的作家,並通曉數學、物理與希臘哲學,但在屠殺與殘忍方面竟超過了他的前輩,他將一個叛亂的侄兒的肉用來餵叛亂者的妻子與兒女。物價的不斷上漲使這國家瀕於毀滅,不停地擄掠與濫殺使得全部居民奔向山林逃亡。他殺戮大量的印度人,正如穆斯林歷史學家所說的:「在皇家庭院以及民間法庭的前面,經常有一座死人的墳與成堆的屍體,而清除人員與劊子手們都厭倦了拖曳清掃死屍……只能集體掩埋。」 為了在道拉塔巴德(Daulatabad)重建一個新的首都,他將德里的居民全部遷離,頓使該地形同荒漠。聽說尚有一個盲人留在德里,他就命人將這盲人從老都城拖曳至新都,等一到新都也只剩下了一條腿而已。這個暴君竟抱怨說,人民都不愛他,或認為他的領導不夠公正。他統治印度竟達25年之久,死在牖下。他的繼任菲羅茲·沙王侵略孟加拉,懸賞每一個印度人的首級,竟付出18萬顆頭顱的賞金,擄掠各村莊的人作為奴隸,死時享年80高齡。艾哈邁德·沙(Ahmad Shah)君王大宴三天,每天在他領土內殺戮毫無抵抗的印度人民就達2萬人之多。 這些君王統主都是一些有能力的人,而他們的隨從也極勇猛與辛勞。就是因為這一點,我們不難想到,他們以少數人竟能面對絕大多數的敵對民眾,猶能保持他們的統治。所有的穆斯林在作戰時,得到宗教的支持。穆斯林統治者們借宣布印度宗教的公開禮拜為非法,以抑制它的吸引力,使伊斯蘭教更深入地進入印度人的心靈。 這些專制君王里有一些相當有教化與能力,他們崇尚藝術,並驅使藝術家與建築家——經常都是印度人——來建造他們的巨大碑銘與墳墓。有一些是學者,經常喜好與歷史學家、詩人及科學家討論交談。亞洲最偉大的一位學者阿爾貝魯尼(Alberuni)曾隨加茲尼的君王馬哈茂德去印度,他寫了一部印度科學的調查,可與羅馬雄辯家普林尼(Gaius Plinius Secundus)寫的《自然史》及德國作家洪堡(Abexder von Humboldt)寫的《宇宙》等作品相媲美。穆斯林歷史學家與將軍一樣多,但他們對將軍們的嗜殺與好戰並不推崇。君王們向每一個人民索取一個盧比的奉獻,這點與古代的稅收極其相似,此外尚有直率的強索。但是他們留在印度,也在印度耗費了他們的儲蓄,等於又轉還給印度。不管怎樣,他們推行的統治,使一貫在長期消耗體力的氣候、不合宜的飲食、政治的糾紛與悲觀的宗教里生活的印度人民,在身體上與士氣上更是受盡了打擊與斫傷。 君主們經常的政策是由巴爾班王來擬訂,他要他的謀士們擬具法令與規條來虐待印度人民,借搜刮財富與產物等來防止叛亂與騷動。各地產物半數俱繳納給政府,當地管理機構支取1/6。一位穆斯林的歷史學家說:「沒有一個印度人能抬起他的頭來,在他們所住的屋子裡,也看不見金子或銀幣……一點剩物也見不到。拳打腿踢、腳鐐手梏、監禁與鎖鏈都在徵稅與搜刮時任意使用。」當他的謀士里有人對他的政策提出異議時,巴爾班就回答說:「啊!博士先生,你是一個有學問的人,但你沒有實幹的經驗;我是一個沒有學問修養的人,但我有不少做事的經驗。因此你切要記住,印度人絕對不會屈從與順服,即使是到了窮苦貧乏的境地。因此我已下令每年都這樣,只許給他們留下僅夠維生的穀物、牛奶與漿汁,絕不容許他們有多餘的存貯與產業財物。」 這就是現代印度政治史的秘密。由於分裂而國勢削弱,因而被侵略者征服;接著受到征服者的蹂躪,失去全部抵抗力量,遁入深山叢林借大自然的安慰來逃避現世;最後淪於滅亡,尚自解嘲,認為主人與奴隸僅是表面上的幻覺,並下結論說個人或國家的自由,於短暫的人生里,幾乎不值得去維持與爭取。從這苦難所得來的痛苦教訓是永恆的警覺,也是文明的代價。一個國家必須崇尚和平,並將永恆不渝。 阿克巴大帝 政府也具有退化的性質,如雪萊所說:「凡有權者必濫用。」德里領地由於其過分的奢侈浮華,不僅失去了印度人的支持,甚至連其從屬人員也不例外。當另一個新的侵略者從北方撲來,這些穆斯林君王同樣吃敗仗,與過去印度人失之於散漫招致亡國之禍如出一轍。 他們的第一個統治者是帖木兒(Tamerlane,用Timurlenk較為恰當),他是一個土耳其人,皈依伊斯蘭教並將其作為極有利的武器。他稱自己擁有可以上溯到成吉思汗的血緣關係,藉以獲得蒙古部眾的支持。在取得中亞細亞的撒馬爾罕王國後,食髓知味、得隴望蜀地進窺印度,當時印度仍充滿了異教徒。他的將軍們心目中都充滿了勇氣,議論紛紛,認為只要是撒馬爾罕王國能統治得到的異教徒們,早已在伊斯蘭教的統治之下。毛拉(Mullahs)從《古蘭經》里學到,凡決定一件事情必須先念一段帶激勵性的句子:「啊!先知,請將戰禍加諸這些異教徒及不信仰的人,並嚴厲地懲罰他們。」基於此點帖木兒王就於1398年渡過印度河,長驅直下,殘殺並俘虜所有的居民——只要他到達的地方,無一倖免——並擊敗了穆罕默德·圖拉克君王的部隊,占領了德里,若無其事地殺害了10萬俘虜,將阿富汗王朝所積存下來的財富全部搶光,並驅使眾多的婦女與奴隸,將這些財物搬運到撒馬爾罕,在他足跡所及的地方留下了專制、飢餓與瘟疫。 德里君王再度登上了王位,在真正的征服者來到之前,印度又被苛稅暴斂了一個世紀。巴布爾(Babur)——蒙古王朝[10]的創建者,是一個有如亞歷山大大帝一般機智、驍勇與迷人的君主。從帖木兒與成吉思汗那裡,他承繼了亞洲人吃苦耐勞的能力,但沒有他們的殘忍。他有過人的精力與體力,尤愛戰爭、打獵與遊歷。在5分鐘內他單獨一人殺害5個敵人,不在話下。兩天之內他騎馬飛馳160英里,並為了契約兩次橫游恆河。在晚年,他曾述及他從不到11歲時起即在齋月禁食兩次,一直沒有間斷。 「在我12歲時,」他開始了他的自傳,「我已變成哈里發帝國(Farghana)的統治者。」在15歲時,他圍困並即占領撒馬爾罕,但因沒有錢發餉給他的部隊,他又失去了這座城市。他曾因病幾乎致死,又在山裡躲避了一段時期,之後就以240個人重新奪取撒馬爾罕。後因部屬背叛再度失去該城,在極端窮困下躲藏了2年,想回到中國過農人的生活。他以後又編組了一支軍隊,憑藉英勇,在22歲那年奪取了喀布爾。在巴尼伯德(Panipat)一城以1.2萬人配合一隊精銳的騎兵擊敗了德里蘇丹易卜拉欣·洛迪(Ibrahim Lodi)的10萬大軍,殺死數千名俘虜,占領德里,建立了在印度所有外來的統治者中最偉大而最有益於地方的王朝,享受了4年的和平,寫下了極優異的詩文與回憶錄,死時47歲。就其個人的閱歷而言,真可與一個世紀等而觀之。 他的兒子胡馬雍(Humayun)太懦弱,又不果斷,還沉耽於吸食鴉片,無能力去推行巴布爾王朝的政事。阿富汗的一位酋長舍爾·沙(Sher Shah)經過兩次血戰打敗了他,並一度將過去阿富汗在印度的權力重新恢復。舍爾·沙沒有大肆屠殺居民,並以美好的建築試圖重建德里,及改革政治為阿克巴大帝開明統治做了準備工作。兩位皇帝執政了20年。之後胡馬雍經過12年的苦難與流浪,在波斯重建了軍隊,再進入印度,奪回他的王位。8個月後胡馬雍從他的圖書室廊道上摔了下來,不久,即與世長辭。 在他被放逐且生活窮困時,他妻子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他曾虔誠地為其命名為穆罕默德,但印度稱之為阿克巴——「最偉大」的意思。阿克巴具有成為偉大者的條件,他的祖先遺留給他很好的先天條件,使他的血管里奔流著巴布爾王朝、帖木兒王以及成吉思汗等的血液。同時,胡馬雍又請了很多學養皆佳的家庭教師來教導阿克巴,但阿克巴拒絕了。他自學,從事各項運動來訓練與培養他的統御能力。他成為一個優秀的騎士,在皇室里玩馬球,並學會如何去控制極其兇猛的象群。他隨時準備出動去獵取獅子與老虎,什麼都會做,面對一切危險,不免要首當其衝。像一個優良的土耳其人,他沒有像婦女那樣膽小以至不敢去正視血腥。當他14歲時,他被請去手刃一個印度俘虜而贏得武士(Ghazi)的頭銜,他彎刀一揮砍掉那俘虜的頭。這就是他野蠻的開始,他後來成為歷史上已知的帝王中最智慧、聰穎、最具人性而最文明的一位。[11] 在18歲那年,他從攝政王那兒取得了全部的治理大權。他的統轄區為印度全境的1/8——約300里寬的一帶領土,從西北部邊境的木爾坦城到東部的貝拿勒斯。他一開始就以他祖父的熱忱與貪婪向外擴展疆界,歷經一連串的苦戰,除一個小小的拉傑布達納王國外,他竟成為全部印度斯坦的統治者。回到德里,他脫去甲冑,一心一意地改組他領土內的行政組織。他的權力是絕對的,所有重要職位甚至遙遠省份的職位,無不是由他親自派任。他有四大輔佐要員:一位首相,或稱瓦基爾(Vakir);一位財務大臣,有時叫瓦奇爾(Vazir),有時又叫迪瓦(Diwan);一位大庭長,或叫巴基什(Bakhshi);一位大主教,或稱薩德爾(Sadr),是在印度的伊斯蘭教領袖。由於他的統治來自傳統與威望,他對軍事力量的仰賴很少,僅有2.5萬人的常備部隊。戰時就由各省的軍事領袖招募擴充編成臨時作戰部隊——此一不穩定的軍備,可能與莫臥兒帝國奧朗則布王的崩潰有關。[12] 賄賂與侵吞公款盛行於各領地首長與其屬下之間,因此阿克巴王的時間多半用在防範與懲治這些不法的勾當。他規定朝廷與自己宮殿里的一切開支,並限定所有食物與用品的價格,更進一步決定國內雇用人員勞工的薪給。當他死時,他在國庫里遺留了價值10億的金錢,他的王國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具權威的了。 法律與稅收的規定都相當嚴厲,但比過去為輕。農民耕植總量的1/6至1/3要送交國庫,每年在土地的稅收就達1億元之多。國王集立法、行政與司法三權於一身,比如在最高法庭他就要花費好幾個鐘頭去當眾決定對原告、被告的重大判決。他的法令里禁止早婚,並嚴禁強迫妻子殉葬,解除寡婦不得再婚的禁令,取消俘虜淪為奴隸的慣例,以及阻止殺害動物作為犧牲,允許宗教信仰自由,開放各行各業,全憑各人本事,不受種族與宗教之限制,並廢除徵收人頭稅。在他統治的初期,法令里還包括了肢解的刑罰,到後期時已成為16世紀所有政府里最開明的法令了。每一個州開始時皆以暴力反抗統治,但經平定,所有人民都能獲得自由。 一個統治者的過分專權,通常亦是其政府的弱點,此一制度的運行完全要依賴阿克巴王的超人智慧與性格。一旦他死去,國家就陷入了群龍無首人亡政息的局面。他交往了不少的歷史學家,極喜愛古玩美術品,他是最好的運動員、技術熟練的騎士、最優越的劍士、最偉大的建築師,也是王國里的美男子。實際上,他有長長的臂膀、長久騎坐的彎腿、蒙古人具有的窄距眼,頭微向左偏垂,而在鼻上還有一個疣。他極注重外表,衣衫整潔,望之儼然,沉著的兩眼晶瑩有如日照海水,當其光亮閃爍,大有咄咄逼人使人敬畏之感,有如旺達姆(Vandamme)在拿破崙跟前感到的尷尬。他衣著簡單,戴錦緞的帽子,穿上衣與褲子,佩珠寶,赤腳。他只吃少許的肉類,到晚年時幾乎全素,並說:「把人的胃作為動物的墳墓,這是不對的。」不管怎樣,他的身體與意志總是堅強的,經常從事較劇烈的運動,每天徒步行走36英里也不算一回事。他極愛玩馬球,並因此發明了帶有光亮的球,以便夜間也可以玩馬球。他具有家族遺傳的暴烈激動的性情,在他的幼年,他竟用刺殺謀害來解決問題。借用威爾遜的話,他漸漸地學會了平息他自己的火山。他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施行德政。菲里什達(Firishta)說:「他的溫和、仁慈是沒有界限的,他所具有的此一美德超過他所繼承的家族。」他慷慨大方,廣布教化,他對各階層的人都很溫和,尤其是對低層貧民。有一位基督教傳教士說:「他對一般貧窮平民瑣碎的請求,皆予以接受,並將這些記在心裡,隨時解決,但對一般貴族的重金厚禮,並不重視。」有一位同時代的人描寫他像一個患有癲癇病的狂人,許多人說憂慮悲悽使他進入了病魔的狀態。事實上,他可能飲一般的飲料並吸鴉片,但並不過量。他的父親與他的子女也有同樣的嗜好,但並不像他那樣具有自我約束的能力(他的兩個兒子都是在幼年死於長期的酒精中毒)。他也有妻妾,足夠充實他的皇宮。有一個人在閒談中告訴我們說:「據可信的報道,國王在阿格拉與法塔赫布爾西格里兩地擁有1000頭象、3萬匹馬、1400匹馴鹿以及800個宮妃。」但他不像充滿了性慾與好色的樣子。他妻子很多,但都是具有政治性的婚姻。他娶拉傑布達納親王的女兒為妻以獲得親王的歡喜,這樣的婚姻關係自然加強了兩國的親善,並更能支持他的王位。在那段時間,莫臥兒王朝還處在半開化的狀態下。一個拉傑布達納武士當了他的大將軍,而一位酋長充任他最高級的大臣。他的夢想是一個統一的印度。他的心靈並不完全如愷撒或拿破崙那樣地現實與無情,他具有形上學的強烈情緒以及權力,如果他被廢免,就會變成一個具有神秘性的隱士之流。他經常不停地思想,並不斷地有所發明與改進。像哈倫—賴世德(Haroun-al-Rashid)一樣,他經常利用夜間微服漫遊,獲致大量的革新。在百忙之中,他還抽出時間為他的圖書室收集不少的圖書資料,這些資料包括瑰麗作品的全部底稿,並經由書法家用雕刻術寫成仿本。這些書法家在他的統治期間與繪畫家、建築家同樣地受重視。他將印刷視為機械的、沒有人性的東西,並不重視,但不久他又採納了他的一個基督教朋友呈獻給他的歐洲打字術,為他的圖書室去收集圖書資料。他對詩人的崇拜是沒有限制的,他敬愛其中的一位——印度的比爾巴爾(Birbal)——將他視為宮廷里的寵兒,最後使他成為全國敬重的對象。因一次戰爭的失利,比爾巴爾竟招致殺身之禍。[13] 阿克巴王推動了波斯語文學的發展——這是他宮廷里的語言——也就是印度文學、歷史與科學的傑作,他親自監督古文學《摩訶婆羅多》的翻譯。每一種藝術都在他的推崇與鼓勵之下風行一時,印度的音樂與詩文是其中的代表,而波斯與印度的繪畫也是經過他的鼓勵才得以進入第二個高峰。在阿格拉地方他指導建築一個有名的城堡,在城牆內矗立起500棟建築,當時的人們認為它是世界上最壯麗的建築之一。這些建築已被魯莽的賈汗王毀壞,從遺蹟判定它可能有如在德里的胡馬雍墳墓的遺蹟——也就是阿克巴王的好友、苦行的契斯提(Shaikh Salim Chishti)的靈廟所在地。這些都是印度境內最美好的建築物。 比這些更能吸引阿克巴深切興趣的是空論清談。這位幾乎全能的皇帝偷偷地想成為一個哲學家——正如哲學家想做皇帝。在征服了世界之後,阿克巴王並不快樂,因為他並不了解這個世界。他說:「雖然我是這一廣大領土的統治者,所有政府的一切都掌握在我的手中,但因真正的偉人是在於遂行造物主的意志,我的心智永無法從這些繁複的教派與信條中得到片刻的悠閒,更不會為了一些得意自滿而不顧這些外來繁複的狀況。在這樣沮喪的氣氛下,我能統治支配這一帝國嗎?我在等待一些奉命唯謹而具有原則性的人,他們將可以幫助我解決存在於我內心裡的困惑……哲學上的交談對我頗有吸引力,因為它使我從眾說紛紜中去發現事實,它並強迫我使我得以從諫如流,但又不致聽信讒言而致禍國殃民。」宮廷編年史家巴道尼說:「大量的學者從各地蜂擁而至,各宗教派別的聖哲們來到宮廷,阿克巴王個別召見他們,並與他們舉行有關會談。他們的任務與職事就是相互地協調、諮詢與調查,經過夜以繼日的會談,多半涉及科學上的重要精義及各種奇妙的啟示、歷史的奇觀以及自然界的奇譚。」阿克巴王說:「人類的優越在於崇尚理性。」 為了成為一個哲學家,他對宗教特別感興趣。他研讀印度古文學《摩訶婆羅多》史詩,並因印度詩人與聖哲的勸誘,而從事研究印度的各種信仰。至少有一段時間,他接受了輪迴的理論,並在公開的場合里在前額上繪印度宗教的記號。他有容忍各種宗教信條的雅量:他為討好祆教教徒,竟在外袍里穿上他們認為神聖的襯衣與腰帶,並接受了耆那教的勸告,摒棄打獵,禁止在某些日子殺害牲畜。當他得知了新的宗教——基督教(由於葡萄牙人占領印度東部果阿城而傳到印度),他去函給那裡的保羅教會,請求派兩位具有學問的教士到宮裡來。不久,一些派來的基督徒到達德里,他竟因他們的傳教而對基督大感興趣,並叫他的學者們翻譯《新約》。他給予基督徒充分的信教自由,並允許教士們每人隨帶一個兒子在身邊。當天主教徒在法國謀害基督徒時,在英國伊麗莎白時代的基督徒同樣地謀殺天主教徒,天主教的法庭也在西班牙大肆殺戮並劫掠猶太人,而義大利的科學家布魯諾(Bruno)被判處火刑。阿克巴王邀請所有宗教的代表們來到他的宮廷舉行會議,向他們保證和平相處,發布公告對各種教義與祭禮一視同仁。為了證實他的寬大博愛,他娶了婆羅門、佛教以及穆斯林的女子為妻。 在阿克巴王國里充滿了激烈的宗教分歧,形成許多的困擾,並稱他們一等他死後就要脫離王國,於是阿克巴王最後決定頒布一個新宗教,包含了雙方勢不兩立的信仰。耶穌教會的巴托利(Bartoli)記錄了這些: 他召開了一個大會,並邀請了全國各城市的所有學者名流與軍事主管,只是沒有請里多夫神父參加,對他來說無疑是一項具有瀆神目的的敵對行為。他將他們集合在一起,當面用一種機巧而詭詐的態度向他們宣稱道:「因為一個王國是在一個人的統治之下,因此如果他的部屬意見分歧,各自為政,這樣將不是一種好的現象……像現在的宗教就十足地表現了他們的分裂不合。我們必須將他們合而為一,但同時要顧及各個宗教的優點不致因統一結合而喪失,更因各自的優點結合後更加有利。基於這一點,最高的榮譽是要歸於上帝。如此,便能帶給人民和平安樂,帝國更因此而能安定富庶。」 大會當即同意,他立即頒布法令宣布他本人是教會裡的實際首腦,這就是基督教義對這一新的宗教的最大貢獻。這一法令成為了在印度傳統里最優秀的一個萬神合一的一神論,它包含祆教的拜火與光,以及近似耆那教的禁食肉類。殺牛算是對教義的一大冒犯,一切的安排皆以使雙方都感到滿意為準。不久又公布了一條法令,規定印度全體人民每年至少要有100天吃素,更採納了一些當地的意見禁食大蒜與蔥。在法塔赫布爾西格里和平宮的中心,修建了一座聯合宗教的大廟(迄今猶存當地),這一構想代表了皇帝個人的願望,願所有印度的人民團結如兄弟同胞,信奉共同的神明。 就一個宗教來說,阿克巴創建的丁伊拉赫教派(Din Ilahi)是永不會成功的,他發現印度的傳統對他的絕對性有很強烈的影響。幾百人聚集在新的祭式里,大都是曲意逢迎,私底下仍堅持著他們一貫信仰的鬼神。從政治方面來說,這一舉動也有好的一面。對印度人的人頭稅與朝聖稅的豁免、對信仰宗教的自由(1582年到1585年對伊斯蘭教的迫害除外)、種族與宗教的盲信狂熱的減低、教條主義與分歧對立、過分重視自我意識以及對阿克巴新啟示的格外注重,這些都是阿克巴王所贏得的來自印度人的忠誠,雖然他們並沒有接受他的教義,但就他在政治上力求統一的主要目的而言,現在竟大半達成了。 由於使用他自己的教徒來從事這一工作,丁伊拉赫教便成了人民怨恨的來源,由此導致了一個時期的公開叛亂,激起了賈汗季(Jehangir)王子陰謀背叛他的父親。王子怨恨他父親阿克巴王統治了王國40年,並且體格相當強壯,以至自己無法早點繼位。賈汗季編組了3萬名騎兵,殺死國王宮廷里的史學家,國王最親近朋友的阿布勒·法茲勒(Abul Fazl),自立為王。阿克巴王勸兒子投降,不咎既往,但是這忤逆不孝的孩子竟又殺害了他的母親與他的朋友,辜負了阿克巴的一片心意,終告失敗。在阿克巴王的暮年,他的子女也忽視他,竟不顧他的死活,為王位而相互爭吵。他死時僅有幾個親近的人在旁——據推測死因是赤痢,也可能是遭賈汗季的毒害。伊斯蘭教大師們來到他臨死的床前要使他再皈依伊斯蘭教,但是他們失敗了。國王的去世竟沒有得到任何教堂或教派的祈禱,也沒有人跟隨在他簡陋葬禮的後面去追悼懷念他。他的兒子們與宮廷里的官員們,雖曾在葬禮當天著喪服,但未及一日都丟棄了,只顧慶幸他們承繼了他的王國。這就是亞洲一個前所未有的最公正、最智慧的統治者的悲慘死亡。 莫臥兒王朝的式微 這些子弟很不耐煩地等待著父王之死,不久卻發現要將這一帝國納入掌握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因為這一帝國是經過歷代精明的帝王們所締造的。為什麼一些偉大的人物,他們的後代常常都是那樣的平庸無能呢?是否是遺傳因子的緣故——祖先的特性與生物學的可能性的混合——或者僅是一種巧合,不一定就是當然的結果;或許是因為這些天才耗盡了由父母賦予的心智與體力,而只剩下一些虛弱的血氣給了他的後代;或許是這些子弟一直耽沉在閒散優渥的環境裡,而且早年的幸運剝奪了他們的上進心與奮發圖強的努力? 賈汗季並不是一個資質平庸與頹唐無能的人。他的父親是土耳其人,母親是一位印度公主,他在幼年享盡了做太子的一切福分,成天縱情在酒色之中,並承繼了巴布爾、胡馬雍與阿克巴三者所具有的殘酷的本性,也潛伏有韃靼人嗜殺的血統。他很喜歡眼見活人受剝皮之苦,受樁刺穿,或是活活地被大象踏成碎片。在他的自述記事裡記載著由於侍從無意中進入了他的獵園裡,驚跑了他的獵物,他即將侍從官殺死,並將侍從官的僕從抽去腿筋——也就是在他的膝蓋後方割斷筋腱,讓他終生殘廢。接著他說:「我又繼續打獵。」當他的兒子庫斯魯(Khusru)陰謀反抗他時,隨同一起謀反的叛軍有700人,賈汗季將他們沿拉合爾城的街道活活地穿刺在木樁上。他竟縱聲談笑自若,眼見他們統統死後為止。他的宮廷有嬪妃6000之多,供他淫樂。而後又加入了寵愛的皇后努爾·賈汗[14]——他將她的丈夫殺害,將她據為己有。他的司法機關公正廉明,且極為嚴酷。由於他過度揮霍,阿克巴王多年來勵精圖治而積累下來的巨量財富,也無法負擔他的奢靡生活。 到他統治的末期,賈汗季更沉耽在他的杯酒中,荒廢政事。陰謀叛變時起。1622年他的兒子賈汗(Jehan)圖謀篡奪他的王位。當賈汗季死後,賈汗慌忙地從其躲藏的南部德干趕到,宣布繼承皇位,並將他的兄弟全部殺害,以免後顧之憂。他父親遺留給他的,尚有奢侈、狂飲與殘酷的習性。賈汗宮裡的用度加上眾多官吏的高薪給俸,將人民從事工藝與商業所得的國家收入耗費殆盡。阿克巴王對各宗教的開放容忍以及賈汗季王的一視同仁被否定,如今又僅限於信奉伊斯蘭教,殘害基督教徒以及強行並全部摧毀印度的神壇。 賈汗王也知道應該有所補償,因此他對他的朋友們與窮苦的人也慷慨起來,愛好工藝美術,熱衷於用美好建築來裝飾印度各地,並全心全意地對待他的皇后穆塔茲·瑪哈爾(Mumtaz Mahal)。他娶她的時候是21歲,當時他已有由其他嬪妃出生的兩個子女。穆塔茲在18年里為她的丈夫辛勤不倦地生了14個子女,在最後一次的難產中喪生。賈汗修建了潔白無瑕的泰姬陵(Taj Mahal)來懷念她的一生,紀念她的多產。隨後他恢復以前的淫亂縱慾。世界上最美麗的墳墓也僅是賈汗王所建的1%而已。其中最著名的在阿格拉,其餘的都在新德里一帶他的建築計劃中。這些昂貴的宮殿、奢侈的庭園、珠光寶氣的孔雀王位,[15]帶來了重重的苛稅,印度也因此陷入窮苦,面臨荒蕪敗亡。雖然在印度歷史上最大的饑荒出現在賈汗王統治時代,但在他30年的治理下,印度仍然達到了富裕與聲望的巔峰。 這位君王是一個有能力的統治者,雖然他在對外征戰中犧牲了不少的人命,但他的王國獲得了30年的和平。一個英吉利駐孟買的行政首長埃爾芬斯通(Mountstuart Elphinstone)寫了以下的一段話: 從印度的現狀看來,一般人可能產生一些懷疑,認為當地的作家對印度過去的富庶過分地誇大形容。但這些我們仍然得見的荒蕪不毛的城市、廢棄了的宮廷與一些堵塞了的水管、大型的蓄水池與在森林裡的土堤圍壋、殘缺的棧橋、水井、皇家通道與沿途的旅棧,與當時的遊歷者所見的若干符節,使我們相信那些歷史學家所有的讚許是有他們的理由的。 賈汗王在殺死他的兄弟們後,開始了他的統治,但他竟疏忽了,沒有殺害他自己所有的兒子,因為其中註定了有一個將來是要推翻他的。在1657年他最有能力的兒子奧朗則布從南方的德乾地區發動了一場叛亂。賈汗王像大衛王一樣命令他的將軍們迅速撲滅叛軍,如果可能的話,生擒而不要殺害他的兒子。奧朗則布擊潰所有抵抗的皇軍,生擒他的父親,並將他禁閉在阿格拉城堡里。在被幽禁的9年時間裡,這位專制的國王一直在那裡孤苦伶仃,連他兒子也沒有來看望過他一次,僅有他忠實的女兒賈漢娜拉(Jahanara)曾來此聚會過。他僅能從他的監牢茉莉塔越過朱木拿河,凝視他一度寵愛的后妃穆塔茲死後那用寶玉裝飾的墳墓,以消遣他的殘年。 他一直認為他這個兒子是伊斯蘭教歷史上最偉大的一個聖哲,也可能是莫臥兒王朝所有的皇帝里最突出的一個。曾經執教過奧朗則布的伊斯蘭教的大師灌輸他宗教的意識。有一段時期,這年輕的王子竟對王位與塵世產生了厭棄的情緒,並有了遁世的想法,想終生去做一個隱士。儘管他堅持他的專制獨裁、他狡猾的外交以及僅僅用於他的教派的倫理構想,他仍然是一個虔誠的穆斯林,用很長的時間做祈禱,默誦全部《古蘭經》,並對異教徒大加殺害。他每日耗費在教會裡的時間達好幾小時,並有很多天禁食。他利用大部分時間從事宗教活動,並虔誠地求超脫與認罪。在政治方面,他是冷靜與精明的,靜待國家的安定與神明的賜福。他是莫臥兒王朝里較和氣的一個君王。他減少屠殺,幾乎沒有使用刑罰去懲治犯罪者。他的態度與行為謙虛有禮,盛怒之下也能克制,也能容忍不幸的遭遇。他極度地節制所有的飲食,並堅守基於他的信仰而來的禁忌。雖然他精於音樂,但他只把其當作一項娛樂。事實上他實現了他的決心,只要是借他雙手的勞動得來的,他都要撙節使用,從不浪擲費用。 賈汗王曾以他一半的財富用來增進建築及其他相關藝術,奧朗則布對藝術不重視,摧毀了異教徒敬拜的紀念碑,其長達半世紀的統治消滅了印度所有的宗教,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宗教。他頒發命令給各省的首長們及其下屬,將所有佛教、基督教的廟宇神堂全部夷為平地,所有偶像菩薩全部毀去,並將所有印度的學校關閉。從1679年至1680年,僅在安貝爾一個地方就有66座廟宇被搗毀拆除,在奇托爾一地有63座,在烏代布爾有123座。他這一狂熱舉動的結果是成千上萬的廟宇、歷經百年代表印度的藝術品,一下變為破瓦殘垣。我們絕不會知道在今天所看到的印度,一度擁有多麼壯觀與美麗的建築。 在奧朗則布王的高壓下,不少印度人都轉為信奉伊斯蘭教,然而也毀了他的政權與國家。少數人遵奉他為聖哲,但上百萬的印度人竟視他為一大怪物,逃避他的稅收人員,並朝夕只求他死。在他統治期間,莫臥兒王朝下的印度帝國到達了頂峰,擴展到了德乾地區。但這一政權並沒有受群眾愛戴,因為失去了人民的擁護,一開始即已註定了敗亡的命運。這位皇帝在他末期的幾年裡開始察覺到,由於他心胸的狹隘,他已毀棄了他父親的所有偉績。他在臨終時寫了以下這些悲哀的文字: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誰,將往何處去,或將有些什麼加諸我這個充滿了罪行的人……過去的歲月逝去得何其無益!主曾在我的心中,迄今我這沒有視覺的眼睛仍還沒有認出他的光來……將來的一切對我已無希望。熱情已逝,僅存軀殼而已……我曾犯滔天重罪,不知有多大苦痛、折磨在等待我……求主賜我以安靜瞑目…… 他遺留詔書,指示他的葬禮要極盡簡樸,絕不許多費銀錢購置衣服,只許付出4盧比用作縫帽之用。棺木頂上用來覆蓋的布料可用一塊帆布。對窮人們的賑濟僅留下他抄寫《古蘭經》所得的300盧比。他死時89歲,也算是得享天年。 在他死後的17年內,他的帝國崩潰分裂。過去人民對阿克巴王大智的擁戴與忠心已被賈汗季王的殘酷、賈汗王的浪費無度以及奧朗則布王的狹隘自私全部耗盡,蕩然無存。他們在印度熾熱的氣候下喪失活力,軍人的勇敢以及他們從遠祖繼承來的充沛體力亦已喪失,也沒有從北部來的增援勢力來振興他們的頹唐。同時在遙遠的西方,有一個小島也派出了他們的貿易人員,來到這一富庶地區尋求財富。不久他們可能帶來槍炮,一舉取代這一積重難返的古老帝國。 * * * 注釋 [1]Pataliputra,也叫波吒利弗城,即現今的巴特那(Patna)城。 [2] 「這在印度是一件大事,」古希臘歷史學家阿利安(Arrian)說,「所有的居民都是自由人,沒有一個印度人是奴隸。」 [3] 約翰·馬歇爾爵士在塔克西拉發掘出一批相當精緻的雕刻石器,外表閃亮光耀的雕像,公元前600年古老的錢幣,以及一些精緻的玻璃器皿,其質料並不低於印度晚近時代里的產物。文森特·史密斯(Vincent Smith)也說:「這說明當時已經具有了高度的物質文明,在各城市的生活里對藝術品與工藝技術的使用與製造,已具備了相當的熟練與技巧。」 [4] 他們的婦女都非常地貞節,絕不會因任何理由自甘墮落地為了一頭象的饋贈而與他人攀上交情。但印度人對娼妓賣淫以取得象為報酬,則並不認為恥辱。對娼妓來說,她們甚至認為這是一項光榮,因為她們的美貌可以與一頭象的價值相提並論。 [5] 這些遠早於歐洲於7世紀在巴黎所成立的第一個醫院Maison Dieu。 [6] 據阿利安稱,在古代的印度人是在同一時期居住在亞洲的各種族裡非常勇敢的民族。 [7] 德國哲學家凱澤林(Count Keyserling)說:「世上沒有一個地方能找出這樣的英武、豪俠,或這種慷慨從容就義的節操。」 [8] 在幾乎忘卻了王國領地的混雜狀態下,這些都是文學與美術(特別是建築一類)的所有創作,有富饒的都會、華美奢侈的王宮與有權柄的專制君王,但像如此廣大的印度,又具有悠久的歷史,在這短短的幾頁里,要說的還沒有提到,但我們必須提到有時候人總是想著要去統治全球。例如超日王,他統治了查利烏卡近50年(1076—1126年),在戰爭方面相當有成就。他想建立一個新的編年史時代,將全部歷史分為在他之前與在他之後。可是今天他變成了一個歷史的註腳。 [9] 在他所有不誇大的財富里,還有1.2萬名后妃。 [10] 莫臥兒是蒙古人(Mongol)的另一支。莫臥兒是真正的土耳其人。巴布爾為蒙古人的綽號,意即獅子。巴布爾是印度莫臥兒帝國的首位統治者,巴布爾原名叫查希爾-烏丁·穆罕默德(Zahir-ud-din Muhammad)。 [11] 不久他就承認了書的價值——儘管自己不能讀,只能靠他人念給他聽,還經常找那些深奧與難懂的書捲來研究。到最後他變成了一個文盲學者,愛好文學與藝術,並以大批的皇家贈品供給這些藝術家。 [12] 這些軍隊都裝備有最好的兵工器械,至今印度仍有得見,但比當時歐洲使用的要差。阿克巴盡一切努力想取得較精良的槍炮,但沒有成功,而這些殺戮器材的落後結合了他的後代子孫的退步,決定了歐洲人征服印度。 [13] 有人仇恨比爾巴爾,在他死時大家欣喜萬分,其中有一位歷史學家巴道尼(Badaoni)記錄了這一事件並幸災樂禍地說:「比爾巴爾,因為畏懼生活而逃避,但遭殺害,而被打入地獄裡與狗為伍。」 [14] Nur Jehan,意即「塵世之光」,他也叫她努爾·瑪哈爾(Nur Mahal),意即「宮廷之光」。 [15] 這一王座費了7年才完成,包含有各種珠寶、稀有珍貴的金屬及玉石,4根金子的支柱支撐了座位,12個翠玉做的圓柱支撐了光耀平滑的頂部,每一圓柱佩裝兩個用寶石鑲嵌的孔雀,在每一對孔雀的當中直立一樹,上面用金剛鑽、綠寶石、瑪瑙與珍珠鑲嵌。全部費用超過700萬元。這一王座在1739年被波斯王納迪爾·沙(Nadir Shah)搶去運到波斯之後,漸漸被分解拆除,用來支付波斯宮廷的費用。